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药

47 / 98 章 · 3,674

雨水再次降落大地,这场雨是夜间落下,晨起时,空气清新,寻不到落雨的痕迹。

阿言起的最早,他在帮着翁老修剪花枝。

东宫这些日子都很安静,太子出了宫去,与周南准备赈灾物资,休息时间都很奢侈,他已有好几日未曾回宫,露华殿内诸人隔了好几天未曾见到殿下,有些不太习惯,毕竟从前可是日日能见到他。

诸人不能日日见到太子殿下,却能日日见到子贞。

他早一趟晚一趟,挎着篮子给露华殿送绿豆糕送桔子,殿下不在,这些东西紫云阁也吃不完。

今日他送到露华殿内的是龙须酥。跨进院内,只有阿言与翁老在院中,周围都静悄悄。

他见时辰早,放下东西便在花圃周围坐下,看他们俩修修剪剪。

阿言逮住机会了,挨身坐到他旁边,问:“那日殿下一同与太子妃呆在殿内,可天刚黑殿下便被圣上急匆匆召走,是为何事?这一走可就没回过宫了吧……”

子贞道:“还是紫云县的旱情。”

他叹了一口气道:“紫云县可是个大县,富甲一方,真是没想到会有这样严重的旱情,就怕又出现蝗灾!”

“那殿下是否要前去紫云县?”

“说不准说不准。”

他又道:“昨日听宫人们道,圣上在拟罪己诏。”

“头一回?”

“头一回。”

殿门吱呀,两人停止交谈,低头继续动作。是芍娘从殿内走出,她出来提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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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卿今日想要出宫去,芍娘许久未曾出宫,她想带着芍娘一同出去,最后便是她,子贞与芍娘三人一同出了宫。

宫外的树枝青草又嫩了一些,路边草地上都是小小蓝色花朵,风一吹就掉落。

荠菜花是白色的,亦是开了满地,开花的荠菜已老,不再鲜嫩,这是赏花的季节。

商贩在街道上此起彼伏的吆喝,林山卿不再走马观花式游观,她要认认真真去了解这些街巷,这些民生民俗,这些人间烟火。

走的渴了,三人去了茶楼。

春季采茶忙,第一茬春茶或许已送去各个茶楼,在茶楼就着春景品春茶是一妙事。他们想要在茶楼坐上一坐。

天水一间的茶水是由客人自己冲泡,店家提供热水与茶叶。这里还有免费的糕点,偶尔还会有歌女弹唱,艺人说书。

天水一间的地理位置好啊!

从窗户一探头,赏得到教坊笙歌乐舞,听得到小儿念书声,望得到河边桃花一树树,看得到楼下公子姑娘含笑模样。

这里的茶也好。

从山上引的山泉水,茶山上新采的茶,白瓷的茶碗乌木的桌,热情的店主憨厚的小伙,天水一间开了几十年,风味不变。

他们就坐在窗边,品一口茶,看一看窗外。

远处有念书声,童音清脆,抑扬顿挫。林山卿想起儿时记忆,她想要去看一看。

他们并不知私塾在何处,只是顺着读书声一路走一路寻。街道走完了

,来到了小路,路边菜园一畦畦,有人正在劳作。闻到豆子香气,这里有一间豆腐坊,远近闻名。再往前走一走,看到学舍与钟。

孩童们正在学诗,林山卿三人没有走近打扰,就站在围栏外往里望。

她还是想到了暘谷私塾,想到当时踮起脚,在窗外看山南水北,她记得有小公子送给她风车。

春风來矣,她想起许多温暖的旧事。

站久了便离去,前方有屋舍,背后是一地书声。

屋舍周围都是田地,芍娘认出来了,她道:“是药材呢。”

这户人家应当是个郎中。

郎中恰好从屋内出来,腰间系着布包,将晒干的药材收进去,他很忙碌,动作麻利。

他的背后还跟着一人,使得三人诧异。

是王越笙。

王越笙一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的三人,明显一愣。

林山卿也一时愣住,反应过来便笑着点头。

她想接着往前走,王越笙却叫住她。

“等一等,太子妃。”

郎中听见太子妃三字,动作有些慌乱,他擦了擦手,迎上前去。

“太子妃,来里面坐坐。”

林山卿也走累了,便笑着应下。

郎中院落里有中草药味,有些清香,有些刺鼻。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王越笙也跟着坐在旁边。

“这位是我表叔,从前是府里的管家,后来不想理事了,便来这郊外当个郎中种药材。”

林山卿莞尔一笑。

王越笙道:“我喜欢钻研医术,故常来此处,太子妃呢,怎么忽然来了郊外?”

林山卿答:“只是想出来走一走,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碰巧遇上了王姑娘。”

王越笙笑:“这样的凑巧难得一遇,上次的牛肉干很好吃,府中之人赞不绝口,多谢太子妃。”

“不用客气。”

“表叔家的茉莉茶极好,太子妃要不要尝一尝?”

