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57 / 98 章 · 2,910

云砚的清明一如往昔,家家不生火,吃寒食。

今年的清明比往年萧瑟,街上的行人都少了些。

郊外却又比往日热闹,都在祭奠暘谷之中死去的亲眷。

曹焉知亲自做了青团,里面是红豆馅料,他端着去了日月阁。

宋轻舟的话少了些,却已经开始学着处理政事。

只是看到旱灾,兵变,起义这些字眼他会有些窒息,他将这些奏折推至一边交由曹焉知解决,看起了其他,认真批注。

曹焉知看他认真的模样,嘴角弯了弯,鼻子却有些微酸。

“轻舟啊,来,吃完饭再看。”

“好。”

他搁下笔,坐到曹焉知对面与他一同用饭。他们经常一起用饭,曹焉知常常亲自下厨,他的厨艺当真一绝。

“要是早一些下厨便好了……”

曹相有些怅然,林渊与宋安并未怎么尝过他的手艺,想来颇觉遗憾。

宋轻舟笑了笑:“不晚。”

曹焉知也跟着他笑,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些。可他的眼神依旧明亮,像是黑暗之中的引路灯,只要望上一眼,便能使人心生安定。

“吃完饭,咋们去看一看阿渊,看一看山南水北,看一看……轻舟的父母。”

宋安与皇后是真正称职的父母,他们亦是恩爱的夫妻。

曹焉知近来总是做梦,梦到当初选秀时,宋安十分不耐烦,他对此事显现出极大的敷衍,背着手慢慢走,腰带乱扎一气,不像个年轻的帝王,倒像个闲庭漫步的老学士。

曹焉知很想往他手里塞一个鸟笼子。

轻透的日光落在庭院里,秀女站两排,低着头,各个衣饰华美。

每个人都静默站立

,期盼着一场皇恩浩荡。

宋安扫视一番,内侍还未介绍秀女身份,他甚是随意一指:“她,收下她的信物,迎进宫内。”

“……”

满座哗然。

太后已经有些微怒,这般随意的模样看着让人生气,是选妃又不是选菜,怎可如此漫不经心?

大概所有人都未曾想到,这漫不经心的随意一指,指出来一段帝后良缘。

第一次与皇后的见面,曹焉知恰在身旁。

那时内侍小心问:“新选的秀女还未有位分,陛下要不要召见她?”

宋安拧着眉,将书重重阖上:“我何时新选了秀女?”

“……”

曹焉知无奈了,提醒他:“陛下随意指了一名女子。”

他突然好奇自己指了谁:“那便召来看一看。”

“是。”

内侍领了秀女进来,她显然还处在恍惚之中,或许当时根本未曾记住圣上面容。

果不其然,她朝曹焉知行了一礼:“拜见陛下。”

轰然大笑。

宋安册封她为婕妤。

而后宫人们窃窃私语,都是关于宋安与婕妤——

陛下去看婕妤了。

陛下给婕妤送了荔枝。

陛下被婕妤推出大殿了。

陛下……进厨房了。

婕妤被封为皇后了!

皇后有孕了。

选秀从此废弃,他与皇后住在一起,甚为随意的开头,不想走向了一个浪漫结局。

曹焉知回想起这些过往,嘴角眉梢都是笑意。

哪怕面对的是一片萧瑟,他亦没有过多伤感。

他将这些过往牢牢记在心底,他们都活在他的记忆里,仿佛从来都不曾远去。

他们还会再见面,他一直都坚信。

宋安与皇后葬在皇陵,周围青山葱茏,曹焉知有了私心,他将林渊山南水北的旧衣物都放在这里,他来过这里许多次,总是坐在这里说心事,守陵人就站在一旁陪着他。

有时他会带着酒前来,守陵人总是会陪着他喝上几杯。

宋轻舟却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他恍惚了许久,根本就还来不及反应。

曹焉知准备了菜肴与酒,对着天空一饮而尽。

“我又来看你们了。”

他笑笑:“你们不厚道,将我一人留在这里,睡得倒轻巧,我可是鞠躬尽瘁啊,眼瞅着头发都掉了一把,眼角的皱纹也多了……”

“不过焉知不会让你们失望,安心的睡吧,我的……一生挚友。”

宋轻舟静静的望着他,叫他:“曹伯伯。”

“嗯?”

