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琼枝不会刻意提及自己的性取向,但有人问起,她如实回答。
她首先和丁羽坦白了这点:
几个月前,她亲眼撞破了前女友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亲密的画面……
听完朱琼枝自带嘲讽地概括完她的悲催情史,丁羽的面部肌肉不可控制地抽搐几下。
“你俩……一个发型。”
朱琼枝承认,她的确因为一个相似的发型而有些草木皆兵了。
“我有时候还挺无语的,我遇到的好多人都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同性恋。”朱琼枝叹气,垂下头,闷闷地,“我已经够小心了吧,谁知道*还有这一遭在这儿等着我呢。”
“嗯,那个,”丁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也是同性恋……”
朱琼枝没有回应,只是盯着丁羽看了好一会儿。
聊天的气氛因为丁羽的这句话彻底落入冰点,察觉到这点,丁羽很识趣地缩回了属于自己的小办公桌。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两人的关系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淡淡的,几乎没什么交集。
直到第二个学期,丁羽的专业能力慢慢提上来了,于是,她被调去了朱琼枝在的那组。
过了一个寒假,朱琼枝再看到丁羽时,还挺惊讶的。
说白了,朱琼枝没想到丁羽居然有这个毅力。
这工作其实算不得轻松,大部分学生就算兼职也不会选来这,更何况薪资涨得很慢。
但凡事有弊也有利——这里锻炼的机会不少,时间久了还能积累不少业内资源。
丁羽进步惊人,的确是学设计的好苗子,和她对接工作也很舒心。
中午吃饭的时候,丁羽没再啃饼干——她带了桶泡面来。
“你和家里还在闹矛盾吗?”
“对啊,你之前不就……知道了吗?”
看着嘴里叼着泡面,应答得含糊的丁羽,朱琼枝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回答。
“你就不打算和家里好好聊聊,服个软……之类的?”
“怎么说都没用的,”丁羽笑笑,解释道,“报志愿的时候我背着他们改了,没选他们想要我去的专业,他们接受不了的。”
朱琼枝的眉毛都皱起来:“那总不能一分不给吧?你学费呢?”
“也不能说一点都没给,毕竟我之前存的压岁钱里也有他们的份儿。”丁羽耸耸肩膀,“至于学费嘛,我寒假出去打工了,能负担起。”
丁羽誓死和家里决裂的决心让朱琼枝眉毛皱起的纹路又深了几分。
两人分在一组之后,渐渐又熟络起来,两人时隔三月没点开的聊天框也回到了聊天列表的前几位,一点开就能看到。
等慢慢到了草长莺飞的季节,暖风一吹,她们用来交流的文字框也跟着长出了工作之外的东西。
又一个无事的中午,闲聊时,朱琼枝说起她想去烫个羊毛卷。
顺便问起丁羽为什么一直留着短发。
那时候她们已经无话不谈了,自然而然地,丁羽的父亲被摆到了话题的中心。
丁羽的短发伊始于丁父的虚荣心——在女孩渐渐都变得爱美的年纪,一个毫不在意外表、一心只沉浸在学习的、成绩优异的女儿就是他在饭局上最好的炫耀资本。
只给了丁羽两秒的犹豫时间,她的头发便被剪掉了。
好在丁羽心大,没太把这事儿放心上,五官还算精致的轮廓也不需要太多发型上的修饰。
反正不丑,丁羽就嘻嘻哈哈地顶着她的牛粪头到处乐呵。
丁父的决议也并非毫无益处,这个决议的高明在丁羽初中以后就渐渐显露了出来——短头发真的方便打理。
另一方面,在丁羽情窦初开的年纪,这头过短的头发和丁父自成一派的教诲把丁羽带到了一个绝对中立的生态位。
男生并不把丁羽当女生,打篮球也好,聚在一起插科打诨也好,他们都乐意带着她。
女生也并不把丁羽完全当女生,丁羽在女生堆儿里渐渐演化成了一个很值得依赖的角色。
丁羽理所当然地越来越中性化。
等她意识到自身的变化时,她已经接受不了穿裙子戴首饰了。
初三那年,看着母亲送给她的,作为生日礼物的水晶手链,丁羽听见自己浑身上下从头到脚的每一个细胞都大声叫嚣着拒绝。
对此,丁羽的父亲倒是乐见其成,他很高兴丁羽越来越中性、越来越偏向“男性”的特质。
他认为,中学时期的任何一丝丝男女情愫都是把成绩推向吊车尾的毒药。而一个女孩的中性特质就是最好的防火墙。
很没道理,但丁羽还是被潜移默化地影响了。
在变化开始的最初阶段,她还有些别扭。
但时间可以把一切不自然都变成理所当然。
到了高中,分班考试的失利作为导火索,引燃了父女之间的炸药桶。
丁羽搬着东西住进了学生宿舍。
躺在九十厘米的床盘上时,她只觉得解脱。
结束了长达十五年僵硬而强化的教条管理之后,丁羽迎来了她的叛逆期。
