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言】《偷夏》作者:阿冾
文案:
【小剧场】
身旁有凉风,头顶有满星,月色甚好。
几杯下肚,苏杭就觉得脑袋飘飘,不受控制一样。她盯着姜习沐看,要对着这样一张脸说分手,怎么说得出口。
她突然觉得很委屈,脸颊熏红,两手捏住他的脸啜泣起来:“这张脸就是祸害,是……祸害。”她又去扯他的脸。
姜习沐忍俊不禁,将她作乱的手锁住:“这么快就醉了,你不会骗我吧?”
苏杭摆摆手,放出豪言壮语:“当然是骗你的,还没把你放倒就醉了那我多没面子,这一世英名……”她说着打了一个酒嗝:“不就不在了。”
姜习沐神色一凛,声音暗沉:“恐怕你没机会放倒我了。”
晕晕乎乎的苏杭嗅到了异样,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我……对不起。”却为时已晚,在她的惊呼声中,她被凌空抱起。
最后,是他把她放倒在了……床上。
他半压着她,拂了拂她额前的发:“本来我不想乘人之危的,可是你……”
苏杭却捂住他的嘴,眼睛笑成一条缝:“不是乘人之危,是小酌……小酌怡情。”她已经是神志不清了。
姜习沐眸色渐深,直奔主题。
阅读指南:【双男主】 腹黑天之骄子×温柔乖乖女×白月光小狼狗
甜/暗恋/竹马/姐弟进阶/校园过渡都市/he
————【不弃坑】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花季雨季 虐恋情深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何家耀,姜习沐,苏杭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不见,也想梦你入苏杭。
立意:以爱为生
临近年关,公司的事多了起来。苏杭连续加了三个星期的班,这两天终于可以缓缓了。
浴室里水气氤氲,她把淋浴开到最大,闭上眼睛按摩眼部,任由热熏熏的水不断刺激着肌肤。
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在大冬天洗澡真是件舒服的事。这段时间的工作堆积如山,她都快忙得不成人样了,三天没洗头就往公司跑的情况她也算经历过了。
当然,工资也是double的,这是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生活里唯一的慰藉了。
裹着块浴巾就从浴室出来,还冒着热气的皮肤接触到冷空气后不住哆嗦,她连忙跑着去房间穿衣服,把手机落在浴室了。
卧室的门突然被打开,她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迅速把衣服穿好。
宗月是来送手机的:“瞎叫唤什么?吓了我一跳。喏,刚才有电话响。”
苏杭有点没面子:“我是怕有坏人突然闯进来,毕竟我这么一个花季少女。”
宗月报以一声干呕。
“不会是老板又叫我去加班了吧?人血馒头也不能这么吃啊。”
“是你妈。”
苏杭更忧愁了:“那就更不妙了。”
不出所料,曾汐果然又给苏杭安排了相亲。苏杭读书的时候,曾汐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她的工作上,无暇顾及苏杭,年纪大了反而把重心转移到苏杭身上,老爱盯着她不放。
她宁愿在外合租也不愿在家住的原因:一是想离公司近一点,二就是远离母亲大人的魔爪了。
爸爸出狱后和妈妈一起看着文具店,也换了大一些的房子,不幸过后,生活在慢慢地变好。所以她也越来越心大了。
苏杭在脑海里飞速搜寻着各种趋于合理的借口,最后蹦出一句:“我明晚要加班。”
“那就请假。”曾汐拒绝任何商量。
苏杭垂头丧气地挂掉电话:“她也太着急了,我不过才二十冒出点头。”
宗月善意提醒:“你可以清醒一点吗?你今年已经二十七了姐姐。”
苏杭回敬:“你也是哦妹妹。”
宗月走心了:“我是还没遇到合适的人,但你都相了多少次亲了?我看你就是压根不想找,你看看你床头放的是什么?”她指了指床头柜边放着的相框,里面的照片是姜习沐被墨汁花了脸时她抓拍的。
苏杭看着照片陷入了沉默。
“苏杭,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话,但你不觉得这太虚无缥缈了吗?万一人家已经有女朋友了,或者已经结婚了你怎么办?女人是耽误不起的。”作为苏杭以前的大学同学兼现在的室友,宗月还是很了解她的。
苏杭佯装轻松:“干嘛把气氛搞得那么沉重,说得好像你脱单了一样。”
“我一直在努力好不好?就是我们公司那些男的,有点好感的已经有主了,剩下的……呵呵,不说了。”
“不是说要去逛街吗?”苏杭问。
“你好了?Let’sgo.”
俩人在商场买了衣服后,苏杭想起她去年的包该换了,就让宗月陪她去看包。
走到店门口时宗月拉住她:“爹,你是打算吃土吗?”
