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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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苏杭父母家楼下,何家耀俯过身替她解安全带,他们离得很近,他的鼻息触到她的侧颈,她暗暗往旁边挪了挪。他像是刻意在把这个动作放慢:“明天搬到我的公寓来。”

“我不要。”

他的语气仍旧温和:“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苏杭顿住。

何家耀名下有好几处房产,何父一生只有他一个孩子,当然是把最好的都给了他。

让何父有些遗憾的是儿子志不在商,但即使是从医,何家耀也是做得有声有色的,他从来都是何父的骄傲。

从之前的公寓搬出来后,他又换到现在的这一处,比前一套的面积还要大一些。装饰低调而典雅,主色调是沉稳收敛的暗金。

何家耀将她行李搬到一个宽敞的房间,收藏的篮球和限量版的运动鞋摆在显眼处,苏杭知道这是他的房间。

“我想换一间房。”她低低地说。

似乎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坏心地笑:“没事,想换就换,我睡哪间都可以。”

苏杭滞了滞,声音发紧:“我习惯一个人睡。”

何家耀若有若无地笑了笑,像是要读她的心:“是吗?你以前都是一个人睡的?”

苏杭垂下眸不吭声。

何家耀的眸色变了变,那看不透的笑里透着冷意:“你喜欢一个人睡随你。”苏杭松了一口气,又听到他延迟的声音:“每一个房间我都有好几把钥匙。”

苏杭带着怒气看向他,他却更胜意了。

她选了离他房间最远的一间房。

很多公司都不雇用孕妇,苏杭将找工作的事先搁置了,闲来无事就到曾汐的文具店帮忙解解闷。

至于她和何家耀倒也是相安无事,有时候苏杭甚至觉得两个人不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他回公寓的时间很不定点,经常是大夜里回来,有时又是沉闷的午后,待的时间也不长。

她有时候一连几天也碰不上他,也乐得自在。

一个人懒得做菜,苏杭厚着脸皮到父母那儿蹭吃蹭喝。正端着清蒸鲤鱼从厨房出来,见曾汐和何家耀聊得正快,听着是在聊股票。

他突然的到来让苏杭不悦:“你怎么来了?”

何家耀还没来得及说话,曾汐就教育起自己女儿来:“什么叫你怎么来了?你这孩子也是,去,添双碗筷给家耀。”

到底谁才是亲生的?小时候就这样,在孩子当中,曾汐就特别喜爱何家耀,苏杭怀疑,如果何家耀也是她亲生的,她绝对会被忽略的。

心里正暗暗不平,发现何家耀正看着自己,锋眉轻轻上扬,透出几分天然的傲气,脸上的笑薄如蝉翼,却带着愉悦的得意。

像收拢人心这样的事,他最在行。苏杭对这样的行为很不屑。

在餐桌上,何家耀表现得体贴入微。给苏杭盛鱼汤,甚至将剃了骨的鱼肉送到苏杭碗里。

苏杭丝毫没有感激之意,她摸不透他在打什么算盘。

只听到他貌似真心的感叹:“吃到这样的菜真是难得。”口吻竟有些可怜兮兮。

“家耀,是不是医院的食堂不合意?”曾汐慈爱地看着他。苏玄桦话不多,苏杭也很安静,都是他俩在说话。

“妈,我也不挑,年轻人嘛,吃饱就好。”

曾汐听了,“唉”了一声,停了一会,看了看自己的女儿,拍板道:“白天让苏杭送饭给你吧,反正她也没事,多活动活动也好。”

何家耀正夹着菜,低垂的眼藏着明亮的狡黠。他的视线从鱼头上那两只圆溜溜的眼珠中移开,声音温和:“妈,没事的,我吃食堂就好了,我怕苏杭太辛苦。”

“妈,我身子不方便。”苏杭也推说。

“就来回坐个车,哪就这么娇贵?孕妇也要多动动,你现在就这样,等以后月份大了怎么办?我以前怀你的时候六七个月还在工作……”

苏杭没有办法,连忙止住她:“妈,我也觉得我要多动动。”

“那白天就去医院送饭。”

“妈,让苏杭下午送送就行了,中午太阳大,不好出门。”何家耀很是善解人意。

曾汐听了笑容舒展开。

苏杭在心里暗自腹诽何家耀的虚情假意,讨究的眼光从他的脸上掠过,正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像是刻意一样,那双眸子里盛着不安分的笑意,她越是不善,那笑意越欢。

那笑意越欢,她越是负气。

反应过来才知觉自己的幼稚,和何家耀待着她的智商会下降。苏杭淡淡收回目光,那张脸又变得平淡无味。

出租车没有开空调,温热而不流畅的空气让苏杭的胃有轻微的不适,保温饭盒的热气隔着衣料抵到她的大腿,她无端地有些浮躁,将饭盒放到一边。

副主任医师的办公室是单人的,苏杭立在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没有反应,轻轻推开半掩的门往里探,何家耀不在。怕和他碰上面,她把饭盒放下就想走了。

好巧不巧,拉开门就看见他。

他站在她面前,也不说话,低着头俯视她,那零星的笑有些轻佻的意味。

他们离得很近,门两侧之间又狭窄,突然生起的局促让她先开了口:“饭我放桌上了。”

他仍是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将她隔绝在室内,只能退不可进。

仿佛是他直直的目光太过刺眼,她本能地避开了:“我先回去了。”他突然抓着她的手腕又把她带进去,关上门:“刚来就要走吗?”语气似是周到的和煦,苏杭却觉得后背发凉。“我去食堂打了两个菜,这儿的冬瓜炖粉皮很入味。”

苏杭这才注意到他的一只手拎着热菜,没好气道:“你去食堂还让我送饭干嘛?”

他将装菜的袋子放到空碗里,不紧不慢地解开,鲜浓的汤味飘香了一室,他和食物的香味一同凑近她:“生气了?”

苏杭没说话。

“那你以后多打一份饭,我们一起吃,我就不去食堂了,可以吗?”他游离于真诚与游戏之间,如同看似绵绵的云,可风一吹就散了。

“我不在这吃。”

“那这么多菜怎么办?都丢了吗?”他假意地懊恼,将难题都丢给她,好像是她的错。

最后苏杭还是坐下来和他一起吃饭。

何家耀打开她的饭盒,看到米饭上面那层红飘飘的西红柿,他的神色变了变,又很快收敛,用勺子舀了香浓的冬瓜粉条汤,送到苏杭嘴边。

苏杭抬眼看他,那轻薄的笑意让他面目变得不真切,像是戴了透明的面具。他的举动让她不自在,无意识地将身子向后靠了靠:“我自己来。”

何家耀却置若罔闻,将勺子抵到她唇边,她不情愿地把汤喝下去,而后刮了他一眼。

“好喝吗?我们食堂的菜还可以的。”他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不满。

“何家耀,你对我妈是不是都没有实话?你昨天明明还在她面前嫌弃食堂不好吃。”

何家耀神色自若,甚至还带了一丝戏谑:“哎,我昨天说了什么来着?我记得没有嫌弃啊,我只是吃腻了。”

苏杭知道他在诡辩,一时却找不出话来驳他,只能闷不做声地吃饭。看他频繁地将西红柿往嘴里送,惊讶地开口:“你……”

何家耀从小就不喜欢吃西红柿,她也是因为这样才把西红柿铺了满满的一层。

“怎么了?”他的脸上是不易察觉的笑,却做出一副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的样子。

苏杭将未说出口的话迂了迂:“你不是说冬瓜粉条汤好吃,怎么没见你吃。”

“是好吃,但我吃腻了。”

“那你还打?”

