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山卿没有体验过夏季的闷热。
暘谷夏季一派清爽,山谷之中时有微风。汝歌的夏季则全然不同,天气越来越热,白日里叶子都垂头丧气,毫无生机。
林山卿只能呆在殿内,明晃晃的太阳使她丧失出门的欲望。
于是她昼伏夜出,等到太阳落山,用罢晚饭再慢悠悠出门去,东宫旁边有一处园林,里面有一条溪水,溪水自地下来,驱走夏日燥热。林山卿就坐在这里脱下鞋袜,将手脚都伸进去,芍娘在一旁摇着团扇,偶尔眼前会飞来几只萤火虫。
这是个美丽的地方,可却少有人来。后来林山卿在午时也坐在这里,头上的高木投下大片阴影,周围的绿植阻挡灼热的日光,她在这里绑了一个秋千。铺上软垫,挂上帷幔,吃罢午饭便来到这里,仰面躺在秋千上,芍娘阿言就坐在一旁的草地上。
还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她在这里躲避闷热,一只手掀开帷幔,她下意识望过去,对上江风旸含笑的目光。
林山卿有些微愣:“阿旸怎么来了这里?”
“去露华殿找你不见人影,后来听宫人道你在这里。”
“殿内太热,这里阴凉,我便呆在这里。前几日我去紫云阁,都不见阿旸身影,阿旸在忙些什么?”
“在帮忙准备安华的昏礼。”
“这样快?不是下个月么?”
她坐起身,微微惊讶。
江风旸将手伸进溪水中划了划,抬起来将水珠弹在林山卿脸上。
林山卿抬起衣袖遮挡,他握住她的手腕笑着道:“本是下月初,可下月圣上要出宫,便挪到了后天,反正也没隔多久。”
“后天?”
“后天夏至。”
他侧头道:“所以如今我们要去准备准备了。”
林山卿抬头,他顺势将她拉起。
.
林山卿初到暘谷时,被那里的姑娘们争相照顾。
她到如今还记得儿时她们唱过的歌谣:
花儿俏,影儿摇,五娘五娘睡觉觉。
五娘长大了,姑娘们出嫁了。
她们的昏礼五娘一次都没有错过,每当女孩子们拜别父母时,林山卿总是很难过,因为她看到了别离。
如今她已经经历过最痛彻的别离,于是这一场昏礼,她看到的是喜悦。
安华喜悦,因她所嫁之人是她眉间心上人。
赵皇后喜悦,因她促成了这一桩姻缘。
驸马喜悦,所娶之人亦是他心上人。
……
所以林山卿也感到喜悦,她跟着宾客们笑,脸颊都笑到酸痛。
江鄢另赐了一栋宅院,就在公主府附近。安华与驸马将一同前往新宅。
安华撑着红伞走出,使人想起桃花灼灼的盛况。
红伞是林山卿在隔云斋里买来,代表着美好的祝愿。
喜娘扶着安华走出去,林山卿含笑凝望。
宾客们一窝蜂涌去了新宅,林山卿落在了最后。
她穿着华贵的新衣,发冠重,使她不敢低头。
慢慢跨过门槛,一只手放在她面前。
她笑着握住,走出门外。
“阿旸
不是在最前面吗?”
“一扭头没见到你,便回来看看。”
“不碍事吧?”
“无事,仪式已经结束了。发冠重吗?可以脱下来。”
“重!”
他抬起手,在她发间摆弄了几下将发冠取下,而后折下一旁的花别在她发间。
后退几步打量一番,满意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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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还在继续,林山卿有些累,去了庭院里。
她坐在长廊上摇团扇,看着远处的江风旸与人谈笑。
扭回头,喜娘不知何时来到了此地,她着实累到了,看林山卿坐在这里,她便也跟着坐下。
林山卿对着她扇风,喜娘笑:“哎呀真是累死老娘了!”
林山卿笑:“辛苦了。”
“姑娘会找地方,这里有穿堂风,倒比别处凉爽。”
“对,这里分外凉爽。”
“夫人是不是当了许多年的喜娘。”
她拿过林山卿手里的团扇对自己猛扇:“是呀,都当了十几二十年了。”
“哇。”林山卿赞惊叹。
喜娘呵呵笑,她朝后一仰,开始与林山卿聊天。
“我倒是看过许多场昏礼,今日的安华公主,上个月的周世子……都是我当的喜娘。我也愿意当喜娘,昏礼热热闹闹的多美好!”
林山卿颔首。
“两个新人的感情好不好,我一看便知!”
“真的?”
“看多了就能分辨了,就如同今日的安华公主,驸马偷偷塞给我糕点让我中途递给公主,怕她饿到了。我就想诶……这桩姻缘不错。”
林山卿笑。
“感情呢,还是旁观者看的透彻。我曾经见过一场昏礼,新妇是不大愿意的,可我推断她以后会过的很好。后来我在街上遇到了她,她果真过的很好,我笑她当初还不大满意,她被我笑的不好意思,捂着脸低头……”
“怎么推断呢?”
