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郁埋头写了一套现代文阅读。一对答案,五道选择题错了三。
他不敢再对主观题答案了,索性朝桌子上一趴。
不管天塌不塌,反正书是要念的。
他能来这里实属不容易。
小升初那年,刘宇恒快出生了,刘雨璇也还小。刘家老太太不知道能不能开出孙子,看乐郁越发不顺眼。
罗铃女士有个好闺蜜,乐郁叫她邓阿姨。邓阿姨带自己的女儿苏静斋去考k中初中部的自主招生。
邓阿姨爱闺蜜,也爱闺蜜儿子。那时挺着大肚子的罗铃正和老太太热战。刘伟业怕妈又怕老婆,三脚踹不出个屁来,在这场战争里试图绥靖。
结果是火越拱越大。家里无一日安宁。
邓阿姨遂把乐郁一车拉去清江。带他透个气,顺便也考考看。毕竟乐郁小学成绩很好,在县里考过第二。
考不上没什么,自主招生的名额只有六十个。
可结果是考了三轮下来,乐郁考上了,分班考试后还分到了所谓的“创新班”。
“创新班”能直升k中高中部。k中在全省都排得上名号。中考只能考本市的高中。作为外市人,乐郁想去k中,要么去念k中初中部的创新班,要么去招收外地学生的私立学校。私立学校学费不菲,招考时间也已经过了。
k中初中部没有宿舍,所有学生都走读。按理说乐郁家那个条件是没法供他读书的。
经济是一方面。那年罗铃刚开了家分店,家里的房子也刚装修好,现金流紧张,罗铃本人也非常忙碌。
另一方面,乐初是个家暴酗酒的嫖虫,当时在蹲大牢,不算人。他只有一个从南方远嫁的亲妈了。妈又有别的孩子。
他一个小孩去外地上学,谁来带他呢。
乐郁其实想去k中。但他也知道没戏。说实话他们县中挺好的。
只是站在k中白墙灰瓦的校舍外,他好像窥到了一点光明灿烂的世界。似乎踏进那里,一个无量的前途就能砸在他头上似的。
把他和那灰败的县城、白眼的老人、酒精的臭气、碎玻璃与烂水管分成泾渭分明的两类。
乐郁最后什么都没说。
可不知道是不是被刘家老太太给气的,罗铃她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决定。
她决定让乐郁去k中读书。
女人租了个离学校不远,面积也可观的房子,让乐郁自己一个人去住。
这件事她没和乐郁商量,也没和姓刘的几个人多说。
只是在乐郁走之前的一个深夜里,她悄悄站在了长子的床前。女人轻轻拨开他的头发,看他头上那道长长的伤疤。
那时乐郁从喝醉的乐初身上偷了钥匙,把罗铃给放走了。
他运气很差,男人醒来就看见母子俩站在门口。
他没抓住罗铃,但抓住了跑不快的乐郁。男人拎着他的头朝地上撞,女人哭得声嘶力竭。
但她没有回头。她一边哀嚎着一边朝远方跑去。她的声音像是濒死的野兽,她哭得不美观也不体面,像是号丧的疯寡妇。
哭声越来越远,逐渐听不见了。
乐郁那晚没睡着。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身边的女人好像无限逼近了记忆中的母亲。那些出租屋暗无天日的时光里,罗铃一边哭一边给他的伤口上药。
他说妈,我不疼。罗铃哭得更大声了。
眼泪无法解决任何事情,女人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眼泪和过往被她踩实,她一步一步走向了远方。
门被拉开关上,属于他的母亲又消失无踪。
于是乐郁从清江邻市下属的县城,来到了清江市区。
几年间乐郁时常战战兢兢,他从刘伟业和罗铃的口袋里掏了好大一笔钱。他怀疑这个决定的正确性,毕竟这个学他越念越不明白了。
但是老天何其残忍,给了他和乐初如出一辙的面孔就算了,那么大的国土,为什么偏偏又把乐初送到了这里。
李栖鸿的背影在他的视野里静止着。乐初一句威胁就掏空了他的家底。乐郁心里苦笑。
他枕在胳膊上,侧着脸,安静地看着李栖鸿。
少年心想:我真的好羡慕你。
羡慕你能毫不费力地解题背书,羡慕你从没体会过赤贫的滋味,羡慕你有人看顾的起居,羡慕你从出生起就遥遥在庸碌的众生之上。
时至今日,乐郁依然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李栖鸿的那个午后。李栖鸿是很漂亮一男的。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貌美之人常有种特权,用姿容强迫别人在惊鸿一面后对他念念不忘。不过乐郁彼时彼刻的难忘或许没到“终身误”那种程度——这并不重要。
毕竟结果也没差。
那年八月,乐郁快到十三岁,而李栖鸿刚过十二岁。他们将要成为同班同学同桌。
说实话他和李栖鸿本来是遇不到的。就算遇到也绝不是这个年纪这种境遇。但命运强硬地转折了,把他们从天南海北抛到了这座小小的城市里。
窗外草木葳蕤,太阳升起得足够高了,阳光终于穿透一层新绿,缥缈地浮进室内。
熟睡的少年浸润在春光里。
乐郁放轻了呼吸。桌面比床要高不少,从乐郁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李栖鸿的侧脸。没有戾气和冷意的面孔,真的秀美有如从天而降的神仙一样。
他遥遥伸出手,在虚空里一抓,而后紧握成拳。
这大概是你人生中最低谷的几年。
但做你的朋友,或许是我这一生所做的,最了不起的事吧。
李栖鸿原先没打算睡觉。可兴许是晚上没睡好,他真的睡着了。一直到乐郁喊他起来吃午饭,这个回笼觉才算结束。
乐郁烧了一锅大盘鸡,又拍了一根黄瓜。中午几个人配着米饭吃菜。李栖鸿也不知是为什么,乐郁煮的饭都比李鹤眠煮的要香。
招财在桌子底下打转,嘤嘤呜呜地讨饭。乐郁脱下围裙,偷偷捡了块肉给它。
李栖鸿视线一转,刚想说什么,乐郁给他也捡了块。
李栖鸿:……
乐郁貌似乖巧地冲他笑,露出一口白牙。
吃完饭李栖岚和乐郁把碗筷收拾进厨房。没人叫李栖鸿,他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两人如临大敌,把他往外赶。
李栖鸿战功赫赫,摔坏了不知多少盘子,挤个洗洁精都能喷满墙。
李栖鸿撇撇嘴:“我就看看,不动手。”
李栖岚在洗碗,乐郁去收拾砧板和刀具。李栖鸿玩着电饭煲上的按钮。
李栖岚把碗冲干净,关了水龙头,问道:“老绿你报项目了吗?今年你逃不掉了吧。”
李栖鸿一周没去学校,头一遭听说:“又要开运动会了?”
