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

83 / 98 章 · 3,235

自安华昏礼回来,江风旸便有些头痛,第二日连床都没能起,子贞去请了太医,太医道是受了凉,嘱咐他好生修养几日,江鄢也让他好好歇着。

病来如山倒,江风旸显少如此难受,在睡梦中都皱着眉。

天气炎热,他额头有了汗珠,想要挣开薄被,可才过一会儿便又觉得遍体生寒,便重新盖上被子。疏而冷疏而热,他睡得并不安稳。子贞在一旁看他难受的翻来覆去,却又毫无办法。

他想去露华殿找太子妃,但阿言道今日宫中女眷都在听女官讲解绣艺,需傍晚才能回。

他只好返回紫云阁。

太子中途醒过一次,迷迷糊糊问:“五娘呢?”

子贞道:“太子妃不在东宫,大约傍晚回。”

“好。”

他重新躺回去,闭着眼睛入睡。

大概是太医的药起了作用,至午后,江风旸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他坐起身靠在软枕上,略微偏偏头,让子贞将窗子打开。

窗子一开,有风徐来,他顿觉舒适,可又开始咳嗽。

子贞吓到了,迅速走过去将窗子阖上,又找了衣裳披在他肩头。

子贞端来一碗粥,他勉强喝下,也恢复了力气。

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两页,外边便有交谈声。

是来探病的好友,周南也在其中。

好友到来,病中的枯燥有所缓解,几人就呆在江风旸内卧谈笑聊天。

.

林山卿确实是在傍晚才回,她面带倦色,饮下一大碗茶,坐在小榻上拿着扇子猛扇。

阿言端来酸梅汤与豌豆糕,笑着道:“辛苦太子妃了,快来吃些绿豆糕。”

林山卿点头,他又道:“吃完了咱们去看下太子殿下吧,殿下今日病了。”

“病了,严重吗?”

林山卿放下手里的糕点,猛地看向阿言。

阿言道:“不知,似乎是受了凉。”

林山卿直接站起来道:“咱们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拿给太子殿下。”

“诶好。”

正值饭点,厨房内有许多现成的佳肴,林山卿端了一碗鱼汤面和一碟小菜与阿言一同朝紫云阁走去。

子贞正站在院子里,他迎出来,面带微笑道:“太子妃来了。”

“嗯,阿旸如今可好?”

“上午一直昏睡,下午方才有了精神,此时正与周南等人在聊天,我这就去进去……。”

“不用不用,让他们先聊,我就去书房后的秋千那等一等。”

“太子妃当心蚊虫。”

“无碍的,应当也等不了多久。”

她朝着秋千处走去,又让

阿言先回露华殿,殿内最近杂事许多,少不了阿言。

阿言颔首离开,林山卿便独自坐在这里,傍晚时的天际很美,她轻松等待。

夕阳沉,她看到了清淡的月亮,夜色低垂,蚊虫拼命往眼前扑,林山卿偏头躲避,侧头的瞬间,见到不远处烛光已亮起。

可子贞没来叫她。

她拍死一只蚊子,将头垂下。

悄悄捶着腿,今日一天,她也很累很累。

.

子贞很焦急,他眼睁睁看着暮色低垂,而殿内还有说笑声,来回在殿门口走了许久,他略一思忖,预备让太子妃先回露华殿。

刚转了身,听到背后门开,他迅速回身行礼,看周南等人走出殿外,长吁一口气,不知太子妃是不是等到不耐烦,他得赶紧进去。

走进内卧,江风旸正在穿衣,脚步晃了一下。

子贞连忙跑过去,问他:“殿下这是要去哪里,太子妃可还在殿外等着您……”

江风旸的手一顿,他道:“正是要去露华殿寻她,没想到五娘已经来了。”

“太子妃早已经来了,就在秋千那。”他将“早”字说得百转千回,抑扬顿挫。

江风旸看他一眼,皱眉问:

“怎么不告诉我?”

“殿下与他人相谈甚欢哪!”

“……”

他生出来歉意,匆匆往秋千处走去。

刚过拐角,便被蚊虫扑了满脸,他拿衣袖挥开,走到秋千面前。

林山卿听见脚步声,仰着头,满脸红疙瘩,她冲着江风旸拍拍怀里的竹篮道:“面都坨了……”

他发出愉悦的笑声,轻轻将她拉起,牵着她往殿内走去。

殿内灯火通明,两人坐在桌前,江风旸将竹篮的盖子打开,见到一碗面与一碟小菜。

面条……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糊成一堆。

他又笑,接着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林山卿阻止他:“别吃了,不然扶风公子该闹肚子了。”

这个称呼令太子殿下无奈,他放下筷子看着林山卿,而她正抬手去抓脸。

江风旸赶紧握住她的手腕,叫子贞拿来止痒药膏。

子贞拿来了药膏,顺便端来了一碗药,江风旸一看便皱眉,没有再看药碗第二眼,他拿起药膏擦拭林山卿脸颊。

这些红疙瘩令他有了恼意,柔声责备她:“在外边喂蚊子很好?笨不笨?不知道来殿内呆着?”

