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如是站在他们对面,脑中如有一双手在穿针引线,将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飞快串连起来,从前被他有意无意忽略过去的种种端倪,都在此刻浮出水面——
四年前,天下反抗之士因护生剑大案结党为盟,裴霁奉命追查,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但凡与案子扯上关系,莫不死无对证,可遭殃者或多行不义,或道貌岸然,声势日渐壮大的护生剑逆党却由明转暗,吞噬了所有谋划、线索和质疑;
二月,浮山国使船在青龙湾遇袭,裴霁曾言情报泄露于丹阳府武官孟虎之口,但他品阶低,探得口风也难确认情报真伪,除非这是个幌子,告密者另有其人;
玲珑骨失窃,岳怜青已知裴霁向散花楼发难,仍指使陆归荑赶往苍山求助,并从旁指引调查,而后联络陈秋扮作鬼面人前来接应,让应如是错认其为护生剑刺客,可当年事发突然,知道他与刺客正面交手过的人屈指可数;
借白虎玉佩追查至卧云山庄,获悉任天祈与不知僧密谋之事,裴霁誓要取得簿册,却在物证毁伤后不思补救,反倒急着对陈秋动刑,乃至大失分寸;
岳怜青以身涉险,仅安排陈秋作为己方后手实不稳妥,而在应如是将他带出地牢时,其执意不肯逃走,除却救人考量,若无情报传递,他们必为严光所骗;
再者,三尸真气反噬,裴霁命悬一线,得亏岳怜青出手解危,可他未曾修炼此功,天底下唯有两人需要这救急之法,他是为谁而学?
“从青龙湾沉船案开始,一切都是你们计划好的。”
应如是想了这么多事,其实只在片刻之间,岳怜青难以揣摩其意,只好道:“也不尽是,世事本就无常,人心更为难测。”
通闻斋灭门、寸草堂被剿、散花楼易主、任天祈之死、碧游镇大乱……这些事无不因人而变,哪怕步步为营,也难逃因果相应。
应如是的眼中有微光明灭,轻声问道:“裴霁就是护生剑主人,对吗?”
他还记得岳怜青说过,护生剑是用岳汐燕的兵刃熔铸而成,后来被转交给了别人,誓约在一年之内杀死姜定坤,算算时间,恰好是一清宫被灭门的第二年。
“南璧”的百年基业毁于旦夕,裴霁背上了洗不清的血债罪业,逐渐掌握实权,成为李元空的副手,并在前往凌山时护驾随行。案发当日,裴霁抢走巡山差事,李元空因抗旨杀死东来子而受罚,未能在姜定坤身边护卫,刺客便乘虚而入。
“一击得手,遁去无踪,此人不仅武功高强,还对行宫的情况了如指掌。”应如是苦笑,满腔情绪复杂难言,“我追出行宫,看着刺客遁入湍急的河流中。”
当时未及多想,而今回忆起来,知道他怕水的人也就那么几个,那晚正好有雨,在外之人莫不浑身湿透,裴霁像个落汤鸡一般赶回来,谁都不觉得奇怪。
却见岳怜青摇头道:“不,他不是。”
应如是怔住,事已至此,这桩惊天悬案差不多水落石出了,陈秋还能活生生的站在这里,便是确凿无误的证据,但岳怜青也没有骗他的必要。
“姜贼死在裴霁的手里不假,但他不是护生剑的主人。”只听岳怜青沉声道,“你跟裴霁共事过四年,除却这个不能言说的秘密,旁的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你,他是怎样的人,你该比我更清楚,那些因护生剑而凝聚起来的人则不然。”
四年来,护生剑主人已被各路反燕义士推上神坛,饱受欺压的老百姓视其为万家生佛,黑白两道皆以“大侠”尊之,哪怕这世上没有完人,他也该是个心怀仁义的侠者,而非裴霁那般暴戾狠毒、声名狼藉之徒。
一旁的陈秋不禁发出冷笑,道:“我若早知是他,绝不敢以性命相托。”
裴霁背叛一清宫的事,对他们这些局中人而言并非秘密,身为枯叶老人之徒,陈秋憎恨辜负任天祈,也认为裴霁与其无甚区别,故不能理解岳怜青对裴霁的信任从何而来,既是血海深仇,合该不死不休。
岳怜青面色苍白,双手痉挛了几下,喃喃道:“我恨他也不是假的。”
应如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好似有重锤狠狠砸在胸膛上,肋骨生疼,心脏剧颤。
兜兜转转,布局连环,还在关键时刻摘开了闲杂之人,独留他们几个纠缠对峙,一次次生死抉择,一次次怀疑试探,被阴云迷雾笼罩的山峦总算显出真面目。
他们要为护生剑找到真正的主人。
“……为什么是我?”短短五个字,却耗尽了应如是全身的气力。
恍惚间,他又想起那晚在明心堂里,陆归荑单膝跪在面前,桌上放着重要的物证匣,该说不愧是姐弟么?当时她的面上之色、言下之意,与岳怜青一般无二。
陆归荑盼他重掌无咎刀,岳怜青望他执持护生剑,他们都想要他取代裴霁,亦或许连裴霁也默许了这一切,但没有人在乎他是怎么想的。
