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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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如是沉默良久,忽而说起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你知道师父的俗名吗?”

裴霁一愣,便听他继续道:“师父俗家姓李,双名淳仁,当年他途径野林,救下了差点被贼寇炖成一锅汤的我,后来收我为徒,根骨只是其一,另一个原因是我跟他有缘,遂成师徒。”

淳仁者,敦厚仁慈也。这无疑是个极好的名字,用在真正的善人身上再好不过,偏偏它是不知僧的俗名,而这人是执掌天下第一屠刀的刽子手。

“我自小无父无母,跟着流民们四处讨生活,承蒙一间小庙收留,在里面混了几个月饱饭,差一点就做了小和尚。”

应如是没有看他,只盯着屋里仅剩那盏明豆灯火,缓缓道:“可惜好景不长,就在大和尚答应我的第二天夜里,有一伙流寇逃窜至此,杀人放火,将寺庙和附近的村庄都劫掠一空,而我为报此仇,编造了山中有藏宝的谎言,将他们引入野林深处,那里有沼泽、毒虫和凶兽,唯独没有吃的,我不带他们出去,他们就找不到生路,所以他们恼羞成怒要吃了我。”

毕竟是年纪不大的孩子,他不是不怕死,但也知道这帮恶贼不会放过自己,与其带他们出了林子再被乱刀砍死,不如硬气一把,说不定阎王爷念在他为民除害的份上,下辈子就允他生在温饱不愁、有爹有娘的家里。

可他没有变成一锅肉汤,而是被不知僧给救了。

“我无名无姓,师父就让我随他俗家姓,他于我有再造之恩,亦师亦父。”应如是转身,直面裴霁那双冷锐的眼睛,“我这一生,最不愿背叛的人就是他。”

虽是裴霁有心试探,但也没想到会听见这样一番话,过了好一阵才问道:“是不愿,而非……没有?”

应如是没答他这句话,只反问道:“你呢?师弟,你拜入师父门下已有八年,当真没有过二心吗?”

裴霁当即就想回一句“没有”,可在四目相对刹那,他陡然明白过来——这个被夜枭卫追缉四年的叛徒能够站在这里,全赖自己为其隐瞒,甚至没有秘密上报给不知僧,而这无疑是触犯禁令的。

他的脸色青了又白,在这一刻隐隐有些后悔起来,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应如是也见好就收,转身为任天祈的尸身盖上了白布。

“时辰不早,你该去白眉山了。”他低声道,“晚些时候回来一趟,这具尸体得尽快剖验,还有……走之前莫忘了给徐康那边打个招呼,我或许要用到他。”

“不必你来对我发号施令。”裴霁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他离开没一会儿,应如是也悄然翻到了院墙外,窥见那六名卧云山庄弟子鱼贯而入,分别守着后堂的正门和两侧,心下稍安,旋身落地。

要揪出藏在火宅里的凶手内应,先得弄清楚移尸的路线,根据分布在尸体四肢背侧面的尸斑来看,早上那一行从卧云山庄过来的车队有重大嫌疑,而应如是一路尾随十九来到静安堂外,途中未见第三人的形影出没,说明帮凶移尸跟他们走的不是一条路,那在这附近,还有什么密径吗?

应如是绕到旁边那间小院背后,因是平常少有人来这附近,水夫人跟总管事方才也忘记提及,目前尚无人注意到藏在这里的一条过道,他先前追着那假冒任天祈之人往西边走了一趟,现在就该换个方向探一探了。

过道东向比西面更为狭窄曲折,显然在建造之初就不是为了方便通行的,四下里一片寂静,应如是没走多久,前方就被一座巨大的假山堵住,他停下脚步,凝神看了一会儿,倏地伸手一推,面前那方看似沉重的岩石竟被他轻易推开了。

原来这假山里藏有一条夹道,挡在最外面的不过是一块覆有岩皮苔绿的薄石板,应如是没急着闪身入内,而是对着这块石板上下打量,在右下角找到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凹坑,上面残留半截鞋印,倘若没有猜错,是在前不久被人踢开过。

他从怀里摸了张白抄纸,利用苔绿将这鞋印给拓了下来,随即矮身进入,摸黑走了一阵,前面渐渐有了光,于是加快脚步,眼前赫然是一丛茂密修竹,绕过后看见了曲廊一角,从此穿过去,再转两个月洞门,便有喧闹人声传入耳中。

原来那条道一路向东是可以通往前边大院的。

一瞬间,应如是脑中如有飞梭穿线,尸体若混于箱瓮之中,帮凶也事先得了讯,藏在早上那群参与了卸货搬运的人里面,接手后趁人不备将尸体偷换出来,再通过这条路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至静安堂内,这边散乱的线索就能对上了。

任天祈虽然老了,身体并不枯瘦,一具完整的尸体也不会无辜变轻,故而移尸者至少要身强力壮,再加上熟识路线,以至于知晓这条暗道,若非如他一样擅于潜藏探秘,便是在这里住了足够久的时间。

案发至今,应如是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衙门捕快和江湖中人的拷问手段他都见过,实不愿见无辜者受累,现在找到了移尸路线,只要能探清具体地点,再将早上那些与货物有过接触的人一一找出,对照时间和轨迹,就不难从中找出嫌犯了。

一念及此,应如是正要抬步再走,耳朵忽地一动,他听见了略显嘈杂的骂声,还有夹杂其中的、十九那嘶哑的哭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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