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鹤眠看了看运动手环:“你俩聊吧,我得回去喂猫了。”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乐郁一个人。董棹打开房门,站在门口等他。
“傅莹颖也还惦记着你呢。”董棹说,“我今年正好和她搭班。”
乐郁走上门口的几级石阶。玄关处摆放着两双拖鞋。董棹穿了一双,又从鞋柜里给乐郁拿了一双。这间屋子的格局和李鹤眠家一样,但装潢风格迥异。李鹤眠的老屋以实用为主,家具买来的时间不一样,没有什么统一的风格。这栋别墅内部像是文艺片里那些美丽的小屋。墙纸颜色深,饱和度低,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地上的织毯繁复。在通常放电视的地方砌了个假壁炉。壁炉上放了几个金属和陶瓷的摆件。布纹沙发后的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油画。画中密林如火,山高水长。
乐郁惊得在原地站了好一会。董棹从吧台底下端出一套彩绘的茶具,招呼他进来喝水,他才如梦初醒般朝前走去。
“你这是什么表情。”董棹笑道。
“挺……挺震惊的。没想到你喜欢这种风格。”乐郁说。
他规规矩矩地坐在小吧台边上。头顶的小吊灯像是一排水杉果。董棹在吧台内侧。他泡好茶,把茶壶和茶杯推给乐郁,自己从酒柜里抽出几支酒来。
酒液在玻璃杯中摇晃,董棹推开手边的瓶子,笑道:“资产阶级的腐臭,享乐主义的腐蚀,对吧。”
乐郁摇头:“哪来的帽子,这挺好看的。”
董棹抿了一口酒,眼神散漫地环顾这间屋子:“好看不好看,也都是拿钱堆出来的。”
他看起来不是很开心。乐郁察觉到了这一点,却不知道董棹究竟在为什么而不快乐。男人不像青少年时期那样锋芒毕露了。他坐在那很有点“老钱”的端庄。愁苦像烟气一般藏在瞳孔深处,迷迷蒙蒙。
“我没想到你会去当老师。”乐郁说。
董棹笑了:“我之前也没想到。但我念的本来就是首都的师范大学——虽然不是师范专业。”
乐郁问:“你学了什么?金融?工管?”
董棹:“我学了戏文。”
学戏文的人做了老师,正儿八经念师范的倒去戏剧行业打工了。乐郁没想到董棹会去这么个诗情画意的专业。董棹倒是坦然:“我家里算有点矿,上面几个哥哥姐姐,我最好不要太有抱负。这叫什么……杯酒释兵权?”
乐郁:“啊……”
董棹又喝了口酒:“我倒也没什么意见。教书是我自己要回来教的。虽然有时候确实挺烦人的。班主任真是难做人。”
乐郁:“确实。什么都要操心。对学生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不小心就被小孩嫌弃。”
董棹咂舌:“那还是嫌弃点好。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
乐郁打量着董棹。男人的头发剪得比较短,但五官依旧俊美,实打实是一个符合大多数人审美的美男子:“你遇到过麻烦?”
董棹长吁:“年轻小孩一个两个都不知轻重,也没什么见识。很吓人。”
他双肘支在吧台上,额头靠在交叠的手上,嘴角带着点弧度。似乎是在笑,又不太像。
乐郁:“确实挺吓人……”
董棹抬起头,露出了眼睛,轻快地说:“这种麻烦也不常见。我最近在发愁别的事。班里有一个抑郁症的孩子,孩子自己想休学,父母不同意,还在和校领导掰扯。昨天晚上放学后有个孩子打篮球摔断了腿,我给他送去医院,被孩子家长骂了一通。上次测试班级英语平均分排年级倒二,英语老师要回家生二胎,后面的课也不知道谁去带……”
乐郁拿瓷杯和他碰了一下:“真是辛苦了,董老师。”
董棹喝着酒:“反思总结再反思,做什么都是这样吧。只不过我干这行之后,有时也会胆战心惊。谁不希望每个学生念完高中都能如愿以偿呢,可实践起来难度相当大。”
乐郁叹道:“学生,那毕竟都是些孩子。”
董棹耸了耸肩:“都觉得自己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实际上根本负不了一点。”
乐郁垂下眼。他想起了年轻时事事不坦诚的自己,也想起了偏激的李栖鸿。他们的人生假设没有师长从中相助,又会变成怎样荒芜的景象。
他想起了惠清。十年过去了,惠清也不知去了哪里。偌大一个祖国,他如今过得好吗?
董棹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忽然捂住杯子:“啊呀,不能再喝了,下午还要上班。”
乐郁:“快到午饭点了,你要不和我们一起吃?”
