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大夫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姜定坤允他炼制含灵丹,不计损耗,只要功成,命夜枭卫暗中助力,不想李元空当面抗命,没等他说完要求,便跪请诛杀妖人东来子,姜定坤大怒,斥其退出寝殿,禁足思过。
几个时辰后,单大夫去宫人所居小苑挑选适龄男女,点中两个乐童和一对双生姊妹,正要将他们带走,却见李元空从暗处现身,一刀没入他胸口。
“李指挥使那一刀好生厉害,老朽未有防备,竟连躲闪也来不及,若非事先服用了丹药,又靠龟息功骗过了你,岂有苟延残喘之机?”
鲜血流入碗中,单大夫大笑,眼里满是大仇得报的快意,讥讽道:“你将老朽投下枯井时,未曾想到今日吧?”
四肢百骸渐生冰凉,陆归荑失血已多,却无丝毫畏惧,她不知道应如是会作何感想,凭心意哑声道:“只恨当年没砍了你的脑袋。”
锥尖骤然刺深,陆归荑顿感钻心剧痛,单大夫恼怒不已,恨声道:“李元空,尔已是砧上鱼肉,还当自己是生杀予夺的夜枭卫指挥使么?莫说是你,换作——”
话未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震耳,如有地龙翻身,四方墙壁俱颤,物件接连砸落,单大夫却无心旁顾,回身扑向丹炉,双掌运劲一推,堪堪将其稳住。
五月天少见晴空霹雳,丈深地下更不会突发巨响,莫非……地崩了?
震颤平息,想到那炸雷响声,单大夫面色倏变,抓起陆归荑,厉声道:“走!”
正如严光所说,灵巫冢深埋地下,墓门已被河水没过,数十年前有贼子前来盗墓,在离门不远的墓顶上留下了一个盗洞。在场十三名夜枭卫里,有一人精通缩骨功,奉命下去一探,发现甬道先低后高,底部有条积水暗渠,前方又是万斤巨石封堵,两相作用,方使河水不能漫灌,墓穴得以保存。
听完回禀,裴霁未经犹豫,命人取来火雷,数量不多,但也在巨石侧边炸开一道缺口,随即率人深入,严光为将功赎罪,也硬着头皮带上一队衙役跟了下去。
甬道曲折逼仄,一行数十人只能排成长列,兜兜转转,弯弯绕绕,周遭仍是昏黑,严光不免有些惊慌,低声道:“指挥使,这里不似有人,莫非找错地方了?”
本是小心发问,怎料裴霁脚步一停,黑暗之中寒芒乍现,严光大惊失色,以为人头不保,却见刀上映出一抹黑影,有什么东西从他头顶掠过,落下几滴血迹!
原来这里只是地底隧道,有尸人蛰伏偷袭,裴霁一刀斩去,暗影齐动,前后两端各六名夜枭卫早有防备,便听铿锵声争鸣不绝,短短几息过后,复归平静。
斜后方传来那妇人的声音:“禀大人,诛三遁一,向西奔去了。”
裴霁也听到了若有若无的铜铃声,冷嗤道:“穷寇勿追,继续走。”
通道逐渐变得宽敞,尽头一面凹凸不平的石壁,机括难寻,倒有些微烛光从下方缝隙漏出来,当先十几人合力推之不动,裴霁大步上前,双掌抵住石壁,旁侧还有两人助推,只听一阵沉闷响声,细沙簌簌落下,石壁缓缓向左移去。
正当此刻,忽听严光大声叫道:“小心!”
黑暗里不知是谁触动了暗藏的机关,众人顶上石板应声下沉,原来这密道还有陷阱,趁人全力推门,上方大石落下,倘若不及躲开,非得被压成肉泥不可。
石壁移开两尺余,裴霁察觉不对,反手劈出一掌,用上七成三尸真气,这一掌之力无坚不破,七尺见方的大石轰然崩解,其他人趁此机会或退或避,于乱世纷飞间及时护住了要害,严光则被裴霁顺手一拉,闪身而入。
入了墓,前方立着狗头羊角灵巫像,积灰厚重,裂纹斑驳,后头是几条岔路。
“糟糕了!”严光惊魂未定,见石壁重新闭合,“这一分开,头尾难顾啊!”
裴霁无心理会他,屏息凝神听了一阵,有脚步声从右前方传来,于是抢步奔出,一路疾行十来丈,果然到了大厅,这里烛火明亮,如在太阳底下。
入口有四名黑袍看守,模样与常人无异,眼含恐惧,裴霁不屑看他们,目光往两边暗处一扫,少说近十个尸人藏身待命。
严光大气也不敢出,亦步亦趋地随他踏入大厅,这里也被刚才的震动波及,地上满是狼藉,当中立着两个人,正是易容成应如是的陆归荑和一位陌生老者。
裴霁的目光在前者身上停留片刻,旋即转向那老者,未及发问,严光已看清了此人的面容,惊道:“单大夫,你怎会在此?”
料知行事败露,又有大敌当前,这位在镇上颇有善名的老大夫仿佛换了一个人,将父母官的质问当成耳旁风,叹道:“裴指挥使动如奔雷,来得好生快啊!”
裴霁不喜废话,见他手里捏着滴血银锥,正抵在陆归荑的颈侧,漠然道:“作恶多端的老鬼,你死到临头了,还妄想要挟本官么?”
最后一个字出口,刺骨杀气已然逼近,单大夫呼吸微滞,勉强道:“事已至此,素闻裴指挥使铁面无情,老朽不做妄想,但……”
银锥刺破皮肤,渗出点滴血珠,陆归荑不敢妄动,只听单大夫笑道:“若有这位陪着老朽走上黄泉路,死于无咎刀下,也算不枉吧。”
裴霁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却没有动手,正当单大夫心下稍安之际,忽闻他冷笑一声,喝道:“那就动手啊!”
刹那间,单大夫脸色大变,几欲挟人躲闪,孰料裴霁刀锋一挥,竟是冲着严光而去,后者始料未及,更无还手之力,被无咎刀架在脖子上,动弹不得。
“指、指挥使……”严光满头冷汗,声音发抖,“这是何意?”
“到了这个地步,还想装模作样欺瞒本官么?”裴霁满面肃杀,“是你指挥尸人灭口了端公,也是你故意启动机括分散队伍,引本官深入此地!”
此言一出,严光浑身大震,不等他辩解,厅外骤然传来几声惊呼,四个看守被人打翻在地,一道鸦青身影抢得铜铃在手,缓步而入。
单大夫对上了一张熟悉面庞,方才的胸有成竹登时化为乌有,不可置信地低下头,被挟持的人有着相同容貌,此刻发出一声讥笑,沙哑刺耳,难掩女子柔音。
“你、你不是……”
裴霁嗤笑道:“你连抓住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还想与本官讲条件?”
单大夫瞪大了眼睛,猛地抬头看向来人,嘶声道:“你究竟是谁?”
应如是单手竖掌,面无表情地道:“当年未了因,今日结恶果,是我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