她挑眉道:“我看那新郎眼里有光,满心都是欢喜,满眼都是珍视。”
“哦~”
林山卿懂了。
有人在寻她,寻到了此地,喜娘将团扇还给她,匆匆告辞:“我该忙别的去了,先走了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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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夜市热闹,宾客们走出门闲逛。
江风旸依旧被其他人拉着闲聊,他今日一整天都难以脱身,不知道林山卿一个人会不会无聊。
终于得了空闲,他四处张望,寻找林山卿身影。
在庭院石桌旁,他见到了她。
提步走过去坐下,林山卿抬头时吃了一惊,随即便笑道:“阿旸忙完了?”
“还未有,只是暂时得了空。”
林山卿将茶水递给他,又将糕点推到他面前:“阿旸吃一点。”
“好。”
他将茶饮下,喝的太急,有些水珠落在他下巴上,林山卿伸手拿帕子擦去,取笑他:“阿旸是个漏斗。”
江风旸伸手,轻轻弹她额头,又觉得下手还是有些重,便将掌心贴在她额头上揉一揉。
林山卿拿下他的手,看到一旁开的凤仙花,随手折下一朵道:“安华说这个可以用来染指甲。”
将他手掌放在自己手心,另一只手取下花瓣敷在他指甲上。
指甲生凉,十指连心,心脏被羽毛轻挠了一下。
江风旸垂下眼眸,放慢了呼吸。
指甲最终没有染上颜色,毕竟太子妃不得诀窍。
有一人准备去找太子攀谈,被旁边一人扯着领子拖回来,他有些不满:“做什么?”
“干嘛去?”
“去找太子聊一聊陈允月的诗论。”
“等等吧……”
“方才等了半响,好不容易太子一个人了……”
那人打断他:“什么就一个人,对面不是还有名姑娘?”
“哦?是吗?我看看……那是谁呀那是……”
“太子妃。”
“……”
“等等吧。”
“他们做什么呢?看着像看手相算卦!”
那人也有些好奇,伸长了脖子望,毕竟隔得远看不大清晰,且夜色已黑,他撺掇他:“你去看看……”
他当真前去,装作路过看了一眼便又迅速返回。
“怎么样怎么样?在做什么?”
他有些犹豫,甚至还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太子妃在给太子染指甲?”
“………”
江风旸手有些酸,反手握住她,轻轻拿下她手里的花瓣:“好了,别人看见会笑话太子的。”
“怎么会?”话虽如此,她还是依言收手。
他该去忙了,便对林山卿道:“五娘若是无聊便出门逛逛,我等下去找你。”
“好啊。”
她起身,方转身却又被拉回江风旸面前。他仰着头,伸手将她发边枯萎的花摘下。
笑着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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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卿漫无目的瞎走,她走到茶楼上,二楼栏杆处倚着许多人,她好奇走过去,也跟着站在这里。
原来这里可以看到孔明灯,也可以清楚看见楼下人群。
是个观景的好地方!
她一会儿看看远处,一会儿又看看楼下,晚风吹过来,头顶的花灯摇晃。
她抬头看,花灯上绘着图画,仿佛是才子与佳人。
脖子酸了,她又低头,忽然想起喜娘的话语,论情意,唯旁观者看的最明。
她便看着人群。
有公子看着旁边的姑娘笑意盈盈,也有男子满脸不耐烦,却还是牢牢护着身后的姑娘。
人间百态啊……
她看的入迷。
一晃神,她看到熟悉的身影,太子殿下正在人群中穿梭,不时抬头张望。
她惊喜,想要喊他,却见他突然弯腰,原来是落下了东西。
人群拥挤,他被人潮挤走,林山卿有些着急,想让他别着急捡东西。
他被挤出了人群,站在一旁树下,却又重新走入人群,低着头寻找失物。
时而有人碰撞到他,他依旧执着找寻。
什么东西这样重要?
林山卿看他在人群中艰难前行,有人不耐烦的指责他,她眨了下眼,便不见他身影。
林山卿顺着栏杆走,低头寻找他。
终于又见他,他站在树下,发丝有些凌乱,靴子上脏兮兮。
他小心拿起手里的东西,拍去上面尘土,脸上有了笑容。
月光透亮,林山卿看清楚,呆立原地。
那是她送给他的平安符。
他还站在树下,脸上有失而复得的欣喜。
孔明灯飘过眼前,她扶着栏杆而立。
往前走,忽觉月正明。月正明,风不停。风不停,心不宁。
心不宁,她停留。
悄然回首,人影依旧。
人在月下,月在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