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之下

29 / 73 章 · 3,370

乐郁直起身,抹了把干涩的眼睛。

他没带胃药。

这个时间,学校南门正好开着。为了避免发病不受他控制,他得先回宿舍一趟。

特殊时期进校都要经过测温棚。他腹部的疼痛愈演愈烈。少年忍惯了了疼,身形还是有些不自觉的佝偻。

测温的老师罩在防护服里,一出声,乐郁才听出是惠清。

惠清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不愧是宿管,火眼金睛。

乐郁勉强笑笑:“老师好。”

他原先不想说。可从南门到宿舍还有段距离,一来一回时间不短,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撑那么久。

乐郁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开口问他:“惠老师,请问你有胃药吗?”

惠清还真有。他像那只神奇的蓝色机器猫,从桌洞里翻出一个药盒,递给乐郁:“这盒给你了。”

乐郁接过药盒:“谢谢老师,唉哟,用不着那么多,我拿几颗就行了。”

惠清:“你拿去,我也用不上这个。这盒里不只是胃药,塞了好几种药,都快过期了,你吃的时候仔细看看。”

惠清都说到这份上了,乐郁也不再推辞。他匆匆谢过老师,到早餐亭重新买了几样东西。

乐郁挑出胃药,回去的路上就着豆浆吃了。

乐郁到李家的时候,李鹤眠正在院子里洗他的机车。

老头在家看着老实巴交,却喜欢皮衣机车到处跑。招财在边上捣蛋,它摇着满脑袋的水,冲鹦鹉呲牙。

鹦鹉:“狗!傻狗!狗!”

这帮动物都是李鹤眠养的,跟他告状告不出个所以然。但乐郁和招财相处时间长,算是亲近些,它便擅自和乐郁结了党。

看见乐郁,招财狗仗人势,往乐郁脚边一坐,委屈巴巴开始呜咽。

鹦鹉捉着自己花花绿绿的毛,挑衅道:“哦,宝宝,子系山中狼,得志便猖狂。你是一个叛徒!”

八哥也开始帮腔:“小畜生和大畜生,畜生,畜生!”

李鹤眠尴尬地敲了敲笼子:“别乱说话,跟个恶霸似的。”

鹦鹉毛一炸,不说人话了,用鸟语尖叫。八哥开始高唱《狐狸精》。李鹤眠也顾不上洗车,和它俩讨价还价起来。

乐郁敷衍地摸了摸招财的头,急匆匆朝室内走。

李栖鸿换了校服,坐在沙发上,怀里揣着个靠枕。

他正盯着漆黑的电视屏幕发呆。看见乐郁进来,别别扭扭地把头转开。

乐郁把买来的东西放餐桌上:“吃饭了。”

少年说完也没多看李栖鸿,闪身进了卫生间。

李栖鸿不情不愿地放下枕头,去翻那堆吃的。一些包子烧麦和粥。他捡了几样,老实坐下吃饭。

院子里,两个“大恶霸”仍未消停。

鹦鹉起头:“人生若只如初见!”

八哥在它后面吟唱:“跟那只狐狸精闪一边离开我的视线~”

鹦鹉甩头痛斥:“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招财的狗脑袋听不懂,但不妨碍它受到了冒犯:“汪——汪汪汪——”

八哥切了歌,继续嚎道:“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

鹦鹉又来了一句:“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李栖鸿:……

室外太吵了,他满脑子都是两只鸟的动静。

少年忍无可忍,试图把李鹤眠的唱片机打开对轰。唱片机里放的不知是什么室内乐,太过文雅恬静,比不上两只鸟恶霸不讲武德。他只好作罢。

李鹤眠哄了半天,两只鸟算是暂时偃鼓息旗。李栖鸿耳边总算是清净了。他折腾完一圈吃完了饭,去厨房洗了洗手。

卫生间的门还关着。乐郁在里面不出来。

李栖鸿使劲蹬着楼梯上去了。他伸出个脑袋朝下望,过了好一会,门依旧原模原样,纹丝不动。

少年气呼呼地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上了。

他朝床上一躺,抱着被子蜷了起来。

乐郁是不是不想见他?

李栖鸿心里烦躁。乐郁走的时候分明还很正常。

难不成他这一路上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认为李栖鸿是个变态?

那他还回来干什么。不如滚了算了。

他惦记的人没把他当变态。

实际上,早上的事已经从乐郁的脑子里溜走了。

少年坐在马桶盖上,把自己近乎全部身家转进乐初的账户。

这件事花费不了他多少时间,但他转完账之后,已经站不起来了。

乐初的脸在他眼前忽隐忽现。白惨惨的灯光照着白惨惨的瓷砖,他一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手机被他反扣在洗手台上。

