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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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既南从江远市回到北城是夜里, 两枚打得简单朴素的银戒被他贴身装着,他在卧室对?着灯看,内圈分?别刻着小小的“叶”“秦”两字。

他不自觉扬唇, 夜里翻来覆去一夜未睡, 第二天一早,去老?宅找奶奶。

许仪华年纪大, 起得早, 秦既南穿过院子进来时,她正在吃早饭,听到声音不免惊讶,笑得眼角皱纹密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阿既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奶奶。”秦既南撩开帘子,神色开朗, “您吃早饭呢。”

“你吃了吗?”

他摇摇头。

“给他端一份早饭上来。”许仪华吩咐佣人, 随即拍拍秦既南的手,“这么早过?来,看你这样子,是有什么开心事吗?”

秦既南坦然点头, 掏出盒子打开, 把两枚银戒递到奶奶面前, “您看这对?戒指怎么样?”

许仪华放下筷子, 戴上自己的老?花镜,仔细捏起来瞧了瞧:“银子透亮, 戒指圆润,我瞧着手艺不错。”

“那您觉得我用?来求婚怎么样?”

“胡说!”许仪华一拐杖打到他身上, 嗔怪,“大清早来吓奶奶是不是, 你跟谁求婚。”

“您未来孙媳妇啊。”秦既南眉眼带笑。

他口吻认真,许仪华又轻轻打了他一下,“阿既,奶奶一把年纪,你少编故事来吓奶奶。”

“没有,我是认真的。”秦既南说,“您未来孙媳妇实在太招人喜欢了,改天我带她来见您一面,您不可能不喜欢她。”

许仪华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半信半疑:“你真不是骗奶奶的,哪家?姑娘,奶奶认识吗?”

“您不认识,但您一定?会喜欢她。”他信誓旦旦。

许仪华被逗笑:“好,我们阿既喜欢的,奶奶一定?喜欢。成妈,去把我红木柜第三个抽屉里的盒子拿过?来。”

成妈应声去了,没过?一会儿,捧着一个红木方盒过?来。

许仪华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羊脂玉手镯,色泽莹润漂亮,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她把手镯交给秦既南,责怪般道:“你只拿个银戒指,岂不是过?于寒酸。这手镯是我年轻时候你爷爷送我的,成色不错,现在恐怕很?少见,就当是我送给那姑娘的见面礼了。”

秦既南接过?来:“奶奶,您答应我了。”

“我有什么好不答应的。”许仪华拍拍盒子,“奶奶年纪大了,只希望你们几个开开心心顺顺利利的。”

二人正说着话时,外?面忽然有管家?敲门进来:“老?夫人,秦董过?来了。”

许仪华扬眉:“今儿是什么日子,你爸也过?来了,他这么早来做什么?”

管家?垂眼:“秦董说请小少爷过?去见他。”

许仪华没什么惊讶的,转头:“阿既,你爸来找你,你去看看什么事。”

秦既南起身:“那我晚点再?过?来看您。”

“好。”许仪华把手镯盒子交到他手里,“最好带着你那位顶顶好的小姑娘一起。”

老?宅院子里,秦廷远正在桥边喂鱼。

洒一把鱼食,池中的鱼懒洋洋的摆尾游过?来吃食,这些?鱼都是被大价钱买回来的珍惜品种,平时精心养着,并不像普通的鱼一样一拥而上争抢。

秦既南手里端着盒子,走过?去,冷冷淡淡问:“什么事?”

秦廷远并未因儿子的冷淡而变了神色,他随意地?丢下一把鱼食,侧眸瞥到秦既南手上的盒子:“你奶奶给你的镯子?”

“嗯。”

“你要给谁?”

秦既南说:“这用?不上您操心。”

秦廷远神色平淡地?笑了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那位姓叶的小姑娘吗?”

秦既南猛地?转头。

秦廷远还是笑:“你用?不着装惊讶,你大张旗鼓谈了这么久恋爱,恨不得直接带到我面前,我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没有不知道的道理。”

秦既南“哦”了一声:“你知道了,然后呢,你找我什么事?”