“好啊。”

这话刚完,郎中已经沏了一壶茶来到院子里。

“自家种的茶,自家的茉莉花,也是自己炒制的,太子妃尝尝罢。”

茶很清香,驱赶了一些困乏,林山卿称赞。郎中便又进屋去,用纸包了一些茶叶送予她。

王越笙低头喝了一口茶,对林山卿道:“上次东宫,周姑娘冲撞了太子妃,我替她赔个不是。”

林山卿差点就要将此事淡忘,她道:“王姑娘与她是……”

“是一同长大的姐妹,她有些心高气傲。”

笑了笑:“可不会做什么坏事,就是一张嘴不饶人,她若说了什么话可别往心里去,她自己也是说过就忘。”

林山卿回:“没有放在心上,以后若是有缘碰到她,我——绕着走。”

“哈哈哈……”

又是一番闲聊罢,王越笙要回府了。她一走,林山卿便也跟着告辞,不过郎中又递过来一个纸包。

季节交替气温不稳,容易受了凉,林山卿大概是吹了些风有些咳嗽,他注意到了,拿给她一包鱼腥草,让回去熬些汤汁喝。

林山卿接过道谢,她记住了这郊外的书声以及药香,回去要绘在地图上。

不知前方还有没有什么可逛,林山卿站在路边踟蹰。

“前方还有什么呢?”

林山卿有些自言自语。

“有粮仓。”

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林山卿回过身,面前站着周南。

他行一礼,笑着道:“太子妃是来这里逛一逛?”

“乘兴而来,周南大人呢?”

“叫我周南便好,我是来此协助阿旸装运粮草。”

“阿旸?”

她有些惊讶。

前方车队行来,几人都退至一旁让道。

周南道:“太子妃随周南去前方看一看罢。”

“好。”

顺着这条路往前,是一些高大的建筑物,里面储备着粮食等,有专人把守,此时车队往外运,林山卿问:“这是要运往何地?”

“紫阳县。”

紫阳县的旱情林山卿每日都有所耳闻,想来是去赈灾的。

她立在一边看着人们搬运着麻袋,这里春风明媚,远处却是水深火热,她一声叹息,她又想起自己的家国,离国又何尝不是水深火热,她如今连故国的消息都很少听到。

低头,自嘲一笑。

有士兵一时不察,麻袋砸到了他的腰,一声痛呼。

周南立刻赶过去。阿言对林山卿道:“太子妃,我去帮帮忙,您与芍娘去那边歇一歇。”

她转头看,旁边有屋舍。

颔首,带着芍娘走过去。木门推开,有一人躺在竹床上,吓了林山卿一大跳。

此人动了动,坐起身,芍娘惊呼:“殿下!”

江风旸皱了眉,嫌吵。

“阿旸?”

他舒展眉,五娘来了。

招手:“过来坐。”

林山卿搬了把椅子,坐在竹床边。

太子殿下仿佛几日不曾睡过,头发都有些散乱,衣襟前沾了些灰,面容倒是整洁,除了眼下乌青。

这样与他面对面,几日都不曾见过面,林山卿有些慌乱,看着他,忽然道:“穿这一身白衣,多不耐脏啊。”

江风旸笑了,勉强睁开眼轻声道:“那日夜里没来得及换。”

他脱去外衣,放到林山卿手上,从一边拿了一件灰布衣套上,布衣上还有几个补丁,他坐在竹床边冲林山卿笑道:“这样呢?”

林山卿煞有介事道:“像个贫苦的白面书生。”

芍娘也笑了。

气氛忽而轻松,林山卿道:“阿旸吃住都在此?”

“对,这几日都与周南在此处。”

他又咳了咳。

林山卿赶紧让他躺下,看到一边小火炉上正在煮茶,于是道:“阿旸,借茶壶一用。”

他没问她想做什么,点点头。

困意太浓,他撑不住,又睡了过去。

芍娘拿出纸包:“太子妃是想煮这个么?”

“真聪明。”

芍娘笑,走过去清理茶壶。

江风旸是被气味熏醒,他捂着鼻子坐起来,看到林山卿端着一碗汤药,正背着他扇凉。

她转身见江风旸醒来,停了下脚步,接着便快步走去他身边。

“来,喝了它,止咳。”

江风旸皱了眉,别过头。

“……”

“鱼腥草,止咳良方。”

江风旸扭回头,认真道:“真的不是一碗毒药?”

林山卿瞪他一眼,捏着鼻子喝一口,差点吐出来。

她咽下去:“味道差一点,不过良药苦口利于病。”

江风旸接过,迟迟不敢下嘴,甚至又将头扭过一旁。

林山卿叹一口气,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她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袋梅子糖,这是方才从茶楼带出来的。

拿出一颗,放进他嘴里,指尖触到他嘴唇,他轻启唇,梅子糖滑去舌边,使他脸颊鼓起。

芍娘轻轻弯唇角,这是对付小孩子的招数。这样的太子殿下,估计子贞都未曾见过。

“喝。”

林山卿有些严肃,再磨蹭下去,药可都凉了。

他低头,一饮而尽,林山卿接过他手中茶碗,让他躺下。

“接着睡罢,不许睁眼,我就在这里监督你休息。”

“好。”

梅子糖酸酸甜甜,在唇舌间蔓延。

经年之后,太子登基。诸臣大概想不到,新登帝位的天子衣袖里,还放着一袋梅子糖。

他爱上了梅子糖,余生戒不掉。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家里煮了鸡肉,我改良改良做了一盘手撕鸡,太好吃了!!!

还有这个鱼腥草,小时候一咳我妈就煮给我喝,我还老咳,就经常喝,后来晓得这就是折耳根。(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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