少年两手摁进腹部,头抵在洗手台边,用尽全力把呼吸拉得绵长。

他吐了两三回,终于吐无可吐。药估计还没见效就进了下水道。

胃痛没有缓解,卷土重来,士气大增。

上高中之后,乐郁犯胃病的情况少了很多。他已经有几年没受这种罪了,耐受程度或许也降低了些。

好像有一根尖锐的铁签,先是把他的胃拧成一团,再血淋淋地进出着。时间流逝格外漫长,疼痛不仅凌迟了他的肉体,也割伤了他的精神。

乐郁的意识逐渐有些涣散。他不愿意去回想幼年在羊城的那段时光。他不是什么学习的好料子,记性也就那样,背不住公式和单词,确实把大多事情淡忘了。

可是就如同他身上永远无法抹去的那些伤痕,他的灵魂深处牢牢地刻录了往事,只需一个引信,爆破的情绪雪崩一样重重压下,有如灭顶。

乐初平时很像个正常人。他口齿伶俐,说话风趣,长得又很是英俊潇洒。他热衷于带着乐郁和罗铃出去,去和他那帮狐朋狗友喝酒吹牛。

有人年轻有人年老,有人英俊有人丑陋,人群如同城中村的颜面一样光怪陆离。

酒酣耳热之际,他揽着两个人,说一些让人肉麻的话,笑得开怀。周围的人起哄,笑闹,气氛趋近于失控。

乐郁很恐惧一种气味。酒精与冷掉的荤菜混合,散发出一种与杯盘狼藉相称的气味。

这就意味着乐初喝醉了。

男人的爱好像是有形的。形状有如刀叉,气味如同劣酒。

他的脑内空白了一瞬,他拼命抵御着纷至沓来的记忆,抵抗着不被拖入其中。头发被瓷台面翘起,他的疤痕至今清晰。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兴许只是一小会,兴许很久。乐郁的精神挣扎着趋向清明。他终于攒着劲站起,放开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惨白,嘴唇也没了血色。镜中人与他对视,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镜子里的这张面孔与乐初越来越相似了。

血缘是一种残酷的脐带,罔顾他的意愿,将他与乐初永远地、确凿地联系在一起。

乐郁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狼狈的丑态,也不想向任何人讲述自己过去的事。

他同样不想让人被他的外表吸引。

这些都是乐初给他的。乐初给了他无法挣脱的痛苦,给了他如出一辙的外貌。

以他为焦点的目光是欢乐或是嘲弄,都让他很受用。

人们可以笑话他的滑稽,可以嘲笑他的愚钝,唯独不能怜悯他或是倾慕他。

乐初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一条量体裁衣般的天堑。天堑横亘,乐郁朝哪个方向走都会浸入乐初的阴影。

他在对岸,永远无法走入人群之中。

人们表达痛苦的方式是哭。他早哭不出来了。这张面孔长久以来被他当做一张假面来看待,或许最真实的自我并不存在,他本来就是一个和乐初一模一样的人。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有人开口道:“你还没待够吗。”

夹枪带棒的问句,恍如隔世一般。

今夕何夕哐当落入脑海,犹如黄钟一声,三魂七魄如蒙大赦,方各就其位。

乐郁打开门,李栖鸿面色不善地站在外面。

李栖鸿倚在墙上:“你在躲我?”

乐郁清了清嗓子:“我躲你干什么。”

他声音明显哑了,脸色也很不正常。饶是李栖鸿也看出了他不对劲。

少年在脑海中一搜刮,断言道:“你胃病犯了。”

说自己有病,总比说那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要容易。乐郁就坡下驴:“英明神武,一猜就中,不愧是你。”

李栖鸿抿着嘴唇看他,憋了半天,吐出一句话:“你……你没事吧。”

乐郁屈着手臂,拍了拍自己莫须有的大肌肉:“没事,那阵过去就没事了。乐师傅非常强壮。”

李栖鸿看了眼他的细胳膊,嗤之以鼻。

乐郁往自己住的客房去。地上的枕头还躺尸,床上的被子也狼藉。他叹了口气,把枕头捡起来放好,开始叠被子。

李栖鸿倚在门边看他。

乐郁回头笑嘻嘻道:“看啥呢,看我好看吗?”

李栖鸿没好气道:“把你那脸皮割下来砌墙,孟姜女都哭不塌。”

乐郁:“那敢情好,生物建材是不是还环保。”

李栖鸿头扭开,像是不想理他了。

但少年也没走,就站在原地。乐郁活干完,看李栖鸿还在,奇道:“有何指教啊少爷。你不走也好,我有道导数大题解不上来,您屈尊给我讲讲。”

李栖鸿没应声。他把客房的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有他们俩。乐郁震惊地看着李栖鸿,看他爬上床,把他刚叠好的被子展开,盖在身上。

乐郁:“你要睡回笼觉?我看你校服都换了,还以为你不睡了。”

他拎起包,准备出去:“那你睡,我去客厅了。”

李栖鸿:“不行。”

乐郁笑了:“少爷,你还需要哄睡服务吗?我想想哈,讲点什么故事呢。”

李栖鸿白了他一眼:“别说了,你这呕哑嘲哳的破锣嗓子。我想躺就躺。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说罢,他真的缩进被子里,背对着乐郁没了动静。

作者有话说:

鹦鹉背的是古诗,八哥唱的是流行歌~出处我就不一一标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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