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过去了四年,应如是的衣着气度也与李元空大有不同,可当他抬眼看来,单大夫只觉那柄霜刃又逼命而至,心下再无犹疑,透骨生寒。
手在陆归荑耳下细细摸索,单大夫倏地发力一扯,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他整张撕下,部分位置还有少许填充,精巧逼真,难怪贴上去严丝合缝,犹如天生。
中计了。单大夫不知此女究竟是谁,但晓自身受其蒙骗,杀意顿时涌起,却在此刻,应如是踏前一步,裴霁亦将刀锋往下一递,立时在严光颈上开了道血痕。
“还不动手么?”裴霁似已不耐,“你杀她,本官就斩严光,一命抵一命。”
单大夫登时不敢妄动,掌下之人既非李元空,裴霁无所顾忌,自己则不然,严光在这门买卖里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倘若身死于此,必将麻烦重重。
严光叹气,他尚不清楚应如是的身份,但见单大夫面色有异,料想裴霁今早所言多半为假,须知墓门一合不得再开,对方没有跟着他们进来,只能是在昨夜找到了明心堂的地下通道,单大夫身份暴露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心知巧言无益,他开口道:“下官自认行事谨慎,到底在哪儿露了破绽?”
彼时隧道昏黑,裴霁全力推门,其余人防备偷袭,而那机括藏在严光背后,不可能被人察觉,对方竟一清二楚,怕是早已料着变数,故拉上自己入内。
然而,严光一向谨小慎微,这两日更是处处留神,不曾擅离衙署,便连客栈被抄后杀人灭口,都是此前做下的安排,裴霁如何断定他是本案的另一主犯呢?
死到临头的人还想做个明白鬼,裴霁不禁发笑,却听应如是道:“监牢。”
先前听裴霁和陆归荑说起殓房遇袭一事,他心中便觉蹊跷,倘若那五个尸人由远逼近,没道理不被裴霁察觉,碍于当时线索匮乏,应如是不好妄下定论,只得暗自记下,直到他从岳怜青口中得知内情,再一回想此事,疑窦迎刃而解。
“尸人的体魄固然远胜从前,但终究是人非鬼,昨夜那五个能趁裴霁不防形成包围之势,除了尸人声息微弱,还因他们本就藏在殓房侧近。”
这话似惊雷在严光心头炸开,不顾刀悬,急呼道:“动手!他们在拖延时间!”
单大夫一惊,猛地挥掌打在陆归荑背后,将她狠狠推向应如是,银锥亦扬手而出,直射裴霁左眼,以此抢得一合之机,拽下腰后铜铃,振臂急催,铃声大作。
裴霁在客栈里摇铃无用,只因这铜铃看似寻常,内有玄机,核心藏了一枚特制小铃,以暗劲振之,一般人耳闻不得,却能为五感异常的尸人捕捉到。
应如是才出手接住陆归荑,便觉身后劲风骤起,脚下一错,带着她向左避让,裴霁更为狠辣,单手抓住严光向上一提,同时转刀劈后,银锥应声没入严光肩头,血花绽开一霎,刀锋与指爪相接,迸出点点星火!
瞬息之间,十来道黑袍身影掠入厅内,面孔青灰,狰狞可怖,俱是在这附近待命的尸人,大多持有兵刃,剩下几个赤手空拳的也武功不俗,伴随着急促铃声,齐齐动身抢攻,猛如狂风暴雨,虽有先后之分,攻势却连绵不绝。
应如是将陆归荑往后一推,交铃过手,吩咐道:“刚柔并用,外催内转!”
话音未落,他袍袖挥动,连出三招,犹如水重浪叠,左右两侧各绞一手,当即四两拨千斤,以拔山之势将两个尸人抛起,侧身半转,满抡如月,朝他扑来的人影或被踹中面门,或被猛踢胸膛,倒退一地。
裴霁却为他的心慈手软大为恼火,本欲出言讥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手丢出严光,应如是听声辨位,回身把人接了个正着,裴霁捉隙出刀,厉风锐响如鹤唳,离他最近的两三个尸人便似被狂风吹折的枯草般向后倒去。
单大夫看得心惊肉跳,这些尸人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即便遇上成名高手,以一敌三不在话下,而今联手围攻,竟然落了下乘,不等他催铃变阵,厅内又响起一道铃声,却是陆归荑缓过气来,依言振动手中铜铃。
她自知斗不过单大夫的控尸法门,索性以此扰敌,是以这阵铃声一时高拔,一时低缓,厅中尸人本是闻声而动,当下应变不及,攻势一滞,显出错乱。
单大夫脸色铁青,手下铃声变得愈发短急,有尸人纵身扑向陆归荑,她心头猛跳,却是不敢停下,任那对峨眉刺扎向顶门。
下一刻,裂响从头顶传来,应如是鞭腿扫过,峨眉刺从中断开,前方人还未抓上陆归荑面门,已被他踢飞出去,裴霁则以无咎刀劈开血路,挺身杀向单大夫,沿途兵刃连出,莫不迎锋斫断,眨眼间便到近前,寒光当头斩落!
单大夫就地一滚,刀锋贴身劈在地上,铃声突兀一断,让陆归荑抢得机会,手腕一转,铜铃大震,厅内尸人身形倏止,应如是从她身后疾掠而出,袖影翻飞,几同碎雨乱花,掌风所及,筋骨寸断。
短短几息之间,厅中尸人接连倒地,应如是垂袖转步,猛地出掌拍向单大夫背后,迫其回身硬接裴霁一刀,虽是挡住了锋刃,铜铃却炸散开来,三尸真气透体而入,他的五脏六腑如在火海里颠倒一遭,当即口喷鲜血,整个人摔飞出去。
严光肩上剧痛,堪堪缓过神来,见单大夫落败,不由大骇,脸色愈青。
天下无不透风之墙,随着买卖做大,江湖上已有消息暗传,若非朝野都有人帮忙遮掩,决计瞒不过诸多耳目,年前有密信传来,令他们转移据点,放弃碧游镇这处老巢,而今所藏要物已被搬空过半,最后一批货却未及运出,算上常驻墓里那些,统共六十七个尸人还留在此间,可铃声由响转歇,竟无第二拨尸人赶到。
看守或许会贪生怕死,尸人却无畏惧之心,恐怕是在途中遇阻了。
单大夫从裴霁刀下捡回一命,忽闻一阵脚步声传来,似有数人奔行而至,在大厅西北角的石壁后停住片刻,机括立响,石壁向上抬起,一行十二人鱼贯而入。
先前被墓门挡在外面的十三名夜枭卫竟有大半现身于此,手上兵刃尽亮,脚步及处,落下残余血印,其中两人负伤不轻,可见经历了一番恶战,为首者却是一位青衣少年,他身形消瘦,面色苍白,怀抱一把铁梨木琵琶。
陆归荑与他视线相接,霎时心念百转,竟不知是喜是忧,岳怜青朝她微一颔首,对应如是道:“明心堂下那条地道被人动过了,这回又教你料中。”
监牢与殓房相邻,近日没有在押囚犯,那五个尸人若在附近藏匿多时,那里便是最好的栖身之所,是以三人对完线索,亲往探查,果然在牢底发现了暗门。
严光受制于应如是掌下,闻言身躯微震,他在下墓前不知罪行已露,只因心有余悸,怕明心堂那边出了纰漏,暗中使人落下机括,若有外敌再从那边攻入,前门不开,后方又闭,只能被困死,而那县衙监牢里的密道就是最后一条退路。
他自以为算无遗策,不料被人将计就计,来了个声东击西,一举端掉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