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亦大

16 / 73 章 · 3,461

招财被吵醒了。大狗一哆嗦,缩着脖颈,黑眼睛满是茫然。它下意识往李栖岚怀里钻,千娇百媚地呜咽了一声。

李栖岚抬手给招财让道。她偏头道:“你别那么激动,又不要我割腰子。”

少女很轻松似的,照常耸了耸肩:“行善积德嘛。你也和我一起去呗。”

李栖鸿急切道:“你鬼迷什么心窍!她那么有钱什么病治不好,犯得着找上你,你又非得凑上去犯这个贱是吧。”

李栖岚站了起来:“李栖鸿,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招财猛然又被甩回了沙发上。它稀里糊涂地看着两人,大概明白了这个分庭抗礼的局势。此犬毫无风骨,没站任一队,灰溜溜缩进沙发角落里,试图装作自己不存在。

李栖鸿从来没对妹妹说过这么重的话。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好,然而覆水难收,索性继续泼下去。

少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尖锐的笑音:“哈,我不能。你日子都不好好过了,指望我跟你好好说话?”

李栖岚深吸一口气,试图解释:“不是,你这个人吧……你听我说,血液病捐个血的事。现在的技术也不用骨穿了,你给我冷静点。”

李栖鸿没法冷静。

他的理智像一架天平,一端沉着何蓉杉与李思勉,另一边是李栖岚和乐郁。天平在几年间维持着稳定,他已经快忘了对面是什么。

如今乐郁不见人影,而李栖岚正从天平这端向那端走去。

他理智的小船左支右绌,终于沉在桥头。

你怎么能忘了?你怎么能不在意?

她在意过我们的感受吗,凭什么你那么轻巧就回到了她的身边?

她凭什么!

百般思绪他说不出口,少年厉声问:“她丈夫呢?她不还有个儿子呢?凭什么找你头上!”

李栖岚还在试图和他沟通:“你听我说,也不一定需要我,就是去验个血看看相合。”

李栖鸿断然:“我不同意。”

李栖岚的耐心耗尽了,她冷笑道:“你管得着我吗?”

李栖鸿倏地闭了嘴。

李栖岚闭眼,深深吸气。

两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可挽回地断开了。

他们曾经站在同一战线,而李栖岚竟然会对何蓉杉施以援手,不在意自身的牺牲。

这又是一次背叛,比前几次更为激烈。他唯一的至亲倒向了他深恨的人。

他被丢下了,彻底孤身一人。

他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既没有往卧室里走,也没有再说什么,就这么直直杵在客厅里。

李栖岚重重坐回沙发。李鹤眠那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老头鬼鬼祟祟贴门缝边上。招财忙不迭往门缝里钻。

“行了,我们俩都冷静点。”少女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说,“什么事明天再说,先睡觉去。”

李栖岚去洗澡,出来时少年依旧站在原地。她用力拍上开关,把客厅灯关了。

整间屋子陷入了黑暗。黑黢黢的屋子里只有屋外的路灯光隐约勾勒一点轮廓。李栖岚进房间前回头瞥了一眼李栖鸿,她知道哥哥发现不了。

同样,她也发现不了少年的眼眶通红,听不见他急促的心跳声。

李栖鸿觉得自己脑海中一片迷雾。纷乱的记忆从脑内散落,他却难以抓住其中任何一片。四肢百骸有千钧的重量,把他钉死在这间屋子里。

眼睛适应了昏暗的环境,视野里的一切却显得陌生。

他好像高高飞出了自己的身体,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间纷乱的屋子,也俯瞰着自己。

世界在深夜失去了颜色,像一滩缓缓变形的死水。

忽然有一点光亮。四四方方的光,五彩缤纷的光。李栖鸿捡起那片发光体,发光体上有一排四四方方的黑色方块符文。他的手在发光体上乱摸,发光体忽然变了颜色。

它变成了白色。刺眼的白光里他看到一行行字符,还有一个小长方形,长方形里是彩色的。

发光的东西叫手机,这是聊天界面,那是一张图片,黑色的符文是汉字。这些信息忽然回到了他的脑海。他活动着僵硬的手指,去看聊天界面。符文的含义慢慢从脑海里浮现。他一下站立不住,踉跄着半跪在地,手机摔在沙发上,翻滚几下,堪堪悬在沙发边上。

李栖鸿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他好像陡然被拽回了人间,尚且使不利索这副肉体凡胎。他再次阅读这几条信息。

乐郁:家里有急事,我今天就回去了

乐郁:和少爷报备一下

乐郁:【图片】

图片里是一张晚霞的照片。照片里的街道很陌生。

李栖鸿的视野模糊了,过了一会,他才发现自己在哭。

手机屏上堆了几摊水,文字也畸变了。

乐郁在二楼核对菜单。忽然有人扑在他衣服后摆。微凉的水浸透衣料,贴上他后背。他回过头就看见是刘雨璇在哭。

刘家老奶奶死了一周多了。葬礼那天楼下摆了不少电子花圈。音响放着哀乐。一切都挺环保。只是一天,第二天这些东西就无影无踪,就像在这里生活的许许多多的老人的死亡一样。

这几天乐郁一直在家里的饭馆鲜玉楼帮忙。刘宇恒一直是他在带。周末女孩除了上兴趣班的时候,也一块待在饭馆里。她方才和弟弟在空包间里睡午觉,不知为什么醒了。

女孩显然不愿意让人发觉自己在哭。乐郁和后厨交代好后,便把小姑娘拉到包间里。

“怎么了这是?”他抽了张纸巾,“做噩梦了。”

