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一直躲在旁边观战的二位,此时看到萧彻,恨不得要给他跪下了。文昭却是有恃无恐,捂着胳膊,恶狠狠地盯着萧彻和吴落,隐约可见暗中发力的咬肌在帮着一块儿愤怒。
师兄来了,吴落说不上是高兴不高兴,师兄当面维护的好意让她感动,但比起这份感动,她更在意的是师兄有没有听见文昭的鬼话。
吴落偷偷摸摸地瞟了萧彻一眼,似有怨怪地说道:“师兄,我自己能解决。”
萧彻屈起食指,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故作严肃道:“敢瞪师兄了?”
其实萧彻这下一点没用力,就装了个样,吴落也没觉得疼,却小题大做地捂住额头,用力“嘶”了一声,白花花的牙都被“嘶”凉了一片:“才没有,师兄你干嘛打我!”
萧彻没想到吴落反咬他一口,虽然是开玩笑,却还是很配合地和她争了起来:“你瞪我,以下犯上。”
吴落:“你打我,以大欺小。”
“唷。”萧彻眉头一挑,无赖地笑起来,“我就以大欺小了,怎么着?你打算怎么犯我?”
吴落抿了抿嘴,想笑,碍于眼前还有几个视力正常的外人,只能把笑憋了回去。
萧彻仍用一副认真的模样看着她道:“还有,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实在是不好听。”
吴落没应声,扫兴地把头转向一边,耳朵闭上了一半,等着师兄淅淅沥沥的指责到来。
“说我便忍了,说萧彻,你可先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萧彻看了一眼吴落,将她说的话原封不动品了一遍,继而转头看向文昭那边,笑笑道:“别听吴落瞎说。”
萧彻此话一出,对面几人登时松了一口气。
哪知萧彻这人说话大喘气,只见他眉眼一弯,盛出满满一脸笑意,和蔼可亲地说道:“说她也不许,明白了吗?”
吴落再一次感受到心跳不受控制的滋味,“咯噔”一下,跟跳崴了似的,全身哪哪儿都绷紧了一下,一阵挥之不去的燥热顷
刻浮到了耳根。
萧彻面上和颜悦色,实则却是在暗戳戳地威胁人,他也不说违反的后果,只是端着一副笑脸,没完没了地延续着笑容,怎么看都是只活生生的笑面虎,让人越看越毛。
吓得对面几人一丝气都不敢往外冒。
“嗯?”萧彻笑意未减,却皱了皱眉,“怎么不说话?明白了吗?”
其中一人赶紧答道:“晚辈明白!”
萧彻满意地点点头:“明白就好,快回去吧!天都黑了,夜路走多了不好。”
夜路走多了不好?
是会撞到流星,还是会错过太阳,师兄可真能瞎扯。
吴落看着文昭甩袖离开,那俩新上岗的跟屁虫,立即屁颠屁颠地碾了上去。吴落见他们走远,自己也不想再提这事儿,切入正题道:“师兄,我们明天去哪?”
萧彻带着吴落往自家院子走去:“寻思河。”
仙界之大,吴落没去过没听过的地方多了,比如这寻思河,她直接听也没听过。尽管当初在章琚山,段循偶尔会带她下山捉鬼,比起同辈弟子,吴落算是略有见识,但和常年奔波在外的仙官们一比,她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吴落:“寻思河是河还是江?”
萧彻还真没想过吴落会问这种问题:“是一座名为寻思河的山。”
吴落觉得这话多半是师兄编的,她觉得取名的人应该不能这么无聊,一脸深沉道:“师兄,麻烦你正经一点,寻思河那片地儿鬼多吗?”
萧彻瞥了吴落一眼,又要弹她脑门,吴落往下一蹲,躲了过去,提醒道:“师兄下次出手可得加速了。”
萧彻两步走到吴落面前,挡住她的去路,笑眯眯地道:“我若真想弹你,你可躲不过去。”
吴落下巴一挑:“是吗?”
萧彻笑道:“从明天起,你可要时时小心了。”
吴落嘴角一勾,她向来不怕别人挑衅自己,只不过师兄这玩笑般的挑衅,不同于别人冷森森的敌意,就算是输给师兄,她也觉得没什么。可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饶人地道:“师兄弹不到我,可不要觉得挫败。”
萧彻笑了笑,不和她闹,继续道:“此次试炼期,有二十多个抓鬼点,一组人去一处地儿,而我俩要去的寻思河,恰好是……”
萧彻故意顿了一下,吴落马上接话道:“恰好是鬼最多的点。”
“恭喜你。”萧彻微笑着道,“完全猜反了,寻思河近几年小鬼歉收,产量不多。”
吴落幽怨的小眼神瞬间挂到了睫毛上:“师兄啊,这个抓鬼的地址不是领官们自己挑选吗?怎么不挑个好点的地方?”