何家耀将筷子放下,神色平静,却像捎了风:“给你尝尝鲜。”

她之前的坏心都因为他的这句话变得挫败了,心里产生了一丝愧意。

第二天苏杭还是只带了一份饭,何家耀真是太了解她了,已经提前到食堂把饭菜打好了,于是两个人又坐到了一起吃饭。

打开饭盒,没有再见到红飘飘的颜色了,何家耀眉眼舒展,却刻意问她:“怎么没有西红柿了?我喜欢吃。”

苏杭没好气:“为什么你喜欢我就要做?”

“做一件事就要尽力把它做好啊,给人送饭也是一样的道理。”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我以后都给你放西红柿。”

何家耀的脸上是了然的笑:“可是我只是今天喜欢吃,明天就不喜欢了。”然后看见她的脸上渐渐泛起他意料中的薄怒,心情愉悦起来。

他还挺喜欢看她生气的,有时被气急了颊边会变成淡淡的粉红色,生气又可爱。

冬瓜炖粉条真的很好吃,冬瓜软烂鲜香,粉条筋道顺滑,苏杭很有食欲,也不掩饰自己的喜爱。在何家耀面前,她也没必要故作矜持。

见她吃得很香,何家耀打趣道:“叫你多带一份饭你不带,是不是就想着我给你打冬瓜粉条?”

苏杭当他在嘲笑自己贪吃,有些失面子,掩饰道:“我哪知道你会打冬瓜粉条?”

何家耀刻意把语速放慢,声音轻得像有人拿着扇子在脸上一下一下地摇:“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她的声音是不自然的生硬。

“你脸脏了。”何家耀提醒她。

苏杭以为是被汤汁溅到了:“哪一边?”

何家耀指了指自己的唇:“这里。”苏杭才想真是废话吃着饭嘴能不脏吗,就见他凑了过来。

何家耀蜻蜓点水般地啄了啄她的唇,眼里笑意流动:“干净了。”她白皙的脸染上了清透的水红色,手上的动作变得迟钝。

苏杭还是每天只送一份饭菜,像是在和自己较劲,何家耀也像在和她较劲一样,去食堂再打一份饭菜。不过,苏杭的晚饭就这样被固定在了医院。

一段时间后,苏杭几乎将食堂的菜都尝了个遍,她有些别扭地开口:“你明天不要去食堂了。”

何家耀抬眼看她,眼睛里是濒临怒意的冷淡。看他这样子苏杭不自觉怯懦起来,很久以前面对他就有这种习惯,大概是后遗症。

她知道他误会了,悄悄掂了掂他的脸色,又补充道:“我明天多带点饭菜。”

何家耀像是一瞬间融进了阳光,阴冷的凤眼渐渐回温,被愉快染得生意狡黠:“你瞧,你就知道算计我。”

“我算计你什么了?”

“你把食堂的菜都吃腻了就让我不要打了,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惦记着我们食堂?”

苏杭也不知道哪一条脑回路烧掉了,竟将他的玩笑当了真,计较起来:“我什么时候让你去打了?是你自己去打的。”

何家耀揶揄似地“嗯”了一声:“是我自己要打的,你就心安理得地吃到了现在。”

那她还每天到医院给他送饭呢。他的语气像是在取笑,偏偏又是漫不经意的,很容易把苏杭的火星滋起来。她置气地说:“你明天自己吃饭吧。”这话有点不太对劲,听着像……娇嗔,这让苏杭讨厌自己,她说出口就后悔了。

何家耀突然从后拥住了她,手扣在她还平坦的腹部,是很轻的压力,温热的气息烫到她的后颈:“是我自己要去打的,你没有惦记我们的食堂,明天也陪我吃饭,好吗?”苏杭觉得她的脸也烫了起来。

chapter 54

飘着雨的初秋夜晚,空气微冷,手术刀的冰凉被塑料手套吸收了,何家耀的手还是温热的,那双手握着手术刀时给人一种力量感。

站在手术台前的他只露出一双眼睛,俏而警醒,似乎永远不会倦。因为眉眼生得冷傲,镇静地注视着触目的血肉时看起来冷漠无情,而他就是在这样的表面下救人济世。

手术成功了,家属在手术室门外一谢再谢,热切而诚挚,雨声也越来越大。何家耀摘下口罩,脸上含着不冷不淡的笑意,可在病人家属眼中却和煦得像春风,甚至只是稍稍颔首,他们都会觉得他温良无双。

他这样一个人,站在人前什么也没做也会被人自动美化,要是做了好事,被人捧到天上去也是常事。而骨子里的傲气和薄凉,旁人都好像视而不见,或者说默认他有这样的资格,自动忽略了。

雨珠怒气冲冲地砸在挡风玻璃上,大而密集,伴随着无常失序的惊雷。嘈杂的雨夜,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他却想到了苏杭,他在想她会不会害怕。

和苏杭结婚是一件不理智的事。如果没有她,他也会循规蹈矩地和别人结婚生孩子。

可总是会觉得生活缺了某种成分,应该是一种会让人上瘾的心理快感。他很少会畏惧,所以不需要依附安稳,他随着心将苏杭和自己绑在了一起。他习惯了被爱,喜欢爱人,更喜欢征服所爱。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1点了。站在苏杭房间外,门底的缝隙是一道白色的亮光,他知道了她害怕这样的雨夜,这个发现让苏杭在他眼中变得更可爱了。

杨玉莹也会在雷雨交加的夜缩进他的怀里,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害怕,他安抚的同时又恶劣地觉得麻烦,可能爱一个人就会觉得她可爱,然后她做什么都是可爱的,不讲理的,甚至没有下限的。

门底下的那道白线让他的头脑活跃起来,一些想法在窸窣作响,于是他抱着枕头敲开了她的门。敲了几声没动静,直到声音像雨点一样密集时里面的人才开了门,一身睡衣,脸上是不安的谨慎。

“外面打雷,我害怕。”何家耀一副煞有其事的认真模样。

苏杭匪夷所思,他一个男人居然也会害怕。她想笑,又觉得嘲笑别人的短处不厚道,宽慰道:“开着灯睡吧,我也是开着灯。”

“开着灯睡多费电,而且我开灯睡不着。”何家耀推开门,他像是用蛮力,苏杭抵着门的那点力量根本不值一提。他径自把枕头放到床头,从容地看向她:“一人睡一边。”

“不行,你快出去。”

何家耀屈着眼看她:“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的关系?就算我现在做了什么那又怎么样?”