秦廷远拍掉手中残渣,平静道:“跟她分?手。”

“不可能。”他想也不想就拒绝。

秦廷远转头:“阿既,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你从小天资过?人,样样都出众。纵然我和你妈妈感?情不睦,也从未想过?再?生?一个孩子取代你,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秦家?日后都要交到你手里,你的婚事,容不得自己做主。”

秦既南听得勾唇:“爸,您正值盛年,再?生?一个继承人培养,也不是不可以。”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秦廷远定?定?盯着儿子,“但我要告诉你的是,你们不会有结果的。”

“您不拦,我们就有结果。”

秦廷远云淡风轻地?笑了:“即使?我不拦,也是一样的。阿既,你知道那个女孩是谁吗?”

秦既南愣住:“你什么意思,她是谁?”

他的问句还没得到答案,手机突兀地?在这个清晨响起,秦既南低头,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周身气息忽然变得温柔,他走远几步,接起电话:“蓁蓁。”

“我们见一面吧,秦既南。”电话那头少女的声音疲倦又嘶哑。

“现在吗?”秦既南皱眉,“你怎么了?”

她不答,只是报了一个地?址:“我等你。”

说完,电话被挂掉。

秦既南心头陡然一沉,莫名划过?一丝不太好的预感?,他转身,秦廷远早有预料般,唇角噙着笑:

“阿既,既然你不信,那你就去试试吧。”

-

阴天,云层沉沉,没有日出。

叶蓁在电梯里按下数字,靠着轿厢等待下沉,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向两侧打开,她走出去,脚步仿佛是浮在地?面上。

膝盖一定?是肿了,疼得麻木。

从单元楼走到小区门口,耗费了她平时两倍的时间。

离开小区没多远,一辆熟悉的黑色的车停在她面前。

叶蓁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她迟钝地?转头,看到秦既南从车里下来,连车门都忘了关。

她怔怔地?盯着他,微抬指尖,想张口,却发现发不出声音。

少女面色苍白,脸上有一道红印,眸中布满血丝,秦既南从未见过?她如?此虚弱狼狈的模样。

“蓁蓁——”

他两步走过?去,刚唤出她的名字,突然脸色一变。

她像一片枯萎的花瓣,软软地?倒在他怀里,整个人轻得仿佛羽毛,没有任何重量。

“叶蓁!”

……

醒来是在医院。

消毒水气息充斥在空气中,满目白色,在葡萄糖一点一滴输入她血管的过?程中,病房寂静得让人心慌。

叶蓁睫毛睁得很?缓慢,盯着天花板许久后,她才撑着坐起来,一动,便感?觉到异样,宽松的运动裤下面,她跪到受伤发肿的膝盖,被上了药,缠着一圈纱布。

在失神的过?程里,头顶夹在吊瓶上的报警器发出滴滴声,随后有护士推门进来,惊喜道:“你醒了?”

叶蓁不说话,护士过?来帮她拔针,同时温柔地?说:“你膝盖上的伤太严重了,医生?说你以后要注意点,不能再?让膝盖受寒,否则以后逢阴雨天一定?会痛。”

“他人呢?”她突兀开口。

“谁?”

叶蓁眼球缓慢地?转了一下,嗓音还是嘶哑:“送我来的人。”

护士恍然大悟:“他说去给你买早点,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口便出现秦既南的身影,他手上拎着打包袋,看到她醒了,大步走过?来,紧紧抱住她瘦弱的身躯。

“蓁蓁。”男生?的力道都有些?颤抖,“你吓死我了。”

熟悉的怀抱,很?温暖,被揽入怀里的一瞬间,叶蓁嘴唇微微发抖,眼眶瞬间酸涩。

“蓁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膝盖是怎么回事,医生?说——”

“秦既南。”她颤抖着声音,打断他。

秦既南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他又开口:“没关系,你现在不想说就不说,你饿吗,我去云浮记给你买了巧克力茶酥,你先吃一点,待会见过?医生?我们再?去——”

“秦既南。”她打断他第二次。

他胸腔一滞。

怀里的女孩自始至终没有回抱他,轻声说:“我们分?手吧。”

几个字砸下来,秦既南置若罔闻,抱得更紧,勉强一笑:“蓁蓁,别跟我开玩笑,是我不好,我不问了。”

“我认真的。”她的声音还是很?轻。

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忽然劈下一声惊雷,闪电骤亮,室内空气在片刻间仿佛停止流动,秦既南的指骨逐渐收紧,皮肤泛着白,他整个人僵硬,许久后,才从喉咙里一字一句挤出三个字: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用?力,和怀抱一样,压得叶蓁四肢五骸都渗入剧痛。