董棹摆手:“算了,我去学校吃食堂。中午得统一下分。下午还要找学生谈话。”
乐郁起身:“那我先不打扰你了。你忙吧。”
“先别走,留个联系方式啊。”董棹戏谑说,“出现都出现了,就别再玩蒸发了。”
乐郁掏出手机:“我那时也是个小孩,董老师多担待点。”
董棹伸手扫码。他左手小拇指戴着一个素圈戒指。乐郁多看了几眼。董棹察觉到他的目光。
“不婚主义。”董棹扬起自己的手,“听人说是这个意思。”
乐郁手指屈伸:“哪天我也买一个戴。”
“你不婚?哎,等一下,我问你,我那位邻居是他爷爷吧?”董棹问他,“你还和那个姓李的在一起吗?”
乐郁顿了顿,他把手插回大衣衣兜:“……早不在了。”
董棹轻轻“呵”了一下:“不在一起了?你怎么想起来跑到这儿?”
乐郁失笑:“要是还在一起,又怎么会十年之后才过来。”
董棹眨了眨他那双桃花眼。弥漫的烟雾一瞬间清晰,勾勒出其中枯瘦的山水,随后又变得不真切了。
“原来都十年了。”他淡淡道,“你这样一说……我已经奔30去了。”
乐郁感慨道:“谁不是呢,我们俩同年吧。你春天出生,我夏天。”
董棹拍拍乐郁肩膀,把他往院子里带:“你也好我也好,都不是当时的年轻人了。我刷手机还刷到了姓李的了。他是去做什么了?网红?主播?学神也出去卖艺啊。”
乐郁看着一树灿烂的桃花:“嗯……谁都要讨生活吧。”
董棹:“哎,我可没说他坏话。”
乐郁:“我也没维护他啊,都多少年之前的事了。”
两人在门前道别。董棹挥手时问乐郁:“你不去学校看看吗?”
乐郁笑笑:“时间紧,我得回家了,家里有老小要照顾。代我向傅老师问声好。”
董棹也笑着回答他:“好。听到你的消息,她肯定会开心的。”
乐郁转身时,心道自己真不是个好孩子。他不敢去面对曾经的老师。时间必将在回忆里的这些故人身上留下印痕,他心中满溢着滚水般的心绪。
十年之后,他也不过一个平凡的庸人。做着平平无奇的工作,没有成家。
不衣锦如何还乡,何况这里只是个故地,哪里算得上故乡。
好在庸人遍地,他生在这苍天之下厚土之上,不必为自己的平庸而自惭形秽。他只是这茫茫社会里众生中的一个,这世界有他的一席之地。
乐郁请了李鹤眠一顿面条。他中午就开车回洪岗了。刘雨璇晚上上晚自习,下午没课,在和刘宇恒一起看电视。
刘宇恒上高一,作息和姐姐差不多。两个人看见乐郁回来已经不慌张了。家里的电视前几年换了个大的,两人在电视上投屏。乐郁拎着路上买的菜,不经意回头一看,面前一个巨大的高清4k李栖鸿。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土豆滚了一地。刘雨璇不在意他整出的大动静,刘宇恒有些担心地问:“哥,你哪里不舒服吗。”
哥哥心道我心梗。说曹操曹操到。
真是闯出一片天地了。李栖鸿大概是个摔炮吧,摔到哪里都能摔出个响来。
乐郁:“我好伤心,你们看电视不带我。”
他撅着腚把土豆塞了回去。蔬菜被丢进了厨房。男人鬼鬼祟祟坐回到沙发上。
电视是投屏的。这个视频是联合投稿,几个留学生up主在一起搞的b国求生指南微综艺。李栖鸿在其中起到了制造问题的作用。
乐郁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差点忘了要做晚饭。
吃过饭两个中学生被他送到了学校,他又去饭馆看了看刘伟业。刘伟业出院一周了,看起来没什么大碍,照常忙忙碌碌。乐郁准备周二回淞浦到岗。
晚上九点整,他把vlog剪完,倒了杯热水,回手机信息。李栖鸿这几天没有找他。乐郁犹豫了片刻,点开了对话框。两人上次交流的内容是怎么给字体做变形和粒子特效。
乐郁:我今天去了趟清江
他盯着手机屏,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大约半分钟,李栖鸿回了他:清江?为什么?
乐郁:李栖岚和我说,招财死了
李栖鸿:招财是什么?听起来像猫?
这条信息很快又被撤回。李栖鸿重新发了一条:我想起来了
李栖鸿:你为了它专门跑了一趟吗
乐郁:不全是,也去看了看你爷爷
乐郁:还有你奶奶
李栖鸿:哦
李栖鸿:?
李栖鸿:哪来的奶奶?
李栖鸿:去上坟了?
乐郁:是去墓地了。他平常不去吗
李栖鸿:据我所知,不太去
李栖鸿:他们关系很差
乐郁:也是
乐郁:你多少年没回家了
李栖鸿:我高中毕业就没去过清江了
乐郁:不去看看吗?
李栖鸿:没意义
乐郁感觉到李栖鸿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他没再多说什么,简单地道了个别。
不知道李栖鸿什么时候毕业,什么时候回国。
他未来想做什么呢?
乐郁端起水杯喝水,冷不丁被烫了一下。
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