他冷硬的话让苏杭无言以对,她无措而仓皇时,他的语气又软和了下来:“而且我也没想做什么,我只是不敢一个人睡。”他拿着衣服进了她的浴室,仿佛连脚步声都带了委屈。

苏杭闭着眼侧躺着,身子离床边缘很近,像是随时都会掉下去。整个人好像置身于纷乱的水声中,分不清是浴室还是窗外的,她心乱如麻。

苏杭颇有种楚汉分界的气概,何家耀从浴室出来看见,又好气又好笑,按了灯在另一侧躺下了。苏杭安分得像是睡着了,好一会儿后,黑暗里突然响起何家耀的声音:“苏杭。”

苏杭睁开眼没说话。

何家耀突然靠近了过来,他的触碰让苏杭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何家耀轻笑:“你装睡。”他的声音在断弦似的脆弱雨夜有一种力量暖意,很容易融散人心。他将手垫在苏杭的小腿和背,强抱到床中央钳制在怀里。

苏杭想要挣扎,却听到他说:“别动,你这样蹭来蹭去我就要做坏事了。”

苏杭又羞又恼:“何家耀,你真是丧心病狂。”

“所以叫你别动。”苏杭心里有气,却是像惊弓之鸟一样动也不敢动了。

雨声不断,无月无光,可何家耀却好像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此刻苏杭气鼓鼓又无计可施的样子,光亮和视线都恰好。他涌起躁动,吻住了她。

或许是唇齿相触的温度正好,又或许是雨夜需要怀抱,她没有推拒他,以至于这个吻甚至是绵长的、贪婪的、沁蜜的。从迷蒙中清醒过来后,她觉得自己很可耻,低低地说了句:“我困了,睡觉吧。”

可何家耀似乎毫无困意,兴致浓厚,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的经历,说小时候每逢雷雨夜他有多害怕,半夜怎么蹑手蹑脚地跑到客厅看哆啦A梦,说着说着自己都要信以为真了。

苏杭心里懊恼,一开始是爱答不理的,静静地看着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何家耀今天的声音似乎格外有煽动性,而且讲得绘声绘色的,让苏杭产生了分享的欲望。

她的声音柔和清盈,胜过雨点,被带着去亲近何家耀的心。

何家耀听着她的故事,笑容偷偷在黑暗里浮上来,是阴暗的得意,爱意涌动着邪念。他想,邪念也好,温良也罢,他的爱没有曝在太阳底下,却也没有见不得光。

阳光将雨夜的凌乱拾缀干净,明亮的光线充盈了一室。苏杭醒来,入眼便是何家耀的睡颜,无杂念的松懈让他俊俏的脸变得乖巧无害,好像任何人都可以欺负一番,有很大的欺骗性。

他突然醒了,惺忪却艳如睡莲的眼捕捉到苏杭慌乱发窘的神情后狡黠起来,又变成了不好惹的模样:“你偷看我。”他专断地给她下了结论。

“我没有。”

何家耀轻轻地“哦”了一声,重复她的话:“你没有,那你为什么不看我?我长得不好看吗?”

“长得好看就要看吗?不好看就不能看吗?”她突然变得伶牙俐齿起来。

何家耀笑了,定定地看着她:“你长得好看,我在看着你。”苏杭脸红了,却作出一副没有听到的样子:“你还不去上班吗?”

“我今天轮休。”他心情似乎还不错:“我饿了,快去做早餐。”苏杭不满这样被使唤:“你怎么不去做?”

“我昨天半夜做了一个手术,现在还是很累,也要去做早餐吗?”他的目光落点很轻,显出几分无赖的样子。当然最后是苏杭妥协了。雨夜之后,苏杭的卧室也变成了何家耀的,她抗议,却也不能强硬到底了。他缜密而灵活地一点点撬开她的心,强势地闯进了属于她的世界。

哗啦啦的水旋成一个圈,越来越小,急促地消失在黑色的孔里。站在洗手台前,何家耀突然想起早晨自己从身后搂抱苏杭不放手,直到她双颊绯红被动又别扭地亲了亲他的脸才罢休,他对着镜子前的自己突然笑了。

“何副,你笑什么?”同事问。在他看来,稚气的喜悦和他是冲突的。

何家耀外温内冷,在医院也能轻易和别人开起玩笑,他只是省力地笑一笑打打趣,他甚至连开玩笑都会让人感到高高在上,同时又矛盾地觉得他没有这个意思,自贬式的幽默和他从不沾边,但从不缺附和的人。

他看似外放,却平故给人一种疏离感,旁人像是透过玻璃罩看他,难以看清他云淡风轻之下收敛起来的真实情绪。

“没什么。”何家耀莞尔。

同事言语间有艳羡之意:“讲真的,我真羡慕你的潇洒,刚分手没几天,这马上又燕尔新婚的。”

何家耀也不恼他话里的轻浮,拍了拍他的肩:“你也可以啊。”

同事想到家里那惹不起的祖宗,讪讪地笑:“我有贼心也没贼胆啊。”

回办公室时何家耀收到了一份快递,寄件人是姜习沐,他面色一沉。姜羽航早就转了院,姜家人离开他的视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他打开看,一堆的物件,switch、Swatch手表、领带……他胸口燃起一团妒忌的火,那用心编织的灰色毛衣更是变成了一根针扎到他眼睛里,又刺又辣。

之前的那个同事想要趁他心情好时图个便利,莽撞地去找了他,不合时宜地开口,带着讨好的笑:“何副,我很喜欢你提的那个流体力学的课题,可以偷走吗?我实在想不出来了,而且这个难度不是很大。我知道何副神通广大的,不缺好课题。”

这对何家耀而言是小事,可他正不痛快,没心思慷他人之慨,连同事那张脸都变得格外让人讨厌。他冷清地笑了笑:“胡医生,和你比我还是后辈,怎么会不缺课题?再说我那小儿科的课题只能自己用用,怎么好意思拿给别人?”

