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萧彻是魔族少主,在此之前也从未说过这等狂妄之言。他这话一出,无论是天上飞的几位,还是地下站的一群,都被他这无边的狂傲惊得不行不行。
萧彻索性就豁出去了,狠话一气撂到底:“还有,管好你这些部下,要想活命,就别让他们来阴的,没人玩儿得过我。”
“师兄。”吴落心惊胆颤地站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着急地喊,“别做傻事。”
萧彻听见吴落的声音,嘴边勾出一个温柔的弧度,视线却一直像钉子似的扎在大长老身上:“还有,谁也不准碰吴落,她少一根头发我毙一条命,说到做到。”
“好大的胆子。”大长老阴着脸,命令道,“都给我上,今天务必把他们二人押回天牢。”
萧彻好像看不见朝他飞来的一众仙官,轻笑一声道:“真是可惜了。”
大长老一声令下,众仙官瞬间跃进空中,布出一个八卦阵,空中剑光交织,转眼结成了一张巨大的网,那网锋利无比,削铁如泥,倘若肉身挨上霎时就能溅血如泉。
大长老一挥手,那剑网便泰山压顶似的照着萧彻吴落扑了下去。
就在这时,萧彻不急不慢地仰起了头,他盯着那网笑了笑,接着突然红光暴涨,原本夺目的剑网当即淹没在一片茫茫无际的红光之中,了无踪迹。
刹那间,众仙官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拽住了腿,连同那剑光织成的巨网一同向下坠去。只听红光深处接连传来骨骼断裂,皮肉破碎之声,紧随其后的是一阵阵不似人声的惨叫,恍如地狱幽冥中传来的凄厉哀号。
“师兄,你在哪?”
吴落形单影只地飘在一片混沌之中,她看不到萧彻,看不到任何人,她听到耳边久久不绝的叫喊,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
这一出手,萧彻算是彻底与仙界决裂了,从此再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他将毫无疑问地成为人人想要除之而后快的对象。
“师兄,住手!”吴落漫无目的地拼命喊,“你答应过我,我说住手你就停下来!”
不知道萧彻是听到了吴落的话,还是该杀的都杀完了,吴落声音一弱,那滔天漫涨的红光也渐渐弱了下去。
慧景阁的废墟上,瘫倒了一大片人,衣服上斑驳的血印有深有浅,有的仙官还能勉力支撑着站起来,但更多人却是歪斜在坍塌成片的废砖石上,除了苟延残喘的一口气还在胸腔缓缓发作,浑身上下竟是一点也动不了。
吴落甫一看到地面的惨状,立即受不了地扭过头去。
眼前的场景,忽然让吴落想起在幽川时,萧彻与胡宽交手的画面,那时萧彻刚被女魔渡去三成法力,法力虽不能立即被萧彻完全掌控,但已经显现出一点暴虐无常的端倪。
如今看来,萧彻已完全将那法力收为己有,似乎也顺带接收了女魔的残暴。
吴落
愣着神,意识到师兄又失控了,这么看来,这样的失控以后也许会经常发生。
“大长老,我手下留情了,还要继续吗?”
暴虐的红光隐去,萧彻的衣摆上沾了血,星星点点的,红是红,白是白,看上去竟如一幅红梅踏雪图。
大长老没有受伤,他像棵风吹不老,雨大不怕的劲松,笔挺地立在萧彻对面,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不愿妥协,但也不能眼看着这些仙官们去死。
大长老长久地沉默起来,眼中已然存了犹豫,这一点犹豫使萧彻开心了不少,他感觉自己立在了不败之地,大长老的沉默,在他看来就是狼狈的屈服。
萧彻飞近大长老,朝下方的仙官们看了一眼,随后又恢复了从前的恭顺:“大长老,现在让他们回去,将养几天便好。再晚一点,他们只好入土为安了。您看是让我走呢,还是让我再陪陪他们?”