应如是突然发笑,肩膀微颤,胸膛炸开难忍剧痛,有血水从左掌纱布下洇出。
陈秋从笑声中听出了几分尖刻,也打心底里觉得这事难成,但他一言不发,岳怜青也没有笑,平静而镇定地道:“因为你是翠微亭主人,因为你对夜枭卫知根知底,因为你弃恶从善活人无数,还有……裴霁他选择了你。”
这句话像是一把剑,穿过了过往的岁月光阴,直直刺入应如是的心底。
一路同行,处处试探,那些他自以为瞒过了裴霁的事情,尽在其掌控之中。
“他亲口与我说过,若非受过我爹娘的大恩,一定会真心投效伪朝。”岳怜青喃喃道,“一剑抵一命,打从姜贼身死之日,我就等着他反戈内攻……四年了。”
无论初衷为何,裴霁在这路上走得太远、爬得太高,回头便要摔得粉身碎骨。
因此,他不能做护生剑之主,也没想走正途当个好人,同应如是说过的话不乏肺腑之言,裴霁可以死在山巅,不能烂在泥里。
在这一瞬间,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已在应如是心中拼出全貌,八年前藏锋入鞘的宝剑,也于今夜破匣刺目,那些个疑云迷雾、是非恩怨,皆如纸上字行,只消他点下头,便要就此翻篇,余下诸多空白,留待各行其道之人从头书写。
夜已过半,幽冥肆意侵蚀人间,陈秋吹燃火折子,借这一点微光照亮周遭,岳怜青为半干衣物冻得不轻,寒邪似有卷土重来之势,却还不改注目,静待回音。
应如是整个人几乎融进了阴影,他望着那豆大的火光,视线却被黑暗占据。
要做出决定并不容易,但在数息之后,风生平地,应如是微一欠身,开口道:“诸位拳拳之意,恕在下担待不起。”
说罢,他走向有些焦躁不安的马匹,身后又传来一道冷语:“可是因为令师?”
不知僧再怎样罪业深重,他仍为李元空的师父,应如是这一沉默胜却千言万语,岳怜青暗叹,老话常说“大义灭亲”,但要设身处地,能有几人狠得下心?
应如是若能如此薄情,纵使令人钦佩,也不敢信他怜悯弱小,何谈执剑护生?
“师恩如海,实难辜负,我等亦不愿强求为难,但……”顿了下,岳怜青双眼微眯,“天理昭昭,命数有定,而今他大限将至,望君慎思。”
去拽缰绳的手蓦地滞住,应如是回过头来,眼中又是让人心悸的冷冽之色。
“裴霁遭受反噬时,你也说过类似的话。”他逼视着岳怜青,“一门有着致命缺陷的武功不堪为‘无上心法’,三尸破障究竟藏有什么玄机?”
刹那间,风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如同千刀万剑林立在侧,岳怜青面白如纸,却是毫无惧意地道:“有些事避也无用,若不能做出抉择,也恕我不能告知你。”
冷风霎时迫近,陈秋脸色倏变,反手将火折子戳向岳怜青面门,堪堪点在突兀攻来的一只手上,应如是斜身微晃,迫至其侧,屈指向岳怜青肩头抓去。
他身法太快,岳怜青不及看清,耳闻铿锵声动,陈秋挺剑刺向应如是腰侧,逼其自救以解同伴之危,却见素影翻飞,以柔化刚,凭一截袖子卸去锐劲,心道不好,当即屈肘逆剑,于毫厘间拦下压顶一掌,岳怜青心头大震,疾步而退,怎料应如是翻腕一挥,将无影剑推向旁边,左手捉隙攻出。
岳怜青脚下未定,右胸近肩处已传来剧痛,咬牙向前一扑,无影剑也回转刺来,应如是掌拍指弹,七招连击,劲力重叠反震,眨眼间招架十回,各自退开。
岳怜青被陈秋护在身后,尚且惊魂未定,忽听他咬牙问道:“那是什么?”
方才的火折子落在了应如是手里,他站在不远处,左手的纱布被剑风绞碎,带着点点猩红散落在地,露出虎口裂伤和掌心黑纹,后者乍看只是颜色稍深的伤痕,但在火光下,几乎占据了整片掌心的黑纹如有生命般蠕动,似细小活物在皮下游走,周遭皮肤也失却正常血色,隐隐发灰,连带筋脉都变成了青黑色。
陈秋不曾见过这般诡异的黑纹,只觉头皮发麻,岳怜青却在一愣之后脸色大变,不敢置信地看着应如是,嘴唇翕动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惨笑,厉声道:“不知僧!枉你为人师父,竟以炼尸之毒残害弟子,不觉得羞耻么?”
话甫尽,一道苍老声音响起:“老衲只给他一丸丹药,用在谁身,任其自主。”
两岸相隔数丈,人声却倏忽几变,起头尚远,入尾已近,陈秋先是看向石桥,又见身侧灰影闪动,横剑一斩,破虚无实,那老者好似无处不在,声音又从背后传来,犹带几分叹息:“痴儿,你为情义所误,错信于人了。”
陈秋顿感寒意陡生,回身看去,应如是身边已多了一位灰衣僧人。
此僧身材中等,外貌平平,气息更是圆转如意,与那风中草叶、地上泥水一般无二,若非出声在先,恐怕他步步走到面前,也难以察觉动静。
似有晴空霹雳在胸中大震,陈秋双眼怒睁,一时说不出话,只见应如是退开两步,躬身道:“不肖弟子李元空,拜见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