何家耀的话像是自谦的恭维,同事却觉得被臊了一脸,天分不足让他感到辛酸自卑,碰了一鼻子灰还要强笑着道别。

三更半夜,空气温和,何家耀却是带着一身凌冽的寒意进的房间。苏杭睡梦正恬,他却毫无顾忌地把灯开到最亮,大手大脚地把她摇醒了。

苏杭硬生生被闹醒了,强光让她不适应地眯着眼:“怎么了?”何家耀将白天的箱子放到她面前,面色阴沉,声音不大却如同冰窖:“给你看个好东西。”

苏杭以为是他心血来潮买的礼物,打开后愣住了。

她小心掩饰的难过还是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讽刺地笑:“你看看还有毛衣,你笨手笨脚的,怎么还织毛衣啊?真是情意绵绵,可惜别人不领你的情。”

苏杭静静地坐着不说话,脸上不做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些木然。

“你说,他怎么还送到我这里了?”何家耀猛地将箱子踢到地上,把苏杭吓了一跳。

苏杭想要平息他的怒气,淡淡地说:“他把我联系方式删了,也不知道我住哪里。”

何家耀哼笑:“是真的找不到你,还是憋着坏?”

苏杭也拧了起来,呛道:“他是故意的又怎样?只准你放火,还不许别人回击了?”

何家耀声音淡得失去色彩:“你现在是谁的人帮谁说话还用我来告诉你吗?”他咬上她的唇,粗暴地撕扯她的睡衣。苏杭吓得大声哭叫,泪花像烫人的烛水一样滚到他的手臂,他看着她那副惨样还是松手了。

沉寂了好一会儿,平复过来的苏杭开口:“何家耀,像这样互相折磨又有什么意思?我们离婚吧,本来这就是一场闹剧。”

“离婚是你能对我提出来的吗?你有资格吗?我收容了你和你的孽种,帮你保密,就算是离婚,也要等我玩腻了。”

他刻薄的话让她感到轻贱和难堪。她深觉他的喜怒无常,高兴时可以塞你满嘴蜜饯,不高兴了让你惮得遍体生寒。

chapter 55

他们之间的状态比苏杭刚搬进来时还要糟糕,不欢之后,何家耀再也没去她房间,她也没再去医院送饭。她的孕吐变得严重,有一次趴在马桶旁吐完后突然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她知道自己的情绪在变坏。

苏杭发现,何家耀一直在掌握着主动权,他步步靠近时总是有法子动摇人心,也可以在顷刻间变得漠然冷情。她被动地接受他的变化,觉得自己不会在意,也不会承认自己被有所影响,但她最近时常会陷入低落。

她一直都比较擅长自我开解,但当自己一个人去做孕检,排着长队,单子多到手都抓不住时,她突然烦躁想落泪。都是妇产科,苏杭遇到过杨玉莹,她本是心虚,只能说对不起。

她突然想到,有人曾和她说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

杨玉莹气色不错,像是完全从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了,略施粉黛的脸红润光泽,散出温柔明媚,还带着几分自信干练。

她已经成长得很好,外秀内慧,在苏杭眼里,这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女人,她想,何家耀的脑袋一定是出问题了。相比之下,苏杭显得有些憔悴。

杨玉莹低头看苏杭微凸的肚子,她宽容得过分,甚至还晏晏地玩笑:“妇产科那么多人挂号,怎么没来找我看产检?怕我害你孩子吗?”

苏杭听出她的语气没有恶意,自己却像被说中心思,笑得僵硬:“没有。”

她说:“苏杭,我以前可能是太贪心了,什么都想握住,但我现在认命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可以改变的,不是你的就注定不是你的。”

苏杭感受到杨玉莹的内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知道她释怀了。苏杭惭愧并感激着。

失眠也伴随着低迷的情绪而来,有时候一夜只能睡两三个小时,黑寂的午夜,在忍耐到达一个极点后,苏杭会猛地睁开双眼,陷入无声的崩溃,直至泪流满面。隔着柔软的棉质衣料将手掌贴在肚皮上,没有任何反应,但她感受到了生命力,是她喜爱的生息。

她想,她不能放任自己的消极。

周末时她去找孟琪雪解闷。她突然和何家耀结了婚,孟琪雪知道后生她的气,自己的好朋友做了一件不是很道德的事。

苏杭没有和她解释,面对朋友的没好气,她软言软语地示弱:“我知道大明湖畔的夏琪雪小姐人美心善,就包庇我一次吧。”

孟琪雪脸上的生硬被笑意消融了,她一向是禁不住笑的。天生的正义感让她挤兑起好友:“你真是被鬼迷了心窍,等着吧,姜习沐一定会过得比你好。”

苏杭静默了一会儿,脸上含着笑:“是,他一定会过得比我好。”

一只小手抓住了苏杭的裙角,他把沾着米布的脸埋进去蹭啊蹭,然后对着她亮晶晶地“咳咳”笑出声来,脆生生的。

孟琪雪板起脸来警告:“乐乐,不可以这样。”她是去年夏天生的乐乐,老人家有重男轻女的观念,乐乐出生后,她就成了婆婆眼中的有功之人。

乐乐还在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阶段,小孩子圆溜溜的大眼睛亮得要把人的心化掉,苏杭蹲下身:“来,阿姨抱。”乐乐淘气了起来,笑着躲到她妈妈那里去了。

苏杭看着这小儿无赖的乐景,眼底是温润的笑意:“我这肚子里的还不会闹呢。”

“月份还不到。”孟琪雪将乐乐抱起来,看向她:“何家耀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苏杭的脸色淡了下来,又笑了笑:“我不知道。”孟琪雪有些惊讶:“你们没讨论过这个问题吗?”

“没有。”

苏杭常去找孟琪雪逗闷子,顺便取取经。她还报了个钢琴班打发时间,她小时候在培训班上过一段时间的课,学起来也不太费力。她买了一堆针线,织织东西,学学琴,日子倒也是好混。她的心境好了一些,失眠的次数也少了,她将自己从歇斯底里的边缘拽了回来,在最阴郁的那些时刻。

晚饭后去公园消食,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何家耀和往常一样不在家,苏杭将他换下的衣服塞到洗衣机里洗。

她正在客厅追剧,门铃突然响了,她从猫眼里看到何家耀的脸。

他忘记带钥匙了?这在他身上是罕见的。

苏杭打开门,对上他那双淡漠的眼睛,他的手搂着身旁的纤腰,苏杭视线向左转移,是一个打扮艳丽的女人,她也看着苏杭,神色惊讶而仓皇。

何家耀暧昧地凑到女人耳边笑笑,不知道低语了什么,从斜侧的角度看过去,那双幽深的凤眼纷飞几分艳色。

女人变得局促,脸覆上一层薄红,她看向苏杭,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家耀他有点醉了,我送他回来。”

苏杭微笑:“要不要进来坐坐?”

女人似乎受宠若惊:“不……不用了,我先走了。”

“好,慢走。”

合上门,苏杭看向何家耀:“你喝了酒吗?要不要我给你找醒酒药?”

