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

56 / 98 章 · 3,150

迎接江风旸与林山卿的是汝歌满城花。

他们走过秋生渭水街,街边多桃花,行人们的衣摆带起地面的落花,风也将花瓣聚在一块。

花店虞娘子在往外搬兰花。兰花的香气是淡淡柔香,有沁人心脾之作用。

她卖香囊,挂在屋檐下,整整齐齐一排,下面垂着流苏穗子,一看便心生欣喜,想要拿起来看一看。

林山卿道:“阿旸想不想要一个香囊悬在腰间?”

太子殿下仰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衣着,沉默。

林山卿只是象征性问一问,她已经自顾自去买香囊。

“姑娘,我想买两个香囊。”

虞娘子的手抚过这一排流苏穗子,问道:“姑娘喜欢什么花香?”

“花香浓烈的有什么花?”

“栀子花,玫瑰花,茉莉花,桂花……”

“我想要玫瑰花。”

“那这位公子是否喜欢淡雅花香?”

江风旸喜欢牡丹花,可是牡丹花香气不明显。

林山卿偏头欲问,他已经笑着道:“与妻子一样,我选玫瑰花香。”

“好嘞!”

她轻轻一跳,摘下两枚香囊,递与两人。

前方柳娘子坐在桃花树下看书,隔壁胭脂铺子蓝娘子对着书研磨花瓣,中药铺子的小童子昏昏欲睡,海棠娘子在伞上绘画,绘一笔,再看一看街道,她是在绘桃花。熏肉铺子的夫妻两坐在门前凳子上休息,铺子还未营业,时辰尚早,市井百色。

烟柳桥旁的柳树依风飘,旁边桃树花瓣落在桥面上。

挑夫挑着扁担走过桥面,他是一名卖货郎,担着香葱酥皮卷,红薯油炸圈。

林山卿与江风旸让道,他们靠在一边让他过去,桥上

风景独好,两人没有默契的立马下桥。

一转身,看见一名摇着团扇的姑娘,她穿的姹紫嫣红,红艳的指甲红艳的唇。

艳波流转看向江风旸。

“公子愿不愿与我一同谈论花前月下?”

江风旸偏了下头,又将头转了回来。

“不愿意。”

姑娘施施然走到桥面上,腰肢扭的像水里的面条。

她就靠在对面栏杆上,引得行人纷纷抬头望。

她看着江风旸,没有分一丝眼光给旁边的林山卿。

江风旸抱着胳膊看着她,林山卿也抱着胳膊看着她。

姑娘笑,团扇遮着脸庞:“这样直白看我倒使我一时不好意思……”

她将团扇移下,含情脉脉的目光使林山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可以给公子富贵声名,也可以是入仕阶梯。”

江风旸抬了下头,弯了唇角。

他向后伸手,林山卿抬手,他握住,牵着她往下走。

姑娘欲要往下追,江风旸便牵着林山卿在这踏雪路上奔跑,水车转动,旁边的河水里躺着杏花花瓣。

这条路上亦是铺满了杏花,杏花落了两人满头,林山卿回头望,背后春景尚好。

走进宫内,侍卫们上下打量两人的衣着,一时摸不着头脑,这穿着粗布衣裳,宛若落难才子的模样实在与平时的太子殿下大相径庭。

江风旸看出他们得疑惑,咳了咳:“是我,你们的太子殿下。”

“……”

两人往东宫走去,宫墙边上,道路两旁亦是桃花满枝。

是子贞先看到两人,他的旁边站着长亭。

“太子妃,殿下!”

长亭回过头,目光有些迟疑。

江风旸笑:“是我。”

长亭摇着头走来,认认真真看着江风旸与林山卿的衣着,问道:“这是糟了劫匪了?”

“路上遇了雨,这是借宿人家赠予我们的衣物。”

“原来是这样。”

子贞道:“殿下与太子妃这一走,东宫冷清许多,我们日日都盼着你们呐!”

江风旸“哦”一声,反问道:“去年祭山归途中也是耽搁了几日,归来时怎么不见子贞欢迎的如此热切?”

子贞挠着头,闭嘴不谈,殷切的去接他手里的包裹。

长亭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江风旸道:“阿旸确实是瘦了,五娘这一趟也仿佛是瘦了,是不是太过劳累了?”

“没有没有,一切都好。”

“长亭这些天都在宫内忙些什么?”

“乐得清闲,事情忙完了便到处走一走逛一逛,赏赏春景。”

.

林山卿回到露华殿时有些饥肠辘辘,芍娘像小鸟一样飞下台阶,圆脸笑的更圆,让人想捏一捏。

她跑到林山卿跟前,刹住脚步,欣喜道:“太子妃回来了!”

她大声喊:“太子妃回来了——”

阿言与宫娥们纷纷探头出来,都朝院内走来。

“太子妃怎么穿了这样一身衣裳?”