“嗯,是啊。”萧彻看着远方,悠哉悠哉地道,“可是选地儿时我去晚了,好地方都被挑走了,就剩一个寻思河。”
吴落没出汗,却鬼使神差地抹了把额头,又问:“那挑到鬼多的地儿,岂不是马上就能完成任务,为什么试炼期要给半年时间?”
萧彻道:“因为抓到鬼后,要将小鬼的收入锁魔盏。”
吴落知道,全仙界一共四个锁魔盏,正好由四大仙山一山镇守一个,却不明白这和试炼期时长有什么关系。吴落翻出地图,仔细看了看,距离寻思河最近的锁魔盏镇在西仙山,路程并没有多远,就算她抓到鬼后走着去,也要不了俩月:“收就收呗,这很难吗?”
这事儿没什么好讳莫如深的,萧彻却偏想卖个关子,顺从地笑着道:“是,一点也不难。”
萧彻这样一说,吴落就不大信了,但也不再过问,反正她能在半年内完成任务就好,万一完不成,师兄也会帮她。
吴落想到这,被自己不求上进的想法吓了一跳。她以前可从不给自己留后路,干什么都是硬着头皮,一鼓作气往前冲,就算知道有师父在后面,也从没想过偷懒求助。她总觉得,凡事都得自己解决,解决不了,那就被解决。
可此趟入仙山后,师兄时时维护自己,就连方才和文昭随便比划两下,都被他一胳膊挡没了。
这事儿要换在章琚山,只要不和人命挂钩,师父就能看着她打起来,没准看的时候,还能坐在树上,边嗑瓜子边给她助威,打完还要来一顿技术分析……
这样一想,似乎是师兄的处处周到,拨动了深藏在她体内的懒筋。
吴落叹了口气,自责中却带着点矫情的幸福感。
萧彻看了眼她:“叹什么气呢?”
吴落扭了扭脖子道:“没什么,就是挺开心的。”
萧彻有点不懂她的思维了。
开心到叹气?乐极生悲吗?
萧彻笑了笑,没接这话,另开了一茬儿道:“阿落,方才……”
吴落陡然想起,师兄出场前她还在和文昭对峙,文昭说混沌之力是师兄带来的,天降这么大一口锅,谁听着都会不好受吧。
吴落没等萧彻说完,抢先安慰道:“师兄放心,文昭最不善于说人话,别看那么多人和他走得近,没几个人真的相信他。”
萧彻愣了片刻,意识到吴落在安慰他,先笑了笑才开口道:“我不是要说这个,清者自清,他们愿意说就让他们说去吧。”
吴落回头看着萧彻道:“那师兄要说什么?”
萧彻还没开口,眼中蓦地带出几分沉醉,像是小酌了几口酒,整个人泛出一层朦胧的温和,与之前绵里藏针地攻击文昭全然不同。
萧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道:“阿落,方才看到你那么生气,我很开心。”
“啊,这没什么。”吴落有点不好意思直视师兄的眼睛,她现在脑子转速带不上来,低头一笑,磕巴了两下道,“应该的。”
萧彻笑道:“今晚早点歇吧,明早去崇源殿,直接从大长老的移步图穿到寻思河,不用自己飞过去。”
“好!”吴落摆摆手,一个人回去了。
直到吴落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萧彻才走回院子,脑中全是她的身影。
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不计回报,不顾后果地为他说话。他曾经以为,自己足够强大,既然有一副刀枪不入的身体,那么流言蜚语也伤害不到他。
萧彻是这么以为的,直到他看见,吴落为了自己当面威胁文昭,心中那根常年不动的弦,忽然被剥下了一层铁锈,轻轻颤动了两下。
萧彻这才发现,他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麻木,暗地里的中伤还是会让他不舒服。
只不过从前面对恶意,他只能一笑置之。他身为一位修为高强,看上去谁也不敢惹的仙官,理应举止得体,大度礼让,不能计较,不能敏感。
他长了一颗肉心,却必须在外围筑起一层铜墙铁壁,听起来就很没有道理。
可现在,有人愿意维护他,而他,还能仗着吴落这份心意,悄悄在心里感动一下。
这滋味挺神奇的,萧彻没怎么体会过,只觉得异常舒适,好像在虚无缥缈间,撞大运似的抓到了一点可以让他倚仗的东西。
萧彻万万想不到,吴落这么单薄瘦小的姑娘,竟给他带来了如此厚实的安全感。
所以,即使他完全明白文昭不是吴落的对手,但就是没道理地想要帮她挡开那一下。
也许还不止那一下。
吴落饱睡一觉,第二日按照约定时间,准时准点来到崇源殿,见到了她的萧彻师兄。
“师兄早!”吴落打了个哈欠。
萧彻见殿前无人,估摸着他和吴落是第一对准备下山的:“早,进殿吧!”
