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定定地看着大长老,鹰隼一般的目光从他手腕掠过,萧彻心里不由打起了鼓。
看来大长老早就认定了自己是魔族少主,再怎么辩解也没用了。
只是这朱红十字的秘密大长老是怎么知道的?那魔族揭秘时,分明只有三个人在场,无论他自己,还是吴落,或者段循,都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
萧彻有点纳闷,视线茫茫然地扫向人群,忽然间想到了什么——那日他们离去时,正巧在密室门口遇见了胡宽。
如此看来,也只有可能是他了。
只怕胡宽当时根本没有离开,而是全程守在门口,将这种种都听了去,转头就传信告知了大长老。
“谁在魔窟见过萧彻?”大长老在堂中问道。
众仙官的队伍里出现了一阵骚动,却迟迟没人应声。卢广清被押下去的画面还在眼前,有些糊涂的甚至还没弄清他为何被押走。谁都揣测不透大长老的心思,唯恐出头之后说错了话,沦落成第二个卢广清。
大家眼观鼻鼻观心,没人肯出来。
大长老盯着斜下方,用平和而有力的声音道:“谁在魔窟见过萧彻?”
事不过三,大长老若再问一遍怕是得发火。左千阳见久久无人行动,只能带头走出来:“禀告大长老,我曾在魔窟见过萧彻。”
大长老点了下头,视线向众人投了过去,依旧平和地问:“还有谁?”
法不责众,反正要死也有人垫背,大家见左
千阳已经出来,不好再藏在人群里当缩头乌龟,这时便雨后春笋似的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大长老见眼前冒出了一定数量的仙官,不再继续等,又问:“在魔窟看到了什么?萧彻是否被称为魔族少主?”
萧彻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事本就实实在在发生过,仙官们承认,也只是说出实情,他只有听着的份儿。
吴落着急地看了萧彻一眼,见他目光淡然地望着前方,好像此事与他没有半点关系,忙拉住他胳膊道:“师兄,想想办法。”
萧彻回过头,居然冲她笑了笑:“让他们说吧,大长老早就知道了,这是当面说给我听,让我无从狡辩。”
“不行。”
吴落眼睛都快急红了,她飞快地掐了个决,还没出手就被萧彻拦住了。
“阿落,这事不是靠一道封口的禁制能解决的。”
吴落当然知道,她只是急的失了方寸,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她就不能堵几句话吗?
萧彻拍拍她道:“已经到了这一步,再坏也不会怎样了,放心。”
吴落简直拿萧彻没有办法,只能暗自祈祷这些仙官们能顾念几分往昔情谊,不要再信口开河地给萧彻雪上加霜。
大长老的话过于有分量,每次飞到众人耳畔,似乎都带着一阵“轰隆隆”的雷霆,弄得人大气也不敢喘,先要沉默着避一避风头,看有没有哪位烈士能自觉自愿地冲到这电闪雷鸣下,替众人作个答。
可惜没有,大长老长舒一口气,像是吐出了一片山雨欲来的黑云。
就在这时,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是,大家亲眼所见魔官跪拜萧彻前辈,并称他魔族少主。”
这声音太熟了,吴落不用看就知道是谁。也正是因为熟悉,吴落才更觉惊讶,她的瞳孔骤然一缩,震惊之下似乎还有恐惧,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耳边莫名听到一声巨大的嘲讽,那嘲讽声犹如一条火辣辣的鞭子抽在了她的脸上,让吴落的身心同时烧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吴落冷冰冰地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向封亭逼近,“亲眼所见?封亭,别忘了,你当时根本不在密室,因为我们把你救出去了。”
封停避开了吴落的视线,却避不开扑面而来的一股凛冽怒意。
“是我,和萧彻,把你救出去的。”吴落感觉自己失控了,难为她这句话还能如此冷静地说出来。
她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这话会出自封亭之口。
是她和萧彻救了封亭啊!他们若是晚到一步,封亭就被扔进那炼魂的大鼎里,死得面目全非了。
吴落不求封亭对自己感恩戴德,甚至不求她有所回报。只是记一下,稍微记一下谁救过她就好。
可她就是这么记住,这么回报的吗?
在此之前,吴落对封亭只是失望透顶。
而现在,吴落几乎是在尽全力恨她了。
她觉得封亭好像是故意的要折磨自己,总是挑最关键的时刻下手,给她最致命的一击。
吴落想不通,封亭到底和她有什么仇?
就算她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齐心,当个冷淡的陌生人,互不搭理不好吗?这么多人都没开口,凭什么要由她出这个头?要由她来供认萧彻的身份?她为什么要这样一次次这样剖开自己的心?
吴落气极反笑,封亭被她逼视得屡屡后退,旁边的仙官只能上手拦截吴落。
萧彻见状,一闪身来到吴落身旁,挥开了围向她的众人。
封亭见吴落被拉住,定了定神,仓促地隐去眼中忐忑,面无表情地道:“吴落,萧彻是魔,你离开他吧,我是为你好。”
吴落不知道自己用了怎样大的一股力量挣开了萧彻,又或许是萧彻松了劲。电光火石间,吴落冲到封亭面前,手起巴掌落,重重地扇了她一个耳光。
封亭诧异地捂着脸,怒道:“吴落你疯了!”
