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又到了年根底下腊月二十八。乐郁去了苏静斋的公司做运营实习,放假很晚。他到家时家里只有两个孩子。
刘雨璇已经是个初中生了,学校打游击似的上课,躲着教育局的检查。学生不放假,老师肯定也不放。减负的号召抵不过现实的残酷,直到腊月二十七才算是放假了。
乐郁到家时她正瘫在沙发上看电视。变成高贵冷艳初中生的少女看见哥哥回来,眼皮也没抬。
乐郁心里略有受伤。没等他怎么发挥,房间里炮弹一样弹射出了刘宇恒。这一个青春期的不搭理,而另一个还是小学生,狗一样到处乱刨,撒着欢往他身上挂。
现在的小孩早熟,刘宇恒上小学五年级,年纪不大,个头不小。常年风吹日晒泥里打滚,在三个孩子里长得有如狗立鹤群,好一座黑铁碉堡。乐郁久坐桌前的老腰受到了重创。
他倒在地上装死,心里感慨之前怎么也不会想到有这样一天。他过年有个可以心安理得回去的地方。刘宇恒抓着他的衣领摇晃,乐郁觉得自己本来就不太聪明的脑子恐怕真要变成浆糊了。
刘宇恒惊恐道:“老哥啊!哥啊!”
刘雨璇“哈哈”两声:“每天都看见老哥在装死。”
乐郁爬起来,坐在地上:“我这不是才到家吗?你都不欢迎我一下。”
刘雨璇嫌弃道:“好肉麻。”
她嘴上这么说,还是别别扭扭地走了过去,把乐郁从地板上拽了起来。
少女拍了拍乐郁身上不存在的浮土:“欢迎回家,哥。”
这房子有三间卧室。如今刘雨璇占一间。刘宇恒怕黑,本来和刘伟业睡在一屋。乐郁一回来,他软磨硬泡又要和哥哥睡。乐郁住的这间屋子已经被打扫过了,换了新的床单被罩。乐郁看了一圈,没什么要他收拾的。难得清闲,他坐在床上翻手机。
苏静斋也刚刚放假,说年后来洪岗玩一趟。她年会抽到了一座大手办,千里迢迢抱回了家,在朋友圈发了张自拍。女青年在车站抱着大纸盒亲吻,满脸兴奋。
乐郁把朋友圈往下划拉。李栖鸿破天荒发了条朋友圈。
“师弟说是蛤蟆,师兄说是鱼。”
配了张图片。乐郁看来看去也没看出图片里的不明生物是什么。
他于是评论了。李栖鸿顶着新头像,很快回他:“他们打了赌,赌约上升到了二斤黄牛肉干与一罐进口巧克力。
乐郁:结果呢?
李栖鸿:结果导师说是夜鹭。零食给了我。
他的头像是一头鼻歪眼斜的秃毛驴。毛驴是乐郁给游戏画的加载图标。李栖鸿几乎没有假期,头像生动形象地展示了此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给导师做驴的生存状态。
乐郁偶尔会和李栖鸿聊天。有时是找他问些事情,有时是回答他的问题。乐郁之前的账号早就湮灭在互联网的洪流中,发送过的信息在他这里也不再可考。两人如今的聊天内容大多简单而精炼,有时说些抱怨的闲话,没什么铺张的寒暄与渲染。
乐郁有时想说什么不便说出口的话,会顺手记在手机的备忘录应用里。久而久之,备忘录里积攒了许多的文字。他打下这些字,当时呼之欲出的感情就慢慢沉淀。情绪重新变得平缓而温厚,像一池波澜不惊的温水。
李栖鸿的聊天框飘了上来。他问乐郁是不是回家了。
乐郁拍了张天花板,发了过去。
乐郁:已平稳着陆
乐郁:你去哪过年
李栖鸿:去实验室,去大自然
他发来一张照片。照片应该是别人拍的。李栖鸿站在鼠笼边上,面对镜头有些不自觉的躲闪,僵硬地比了一个剪刀手。
李栖鸿:舍友养的老鼠,还没死光,所以他也回不去
李栖鸿:药学生是这样的
乐郁:你们那也挺热闹
李栖鸿:确实,好多人
斑秃的驴子瞪着乐郁。乐郁敲了头像两下,弹出一行字:“我拍了拍‘李栖鸿’说能不能不写报告”。
李栖鸿:啊
李栖鸿:我报告还没写完
李栖鸿:哈哈哈哈哈
事实证明高中的大神是泥菩萨,进了社会的大河谁都灰鼻子土脸。李栖鸿竟然也有上学上到失心疯的那一天。
乐郁赶紧回他:“你忙你的。”
李栖鸿没了动静,估计是投入手头的工作了。只剩下那头驴死不瞑目般在对话框左侧站成一竖列。
乐郁倒在床上,发愁地揪着自己的长毛。他同样头秃。乐郁作为师范生,原先在校招时签了个省内的私立学校。结果到了十二月,学校办不景气,吹灯拔蜡换老板了。新老板炒了不少老员工,也把他这样新招来的鸽了。他之前忙着运营游戏账号、和发行商交涉、监制众筹的制品,又马不停蹄去实习,没给自己多整几个offer做退路。实习没有转正,他转眼又要和考公考研的学生一起决战春招。
真是令人发愁。他泄气地想,大不了回家端盘子。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乐郁就停下了手。他有些被自己吓到了。青年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端盘子没什么,他竟然下意识想回家端盘子。家里确实有地方给他端盘子,毕竟鲜玉楼还在。刘伟业眼下就在那忙碌着。
