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瑜把化妆桌上的东西腾到了书架上,把书桌让给了罗倍兰。
罗倍兰买的备考资料书还没到,林瑜便找出了她高中的英语笔记本,让她先看着。
笔记本的封面是皮革的,厚厚的一本,质量很好,在箱底压了这么多年也没出现掉页的情况。
背记本被林瑜递给罗倍兰时,落在最上面的一层灰已经被掸掉了大半。
但翻页时,罗倍兰的手指还是沾上了薄薄的一层灰。
林瑜的字很好看。
排列整齐、一丝不苟的笔迹无言地向罗倍兰宣告,它的主人在写下她时有多么认真。
早上的时候,为了把家人蒙混过去,罗倍兰按照往常的上班时间出了门。
刚敲开林瑜家的门时,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她的拜访时间未免也太早了些。
但林方诚和李丽红都很友善,两人和罗倍兰打过招呼,就任由两个年轻人去了。
罗倍兰往后翻开一页,一片浅褐色的污渍赫然出现在眼前,在雪白的纸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罗倍兰先是回头看了一眼林瑜,林瑜正握着电容笔画画。
确认过林瑜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后,罗倍兰迅速地低下头,轻轻地嗅了一下。
嗯……好像是咖啡。
她上学的时候喜欢喝咖啡吗?
罗倍兰几乎能在脑海里重现一遍当时的景象:
一个装着咖啡的杯子摆在桌子的一角,身着校服的林瑜坐在桌前正认真复习着笔记。
她一时间忘记了咖啡的存在,胳膊肘一抬,不小心碰翻了玻璃杯,咖啡洒了一桌子,她又赶紧抽出纸巾去擦。
书页被晾干后,林瑜又顺着原先的笔记重新描了一遍,最后形成了笔迹交错的结果。
想看林瑜穿校服的样子。
我这样……好像有点变态?
罗倍兰做贼心虚,很认真地重新摆正姿势,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回英语单词上。
还在上学的时候,她的英语就一直不大好,现在一看就更生疏了。
她勉强还能认出来一小小小部分,但就连这一点儿也忘记该怎么读。
嘶——
罗倍兰掏出手机,挑着下载了一个很热门的单词软件。
等待期间,林瑜摆在书桌左上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好像是谁的信息。
罗倍兰回头去看林瑜,林瑜正很专心地盯着屏幕,金属框眼镜上反着屏幕的荧光。
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她吧……
罗倍兰纠结着这个问题,这点儿犹豫也给了她一个心安理得继续窥视林瑜的理由。
今天的云层很厚,林瑜那儿的采光不大好,她便开了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罩在她毛茸茸的家居服上,很温柔……
两只鸟一前一后落在了阳台窗户外的防护网上,罗倍兰的目光被鸟叫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不抬眼还好,一抬眼,罗倍兰更不知所措了。
那个渺白的,关于林瑜的梦境不合时宜地重新浮现在脑海——她知道那个梦的一部分灵感来源于哪里了。
阳台上,白色的纱帘被卷到角落,但依旧不难辨认这和她梦里的一般无二……
她发誓她本来只是想看鸟的。
完了完了,我怎么更变态了……我我我还在别人家里啊!
罗倍兰一时间有点头晕目眩。
又是一阵手机震动摩擦桌面的嗡嗡声,不过,这次是罗倍兰的手机。
朱琼枝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出去吃晚饭。
这就属于不得不回的范畴了。
“林瑜?”
林瑜应声回头,目光落在罗倍兰举过来的手机屏幕上。
恰在此时,又是一条朱琼枝的消息弹了过来,说林瑜刚刚没回复她。
于是,林瑜删掉了已经打出来了的字,发去一段解释的语音。
回复完,林瑜把手机还给罗倍兰。
昨晚,林瑜思来想去,还是和他们提起了罗倍兰的部分经历。
不为别的,要是想让他们在饭桌上主动省去有关罗倍兰学历和工作的询问,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一步让他们知道。
等林瑜大致讲完,林方诚一时有些失语,李丽红的脸上更是流露着藏都藏不住的心疼。
该说的说完,坐立难安的人倒是变成了林瑜。
她知道父母都不是以貌取人的人,也从来都不拿学历来论高低,可看着他们展现出来的怜悯,她又觉得……这是不必要的。
话里说的很清楚,罗倍兰正在越来越好了,不是吗?
她想说,罗倍兰需要的不是怜悯。
话到嘴边绕了好几个圈,最后还是被林瑜咽了回去:她有些小题大做了。
父母都是情商很高的人,她对他们过度表现的担心,同样是多余的。
林瑜发觉自己渐渐变得有些神经兮兮的,好像只要是牵扯到有关罗倍兰的事,她敏感的神经就会被无限地加倍放大。
对徐良轩是,对丁羽和朱琼枝也是,以至于现在还平移到了父母身上。
林瑜坐在椅子上,暗暗惊讶于自己的变化,也疑惑。
长达二十分钟的静坐思索后,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得重新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了,不然自己这样难免不会在某天给罗倍兰带去额外的压力。
林瑜,你当时是怎么对自己说的来着?林瑜扪心自问。
我说,我只做一个朋友身份的事,不能过分。
林瑜叹了口气,点开日历,开始一天一天地数日子。
她和罗倍兰就她去重庆发展这件事已经有过讨论了:
要是早一点儿的话,丁羽什么时候回去,她就什么时候跟着去。
最晚最晚,她元宵节以后也得动身了。
而林瑜自己,她会在开学后去找何龙琛,跟他说明她打算辞职这事儿。
她当然没办法立刻走——什么时候来新老师接替,什么时候才是她该离开的日子。
最快,也要到四五月份了。
林瑜突然想起了毛格,嘴角勾了一下:自己前段日子还和人家说,她不打算接他的活儿了,结果一转头,还发现有这好几个月的空当。
短暂的轻松过后,她的思绪重新回到了罗倍兰身上。
罗倍兰会慢慢步入正轨,她也是。
她们也许会分开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也许之后见面的机会也要变得寥寥。
这几天,即将面对分离的不安情绪不停盘旋在心口,压得林瑜一直不愿意去主动厘清。
但真正伸手,捋顺这团乱麻倒也没想象的那么艰难。
林瑜也确信,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罗倍兰这个人都会时不时浮现在她眼前。
但怎么真正越过这个课题,她大概还得花很大很大的力气。
林瑜当然对罗倍兰的魅力有这个信心……
“小瑜,小罗——准备吃饭了!”