“谢谢你。”

曹焉知又笑了,抚着他的脑袋轻轻道:“不用谢。”

他今日笑了很多次,是这一系列变故以来笑的最多的一日。

宋轻舟跪在皇陵前,俯首叩拜,欲走时,他又回头望了望。

曹焉知仰起头,挺直腰:“我们一定会去大越的,我们一定能再见到五娘。”

宋轻舟看着他,笑着点头。

.

汝歌东宫内,子贞已经好几日不曾见过林山卿,她没有来紫云阁,他路过露华殿也不曾见到她的身影。

太子殿下终于也发现这个问题,他去了露华殿。

林山卿却闭门不见,这使子贞诧异不已。

于是江风旸没有再去露华殿,他遣了子贞去。

子贞去送青团,阿言接过,并没有邀他进来坐一坐。

他又奉命去送一套新衣衫,芍娘拿进去,同样没有让他进屋去坐一坐。

江风旸发呆的时候多了,子贞并未听闻太子与太子妃有何矛盾,却能感觉他们有了微妙的变化,是太子妃不愿意再见太子殿下。

他起初没有想明白缘由,最后是宫娥们谈起清明他才一时顿悟。

这是迁怒,也是深深的无力与无奈。客居异国的人呐,该如何宣泄内心的愤懑与不甘?亡我家国的人呐,如何能终日对其言笑晏晏?

太子妃选择将自己藏起来,她藏在露华殿内,她不愿意别人提起往事伤害她,亦不愿自己的情绪伤害到他人。

今日清明,江风旸又让子贞去送了吃食,今日不开火,吃寒食,不知太子妃吃不吃的惯汝歌的寒食?故而江风旸送去的是绿豆糕。

这一次不仅没有邀子贞进屋去坐一坐,就连这一盘绿豆糕都被拒之门外。

子贞叹口气,原样端回了紫云阁。

江风旸看了他一眼,道:“放下吧。”

他起身出了门。

他去了露华殿,没有人敢拦着太子殿下,故而他走了进去,只是殿门紧闭,他看着门,并没有扣门,只是走去了窗边。

窗户亦是阖上,他不知屋内光景,屋外的绿植茂密,一株株的月季正在开放。

他就站在月季藤下,靠着窗户站立。

站到太阳落了山去,他看到林山卿出门。

她一个人,披着斗篷走出露华殿。

江风旸提步跟随。

他也不知道林山卿要去往何处,就这样静静跟在她身后,跟着她走过红色宫墙,转过木制长廊,踏上阶梯,走上城墙。

城墙高,可俯瞰大地,俯瞰汝歌街巷。

她站在烽火台旁,落日垂在天际,晕出好看红颜色。

她没有转回头,道:“跟着我做什么?你知道我不愿意看见你。”

江风旸背着手,走到城墙旁,他看着落日藏在了树林里,故作随意道:“我来此地看风景。”

“这个理由太蹩脚。”

“那五娘想要怎样的理由?我可以就地编造。”

林山卿没有回答他,远处有牧民归来,这是一家三口。

男子牵着牛,牛背上坐着小男孩,他还抱着年幼的小女孩。

男子摘了桑椹递给小男孩,小男孩喂给了怀里的小妹妹。

他们顺着夕阳往回走,太阳落了,山林之间有了风。

“五娘……起风了。”

江风旸在她背后对她道。

林山卿还是没有回过头,风越来越大,江风旸走到她身旁,扶着她的肩膀将她转过来。

林山卿在哭泣,她总是明朗若朝阳,终日笑意盈盈。残忍的过往没有挫倒她的朝气,她仍然热爱生活,认真生活。

可是这时,她在难过的哭泣。

江风旸见过她狡黠的笑意,见过她拧眉的怒气,见过她不知所措的无奈模样,可唯独不曾见过她大哭的样子。

她推开他。

“我没有父亲了,我没有兄长了……”

就在刚刚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不会再有人替她编铜铃,不会再有人带着她在草地上奔跑,也不会再有人因她受了小伤便哭泣。

她真的没有兄长了,她真的没有父亲了。

江风旸没有说话,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轻轻道:“对不起。”

一遍一遍说:“五娘,对不起。”

他对不起,让她远离家国来这异乡,若是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自私的选她为质子,所以还是对不起。

轻轻拍着她,泪水都钻进他脖子里,风吹过有冷意。

他抱着她,直到夜幕降临,直到月亮都升起。

他抱着她走回东宫,一身都是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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