何家耀不知道客厅里放了什么综艺,聒噪的笑声一阵又一阵,永远不会停一样,让人心烦。她的平静激怒了他,他的耐性如同将要燃尽的□□,阴翳地笑:“还让别人进来坐坐,你可真是有礼貌啊。”

苏杭嘲讽道:“我还不会装着怎么争风吃醋,让何少爷失望了。”

何家耀觉得太阳穴神经突突地跳,他气到极点,清脆的巴掌声落在苏杭脸上。

苏杭像是被打蒙了,错愕地看着他。何家耀有些凝滞地盯着自己的手,去碰她脸上的红痕:“疼不疼,对不起,我……”

她确实没有吃醋,但也并不是毫不在意,门外的那一幕让她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他又故技重施,他们以前就是这样走散的。他的动手让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飞溅:“以前也是,你都不会变的,你……”未说完的话被涌上来的泪意哽住了,她难堪地别开脸。

她提到了以前,以前她在意杨玉莹的存在,他以为她也在意女人的存在,这让他兴奋。

苏杭的眼睛泅红一圈,打湿了睫毛,水润过的干净,楚楚可怜又无助,像在雾色氤氲的森林里迷途的鹿。

他的怜悯在泛滥,可狂热的想要欺负的念头占据上风,撕裂他的伪善。

他想,可能男人都有潜在的坏蛋因子。

他将她一把抱起来,声线温柔:“对不起,以后都不会了。”她瘦得匀称,从来不是那种骨感的瘦,但掂起来时,他却还是觉得怀孕的她瘦得可怜。

她怒视他:“你放开我。”

他将她的名字念得友好亲切,悠然上扬:“苏杭,你知道吧,两个人结婚后就要共同履行一些义务。”

苏杭被他的话吓住了,他势如破竹的迹象让她拼命捶打挣扎起来,可这一切对于何家耀而言不过隔靴搔痒,徒劳无功。

她被放置在他的床上,他的身子将她牢牢锁住,她才意识到现在只能服软:“何家耀,我现在的情况不可以,我求你……”她的睫毛浸过泪,一颤一颤的,像被困的蝉翼在翕动。

他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苏杭,相信我。”

“我不要!”她突然尖细地叫出声。

何家耀的神色凝住了,又温柔地化开:“你看看,这个房子,你可能要住一辈子。你总是迷迷糊糊的,这么简单的事都捋不清。”

苏杭有刹那间的呆滞。

他在她上方律/动,苏杭将头埋在枕头里,他却连这都不肯由她,手抵着她的下巴:“杭杭,看着我。”

他的目光是热的,她的一滩泪也是热的,一切都热了起来,她看向他,声音晦涩:“何家耀,我想杀了你。”他却笑了。

眉间羽毛拂过的痒越来越真实,苏杭的睡梦被惊扰,何家耀的手一下没一下地划过她明丽的眉,她睁开眼睛就是他作祟的手。

“醒了?”他的脸上是清浅的笑意。

昨天的事还历历在目,苏杭翻了个身过去不搭理他。他的神色变了变,又若有若无地笑,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再睡一会,我先去做早餐。”

苏杭置气地将被子掀开,他又拉了回去,低沉的嗓音浸着坏心眼的笑意:“你再拉开一次?”她听了一滞,没再动了。

他出去前又道貌岸然地嘱咐:“天气冷,你盖严实点,别感冒了。”

何家耀几乎没做过饭,煎蛋时火突然蹭地一下蹿了上来,他手忙脚乱地去灭火,锅里的鸡蛋都黑掉了。苏杭走进厨房时正好看到这狼狈的一幕,不禁想笑,却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

何家耀鲜见地面薄了:“我平时不太做饭。”又为自己找补:“我还煮了粥,应该好了。”他扒着锅看了两眼,终于放弃了:“我们还是出去吃吧。”

“我看看。”粥已经糊掉了一些,苏杭放了茶叶进去,又添了水,用小火再烘几分钟。

“你要溏心蛋还是荷包蛋?”她淡淡地问。“荷包蛋,我喜欢吃。”何家耀上挑的眼尾衔着笑。

茶叶将粥的焦糊味盖住了,入嘴清香可口。何家耀有些意外:“好吃,我以为被我毁了。”

“你不会做饭就不要下厨房了。”

“好啊,那以后你给我做。”他倒会见机行事。苏杭没吭气,她其实觉得反差,何家耀那样狡狯的人也会有黑洞。

苏杭身子单薄,当肚子鼓胀得像气球时,生理反应开始强烈,走路时耻骨会痛,很容易就会犯困,动一动都觉得很累。但也有好处,没有过剩的精力胡思乱想,喜欢贪懒。

随着她肚子的肿胀,何家耀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他也提醒关切,但总是淡淡的,有一种冷疏感。苏杭觉得他不是很想看见自己,她提出要去父母家住时他也很快答应了。

临产期时,苏杭的行动很笨拙,在浴室洗漱时脚下滑,没留心摔了一跤,肚子疼得厉害,低头一看羊水破了,忙使着劲喊爸妈。

曾汐慌了神,苏杭被推进产房时她才想起来打电话给何家耀:“家耀,苏杭要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我在出差。”但他其实就在医院。

苏杭生产困难,医生说会有生命危险,胎儿迟迟出不来,只能剖腹。

所幸最后母子平安,是一个足六斤的男婴。生产后的苏杭很虚弱,说话都是轻细的。

“何家耀也真是,你都预产期了他还去出差,我还以为他靠得住。”曾汐很不满。

苏杭强撑着笑:“他也是没办法。”

“想着你在里面,外面只有我们两个老人我就心疼。”苏杭听到她的话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一直到苏杭出院两天了何家耀才姗姗来迟,曾汐心里有气,见了他也没有好脸色:“你总算回来了,苏杭给你生孩子命都差点没了。”

何家耀并不知道苏杭的生产过程,听了曾汐的话,心里咯噔一跳,对襁褓里小手小脚的婴儿憎恶起来。

“妈,你别说了。”苏禾阻止道。

“他取名字了吗?”他问。

“你没来我们怎么敢决定?苏杭想了一个名字,叫何稀幸,我听着不错。”

“姓何?”何家耀看向苏杭,似乎没想到,她却低下了头。

曾汐不觉好笑:“不姓何还能姓什么?你要上门吗?”

chapter 56

不想和社会脱轨,苏杭产后两个月就计划着找工作。何父门道广,何家耀提议让他帮忙联系,苏杭也懒得费事找就同意了。

工作了就没时间带孩子,苏杭有些发愁,睡前和何家耀商量要找个阿姨。他至后用手抚了抚她的脸:“把孩子送去爸妈那里吧。”他的声音低柔,像是在安抚。

苏杭觉得她算是了解何家耀的,每当他这样温柔时往往是最不好说话的。她微微蹙眉,不能天天见到孩子,她会舍不得,转过身想要争论,看到他沉静的眼睛里有着某种不可撼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他不喜欢何稀幸,就算她让他姓何,他还是介怀。很奇怪,何家耀使手段将她困住,自私又可恶,而这一刻她居然能理解他见到孩子的不舒服。

