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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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答案已经明明白白摆在了面前,但因为某些人的存在,还是会忍不住质疑答案的真实性。

因为一旦信了特别的人做了不堪的事,心里就有一角要塌,重建也不行,塌陷的裂痕将永远存在。

遇到吴落以前,能给萧彻带来慰藉的,几乎只有东长老。不为别的,放眼整个仙界,只有东长老会维护他,当他是个需要爱,需要关怀的晚辈。在东长老眼中,萧彻不仅仅是一个用来掣肘魔族的工具,他有自己的命,不该只为对抗魔族而活。

可惜的是,其他几位长老不这样想,他们只当萧彻是工具,是为了对抗魔族而活。

在外人看来,萧彻倍受长老们“器重”,大家不得不高看他一眼,用一个敬而远之的态度去观望这位少年。正因为如此,萧彻自小就没什么人敢与之亲近,他的生活是冷冰冰的,一尘不染的冰。偶尔透进来一抹光,也许是同龄弟子的几句艳羡夸赞,也许是人人有份的一点奖励……总之这点光也亮得很疏离。

而东长老,是唯一能让他摄取到温度的人,是那种鲜活的,触手可及的温度。

少失怙恃的萧彻,还在懵懂幼年,便被送到章琚山修习,由教首亲自教授他武艺剑法。因得了大长老之令,务必要将萧彻培养成器,于是那小小的少年,在身量刚及剑长时,就被逼着日复一日,没完没了地修炼起来。

孩子都贪玩,萧彻也不例外,他看到山中其他弟子在后山游乐,大吵着问教首,为什么比自己大的哥哥姐姐都去河边捞鱼了,而他只能不间断地练剑?

教首没有回答,两指一点,封了他的口,命他把剑招再过百遍。

萧彻长了一身反骨,就不服管,可他才那么小,看起来还不及一棵小树苗结实,在高大勇武的教首面前,他的反抗与倔强只能换来一次又一次的惨败。他哭也没用,闹也没用,受伤也没用,生病也没用。唯一有用的,是法力提升一级,换来半日闲散。

因为仙界他要成器,不是要他成人。

教首知道萧彻的身世,起初他被送进山时,便对他报了几分成见,并不太喜爱萧彻。正因为如此,萧彻启蒙时,那日子过得很是坎坷,眼中常汪着一泡可怜巴巴的水珠子,眨巴一下就能大滴大滴地掉下来。

他总是左耳朵听着同辈弟子在山间欢笑喧嚣,右耳朵听着教首不留情面的训斥,心想若能逃离章琚山这个破地方该多好。可是逃了能去哪?他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出了山门难道要流落街头当一个小叫花子吗?

萧彻盯着手上的血泡,用力一掐,破了,但并不觉得如何疼。这种疼他早就习惯了,不过是流于表面的疼而已,他能忍。不像心里的疼,一疼疼一宿,睡都睡不好。

“萧彻,手怎么了?”

萧彻听见这声,猛地一愣,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到了许久未见的东长老,一时有些恍惚。

东长老的语气太温和了,与教首的疾言厉色那么不同。

东长老端起他的小手,掌心的斑驳与手背的细嫩简直不像出自一人的皮肤,东长老不禁叹了口气,细细地帮萧彻包起了手:“这几日就不要练了。”

“嗯。”萧彻小嘴一撇,腮帮子也鼓了起来,里面包着一团委屈巴巴的孩子气。

东长老蹲下来,把萧彻抱在怀里,摸着他的脑袋道:“快长大,长大了我就把你带去东仙山。”

“嗯。” 萧彻埋在东长老怀里,咕哝了一声,脸上顿时大雨滂沱。

……

春去秋来几遭,细水长流的苦痛成了习惯,萧彻那颗柔软的稚子心上渐渐长出了盔甲。

唯有见到东长老时,萧彻才能暂时卸下防备,幻想自己是个有家,有人爱的孩子。

所以现在,即使眼前的“东长老”换了个里子,萧彻却仍然不想以剑指着他,他单手负在身后,捏起的拳头有些微微发抖。

萧彻:“图铭,东长老呢?”

图铭虽然被拆穿身份,但他顶着东长老的躯体,料定了萧彻怎样都不会对自己下手,于是有恃无恐地道:“东长老啊,大概是去年死的吧,没办法,一幅身躯只能容一人魂魄,我醒来了,他不就得死吗?舅舅回来了,我们才是真正的家人,你高兴不高兴?”

萧彻面无表情地垂着眼,一股凛冽的杀意不动声色地流出。

“别那么紧张,坐。”图铭在床边拍了拍,“萧彻,我们在寻思河见过一面还记得吗?那时我魂魄尚未完全恢复,就借了绝魂鬼的魂,还有村长的身体。”

萧彻脸上无悲无喜,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似乎山崩海啸来也摧毁不了他。

吴落有点担心,挽住了萧彻的胳膊,想把他暂时拉开。

哪知萧彻忽然开口:“东长老,怎么死的?”

吴落的心揪了起来,她不知道萧彻要花费多大的勇气和魄力才能问出这句话,如果是她,可能现在还来不及接受这样的噩耗。

“告诉你也无妨。”图铭把被子掀开,径自下了床,已不见一点病态,“方才我告诉你的,没有一句是谎话。当年承安与我交战,你的东长老去了禁地,不小心被我的戾气所伤,我见他虚弱得很,就将自己的一魂抽了出来,放进了东长老的身体里。我也没办法,承安要关我一万年,这谁受的了。”

萧彻冷静道:“然后呢?”