几年过去,这里——这座县城、这间房子、这几个人构成的集体,倒真的成为他的家了。他年节时可以回来,受挫折也有路可退。他清楚刘伟业是不会赶他走的。
真是神奇的事情。在他们之间的联结失却后,反而又通过自己重新建立了联系。就像是几块积木搭成的摇摇欲坠的塔,在抽走其中一块之后发生了坍塌,但余下的积木重新形成了一个稳固的结构。
大约人生就是要面对无穷无尽的风险与折磨。而人们以家庭的名义聚集在同一个屋檐之下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大部分人都是庸庸碌碌的凡人,孤身面对人生中的诸多风浪实在是件困难的事。
这种联结是保障,也成为了无尽痛苦的渊薮。不管过去如何,至少这些年,乐郁终于在这张床上睡个安稳觉了。
这几天忙忙碌碌地度过了。乐郁在鲜玉楼给刘伟业帮忙,就像从前罗铃还在时那样。刘雨璇和刘宇恒也在。疫情已经结束,靠着几年积攒的口碑与刘伟业的努力,这些年饭馆生意又回归红火。新年的年夜饭包间被订完了。乐郁推着送餐小车打开一个个房门,真端上了盘子。
他们临近凌晨时又摆上了一桌好菜。员工凑在桌子前吃这顿年夜饭。乐郁有些累了。他的五感因倦怠变得迟钝,世界隔了一层障壁般,隐约而不真切。青年坐在桌前,头微微垂下。他手一抖,夹着的煎饺跌进了盘子。
在这时春雷一样,爆竹声从一处燃起,忽然遍地开花,世界一下从寂静变得喧闹。震耳欲聋的声响轰击着乐郁有些迟钝的神经。大约过了一分钟,大多数爆竹声停了下来,只剩下“嗖嗖”上天的烟花发出的动静。
青年摸出手机,大致扫了一眼,一一回消息。他先拉出了那头斑秃驴。
李栖鸿:新年快乐
对话框顶竟然还在输入中。乐郁静静地看着,没去管各个群里乱飞的红包。
李栖鸿输入了一分半钟,不知道他纠结了什么,到最后只发过来简短的一句话:今年挺开心的。
乐郁缓缓闭上眼,再睁开眼时,他彻底醒了盹。活色生香似的,饭菜的气味陡然鲜明了,紧接着明亮的室内在他的眼底留下清晰的形象。围坐桌前的是他所熟悉的那些面孔——他的家人们、店里的老员工与新员工。刘雨璇撑着脸,眼皮打架。刘宇恒还在和盘子里狡猾的红烧肉搏斗。
他压住自己的眼角,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乐郁:新年快乐
乐郁:我也很开心
乐郁:羊年一切顺利
李栖鸿:其实
李栖鸿:今天已经开始不顺了
李栖鸿:我把饺子煮散了
他发了张照片,一口浑浊的锅围着一圈人,每个人只能拍到一只手。这一堆手绕锅一周,全比着中指。
李栖鸿:他们还在声讨我
乐郁放声大笑。
乐郁:没事,看好时间再煮一锅吧
这锅饺子没了还可以有下一锅。后悔药并不存在,但以往不谏,来者可追。
年节过去了。乐郁又回去实习。李栖岚和黄荃同他时不时在出租屋小聚。在他的实习期快结束时,黄荃试探着问他今后的打算。
黄荃和他一届。此男保了研,还在剧场工作两年多了。
乐郁愁眉苦脸:“还没有,正在找。工作在哪我去哪。”
之前的offer吹了之后,乐郁也仔细地想了想。他其实挺想留在淞浦工作。这座城市繁忙而冷漠,同时也自由。他无拘无束地在地铁里被挤成肉饼,没有人闲到多看他一眼。
他这一生恐怕不会结婚生子,刘伟业年纪也不算大。正是年轻又没负担的时候,去哪里似乎都没关系。
可说的简单。这几年就业形势一直不太好,在大城市找到一份相对体面的工作谈何容易。
黄荃闻着咖喱的香气,忧郁地往嘴里塞没味的草和鸡胸肉。他最近接了个要露上半身的角色,正拼命减脂增肌。两个男人脸上的愁苦交相辉映。
李栖岚:“你们怎么都不开心。”
乐郁:“有工作要为工作发愁,没工作要为找工作发愁。”
李栖岚:“哈,你说得对,人活着就是一场sm。”
黄荃眼巴巴地看着乐郁把锅里的炸猪排捞了出来。他闻着空气里油脂与香料的气味,忽然想到了什么。
“学长,我这有个内推岗位,薪资20千还有奖金和其他福利,包食宿,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乐郁警觉道:“这么高?好处说完了,坏处呢?”
黄荃支吾了一下:“呃,工作时间不固定,作休看情况,事多还杂……以及说出去可能没那么好听。”
乐郁:“没那么好听?这究竟是什么工作啊?”
该不会是拉皮条当牛郎的吧。
虽然乐郁不挑工作,可暂时也没考虑去出卖色相。他的眼神越发古怪。黄荃在他的目光中慌张地组织语言。
李栖岚放下勺子,先发了话:“又招人,你老板的助理又跑了一个?”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各位
今年除夕竟然是二十九。大年三十被窃^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