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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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若是仰卧而死,尸僵就该在上肢发生,随时间向下扩散,尸僵解除的过程也与此相同,可他刚才看得很清楚,任天祈的尸体是从双脚开始软化,寻常仵作或许很少接触这种例子,但对应如是来说,这种情况并不罕见。

他遇到过不下十几具这样的尸体,而那些亡者无一不在死前与人搏斗过,个别的甚至就死在李元空刀下,后来特意问了刑狱里的官员,得知凡是死前肢体活动较烈的人,死后尸体都是从脚趾开始发僵的,与寻常死者恰好相反。

换言之,应如是一开始的推断可能错了,任天祈并非束手无力而死,他反击过,甚至交手过数个回合,只是没能制敌保命。

洗罨过后,尸体身上依然不见其他可疑伤痕,真凶究竟是怎么得手的?

应如是垂下眼,尸身胸口那道伤处的肉色已经干白,他伸手用力挤按,只有一丁点清血流出,确实是在死后被刀刃贯穿的。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裴霁固然得到了水夫人的剖尸允准,可他们谈话时,应如是躲在暗处也听了个清清楚楚,下刀子不难,难在事后得给出让人信服的交待,这具尸体身上疑点重重,症状甚至有自相矛盾之处,若说他原来有六分把握,现在已削至五分,不啻放手一赌。

身旁的健仆见他没了下一步动作,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只好壮起胆子问道:“裴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应如是回神,想到裴霁还在后堂里间等着,水夫人那边也该抵达白眉山了,倘若立即剖尸验内,只怕裴霁要到天黑才能回去卧云山庄,那就错过了搜山的最好时机,凶手若在那里,极有可能乘虚而入。

“现在不是剖尸的好时机,暂将任庄主的尸身停放在静安堂内,尔等仔细看守,不得擅离半步,更不准让人进去。”

时机不过是托词,应如是真正顾虑的还是本案凶手,以其行事手段和对山庄情况的了解来看,徐康派去的那几双招子未必盯得住此人,一个弄不好,还要惹一身脏水,毕竟对方比起针对自己,算计裴霁的招数更明显,差点就让他背上了杀害任天祈的罪名,引祸挑拨之意昭然若揭,难说下没下别的套等着。

健仆们不知他的心思,听到不必立即剖尸,纷纷松了一口气,不远处时刻留意这边的六名卧云山庄弟子也面色微缓,饶是水夫人离开时曾跟他们耳提面命,要亲眼看着师父被人开胸破腹,对他们来说实在难以接受。

应如是也无须旁人动手,着他们收拾地面,独自抱起任天祈的尸身回到后堂,裴霁果然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们迅速换回了衣物,应如是将洗罨发现的疑点简明扼要告诉了裴霁,复又道:“官府派来的人手被我差去前院查问,到现在还没传回消息,想是进展不顺。”

裴霁脱掉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袍,顿觉神清气爽,闻言一笑,刺道:“要从嫌疑来讲,你这来历不明又突兀消失的‘李兄弟’才是他们当下最该查的人。”

应如是一挑眉,问道:“莫非你也怀疑我是帮凶?”

“话可不能这样说。”裴霁皮笑肉不笑地道,“师兄,别忘了你还是夜枭卫的叛徒,从四年前到现在,我也不敢尽信你。”

应如是定定地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通过验尸初步确定了任天祈的死亡时间,再结合十九的证词,应如是确实没有杀人嫌疑,但正如裴霁说的那样,案发时应如是行踪成谜,后来向他解释也不过是一面之词,仍有帮凶移尸的可能,裴霁之所以不发难,除了那点为数不多的信任,还有对本案真凶的在意。

“你怀疑杀害任天祈的凶手就是那名鬼面人,而我身上还有与护生剑刺客同流的嫌疑,只是你无凭无据,不能轻易杀我,又想利用我查案,所以姑且信了我。”

这句话出口,屋里的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裴霁笑道:“应居士心里有数就好,可千万别让本官抓到了把柄。”

“彼此彼此。”应如是淡淡道,“人要真是你杀的,记得收拾好残局,你如何对待卧云山庄我管不住,但景州城安定多年,不能因为这件事而血流成河。”

借题发挥,祸水翻腾,再以雷霆手段铲除异己,向来是夜枭卫的拿手好戏。

三言两语之间,这对昔日同门结束了又一次对峙,旋即收敛武息,像是无事发生那样擦肩而过,裴霁要立即赶往卧云山庄,应如是也得尽快摸清火宅的底细。

正琢磨着该从何处入手,却听裴霁问道:“李元空,是你的本名吗?”

应如是微怔,道:“何故问起这个?”

“只是觉得你变了很多。”这会儿灯烛大多已灭,小寝堂里又昏暗下来,裴霁的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回眸看过来时,眼里的光也明灭不定。

“我听说,你曾借水夫人之口向任天祈传话,说的是‘劝酒者未必意酣’……”裴霁的手从刀柄上一拂而过,面上虽有笑容,眼中却冷若凝冰,“怎么,你想暗示他,包括我在内的这些外客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最好明哲保身?”

应如是皱了下眉,没有回答他。

见他不吭声,裴霁愈发咄咄逼人起来,冷笑道:“我若没记错的话,在开平那晚,你可说过自己跟任天祈没有深交,那又为何要提醒他?”

无咎刀没有出鞘,森寒杀意已经透骨而入,应如是闭了下眼,开口道:“因为我知道你厌恶卧云山庄,这次是奉命前来接洽,下回就有可能将之连根拔起,一如你对付散花楼那样,你想抓在手里的东西太多了。”

任天祈确非善类,可在这火宅里,在这景州城内,他又是一根定海神针。

应如是不在乎他的死活,却不想看着他如当年那样为一己私心将这些无辜的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泥沼,任天祈是往上爬也好,往下摔也罢,都不该牵扯其他。

这些话没有半句虚假,以至于裴霁竟哑口无言。

“你是真的变了啊……当年共事时,你口口声声说着规矩道义,手下却少有留情,于是我认为你伪善至极,而今与你相处了个把月,发现你好像真变成了心慈手软的好人,直到刚才——”

微顿,裴霁意味不明地道:“李元空,应如是,究竟哪张面孔才是真正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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