大长老淡淡地看了萧彻一眼,仿佛看到一个疯子,他依旧固执地不肯说话,但这拒不做声又不动手的态度,俨然是主动退让了。
萧彻很是满意地笑了笑,对大长老行了一礼:“大长老此恩,萧彻定当铭记于心。”
萧彻说完,飞到吴落身边:“阿落,我们可以走了。”
吴落“哦”了一声,很奇怪,他们可以走了,但吴落并没感到多少开心。萧彻方才所作所为看得吴落情绪沉重,她原本是一心为着师兄,觉得只要他能平安逃离仙山,怎么样都好。
可当她看到那一排身负重伤的仙官时,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惊,心中的执念也就此动摇了。
且不谈萧彻是否真的变了,经此一役,他们将彻底与仙界敌对,漫漫前路,他们与仙界还会有多少次的刀剑相向?这次侥幸逃了,下次怎么办?难道萧彻真要带领魔族,再把仙界搅得生灵涂炭么?
萧彻拉起吴落的手,那冰凉的小手忽然在他手中一颤,颤得萧彻也忐忑起来。
他方才所为吴落都看在了眼里,他的凶残狠毒,他的冷酷无情……萧彻知道吴落在想什么,也许她后悔拼命与自己出来了,因为她没想过要以伤害性命为代价。
更没想过她眼中温润如玉的师兄会变成这样。
萧彻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转头对吴落道:“怎么了?”
“师兄,你……”吴落神情闪烁地抽回手。
萧彻愣了下神,用极轻的声音问:“你怕我?”
吴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只觉得萧彻无比委屈,心中顿时一软,连忙道:“不是,我只是想问,大长老若不放我们走,师兄真的……”
萧彻见吴落支支吾吾不敢说,很快接话道:“你想问我真的会杀人吗?”
吴落感觉问得太冒犯,却这确实是她的疑虑,迟疑过后,还是点下了头。
萧彻忽然一笑,如释重负地拉着吴落继续朝前飞:“大长老探明伤势后,怕是要被我气死。”
吴落睁大眼问:“为什么。”
萧彻似有怨怪地瞪了吴落一眼:“我根本没伤人,那是假造的幻象。”
“真的吗?”吴落惊讶地张开嘴,心情从谷底蹿进了云彩里,“可是,大长老怎么会没看出来。”
萧彻不以为然道:“你不也没看出来。”
吴落:“大长老比我强太多了,我和大长老能一样吗?”
“反正都打不过我。”萧彻笑着道,“从前我和大长老难分上下,谁赢谁输本无定数。可现下不同,我得了女魔渡来的三成法力,所以大长老想赢我就更难了,那幻象看不出来也极有可能。除此之外,还有更关键的一点。”
吴落:“是什么?”
“他信我。”萧彻顿了顿,“他信我真会把他们打伤,真会要他们的命。”
吴落有些惭愧,她方才其实也存过怀疑,以为师兄真会要了那些人的性命。
“师兄,我……”
吴落很想道歉,可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说,深感自己可耻,师兄一门心思要护她平安逃离仙山,自己在一旁看戏不说,还有空疑他。
想到此处,吴落脸上烧得慌,恨不得给自己来两巴掌。
萧彻回头看她一眼,眼皮耷拉下一半,有点委屈地道:“以后再不准疑我了。”
吴落连点头带起誓地答应,恨不得将全天下的凄惨死法都在嘴里过了一遍,听得萧彻连连皱眉,最后直接捂了她的嘴。
萧彻和吴落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出入仙山了,但凡留在仙界,都得遮遮掩掩地避着人。
没办法,大长老施雨似的在全仙界撒满了这二人的通缉令,简直让她俩避无可避。萧彻没办法,一拍脑袋,想出个又馊又好的主意——带着吴落去禁地避避风头。
反正已经闯过一次,大错已酿成,干脆就酿得极致一点。
说来也是巧,承安长老封印禁地时,不让仙族进,不让魔族出,意图为将两族隔绝开来,怎么也想不到,五百年后会诞生出这样一对仙魔混搭的组合。
两个人手拉手,一个管进,一个管出,来去无牵挂,进出很自由,小空子钻得精妙绝伦,再会利用规则也没有了。
这也不怪承安长老,谁能想得到数百年的死对头,也有偶然交好的一对。
总之,吴落和萧彻就这样顺顺利利地钻到禁地里去了。
禁地不愧称为禁地,吴落待了七日已经快无聊死,总算知道了这鬼地方为什么不让进。
要吃的没吃的,要喝的没喝的,好玩的别提,好看的没有,只有荒山头和破雪堆作伴,待在此处只能完成两件事,虚度光阴和浪费年华。
到了第八日,吴落终于被解救了。
原因是萧彻收到了东长老的密信——速来东仙山。
东长老上回也是这样,发来消息,让萧彻速回北仙山,去慧景阁见他。结果怎么着,东长老一根胡子没见着,他俩现在却沦为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通缉犯。
禁地外依旧紧锣密鼓地搜寻着他俩,吴落觉得这时离开禁地去东仙山太冒险,萧彻却坚持要见东长老,认为东长老必定有重要事情要交代。
吴落奇怪道:“如果真那么重要,上次东长老为什么不等你回来?明知师兄在往北仙山赶,东长老却偏要提前回东仙山,这不是耍你吗?”