工作的事很快就有了消息,她没多久就入职了,在一家私企做广告策划。想着把孩子交给外人照顾她也放不下心,她还是把孩子送到了父母那里,隔三差五地去看望。

何母早些年有了婚讯,得知母亲找到了新的幸福,何家耀是欣慰和祝福的。而何家耀和何父的关系一向疏淡,所以过年时他是去的苏杭这边。大年初三,一家人去看庙会,苏杭想要抱孩子,可何稀幸更乐意让曾汐抱。显然,孩子和姥姥更亲,苏杭不觉有些失落。

何家耀突然心血来潮,推着苏杭的肩:“那边好像有舞狮,我们去看看吧。”

“和爸妈说一声。”

可何家耀置若罔闻,用了力带着苏杭走,苏杭回头时已经看不到父母人了,她埋怨地看向他:“你就不能等等爸妈吗?”

何家耀很没诚意地懊恼:“我一激动就把爸妈忘了。”那不饱满的笑有着得逞后的开怀,苏杭知道他是故意的。

“我打个电话给他们。”

他又按住了她的手:“让他们自己逛逛也没事的。”

他确实是故意的,看见苏杭的注意力被只会哇哇叫的小奶孩分散他就不爽。过后觉得自己太跌份了,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婴孩计较什么。

苏玄桦发觉和女儿走散了,想要联系却被曾汐拦住了:“让他们年轻人自己玩玩,我们自己逛也乐得清闲。”

庙会游人如织,目之所及都是喜庆的红色,人年纪大了反而更喜欢热闹,曾汐和苏玄桦带着孙子四处游逛,在喜气洋洋的氛围里有一种满足感,十分乐在其中。

看完舞狮,何家耀说想要去庙里烧炷香。苏杭有些惊讶:“你还信这个?”她以为医生都不信这些牛鬼蛇神。

何家耀戏谑道:“我本来是不信的。可是以前我来许过愿,求神仙赐我一个好妻子,结果呢……你说我是信还是不信?”

“你就贫吧。”她嗔了他一眼,却有些脸红了。何家耀兴意盎然地观察她的反应。

从庙里出来,何家耀看到一溜求签问事的摊子,起了兴趣:“我们也去算算吧。”

苏杭很抵触:“不要,那都是骗人钱财的。”

她突然想到以前和姜习沐在西水古镇算的那一次,她当时是不信的,玩玩一样地去求签,想着两个人一起去“大师”肯定会说一些好听的话,没想到签词让她现在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就算被骗骗又怎么了?就当新的一年破钱消灾了。”

“我不想算。”

何家耀看着苏杭怏怏的样子,不高兴了:“我不就想去算算命吗?这么小的事你都不乐意,大过年的摆脸色给谁看?”他自顾加快步子,把苏杭晾在了后面。

苏杭没有去跟上他,还放慢了脚步,何家耀走了一会儿又停下来等她。苏杭见了,轻叹一口气,快步向他走去:“我只是怕大过年的那些人会说什么晦气话。”她知道说什么话可以让他消气,何家耀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他搂过苏杭的肩膀:“也是,那就去别处逛逛吧。”

那个在人前沉着克制有礼有节的何家耀,在苏杭面前仿佛换了一个人,气性时好时坏,生起气来模样幼稚,像是要昭告天下我生气了,甚至连生气的理由都是幼稚的,可气又可笑。

正要走,苏杭却望见了西水古镇的那个大师,内心突然涌起一股不服的心气,改口道:“我又想去算算了。”

何家耀以为她是顾及着他心软了,心情极好:“你想去就去,不想去我们就不去了。”

“我想去。”

她还是找了那个大师,大师多看了苏杭两眼,慧眼里仍是那洞悉世事的笑意,不过这次她却说了好话:“桃源路接天台路,缔得今生美满缘。祝二位觅得良人,相互包容爱护方能携手一生。”

何家耀也没太当回事,但听到了想听的话自然是愉快的:“大师真会说话,不会每一对去她都这样说吧?”苏杭哼笑了两声,那笑声夹着讽刺的不甘,何家耀当然没有听出来。

中午休息时间,何家耀没有小憩,吃饭后就到办公室写论文。他很少会疲倦犯困,不休息也能保持良好的状态。

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何家耀喊了声“请进”,来人是古世俊:“何副吃过饭了吗?”

何家耀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吃过了,古医生有什么事大驾光临?”

“我是来送请柬的。”古世俊将请柬递给他,请柬上的新娘是杨玉莹。

古世俊是和他们同批进的医院,他第一眼就被杨玉莹吸引了,她温柔明媚,身上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劲,看见她时,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在知道佳人有主后,他失落了一阵子,只能默默守望关注。

男人是最了解男人的,他看得出何家耀对杨玉莹并不上心,每当看见杨玉莹难过时,他都替她不值。他长相帅气,又沉稳内敛,却在杨玉莹分手后作出与性格不符的事,对她展开了迅猛的追求攻势。

古世俊和杨玉莹的事已经在医院传开了,何家耀打开请柬看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笑道:“恭喜古医生,有没有喜糖啊?”

“不好意思,准备得不充分,改天再给何副带。”

“好,祝你们幸福,我等着你的喜糖沾沾喜气。”

“借何副吉言。”古世俊涌上一股气血,他神色犹豫,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我们会幸福的,像玉莹这样漂亮又有能力的女孩子……”他停顿了一会儿,直视何家耀,目光凌厉:“应该是被人珍惜的,我会好好珍惜她。”

何家耀闲闲地笑,显出几分慵懒:“看来古医生不仅工作认真,还是一个三好男人。”

古世俊的脸色沉了几分,他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浮躁。

因为有孩子的缘故,何家耀和苏杭每次去曾汐那儿,家里都是热闹的,大人总爱哄着何稀幸玩,逗得他“咯咯”地笑。

何家耀不喜欢这个穿着纸尿裤的小屁孩,但在人前也会做做样子。

何稀幸一岁半的时候,已经可以走路,会说简单的词语。他活泼好动,却难得的乖巧。他在客厅玩推车,自己却不小心撞到了,一屁股摔在地上,葡萄似的黑亮眼睛四处转了转,只看见坐在沙发上的何家耀,对着他喊:“痛!痛!”见他还是不过来,小脸扭成一团开始做哭状。

何家耀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只见他哽咽着:“爸……爸爸……抱!”他从那张委屈的小脸中隐约捕捉到了苏杭的痕迹,心念一动,将他抱了起来。

从何稀幸出生他都没仔细看过他,他甚至有点害怕看他。他突然发现,何稀幸的五官和苏杭很像,委屈时的神态也如出一辙,明明是可怜兮兮的样子,眼睛却眨巴眨巴的,显出几分古灵精怪来。

他遥想到了第一次见到苏杭时,她躲在柱子旁无辜地看着他,眼睛清亮极了。他隐约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他当时捉弄了她,但他是不讨厌她的,因为他觉得这个小女孩的眼睛很漂亮。

何稀幸将下巴磕在他的肩上,小孩子的肉软乎乎的,让人很想捏。何家耀发现自己其实也没那么讨厌他了。这一刻,他腾升起一丝愧疚,何稀幸还没出生时,他对他起过坏心思,怕苏杭会憎恶他远离他,最后作罢了。

何家耀把何稀幸放到地垫上,见他手里拿着绘本在玩,便问:“这是什么?”