“我是疯了!”吴落几乎用尽全力打出了这一巴掌,随之打出的还有她心头无限的荒唐与悔恨。她觉得自己太傻了,怎么会结交封亭这种人?一次又一次让自己伤心。
即使大比后与她决裂,吴落却依旧信她不会再伤害自己,因为封亭对她是愧疚的。
可谁曾想,封亭竟是如此决绝,做不成朋友,就连昔日情分一块忘了。
吴落两只手不住地颤抖,没过一会儿,眼角和唇角也抽搐起来。吴落伤心极了,她想大哭,又不愿为封亭这种人浪费一滴眼泪,只能拼了命地忍着不让泪水流出,两眼红得似乎能渗血。
“阿落,没事。”萧彻走到吴落面前,将他搂在怀里,阻断了她的视线,感受着她细碎的颤抖,温声道,“没事的,别人不信,你信我就好。”
吴落今天才发现,原来封亭真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当初她为了进仙山能背叛自己,如今也能为了讨好长老供出萧彻。
这些事情她做不出来,便以为曾经与她“志同道合”的朋友也做不出。
吴落目光沉沉地盯着地,不知
道缓了多久才拉开萧彻的胳膊,面如冰霜地退后几步,重新看向了封亭,眼中透着心如死灰的冷静。
“封亭,早知今日,当初我绝不救你。”吴落顿了顿,匪夷所思地笑起来,“两次。”
封亭怔怔地出了神。
一次在章琚山的后山谷,一次在魔窟的密室,吴落救了她两次。
她怎么是这样回报吴落的?
事到如今,封亭自己都想不通了。
可是这次,她没有害吴落,她只是说出了事实,她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大长老她得罪不起,而吴落能带给她什么——一份带有裂痕的友谊吗?
封亭看着吴落渐行渐远,忽然感觉不到脸上那烧灼般的疼了。
她仍旧觉得自己没错,但也觉得这巴掌挨得该。
一掌落下,吴落出了气,从此以后,她不再欠吴落什么了。
大长老看戏似回到坐席上喝了口茶,并不催促这场闹剧尽快收场。
坐在一旁的西长老,看着萧彻把失魂落魄的吴落拉到另一边,暗自笑了笑,接着问:“好了,听到魔官称萧彻少主以后呢?”
才发生了那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戏,此时说什么都显得轻松了,左千阳把封亭带到一旁,沉默地听着其他仙官道:“后来段循让我们先出去了。”
大长老端起一杯热茶,低头吹了吹,示意西长老接着问。
西长老:“段循?他怎么在?”
“段循恰巧路过魔窟,与承川……”说话的仙官顿了顿,回头将吴落看了一眼。
在场都知道吴落是段循的徒弟,西长老对那仙官微微一点头,让他跳过段循的这段琐事,继续往后说。
仙官往萧彻吴落那边看了一眼:“段循与他们相遇后,便一起帮忙把我们救出来了。”
西长老又问:“段循让你们出去后,自己留在了密室?”
“是。”
萧彻听这话风不对,像是有意要再冤进去一个段循,没等吴落开口便道:“这事没查清,太多人知道不好,段循赶人没什么不对。再说了,段循家被魔族灭了门,他对魔族有多恨大家都清楚,连他也要怀疑就太可笑了吧。”
专注喝茶的大长老终于腾出了一张嘴:“此事与段循无关,接着问。”
西长老和段循无冤无仇,大长老一发话,马上跳过了段循:“你们既然离开了魔窟密室,又是如何知道萧彻手腕的十字是魔族皇室印记?”
西长老问到这,大家的嘴又不利索了。
这话是胡宽在密室外偷听来的,胡宽离开魔窟后,便把这消息快马加鞭地告诉了曾与他共患难的诸位仙官们。
这事儿本没什么,可坏就坏在胡宽是文昭的领官,而文昭,又有西长老这么一个大后台。换句话说,这几人现已是抱在一起的小团体了,既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又怎么好当着西长老的面,说这话是胡宽趴墙角偷听来的,偷听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说出来西长老没准会尴尬,就好像他手下都是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人一样。
能混成长老,并安稳无虞地坐在高位这许多年,都是何等伶俐的人物。西长老一见众仙官开始一阵阵地交换眼神,又想到胡宽曾被抓进过魔窟,当即就明白了这是在给自己留面,不动声色地一转话题道:“对了,胡宽人呢?他和文昭怎么还没回?”
虽说试炼期还没过完,但大半人都已完成任务回了仙山。胡宽和文昭这对组合虽不算最佳,但也属上好,分配的地段鬼怪又充裕,按理说早该回了。
众仙官们纷纷摇晃起脑袋,七嘴八舌地分析起这对搭档的晚归原因,眼神真挚而恳切,唯恐不能贡献一点有效线索。
西长老摇头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他袖中的传信仙器忽然一闪。西长老在那仙器上挥了一下,文昭颤抖而慌乱的声音顿时在空中炸开。
“父,父亲,救我,快,快救我!锁魔盏碎了,里面的魔鬼都,都……”
西长老竟然真是文昭的父亲!
众仙官都愣了。
西长老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怎么回事?”
文昭一声呜咽过后,那边换了个人声,正是胡宽:“西长老,锁魔盏碎了,尚未被锁魔盏炼化的小鬼与魔头全部逃了出去,我和文昭被困于此地,无法行动,请立即让西仙山所有仙官赶往天牢。”
西长老脸色大变,一声招呼没打便向门口冲了过去,一刻也呆不住。
场内众人接连受到惊吓,先是惊讶于西长老与文昭的真实身份,后又被锁魔盏碎吓破了胆,阁内人瞬间要乱成一群跳蚤。
这震惊的余波还没过去,西长老刚冲到门口,只听胡宽又道:“还有,请立即收押萧彻,上一个动过西仙山锁魔盏的人正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