闻声,林瑜从旋转椅上跳下来,罗倍兰也同时起身。
“感觉怎么样?”林瑜问。
“很难啊……当时学的时候就觉得头大,现在到要炸掉的程度了。”
罗倍兰面色疲惫地伸手,像个老干部似地揉了揉脸。
“安心啦——成考没高考那么难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罗倍兰点头。
不过,下次她大概就去市图书馆复习了。
这么想着,罗倍兰伸手搓了搓自己的鼻尖儿……
下午一点半,丁羽在酒店的大床上悠悠转醒。
她下意识地一伸手,伸出去的胳膊却扑了个空。
嘟囔着呼唤两声却依旧没得到回应,丁羽一下子睁开了眼,脑子也跟着清醒了。
她用手探了探身边的床单,上面还有些余温,大概刚刚出去还没多久。
丁羽爬起来,按例刷牙、洗脸、护肤。
洗漱台上摆着一片面膜,是朱琼枝为了方便丁羽而摆在那里的。
对着镜子摊平面膜的同时,丁羽也不忘在心里感念朱琼枝的细心。
丁羽一直不大热衷于护肤——按她的观念来说,该老就是要老的,该长皱纹了老天爷也挡不住。
朱琼枝对此持反对意见,但丁羽对于保养工作依旧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你年纪比我还小诶,总不能看着比我还老吧,你讲点道理。
朱琼枝喜欢这么说。
即使她也只比丁羽大了九个月而已。
但朱琼枝忽视了最重要的一点,丁羽本来就有去户外锻炼的习惯,早几年为了找设计的灵感,三伏天她都有勇气在外面到处跑。
那时候朱琼枝是很“嫌弃”她的,一边说着“好黏,有汗”,一边满屋子躲避丁羽。
十有八九,她都会落到丁羽手里,被她用汗涔涔的手臂一通蹂躏。
丁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标准的商务笑容。
不笑还好,一笑起来,眼尾的皱纹就像烟花一样绽开了。
当然,这是朱琼枝打的比喻。
虽然她会追着丁羽,不厌其烦地往她脸上抹各种护肤品,但她却很喜欢丁羽笑起来,眼尾挤出皱纹的样子。
朱琼枝说,她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尽数显现的时候,很有一个花心大萝卜的气质。
那叫大方、自信、有魅力,你语文怎么学的!
丁羽喜欢这样回怼朱琼枝。
无论如何,晚上还要和林瑜她们吃饭,眼周的水肿无论如何都是得消掉的。
想着今天的晚饭,丁羽撕开了面膜,认真地抚平了面膜的每一角。
丁羽顶着一张面膜又在小沙发上又坐了好一会儿,还是久久未见朱琼枝归来的身影。
不会抛下我一个人独自去觅食了吧?
丁羽心想,她打开手机想给朱琼枝发信息,却首先看到了徐良轩给她发来的信息。
丁羽对着他的信息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别扭:
这小子什么时候有股老人味儿了?
十多条信息,每一条都能占掉她半个屏幕,还尽数是些劝她看望老父母的套话。
估计是舅舅被自己妈念叨久了,不得已拿徐良轩的手机给她发的这些。
啧……
一边说着家丑不可外扬,一边借亲戚的嘴叨叨自己。
丁羽不知该做何感想,索性就回了个句号过去,把手机往床上一丢,只等徐良轩找着空再给她打电话。
“哟,小懒猪终于起床了?”
听见朱琼枝的声音,丁羽烦闷的心情被扫去了不少。
“快让我看看朱大官人买了些啥……”
丁羽撅着屁股,蹲下去翻找朱琼枝提回来的外卖袋子,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朱琼枝已经拿起了她丢在床上,还没息屏的手机。
“噗——”朱琼枝毫不留情地笑出来,“你弟也真是给逼得没办法了,早上八点发这么多信息。”
“还有,你搁这儿青蛙排卵呢,光发个句号?”
调侃完,朱琼枝放下手机,走过去点了点丁羽的脑袋:“欸,我跟你说个好玩儿的事。”
“啥?”
“就是……你看!”
朱琼枝神秘兮兮地掏出手机,给她看和罗倍兰的聊天记录。
听着从罗倍兰的聊天框里传来的,属于林瑜的声音,丁羽脸上的面膜都因她拉脸的动作崩掉了一些。
“怎么样,感觉出来没?”
朱琼枝两眼都冒着八卦的绿光,像一头嗅到肉味的饿狼,兴奋地把丁羽脸上的面膜“啪”一下拍回去。
“嗯……但是,咱俩背后蛐蛐人,是不是不太好啊?”
“你少装清高!”朱琼枝稍稍用力,一巴掌拍在丁羽的屁股上,“是谁前两天说林瑜护小罗跟护崽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