“老虎——”

“这个呢?”

“小狗——”

何家耀奖励地摸了摸何稀幸的头:“真聪明。”

苏杭下楼时看到这其乐融融的一幕有些呆住了,何家耀一向是不喜欢亲近孩子的。

何稀幸也反常了起来,吃晚饭时他居然闹着要坐在何家耀旁边,他以前是有点害怕他的。

“幸幸不喜欢姥姥了吗?”曾汐逗他。

何稀幸似乎很为难:“喜……喜欢,我想要……要爸爸!”何家耀也笑了。

苏杭怕何家耀没耐心哄孩子吃饭,说道:“妈妈抱你好不好?”

何稀幸皱了皱眉:“不好!”苏杭心里有点不平衡了。何家耀笑着看向她:“他好像更喜欢我。”

何家耀一口一口把饭菜送到何稀幸嘴边,他很顺从,吃得很香把小碗里的饭都吃光了。苏杭平时给他喂饭他都没那么听话。

这一天,何稀幸小朋友突然从最喜欢姥姥,喜欢妈妈和姥爷,害怕爸爸突然转变成了最喜欢爸爸,喜欢妈妈、姥姥和姥爷。小孩子总是很善变的。

窗外下起如酥的春雨,室内无月无光,一片黑静。何家耀像往常一样从后拥住苏杭,鲜见地主动提起何稀幸:“幸幸真可爱。”

苏杭讶然,被他的话扫去了困意,静默了一会儿,只说道:“他没有别的小孩那么皮。”

“他长得很像你。”

苏杭应道:“他们也这样说。”

何家耀的声音低淳,轻轻划过静夜:“苏杭,我们要一个孩子吧。”苏杭能说的只有“好”。

ending

工作一年多,苏杭怀孕了。她的妊娠反应不大,所以都是正常地上下班。

除了工作,何家耀也把更多的精力放到苏杭身上。如果不是实在挪不开时间,他都会陪着苏杭去产检。把衣服放到洗衣机里,洗碗擦地这些活也被他揽下了。

每次苏杭看到他擦地都觉得享受,总有一种他在为她鞍前马后的错觉。有时候地板不脏橱柜还没灰尘,她也会刻意在他面前做家务,他说还没脏也不听,直到他又气又没辙地从她手里抢过抹布动了起来。

他臭着一张脸背对着她在擦花瓶,她却在背面露出得逞的笑,在他转身后又变成置气的样子,何家耀以为是不让她干活她不高兴了。

就连苏杭晚上做个夜宵他都要插手:“你下厨房干什么?”

“肚子饿。”

“我来做,你歇着吧。”

苏杭瞟了他一眼:“你会做吗?我是怀孕又不是残废,下个厨而已,你别小题大做。”

何家耀本是好意,却被呛了一口,怕她不顺心还要忍让着。苏杭发现何家耀对她的包容后就变得得寸进尺了,甚至是有些莽撞的骄纵,比如大半夜突发奇想想要吃小龙虾。夜已经很深,怕苏杭积食,再加上小龙虾又是孕妇忌口的,何家耀就没让,她就不乐意了:“你不就是懒得跑吗?楼下就有卖的,你不去我自己去。”

“苏杭你讲不讲理?我是担心你的身体。”

苏杭不吭气了。何家耀看了她一眼,还是出门给买了。

他端着小龙虾到卧室:“不能吃多了。”

苏杭又不想吃了。

何家耀不悦地看着她:“你怎么回事?不让买你跟我使性子,买来你又说不吃了,真能折腾。”

他责怪而不满的语气让苏杭委屈,眼睛蕴起水气:“我没和你使性子,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很想吃,现在一闻到就要反胃。”

分明是她先惹了事,又作出一副完全无辜的样子,何家耀熟悉她的伎俩,却生不起气来,他突然觉得苏杭任性起来有一种生动的漂亮。他的声音变得和缓,和谐地融入静夜里:“不吃就不吃了,现在也太晚了,等明天有胃口了再吃。”

夜色深沉,何家耀缓缓将汽车驶进公寓,他抬头向上望,透过窗户看到书房亮着灯,神情舒展,他想快些融入那隅光亮里。

苏杭在书房写策划,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何家耀走近她,将手搭在她的座椅上:“还在工作啊?”

苏杭“嗯”了一声。何家耀见她注意力全在电脑上,都没看自己,便故意扬了扬声音,念了里面的一段话:“唤醒肌原力,47天解锁逆龄牛奶肌。”他发笑道:“有这么厉害吗?”

“我没试过。”

“那你也真敢写。这不会烂脸吧?”何家耀颇有没话找话的嫌疑。br   “我正在忙,你别打扰我。”她的思绪都被打断了。

何家耀俯身环住她的腰:“工作太辛苦就别干了,反正我养得起。”

苏杭却被激到了:“你和我结婚,就是想找一个永久的保姆吧?”

环在腰间的手僵住了,何家耀放开她直起身,神色冷淡:“苏杭,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和我拿什么乔?”

苏杭也发觉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她一听到他让她别工作,就想着自己的个人价值被剥削,曲解了他的话:“对不起,我最近……情绪不太稳定。”

何家耀的脸色稍微回温:“你怀幸幸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她已经是尽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没做好:“是啊,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笑得苦涩:“我怀幸幸怎么敢和你拿乔?产检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去的,多省事。”

何家耀记得,她怀何稀幸时脾气很好,但他却是疏淡的。

她那时候应该很辛苦。

苏杭知道自己的话会惹怒他,可他意外地没有发作,还顺了顺她的发:“以后的产检我都陪你去好不好?”