萧彻摇头道:“上次的信,应该是有人冒充东长老发的,目的就是为了引我上钩,因为只有找东长老时我才会放松戒备。”
吴落又问:“那师兄这回要怎么保证?”
萧彻:“东长老的字迹我认得,而且这信上有他的长老印,长老印这等私密之物外人见都见不到,这信不可能是其他人代写。而且东长老知道我现在不便见人,如此情况下还让我速去,可不是有大事要交代?要不你留在禁地,我自己去一趟。”
吴落还想反驳,萧彻最后这句话一出,她二话不说就上钩了,东西也不收拾,拎着剑就跟着萧彻往外走。
为了避人,吴落和萧彻的行动速度放慢了不少,白天得猫在人间藏一藏,到了晚上才能疯狂赶路。两个人活成了昼伏夜出的蝙蝠一对,紧赶慢赶地又过了六七天才到达东仙山。
到了东仙山就安全了,有东长老作后盾,那群仙官仙士就算看他俩不顺眼,也只能在心理愤恨,起了歪心思也不敢把他俩怎样,只能领命平平安安给带到东长老寝殿。
东长老的寝殿弥漫着一股子药香,还没推门吴落就闻到了。
屋内老人咳嗽了两声,萧彻没让仙官代为通告,推门就走了进去。
东长老坐在床头,一位小仙士站在一旁刚刚报完信,东长老听完,稍微一点头,那小仙士速速行了一礼,转身就往外走。
东长老的寝殿里自然是不能大声说话的,吴落见到那报信的小仙士,两人相继一愣,只能用一双瞪圆的眼睛取代了一声惊呼。
那小仙士不是别人,正是汤隐,试炼期结束后,他被分来了东仙山。
汤隐看到吴落,猛地刹了下脚,给吴落递了个眼神后,捏着俩竹简出去了。
“萧彻,过来。”
萧彻拍了拍吴落:“走。”
东长老靠在床沿,等到萧彻走进,一指床边的椅子,让他坐下,然后回头看了看,又对侍立两侧的仙士们道:“你们先退下吧。”
吴落见小仙士们纷纷退走,东长老床边又只放了一把椅子,琢磨着自己在东长老面前,也算个不能乱听对话的外人,便自作主张地要跟着要退下。
哪知她没走两步,就听萧彻笑了一声,一伸胳膊把自己兜了回来。
萧彻笑道:“你跟着瞎跑什么,回来。”
吴落来不及转身,萧彻已经顺着力道把她捞了回来,吴落没办法,只好扒着萧彻的胳膊,倒腾着小碎步倒退回椅子边。
萧彻自己站着,把吴落按到了椅子上,吴落尴尬地瞟了东长老一眼,屁股一沾凳子就弹了起来。
吴落面对萧彻,嘴巴撕开一条小缝,不变嘴型地小声道:“师兄,这不好吧,东长老没让我……”
萧彻笑道:“话这么多,让你坐就坐。”
吴落没挪脚,一言不发地盯着萧彻。
“椅子不舒服,想坐我腿上?”萧彻说着就坐到了椅子上,招手冲吴落道,“也行,过来。”
当着东长老的面,吴落忍着一个白眼没翻上天去。
东长老笑笑,对萧彻道:“这么信她?”
萧彻不和吴落开玩笑了,重新站起来,把吴落拉到椅子上坐着,自己斜靠着椅背,在吴落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没事,她是自己人。”
此时“自己人”吴落,摆出了一幅要大义灭亲的表情,感到自己被师兄戏耍的很没面子。
东长老看了看吴落,对萧彻笑道:“告诉过你不可随意信人。”
吴落“吭”了一声,虽知道东长老在打趣她,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屁股在椅子上不安地来回挪动了两下。
萧彻盯着吴落的发旋,轻声道:“她不一样,就算哪天真栽在
她手里,我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