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177 / 183 章 · 3,458

风雨未停,岳怜青被应如是带出小庙,没等反应过来,人已上了马背,应如是坐在他身后,一记掌风劈断了绳索,扬鞭策马,冲过坍塌院门。

风声不绝于耳,健马在雨中飞驰,泥土急翻,积水四溅,岳怜青只觉自己好似怒海上的一叶扁舟,随时会被颠得粉身碎骨,本欲挣扎,却被两条手臂圈得动弹不得,挟着雨点的冷风一刻不停地迎面扑至,眼前模糊不清。

不多时,他们已奔出老远,那小庙里的火光也好,打斗声也罢,俱已消失。

岳怜青感到浑身骨头都要散架,急促问道:“你做甚么?要带我去哪儿?”

身后的人没有答话,岳怜青艰难地回过头去,只见应如是衣发尽湿,半张脸隐在暗影里,眼中无波无澜,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岳怜青无端打了个寒颤,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嘴里,他未曾见过应如是这般神情,但转念一想,他也没亲眼见过从前的李元空是什么模样。

身为不知僧最得意的弟子,以弱冠年华执掌无咎刀,这样一个人,就算面目全非、性情大改,魂魄深处还是凛冽如数九寒冬的风。

“风寒的根本是阴邪阻滞了人身气机。”马蹄疾踏不停,应如是的说话声却缓慢平静,“你会下针,也懂取穴行气,即便没有内力,做到这点也非难事。”

他以推拿法为岳怜青散寒,发现对方体内气息逆行,收寒遏阳,由此引得病情来势汹汹,再以真气解穴正脉,阴阳复顺,这“病”去得也快。

把戏被戳破,岳怜青心里“咯噔”一声,强笑道:“你为何不当面拆穿我?”

“你一路上都很安分,偏在这时有了动作,我便怀疑那四人是在守株待兔。”

然而,仅凭四人之力,要想从他们手里劫走俘虏,胜算不足两成,若非铤而走险,便是另有部署,故而鸣镝突响的刹那,应如是已料定有诈。

“你怎的没有告诉裴霁,让他有所防范呢?”岳怜青试探道,“或是你认为凶险难料,准备扣留我这人质作为后手?”

应如是没有回答,目光越过了他,望向风雨晦暗的前路。

岳怜青屏息等了半晌,只好转回身去,后背又靠着对方的胸膛,衣袍被雨水浇得湿透,贴在身上也没了暖意,唯有一下又一下的心跳隔衣传来,沉而有力。

蓦然间,他知道了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注定殊途难归的两个人,须得心照不宣才能粉饰太平,但要分道扬镳,只消一意孤行。

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没有走不到尽头的路。

快马疾奔一阵,雨势渐停,风还未止,吹得人透骨生寒,岳怜青抬眼看去,前方出现了一条河流,因着地势偏低,这一场大雨方过,水面稍显浑浊。

此地是苍山南麓,河对岸有条枯梅小路,过去便是翠微亭,若是顺流而下,又可绕过山英县,驶入玉龙江支流,沿途有不少集镇和山林,进退皆宜。

长夜将将过半,离天亮还早,河上横亘着一座石桥,不知历经了多少年风吹雨打,岳怜青以为要过桥,怎料应如是带他翻身下马,就在桥头不远处站定。

风动水光寒,岳怜青瑟缩了两下,既冷又心慌,忍不住问道:“你在等什么?”

应如是没有卖关子,直言道:“等你的人过来接应。”

那厢既已动手,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应布置都该陆续启动了,倘使对面得手,必得尽快将岳怜青送走,而要摆脱追兵,当下没有比这条水路更好的去向。

应如是只说了这一句话,岳怜青已感到头皮发麻,仿佛整个人都被无形的利刃剖开,教其看了个清清楚楚。

良久,他挫败地叹了口气,屈指吹出一声口哨,刺破河边的寂静,但见一道黑影就从河道拐角转出来,竟是条乌篷船。不大不小,载得三五个人,目下只一名艄公站在船尾摇橹,今夜乌云蔽月,船上没有打灯,对方却不受影响,驾着船由远及近,到得丈许之内,拿竹篙定住船,而后垂手静待,一声未吭,也不登岸。

此人无疑是岳怜青的同伙,来得这般快,恐怕早已等候在侧,应如是多看了他两眼,其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瞧不清身形容貌,背着把用布条缠绕严实的剑。

他收回目光,解开岳怜青身上几处大穴,顺手将人往前推去,道:“走吧。”

岳怜青没想到他真要放了自己,先是一惊,旋即起疑,应如是也不管这少年作何打算,转身走向拴在桥边的健马,离开不过几步,袖摆便被用力扯住。

“你去哪儿?”不等他开口,岳怜青已从眉眼间窥得端倪,“回破庙找裴霁?”

应如是没有回头,淡淡道:“你要逃生,我去解围,各不相干了。”

“那些人杀不了他!”岳怜青不肯松手,喉头有些发堵,“你对情况瞒而不报,又趁他不备将我带走,已然坐实背叛,再要孤身回去,无疑是自投罗网!”