崇源殿外守着俩小仙官,一见来人,便主动迎了上去,将吴落和萧彻带进了殿内。
推门进殿,一眼就能看到张硕大无比的地图,地毯似的,将崇源殿的地面盖住了一大半。地图上有二十来个发光的圆圈,每一个圈对应着一处抓鬼的位置,走到圆圈中站定,待那光圈一闪过后,就能穿梭到地图上所对应的地方,来去十分方便。
吴落围着地图转了半圈,找到了寻思河,手指地图道:“师兄,找到了,在这里。”
“嗯,知道。”萧彻压根没看,一步迈到图中,站在那圆点附近,冲吴落招了招手,“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
“哦!”吴落没滋没味地应了一声,她好不容易给师兄指明一次地点,以为能帮上忙,没想到完全是多此一举,有点发窘,低着头飞快地跳到师兄身旁:“好了!”
萧彻看了看吴落,嘴边浮起一丝笑意,接着一把握住了吴落的手。
“师兄,那个……”吴落条件反射地把手往外一抽,故作镇定地瞥了师兄一眼。
萧彻神色如常,但眉毛还是慢悠悠地往上飘了一小下,却依旧透着满脸自如的坦荡荡,找不出一点“心怀不轨”的痕迹来。吴落觉得,如此对比之下,反而把她心中那点隐晦的小心思,衬托得见不得人似的。
萧彻无奈地耸耸肩,想了想道:“好吧,你若不愿意被我牵着,穿过去后,我俩万一走散了,你就从寻思河的源头跳下去。”
吴落好奇道:“那源头有什么玄机吗?跳进去能进入一条人迹罕至的秘密通道,然后马上找到师兄?”
萧彻一本正经道:“不是,你从源头跳进去,然后自上游一路漂向下游,就能在途中遇见一位高人,你看到他后就赶紧上岸。”
吴落问:“什么高人?上岸之后呢?”
萧彻:“那位高人,就是等待着你顺流而下的我,你上岸之后,我俩才能汇合去抓鬼。”
吴落白了萧彻一眼,萧彻趁她的余光还未彻底翻过去,飞快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萧彻笑道:“我记一分。”
吴落“哼”了一声,装作不高兴道:“师兄还走不走了?”
萧彻往那发光的圆圈旁迈近一步,吴落连忙跟了上去,生怕和师兄走散了,真要变成一片随水流的倒霉花瓣。
萧彻把胳膊架到吴落面前,嘱咐道:“抓好,落地之前不要松开。”
吴落瞅了一眼,抓住师兄的胳膊道:“走吧。”
萧彻一脚踏进光圈之中,崇源殿中
顿时白光大炽,约莫一个弹指的功夫,那白光渐渐蔫了下来,飘飘悠悠地缩回了移步图中,而原本站在图中的两人已经不见了。
吴落谨遵师兄的嘱咐,等到两只脚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地面,这才连眼皮带手一块儿松开。
只是她手和眼松了,整个后背却僵住了。
眼前,是一片荒芜人烟的连绵山脉,山顶盛着点儿白得发光的雪,不过那雪少得可怜,像是秃山头上,顶着块儿被风撕烂的破布帽子,苟延残喘地挂在那寸草不生的荒山头上。
连山带雪一块儿看,更是觉得残缺又凄凉。
天上万里无云,但一点也不透亮,反而有些阴沉,就好像不久前有乌云经过,在这里掉了色一样,为此处染就了一片浅淡又挥之不去的蒙蒙灰。
寒气在空中打着卷儿,凉飕飕的,阴魂不散地在身边钻来穿去,吴落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说是河了,放眼望去,连个水坑都看不见。
吴落吹着小凉风,不禁打了个哆嗦:“师兄,这不能是寻思河吧?”
萧彻和吴落背身而站,他看着另一边,整个人像被什么附了身,痴愣愣地朝前走去,也不理会吴落说了什么。
“师兄?”吴落一回头,发现背后是一个巨大的石窟,她跑了两步跟上师兄,压低声音道,“师兄,这里不会是……”
萧彻回头看了看吴落,眉间忽然一皱,紧接着,他的右腕处闪现了一道红色的光芒,颜色正如仙法大会上那硕大无比的“归”字一般。
“没错。”萧彻抓着他的右腕,过了良久,那红光却始终不曾消失,萧彻顿了顿,神情凝重地松开了手,看着前方道,“这里是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