“陛下前日就回了,可我们等到傍晚也没等到太子妃与殿下,好在长亭来说是耽搁了。”

“太子妃这一走,我们都很想念……”

……

林山卿笑着回:“原来我这样受欢迎!”

她指着包裹道:“我给大家带了礼物,下去分吧!”

她将包裹交给阿言,转身去了厨房。

张大厨一见林山卿,张头看了半响,一拍手迎出来。

“太子妃回来了!可把你们盼回来了!”

林山卿笑着走进厨房,怂怂鼻子。

“我闻到了什么美味佳肴?”

“鼻子真灵!”

他走到锅边,揭开锅盖,是一锅的青团。

“过几日是清明,我正在试着蒸青团,有红豆馅与栗子馅,太子妃要不要先尝一尝。”

他拿盘子拈起几个青团,边说道:“在我们姜国,清明是个非常隆重的日子,要去祭奠亲人,吃青团,离国呢?清明这日有什么习俗?”

林山卿没有答话。

张大厨将盘子放到桌上,转身忙碌,又说道:“宫里也都忙着准备瓜果之类的,只是不能出宫去,只能在这宫内寄托思念。”

林山卿轻轻道:“过几日便是清明么?”

“是呀。”

她低着头,吃着盘子里的青团,静默无声音。

.

晚间时,阿言将露华殿的宫人都聚在一起,叮嘱他们不要在太子妃面前提起清明二字,要与平日无异。

宫人们都颔首应下。

晚饭罢,林山卿坐在院子里看晚霞,她枕着胳膊躺在竹椅上,今日的晚霞甚美。

阿言端来一杯牛乳,林山卿道:“过几日就是清明了啊……”

他的手一抖,轻轻

回:“是啊。”

林山卿没有再说话,阿言便静静站在一旁。

清明时节,林山卿与山南水北呆在暘谷。

他们会去青山之中看阿娘。

山坡上开着白色的荆棘花,山南水北带着她,跟在林渊身后朝前走。

儿时她总是期待这日,因为可以去青山之中,可以摘野果,可以吃佳肴。

林渊将荆棘踩在脚底,辟出一条路,林水北跟着往前,林山南抱着她走在最后。

后来她已能自己爬山,不小心被荆棘划破脸,她没哭,林渊又要哭了。

林山南坐到他身边道:“阿爹,你可别哭啊。”

林渊怂怂鼻子:“没哭没哭,你阿娘看到了要笑我,我可不能哭。”

他又整理了自己衣着,理了理头发,问山南水北:“阿爹的衣着是否整洁?”

“很好很好,俊俏郎。”

他嘿嘿笑。

林山南正抱着五娘看她脸颊的伤口,林水北小心擦去她脸上血渍,轻轻吹了吹。

林渊鼻子又酸了,他喊:“五娘……”

山南水北异口同声:“阿爹!”

“……”

在这一日,他们总能听到许多关于阿娘的回忆,这些都是林山卿不曾知道的,她总是听得格外认真。

“有一年我翻墙去给你们阿娘送生辰礼物,那墙真高!我半天爬不上去,最后还是摞了几块砖才爬上去。”

“为什么不走大门呢?”这是林山南问的。

“那不是李尚书你姥爷不同意嘛,我走大门不要命啊!”

“……”

“我爬进去了,结果下面是鸡笼,跳下去简直是鸡飞狗跳,听见附近有人问,怎么回事儿啊……我一慌,放出来旁边的鹅,栽赃它们,随后溜进了你们阿娘的院落。”

“……”

这听起来一点也不浪漫。

“去了你们阿娘院落,我伸手准备将礼物拿出,结果扑了个空,是掉在了鸡笼子旁边,被李尚书抓个正着!”

“……”

“他气势汹汹道:‘都说了婚前这段日子不要见面不要见面,折损福气,你还溜进来!快出去,我们都没见到你,快走!记住,你今日没有来过,我们都没看到你,快出去……’我就又出去了。”

“……”

少年郎偷逾墙,去给心上人送生辰礼物,这听起来浪漫而美丽,细细一说,原来是这样鸡飞狗跳,并无美丽意境。

林水北摸了下耳朵,转了个身。

林渊拍他头,又轻抚,他慢慢道:“当时真不该去啊……”

李尚书前年故去,他还珍藏着林渊十八岁送他的茶壶,李尚书的邻里对他们道:“他走前常念叨着自己的小婿,说自己的女婿谁也比不上,说自己的外孙都是芝兰玉树,说自己的外孙女儿跟她母亲生的很像,他要好好给她准备嫁妆,十里红妆都不足够,他要亲眼看一看是谁能够娶走他的五娘……”

他没有看到,山南水北林渊都没有看到。

林山卿闭上了眼睛,那些花瓣都飘零在她脸颊上,像是流下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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