他所言有理,应如是却置若罔闻,也不见如何动作,那潮湿的衣袖就从岳怜青掌中抽走了,人也似风送浮萍般凭空渡出两丈外。

青衣少年堪堪回神,面色一变再变,忽然道:“拦下来!”

话音未落,劲风破空而去,如同离弦之箭,“咄”地钉在了马腿前方,原是艄公手里的竹篙,尖端斜出,离马颈不到两寸,惊得那马嘶鸣一声,连连后退。

应如是微微皱眉,扫出一腿将竹篙向后踢去,只见艄公不慌不忙地探出手来,将竹篙接回掌中,复又定入岸边,整条船身纹丝未动,附近水面也无涟漪。

“好功夫,难怪会来接你。”安抚了马,应如是回身看来,“你们还待如何?”

岳怜青踏前几步,对这昔日大敌抬手一礼,道:“你这趟回去,只怕凶多吉少,我不想欠你的人情,何况你我尚有承诺未完,还请随我一并离开吧!”

应如是听得出话里的情真意切,可他丝毫不为之所动,在原地站了片刻,缓缓道:“那你答我几句话,就算抵了这次人情。”

岳怜青一怔,随即警惕起来,轻声道:“你想知道什么?”

本为应如是提出的要求,他却沉默了下来,几息后才道:“昨日申时,我们在府城里接到了从乐州据点传来的急信,言定即刻率人出发,往苍山东麓会合,以时间和路程推算,他此刻当在途中,尸体却出现于此,冷剑封喉,一日有余。”

道途不会凭空缩短,人马也无法插上翅膀飞来,问题只能出在时间上。

心知瞒他不过,岳怜青坦然道:“他以为阿姊不在,乐州据点便是其一言堂,殊不知身边早已漏了风,回信乃姓张的亲笔不假,只是晚了一日才送出。”

夜枭卫这些年一面往各地安插耳目,一面招揽人手扩充实力,任是查底再严,也会有一两根钉子楔进来。因此,他们在茶馆歇脚时,张更夫及其一干下属就赶到了约定地点,五日奔波,风尘仆仆,未及喘几口气,就遭到了伏击。

见应如是脸上没有意外之色,岳怜青又道:“至于那个探子如何着了道,那更是好说!最先一发鸣镝是从尸身上搜出来的,等他循声而去,地方早已收拾干净,伪朝鹰犬一个不留,还有我们的人在,前后催急,上当也在所难免。”

这番布置算不得精妙高明,胜在简单有效,应如是明白过来,目光沉冷。

“我信你所言俱真,但……”语声猛然顿住,接下来的话似是难以出口,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攥紧,“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岳怜青无法在踏入碧游镇前做下这些准备,后来被夜枭卫严加看守,更没有任何机会,从苍山取道也是裴霁在锦城才定下来的,就算乐州那头露了破绽,也来不及召集人手议定行动,除非……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某双眼睛下暴露无遗。

没有人愿做黏在天罗地网上的飞蛾。

问出这一句,应如是再也无话,从河面吹来的风裹挟着水汽,让湿透衣衫变得愈发冰凉黏重,而他毫不在意,只是宛若木石般立在那儿,等着一个答案,但见岳怜青默然一阵,侧身让开路来,艄公终于离船上岸。

蓑衣落地,斗笠移开,露出一张俊美面庞,五官棱角不甚凌厉,有几分男生女相,应如是却在不久之前看过这张脸变得惨不忍睹的模样。

“陈、秋!”他道出这个人的名字,风灌进了喉咙里,就像生吞冷铁刀剑。

陈秋抬头与他的目光交接,面上还有几分难以释怀的敌意,却没有出手抢攻,包裹兵器的布条散落开来,露出乌黑剑身,赫然是那柄被弃于西山荒野的无影剑。

有这柄剑在,不必多费唇舌,应如是一眼不错地看着他,忆起的却是当日被绑在刑架上的人影,那无疑是一具死尸,身形相仿,双肩的伤口也对得上,但其胸膛和面目已被鞭子抽得稀烂,教人辨识不清,何况他正心神大乱。

死人不能复生,除非死的不是陈秋,有人用了偷梁换柱之计。

彼时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一人,若是他的话,方才那些疑点也就解释得通了。

应如是闭了下眼,复又睁开,声音沙哑地道:“是裴霁帮你诈死脱身。”

岳怜青想象过这个人在得知真相后会是一副怎样的反应,至少该有惊疑和愤怒之色,但那些情绪仅在应如是面上外泄了片刻,很快归于沉默。

“你就没有想过别的可能?”陈秋挑起眉来,“当初他杀了看守要放我走,我可是半分也不敢信,若非手无寸铁,又被点了穴道,拼死也要再捅他一剑的。”

从这句话里不难得知,他原先也不知道裴霁的真实立场,这倒不奇怪,裴霁是凶名在外的伪朝鹰犬,其心狠手辣,残忍冷酷,为追求权势地位不择手段,平民百姓惧之,江湖中人恨之,满朝文武亦避之。

正因如此,这个摆在眼前的事实才显得格外荒谬和讽刺。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