她手指蜷缩,指甲死死嵌进掌心,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没有为什么,我们就到这吧。”

“我不同意,叶蓁。”秦既南声音低哑,不断重复,“我不同意。”

他刚打了求婚戒指,从奶奶那里拿了玉镯要送给她,他怎么可能跟她分?手。

他们说好要结婚的,要一辈子在一起。

指甲刺破皮肉,十指连心,心肺具痛,叶蓁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眼泪从眼眶里滚落。

一滴一滴,砸在秦既南肩窝,他怔怔然松手,扶着她的肩,看到怀里的姑娘已经满脸都是眼泪。

她面色苍白,嘴唇也是,毫无血色,泪水划过?脸颊,烫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做了什么,把她逼到这份上,他明明那么喜欢她。

秦既南眼尾通红,他扶着她的肩,声音发颤:“蓁蓁……”

“秦既南……”她摇着头垂首,带着哭腔,“求你,别问了。”

她说求你,在一起这么久,她从来没祈求过?他任何事。

秦既南,求你,别问了,我们分?开吧。

她什么时候求过?人。

他的蓁蓁,永远是清冷骄傲的。

唯一一句,居然是求他放过?她。

秦既南慢慢松开手。

被角被浸湿,叶蓁用?手背擦干眼泪,慢慢地?,慢慢地?抬头,和他对?视。

秦既南盯着她的眼睛。

一如?既往漂亮的眼睛。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在她眼里看到了决绝,答应或者恳求,好像都没有了意义。

——“阿既,即使?我不拦,你们也不会有结果的。”

——“不信,你就去试试。”

……

秦既南抬手,很?轻很?轻地?,用?指腹擦她的眼泪。

像从前哄她时一样温柔。

叶蓁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染湿了他指尖,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不哭。”他怔怔地?看着她,“我不问了,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就是。”

她一掉眼泪,他就心疼。

他说过?他拒绝不了她。

叶蓁颤着嗓音:“秦既南……”

他“嗯”了一声,最后一次,抚她的脸颊,出神般地?说:“你刚才晕倒,医生?说是低血糖,膝盖有积液。我送你回家?,你记得吃饭,膝盖疼的时候,可以揉药酒,阴雨天,不要受凉。”

他很?缓慢地?说着这些?话,仿佛只是简单的节假日分?开,嘱咐她要照顾好自己自己。

她终于崩溃,猛地?推开他,跑到病房外?面,靠在墙上死死地?捂住嘴痛哭。

叶蓁发烧了三天。

高烧不止,三十九度二,不在家?,在学校。

从医院离开,她直接回了学校,一步都没有再?踏回家?里。

孟书华也没有给她打过?电话,倒是孟颜请了假从南城飞回来照顾她,陪她吊水时急得吊眼泪,心疼地?抱住她:“蓁蓁,怎么会这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孟颜从自己爸爸那里得知事情真相,得知那个男生?的身份,她错愕惊讶,随之是害怕。

怎么会这么巧,她第一次得知那个男生?姓秦时只是皱眉,没想到会这么凑巧。

姑姑不知道会怎么对?叶蓁。

果然最后闹到了这个地?步。

叶蓁不说话,烧得昏昏沉沉,只是靠在她肩上紧闭着眼。

一周后病好,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在炎热的夏天,像失了血色一样。

宿舍里还有唐雪莹和梁从音,有一天晚上,唐雪莹把她拖出去吃晚饭,吃完饭,二人在学校里散步,暑假的校园,人流稀少。

林径小路里,她们碰到了秦既南。

叶蓁转头看唐雪莹,对?方面露难言之隐,对?她轻声说抱歉,而后无声无息离开。

“不怪她。”秦既南的声音在前方响起,“秦氏旗下有资助学生?出国留学的慈善基金项目,我用?一个名额和她交换,让她把你带出来。”

叶蓁站在原地?沉默,树林影动,无月也无星的夜晚,夜色仿佛无边无际。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秦既南。

“蓁蓁。”他身形隐匿在黑暗里,轻声问,“你恨我吗?”

她说没有。

“那你爱我吗?”

她只余无尽的沉默。

覆水难收,她早已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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