k中的校运会在每年春天。算算确实到时候了。
李栖岚喷他:“瞧你说的,这可是断头饭,高三就没有了。老绿你去不去啊。”
乐郁叹气:“我能不去吗,班里一共才几个男生,要是班长都逃了,那更抓不到人了。”
创新班不缺志在球场的男生,李栖鸿对校运会没什么兴趣,乐郁也一样。两人从没参与过。往往是李栖鸿抱着本书,拿乐郁当靠枕。
没想到今年乐郁要去。李栖鸿问:“你报了什么项目?”
乐郁:“实在找不到人的,最后都是我去了。一个一千米,还有一个接力。”
李栖岚问:“你没去跳高?”
乐郁:“董棹他比我高啊,我把他忽悠去了。”
李栖鸿起身,从厨房走了。
他越走越快,快步上了自己的房间,把门一关,一屁股坐在床上。
又是董棹。
为什么乐郁不能一直是他的同桌。
李栖鸿心里再多不满,也没法多说什么。他总不能要求乐郁离董棹越远越好。他们是同班同学,李栖鸿又不是。
况且他也没什么立场说这种话。他不过是乐郁的一个朋友。他怕自己说错什么话,乐郁真就抽身走了。
他并没有多少和乐郁相处的时间,而董棹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到下午上学的时候李栖鸿依旧面色不善。乐郁逗了他一路,他也没什么反应。
乐郁到班级的时候董棹已经在了。他从窗户里看见三人结伴而行。
董棹手里转着笔,顺手一指乐郁:“你又去他们家了?打过密交往怎么没打到你们。”
乐郁拉开座椅,瘫坐其上:“对外说法是我们是表亲。现在是新中国,三代以内旁系血亲不准结婚。”
董棹:“实际上呢?”
乐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就当我和他俩是表亲吧。”
董棹“哦”了一声。
他转回去,又转了回来,伸手比了个姿势:“你说我这能去扔铅球吗?”
乐郁失笑:“你那是铅球?是篮球吧。报名都报上去了,不能也去刷个脸,小心别受伤就成。”
董棹若有所思:“其实篮球也不是不行,开幕式可以来点篮球。”
开幕式每个班级进场要有定点表演。乐郁正在和傅莹颖一起愁这个。
乐郁想了想:“确实可以,但不知道能不能凑出几个会打的。我是不行了,费拉不堪——你会吗?”
董棹抱拳:“班长既不相弃,愿效犬马之劳。”
前桌的陈荷彦转身:“别劳了,打篮球叫你怎么不去。”
她个头也就一米六几,却经常混迹男生之中打球。少女身材精瘦,剪了头狼尾,戴着黑框平光镜,高二不少女生喊她“老公王”。
董棹:“大侠饶命,我要睡懒觉。”
陈荷彦怂恿他:“来啊,给个面子,给弟兄们见识一下你本事。”
乐郁:“嚯,深藏不露啊,学长。”
陈荷彦竖起大拇指:“我操,他可牛逼了,致敬k中传奇后卫。我高一那会还去围观过他打比赛。”
董棹:“低调低调哈,一年没练了。”
这时课代表陆续回到班级,开始发周练答题卡。
方才还在指点江山的三人顿时都不笑了,龟缩在座位上安静如鸡。
乐郁喃喃:“傅小颖会杀了我。”
董棹汗颜:“骨灰盒第二件半价不,我们拼个团。”
陈荷彦:“哈哈哈我这次七选五全对,完形填空就错了一个。”
上课铃响彻。乐郁坐去讲台上看自习。两节课订正卷子也差不多过去了。
自由活动时间开始时,乐郁把卷子和椅子搬回座位。
“你有空吗?”他问董棹,“我算不明白周练那道最值。给我讲讲呗。”
董棹正在裁打印出来的ppt:“行啊。但你早上不还跟创新班的在一起吗?怎么想起来问我。”
乐郁挠了挠脸:“呃……这物种不一样,脑回路有点隔离,我是小趴菜,我一般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