但丁羽的叛逆不在行动上,她在学习上依旧认真刻苦,成绩依旧名列前茅。
她的叛逆只针对她的父亲。
丁羽开始在朋友的建议下开始给自己设计发型,她剪了当时很流行的狼尾。
重点高中的校规很严格,男生一律寸头,但是对女生的发型没有太多限制。
这条校规帮助丁羽一跃荣登“校草”之位。
同时,她也乐得冠上一个“校草”的名号。
那之后,丁羽再和女生相处时,她已然能毫无包袱地接过一个男生的包袱。和女生之间的社交距离也有意无意地拉开了距离。
丁羽喜欢过一个女孩。
但她还没来得及表白,她的暗恋就以女生的先一步官宣结束了。
她很受挫。
丁羽开始留意起学校里有没有和她一样的人,但这场寻觅依旧以挫败告终:大多数女孩只是想看点帅的养养眼,但她们性向完全不交叉。
接受了这个事实之后,丁羽很快便收了心,继续埋头苦学。
面向丁父的讨伐力度也更深了一个层次。
课业之余,丁羽开始回想丁父说的每一句先前被她奉为圭臬的话。
她从小就知道他虚伪,知道他热衷于把自己的优越感建立在其他人崩塌的信念之上。但她居然才嗅出来,原来他话里话外藏的狗屁居然有这么多。
丁羽独角的辩论持续了三年。
整整三年,她无数次盼着高考尽快到来,她迫不及待看到父亲发觉自己被推翻、被无视时会有多么暴怒,然后,她会背着行李远走高飞。
她的确看多了她想看的。
也做到了。
就是有点累。
高三结束的那个暑假,丁羽暂时躲在舅舅家避难。
舅妈这么劝她:天下父母哪有不爱自己孩子的,你也要理解他啊,他好歹是你爸。
一些套话。
丁羽对此感到厌烦。
好在,那个暑假因为徐良轩的存在而变得不算太难熬——这孩子从小就有眼力见。
但他俩那时候还不算特别熟,徐良轩对着丁羽脸上肿得要飞起来的巴掌印望了半天,半天只憋出来一句:
姑父平时有在健身吗?
有眼力见,但不会说话,总归也不招厌。
再之后?再之后她就打工赚钱了。
朱琼枝问,她啃压缩饼干被噎住的时候有没有后悔,丁羽摇头。
“有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觉得,你要在恋爱里承担男性的角色?”
丁羽一时有些答不上来:“啊?但是……谈恋爱,不都这样吗?”
“可我们是同性恋啊,我们喜欢的不就是女孩儿吗?”
丁羽有点儿坐立难安。
朱琼枝示意丁羽放松:“我前女友的经历……和你在有些地方,还挺相似的。”
你俩都有点儿缺爱,朱琼枝说。
因为缺爱,所以在表现“爱”这一方面有着旁人无法比及的更高的欲望。
她不该简单地认为爱与被爱就等同于依赖与被依赖,更不应该粗暴地在“被依赖”与男性特征之间画等号。
这根本不成熟。
“要不然的话,她应该做的是去趟泰国,而不是单单剪个短发。”
她甚至一开始就不确定自己的取向,再加上过度的自我压抑,她的出轨几乎是必然。
“还有,你小心点,别变成你爸了。”
丁羽笑了:“我的错误。”
“但是话说回来,我挺惊讶的,”丁羽看像朱琼枝的眼睛,“我没想到你还会费劲去理解一个背叛了你的人。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就不会迁怒你了,”朱琼枝两手一摊,“生气归生气,一码归一码。”
“哎,对了,为什么那天我跟你坦白我是同性恋以后,你就不理我了?”
“因为我很生气你把我当傻子,”朱琼枝斜睨了她一眼,“居然会觉得我看不出来。”
“那我不说,你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吧?”丁羽延用了朱琼枝的话术,“一码归一码嘛。”
再往后,故事的发展渐渐和最俗套的校园罗曼史重合,她们一起找好吃的饭馆、在夕阳下散步、去参加对方学校的活动……
凌晨五点,她们跟随人流爬到山峰的顶点,在周围嘈杂的相机咔嚓声中十指相扣。
顺理成章的发展……
先一步醒来的是朱琼枝,她侧身躺在床上,一只手撑在下巴上,借着从窗帘缝儿透出来的光描摹着丁羽熟睡的轮廓。
朱琼枝伸手撩起一缕丁羽散在床单上的棕红色长发,勾在手心一下一下地绕着圈儿。
丁羽罕见地没睡死,她翻身搂住了朱琼枝,眼睛勉强睁开一条小缝,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得起来了吗?”
“刚过十一点,你可以再睡会儿。”朱琼枝轻声回应。
于是,丁羽不再做答,胳膊勾住朱琼枝的脖子,在她唇边凑上一个吻,四肢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丁羽这个回笼觉会持续多久,想了想,朱琼枝还是努力伸长被丁羽压住的手,艰难地够到了枕边的手机。
她给林瑜发去消息,问她下午的安排。
等了一会儿,她没回复。
她又给罗倍兰发去同样的信息。
还是没回。
嗯?她俩干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