图铭笑道:“然后我便躲在东长老体内好生将养着,以他的魂魄为我的养料,谁知道他这么弱,受了点伤,就完全无法与我那一魂抗衡。眼看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的魂魄却一天强过一天,五百年,我终于把他的魂魄全部化为己有。如今我总算可以摆脱他这幅壳子,重新回魔族带兵,把仙界杀个片甲不留,夺取魔之眼的力量,称霸天下哈哈哈哈哈……”

萧彻闭了闭眼,手背上跳出几根青筋。

图铭没完没了地道:“可承安死了,他竟然死了!他不是说迟早有一天,要给魔族一个公道吗?可现在呢?连自己的命都弄没了!承安他太傻了,仙魔两族旧恨不去,新仇又不断,不论从前或未来都只能势不两立。和平共处?根本就不可能,他办不到的。我说过,五百年后会来找他,我来了,他竟不守约,承安真是要气死我……”

图铭那番话吴落一个字没听进去,只是一个劲地摇晃萧彻的胳膊:“师兄,师兄,你和我说说话。”

萧彻终于睁开了眼,眼中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东长老死了。”

脱口一个“死”字,轻飘飘地宣告了一条生命的终结。

生死面前,任何字眼都显轻浮,吴落不知道怎么安慰师兄,因为觉得说什么都弥补不了蚀心的沉重。

吴落眼睛一酸,沉默地抱住了萧彻。

萧彻愣愣地站了好半天,才感觉到吴落的动作,他垂下眼,看了看吴落头顶那熟悉的发旋儿,抬起一只手,轻轻覆在了她背上。

吴落在萧彻后背一下一下拍着:“师兄,还有我。”

萧彻感觉太阳穴开始发胀,心口终于后知后觉地疼了起来:“只有你了。”

图铭神神叨叨地在寝殿中四处游走,一会儿要笑一会儿要哭,嘴里不停地念,十句里有八句是以“承安”开头,有点要疯的劲儿。

不知过了多久,图铭的视线重新落回了萧彻身上,他向前跑了两步,兴奋地道:“萧彻,和我回魔族吧,我们合力打败仙族,给承安报仇。你再也不用东躲西藏,可以光明正大地当你的魔族少主,好不好?”

萧彻眼睛都没抬:“从东长老身体里滚出去。”

图铭一滞,极慢地挑起嘴角:“别天真了萧彻,你以为还回得去吗?你生是魔族的人,死是魔族的鬼。”

吴落拉起萧彻的手:“师兄我们走。”

图铭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翘起一条腿,看戏似的眯起眼,等

到吴落萧彻走到门口开始推门,他终于忍不住一边拍手一边大笑起来。

门被图铭封住了,推不开。

吴落沉下脸,转身质问:“你要做什么?”

图铭慢悠悠地靠在椅背上:“还没到时间,一会儿才能出去。”

萧彻再也忍不了,他一把揪住图铭的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要不是他现在顶着东长老的脸,他一定要把图铭碎尸万段。

图铭被萧彻弄了个踉跄,任由萧彻揪着衣领,也不打算反抗,只是心平气和地笑着道:“别急啊,你问了那么多问题,舅舅还没回答完呢。”

萧彻气得想杀了他,整条胳膊都难以自持地抖了起来。

图铭攥住了萧彻的手腕,使劲一扯,把自己从萧彻手里挣了出来,他一边拍打衣服,一边走向床边:“你没猜错,移步图是有人动了手脚,但不是卢广清,是我。卢广清确实早知道你是魔族,是我亲口告诉他的,绝魂鬼也是我让他放的。他也不想,可我手里有他的把柄,他不做也得做,况且我告诉过他,事后可以把责任推到你的身上。哪知道他这么蠢,事做得不怎么样,先把自己赔了进去。”

图铭捞起床上的画轴,展开看了看,又朝门口走去:“我既然要回来了,自然得把这消息告诉魔族,告诉他们我现在是谁,又借居在谁的体内。所以这幅画,画的可不是你那位东长老,而是我,魔王图铭。哦,对了,还有锁魔盏,也是我动的手脚,我在锁魔盏上下了禁制,一旦你碰了锁魔盏,最多三天就会自动碎裂。”

图铭走到门口,他话音刚落,只见寝殿内烛光倏的一闪。图铭伸手在门上轻轻一点,原本紧闭不开的殿门露出了一条小缝。

“你们现在可以走了。”图铭让到一旁,比了个“请”的手势。

图铭那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令人发怵,萧彻拉着吴落,一时有点犹豫,他很想走,却不知道现在走了,后面还有什么阴谋诡计在等着他,不敢轻易离去。

“不想出去吗?”图铭见他俩不动,笑着皱了下眉,“那就忙烦你再帮舅舅最后一个忙。”

萧彻心道不好,他拉着吴落正要往外赶,只见这老奸巨猾的图铭突然在门上重重一推。

殿门大开,图铭转身冲外哀嚎一声,下一刻,只见他双腿一软,身体向前倾倒,整个人摔在了门槛上。他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一边大口喘息,一边咳出两口污红的脓血。

“东长老!”侧立门外的众仙士登时围过来。

旁人眼中的“东长老”从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朝着殿中指去,断断续续地哑声道:“是……是萧彻,要杀……杀我。”

话音刚落,一缕轻烟似的魂魄从“东长老”图内飞了出去。

东仙山盘旋起一阵低鸣的丧钟之声。

一共九响,声声哀怨如泣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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