刘雨璇摇了摇头:“没有。”

她很大声地擤鼻涕,乐郁把她睡乱的辫子拆了,从口袋里摸出把梳子,重新编了起来。

刘雨璇坐在圆凳子上,一开始很老实,随着时间推移有些坐立不安。

“哥哥。”她喊。

乐郁应声。小姑娘却没继续说什么。

乐郁让她自己挑一根喜欢的花皮筋,仔细给她的头发换了个花样。

过了一会,小姑娘又喊:“哥哥。”

她说:“我跟你说件事,你不要和爸爸妈妈说。”

乐郁嘴里含着皮筋,含糊着说:“你说,我不会告状的。”

刘雨璇争辩道:“不是!我没有调皮捣蛋。”

乐郁立即道歉。小孩扒住他的胳膊,悻悻着嗫嚅说:“哥哥,我梦见奶奶了。”

乐郁的手一顿。

“你想奶奶了?”他轻声问。

刘雨璇神情困惑。她所习得的词汇不足以她描述自己的感受。女孩想了半天,也只是摇了摇头。

“我心里难受。”她说,“我不想她,但是一想到她真的彻底消失了,哪里也见不到了……我心里就很难受。”

刘雨璇紧接着抛出了一个问题:“哥哥,奶奶对你最坏,你想奶奶吗?”

乐郁一时语塞。刘雨璇没逼问他,只是发呆。乐郁给她编好两条麻花辫,她才如梦初醒。

小姑娘跳下凳子,跑到玻璃窗前很满意地左右照照。她跑向乐郁,脸上的欢快忽然又消失了。

“哥哥,什么是死呢?”她问。

乐郁把皮筋和梳子收起来,他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就像你说的,死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刘雨璇:“可是活着也不一定还能见到啊。”

乐郁想了想:“活着就总能见到,但死了想见也见不到了。”

刘雨璇问:“真的吗?”

乐郁不假思索:“真的啊。”

女孩蹦蹦跳跳地下楼跑去前台找饮料喝了。乐郁好不容易松口气,掏出手机。

他简单浏览消息,婉拒了几个人约他出去的邀请。在信息列表往下滑,李栖鸿的聊天框还是沉在那里。

乐郁有点心烦意乱。他知道李栖鸿容易生气。或许他准备考试后约乐郁出去逛逛,但乐郁走太着急了,李栖鸿很可能会失望,所以不愿意不搭理乐郁。可已经一个星期多几天了,聊天框那头还是没消息。

他也旁敲侧击问了问李栖岚。少女的语气也有些奇怪。兴许是两人闹了什么矛盾。

他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有种隐隐的不安。兴许是天气太热,兴许是要下雨了?乐郁暂时按捺住心里的浮躁,转身去后厨端菜了。

假如刘奶奶没出事,乐郁本来准备暑假去金陵打工。罗铃本想每天给他一百,但被他坚决推辞掉了。少年每天的时间被饭馆的琐事和照看弟弟妹妹占满了。

换言之,真有什么变故他也是望尘莫及。少年只好在心里暗自祈祷。

老天听不见他的祈祷,李栖鸿这尊祖宗也听不见。万事万物自有轨迹,完全不顾他的意愿。

列车商务座,前面三个坐了三个一看就有血缘关系的人。肖似的三双眼睛,神色却各不相同。年长年少两个女性在轻声交谈,半大男孩眼中空无一物。

李栖鸿在朝窗外看。他耳朵里塞着耳机,不去听李栖岚与何蓉杉在聊什么。

兄妹两人争吵后谁也没服软。但李栖岚次日再离开家时,李栖鸿鬼魅一样跟了上来。他见到何蓉杉时,神色也毫无动摇。

他没有表情,也不怎么说话。何蓉杉对他的印象大多还是幼年时期,甫一看见多少有些心惊。少年的面目线条非常柔和,甚至比妹妹的更柔和一些。他眼珠漆黑,头发也黑,皮肤显得苍白,骨骼有青春期特有的纤细。坐在边上不言不语,完全不像个活物,倒像个bjd娃娃。

李栖岚说话沉着而恳切,相比起来要好沟通很多。她心悬在小女儿的病情上,并没有多在意李栖鸿为什么这副模样。两人都同意捐血就行,养孩子责任在李思勉。

何蓉杉决定把兄妹俩打包一起带回首都。

血在清江就已经抽了几管。李栖鸿原先激烈的情绪似乎也随着血流走了。

他觉得自己身上包裹了一层异乎寻常的冷静。他没有再大喊大叫,也没有产生暴力倾向。世界好像和他隔了层障壁,一切声音和光线到他眼前都有些朦胧。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牢牢跟在李栖岚后面。其他情感,但凡对此有所妨碍的,似乎都被他过滤掉了。

这好像是他与世界唯一的联系了。哪怕它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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