她突然觉得鼻头一酸。

临产期还剩一个月时苏杭休假了,她日渐笨重的身子让何家耀变得谨慎,因为工作的关系不能时时陪伴,他便请了保姆来照看。

苏杭手上的工作都停掉了,无事可做又开始织起东西来,她织的是蓝色的婴儿帽。

因为两个人实在好奇胎儿的性别,何家耀在医院又有熟人,就去查了,这一胎还是男婴。

何家耀见她在织东西便动了讨礼物的心思,下巴磕在她的肩窝:“这帽子真漂亮,我也想要一件毛衣。”

肩上的重量让她的动作变得费力:“我给你买一件吧。”

何家耀直起身不说话,盯着那顶未完工的帽子像是在和自己较劲一样,空气都凝结了。

苏杭察觉到他的变化,又不急不缓地说:“我怕我织的你看不上。”

何家耀又多云转晴了,恭维起她来:“我相信你的眼光。”

她问:“你要什么颜色的。”

他的眼睛深得像海:“灰色的。”

苏杭滞了一下,应了声“好。”

他其实有一件她织的毛衣,放在压箱底的地方。是之前姜习沐寄的箱子里面的,他把东西都扔了,唯独留下那一件灰色的毛衣。他看到那件毛衣就生气,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扔。

现在他快要有了替换品。

何稀幸比较早慧,两岁时苏杭就把他送到幼儿园了。苏杭在家里呆得闷了,这天便和曾汐一起去接他放学。

曾汐去超市买东西,里面人多拥挤,苏杭和何稀幸就在外面等她。

迎面走来一个人,她恰好抬头看见,四目相接,苏杭的眼里涌动着不可名状的情感,讶然得别不开目光,牵着何稀幸的手变得紧绷用力。何稀幸有些不舒服,蹙着眉喊了声“妈妈。”

她不会想到和姜习沐相遇在这样一幅情景,她挺着孕肚,左手还牵着何稀幸。

三年于他,似乎没有多少变化,只是让他完美的脸部线条更分明了,俊美无俦的外表下依然停留着令人向往的纯净。

而她却觉恍若隔世。

他的美目也透出了惊讶和……冷淡。他一步一步走近了,她没有勇气和他说话,就在她以为他会沉默地擦肩而过时却听见:“好久不见,苏杭。”

苏杭深吸一口气,微笑着看向他:“是啊,好久不见。”

何稀幸眨巴眨巴着大眼睛,骨碌碌地盯着姜习沐看:“妈妈,这个哥哥是你的朋友吗?”他虽然年纪小,但很机灵,知道相比叔叔阿姨,大家更喜欢听哥哥姐姐。

苏杭低头看他:“不是哥哥,是……叔叔。”

姜习沐也看向何稀幸,小朋友脸上的婴儿肥肉嘟嘟的,眼神闪亮,十分可爱讨喜。他的眼里多了分善意的笑:“这是你的孩子吗?长得真像你。”

“是。”

对面的斑马线有一个女人走过来,皮肤雪白,长相干净,乌黑浓密的长发直直垂到腰间。她愉快地喊了声“习沐。”

姜习沐看向她,笑意清浅:“你怎么过来了?”

“我在对面见你在聊天就过来了,这位小姐是……”

苏杭的视线敏锐地落到女人有孕的微凸上。

“苏杭,一个朋友。”

女人仔细打量了她两眼,和悦地笑道:“你是不是习沐的那个邻居姐姐啊?”

“什么?”苏杭没回过神来。

“我叫茶安宁,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让你帮忙送信的事?”

茶安宁?这个名字震荡了苏杭。

姜习沐的眼里散着零星的笑意,是拿捏得当的报复:“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她匆匆逃离:“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再见。”

“再见。”

苏杭带着何稀幸快步走了半条街,眼泪突然破匣而出,抑制不住的失控让她弯下身。

她妒忌,站在他身边的人不是她。她庆幸,有人站在了他的身边。

姜习沐于她而言,有一种天然的引力。因为无论是少年时的他还是现在,他都是一个能让她联想到夏日的人。夏日生生不息,爱静默不语。

她的爱意,萌芽时不知形状,成灾后不囿于爱情。知道他在好好地生活,她也可以好好生活。

他邂逅了悸动的初恋,命运般的浪漫,在苏杭心里,他值得一切的美好,包括爱情。他的快乐是她的心愿。他是一个就算只是一眼路过的陌生人,也会让她想要把最大的善意给予的人。

何稀幸摇着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妈妈,妈妈你怎么了?”

苏杭竭力让自己缓和过来,抹了脸上的泪,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没事,我们现在去找姥姥。”

何稀幸还没张开,他五官随苏杭,见到的人都说他像她,只有她看出来那隐约与姜习沐相似的脸部轮廓。

何稀幸是她从姜习沐那里偷走的呼吸,姜习沐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失窃了。

回到家后苏杭心情怏怏,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何家耀难得地在这个时间点在家她都没察觉。

“今天去接幸幸了?”何家耀问。

苏杭敷衍地“嗯”了一声。

“我今天有时间,晚上出去吃吧。”

“我不想去。”

何家耀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心情不好?”

“没有。”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苏杭有些烦躁:“我说了没有。”

离临产期很近了,何家耀以为她身体不舒爽心情不好,也没再说什么。

苏杭觉得自己刚才态度不太好,下意识地看向他,才注意到他的手缠着纱布:“你的手怎么了?”

何家耀没所谓地说:“被病人家属拿刀划了一下,没什么大碍,正好可以歇两天。”

行凶的人是何家耀负责的一个高龄重症病人的小儿子,病人病情恶化抢救无效,小儿子崩溃持刀伤人,幸好何家耀眼疾手快地闪躲,只伤到了皮肤。

苏杭关切地望向他:“真的没事吗?”

“没事,几天就好了。”

‘’这个家属也太过分了。”

何家耀的笑带着一丝狠厉:“那个畜生,我当时太手软了,那几脚没把他给踹残废。”

在苏杭的认知里,何家耀是一个道德感不强的利己者,她突然有些好奇:“你为什么当医生?”

“什么?”

苏杭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想要当医生?”

何家耀笑得无关紧要:“这是我的梦想,治病救人会让人有成就感。”

这个理由让她意想不到,她动了动嘴巴,却什么也没说。

见她意外的样子,他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坏的人不会这样想?”

苏杭心虚地否认:“没有。”

他注视着她,笑意疏浅:“苏杭,其实我也没有这么坏,只是脾气不太好,你想要了解我,我很开心。”

他的脾气好不好,苏杭觉得这很复杂,她不能得出结论。她只是说:“你脾气比以前好。”

她记得年少时他经常会幼稚地张牙舞爪。

“那你有没有爱我一点?”

苏杭的脸有些发热,她没说话。

何家耀却不肯罢休:“有没有?”他搂住她的脖子,认真地看着她,直到她的脸染上清透的红。

她的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有。”

他眉眼带笑地去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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