“我又不知道你们会聊到天黑!”林山卿有些委屈,她等了许久,怕走远了子贞寻不到她,结果江风旸还要数落她。

“……”

太子理屈了,他闭口不言,专注手上的动作。

脸上清凉,林山卿舒了一口气,等太子停下动作,便低头看向药碗,又抬头看江风旸。

他一滞,实在不想面对,可五娘还在对面看着,只好捧起药碗有模有样的凑在嘴边,嘴唇抿了一下,苦到皱眉。

林山卿不给面子的笑出声,江风旸索性将药碗放下。

喝药真的难受!

见他半响不再喝第二口,林山卿便端起药碗,舀了一汤匙送到他嘴边。

江风旸迅速偏头,药汁瞬间擦到他脸上。

“……”

有脾气了?林山卿再度送往他嘴边,太子很倔强,并不回过头。

林山卿又看他一眼,见他依然给她一个侧脸。于是将汤匙放下,轻手轻脚站起来,方背过身,手腕便被捏住,力度有些大,令她皱眉。

“去哪里?”

江风旸仰头看她,语气有些焦急。

“回露华殿啊。”

她回答的理所当然。

“我喝药,五娘留下。”

林山卿憋回笑意,重新坐到桌边,将药递给他。

江风旸闭着眼一股脑喝下,眉头紧紧皱起,林山卿递给他一碗茶,擦去他唇角药渍。

喝罢药他又溢出一两声咳嗽,林山卿干脆将他拉到内卧,让他躺回床上。

已经躺了一天,江风旸完全不想呆在床上,他想要送林山卿回露华殿,顺便走一走活动下身体。

林山卿点头,又在他身上披了件披风。

这一段路两人走过许多回,无数次并肩而行,从冬天走到夏天,有许多深刻的记忆。

今夜风偏大,林山卿抱住江风旸胳膊走在风里。

她有些后悔:“早知便不让阿旸来送我了。”

这样大的风,不该让他出门来。

江风旸笑的有些无奈:“我还没有如此娇弱。”

“生病是很难受的,阿旸难受吗?”

他伸出衣袖替她挡风:“现在已经好多了,明日估计又能活蹦乱跳。”

她笑,轻轻道:“阿旸以后都要健健康康。”

她不希望看见身边的人难受。

江风旸点下头,又道:

“我看今夜

风大,明日五娘记得多穿些衣服。不要像我一般着了凉,生病可是很难受的。”

“嗯好。”她听话的点头应下。

“明日父皇离宫,咱们要去送别。”

出宫去?林山卿眼睫颤了一下,她轻轻点头:“好。”

殿门口到了,两人都停下脚步,林山卿踮脚摘下他发上的落叶,又将他披风整理好。

对他笑道:“阿旸快回去。”

“五娘先进去。”江风旸看着她的眼睛笑道,他习惯看着她先回去。

“好。”

她依言转身,迈过门槛。

回了下头,江风旸伸手示意她快些进屋,而他还站在原地。

缓缓转回头,她看着脚下,忽然想起他拾起香囊时失而复得的神情,抬头,停住步伐。

晚风吹过来,她提着裙摆转身,慢慢往回走,倚着门框朝外看,他依然在原地停留,发丝在空中舞动,披风勾勒出身形。

暗夜将所有情绪都挑明,她忽而走出去。

江风旸诧异的望着她,林山卿便扑向他怀里,下意识接住,他摸向她发顶。

“怎么啦?”

林山卿不说话,抬起眼帘看他。

江风旸轻眨眼睫。

衣袖被紧紧握住,江风旸启唇欲语。

林山卿借他衣袖踮脚,溶溶月色里,她吻在他唇上。

没有任何不经意,也无有任何目的。

这是极其单纯的一个吻,这样轻贴在他唇上,闭眼时睫毛滑过他脸庞。

江风旸耳朵通红,他搂住她的腰,弓腰低头。

他唇上还有药的苦涩,苦涩过后却有丝丝缕缕的甜蜜。

五娘不知道,眼前的少年郎曾偷亲过她许多回,许多回她都没有发觉。

少年人的情意隐秘又含蓄,他甚少直白表达过内心,将情意都放在一举一动,一瞥一笑里。

人在月下的情境将一切都暴露,今日月下回首,他还站在风里,停在原地。

以往很多次,若是她悄然回首,也能见到相似的场景。

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奔出去。

庭中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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