苏杭莞尔一笑:“反正我又不急着攒嫁妆。”
苏杭挑手包有些磨蹭,柜姐在帮她拿了第三个包后开始不耐烦了,苏杭指了指第四个刺绣图案的包时柜姐抱着手怪里怪气地来了这么一句:“这款18000。”
苏杭保持微笑:“好的,我知道了,麻烦给我看一看。”苏杭摸了几下,觉得挺满意的:“帮我包起来吧。”
在等待结账的间隙苏杭就和宗月聊天,柜姐包装好后将包递给她,她却像没听见一样只顾着和宗月讲话。
柜姐将声音扬起来:“小姐,你的包。”
苏杭看都没看她,用余光接住了包,依旧和宗月说说笑笑。
离开时柜姐毫无诚意地进行她的收尾服务:“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苏杭就在这时侧头对宗月说:“下次还是换一家店好了,我看大西门那家就挺好的。”
柜姐那张涂了粉的脸此时白得像个鬼。
走出店门后,苏杭向宗月扬了扬手里的包:“怎么样?优不优雅?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不过两个月的工资换一个包,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月光族。”
苏杭只是笑笑,其实她也不算月光族,她平时不乱花,还是能攒钱的,只不过有时候心血来潮就会把好不容易攒下的钱花掉,女生无非就是把钱花在衣服包包上。
反正钱挣来就是为了花掉的,至于怎么花最重要的是要取悦自己,而且她亲爱的爸爸妈妈也不会同意让她养。
不过和宗月比起来她也太堕落了,宗月是一个有梦想的女青年,她一直努力攒钱买车买房,还有……努力找对象。
苏杭进行积极的自我暗示:其实我也在努力生活,我们都是一样的。
空气又冷又湿,苏杭套了件加厚羽绒服出门也忍不住哆嗦,看这样子是要下雨。
离上班时间还有30分钟,住的地方离公司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她可以插着手兜悠闲地走。不过真冷,寒风让她没心情闲庭信步,只想立刻冲到有空调的办公室。
云朵聚集,光线越来越暗,零星的雨飘到苏杭的额前。她停下步子,打算等出租车。
没过一会洋洋洒洒的细雨洒落,覆在了苏杭精致的妆容上,红唇上那滴水珠尤为明显。
“没带伞吗?”是磁性低沉的男声,苏杭抬头,黑色料子的伞把她护住了。
她仰头:“谢……”看清那张脸后那句完整的谢谢再说不出口,全世界只剩下他的声音。
她怔怔地看着身旁的男人,泪意涌了上来。
他……长大了。被珍藏在记忆匣子里的姜习沐还是一个初中生,帅气可爱,她想着他要多吃饭健康快乐地长大。
当时的她没有理解自己的内心,只觉得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可当他消失后,她发现在自己的感知里他没有一处不好,她开始后知后觉地沉溺在他留下的余温里。
他已经不是印象中的那个小男孩,她的记忆库该更新了。那张褪去了婴儿肥后的脸更无懈可击,脸部线条柔和流畅,下颌线棱角分明,鼻子高挺,薄唇,含情的眼睛烟雨朦胧,蛊惑人心。
苏杭的心不由收紧,她的眼睛里泛着水雾,惊喜地喊他的名字。
另一声“姜习沐”和她的重叠,她朝那个方向看去,女孩在车里摇下半截车窗,刚好露出她的那张脸来,她笑眼莹莹地看着姜习沐。
女孩很漂亮,扎着高高的马尾,青春明媚。苏杭觉得胸口闷闷的,有疼痛的感觉。
“你认识我吗?”他问。
在心里筑起的城墙“轰”地一声坍塌了。
“打扰了。”苏杭努力挤出一抹笑转身离开。
姜习沐拉住她:“现在下着雨,先上车吧,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很好听的声音,她曾怀念过无数次的声音。
“不麻烦你了。”苏杭挣开他,向雨中跑去。
迷迷糊糊地就淋着雨走回了公寓,在路人眼里她扮演着失意人的角色。
她在镜子前看了看落汤鸡似的自己,现在的粉底质量真是好,她居然没怎么晕妆。
铃声响起,老板含而不露地表达出对她旷工的不满,老板不愧是老板,说话都如此艺术。
在那么惨重的心情下,她还要花精力来表演,“阿嚏”一声后才开始讲话,声音虚弱:“方总,不好意思,我感冒了。”
一语成谶,经过一场绵绵细雨的洗礼后,她真的发烧了,歇了两天,真是年纪大就经不起折腾了。
本以为四天的工资就要泡汤了,可老板只扣了两天工资,其实老板待她还是不错的,就是嘴硬心软而已。
按宗月的话来说,她就是自找苦吃,活在了自己营造的美梦中。
孟琪雪听说她病了也来探望,她毕业后就回到了S城,现在在一所中学里当生物老师,而周颐园则在一家房产中介公司做销售,俩人最近在打算结婚的事了。
孟琪雪朝床头柜方向努了努嘴:“要不要我帮你把照片收了?”
“别。”苏杭从床上弹起来把相框抱在怀里。
看着从中学就建立起深厚友谊的好朋友在感情方面还是一筹莫展,孟琪雪也为她犯愁,她开导道:“苏杭,先不说女朋友的事,他爸的事就是一道过不去的坎。”
苏杭摸着冰凉的相框,脸上浮现出平静的笑意:“一开始我是很难受,但后来我也想明白了,那女孩看着挺好的,只要……他开心就好。”
孟琪雪心疼地看着她:“那你自己呢?”
“放心,我也会努力生活的,留心身旁每一位优秀的男士。”她说着将照片放回原处。
可是……他竟然不记得她了,她很介意,她以前难道对他不好吗?
不记得了还又给撑伞又要送她,姜习沐还真的是很可以,是该怨他还是该谢他?
chapter 2
好不容易盼到了休息日,苏杭在床上正做着白日梦,曾汐一个电话就把梦境打破,她晕晕乎乎地伸手去拿手机。
原来亲爱的妈妈大白天扰人清梦是为了叮嘱自己要好好捯饬捯饬,准备晚上7点的约会。
她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才两点,这未免也太夸张了点。
这是今年第三次曾汐为她精心安排的约会,第一次她素颜顶着一头巨丑的假发赴约,第二次她的饭量是对面的两倍,看着对方那双略带吃惊的眼睛时她就知道了他们没有以后。在她意料之中,前两次的约会都泡汤了。
可这一次……她要好好准备一下了,毕竟人在受挫的时候更要振作起来。
内衬是灰蓝高领薄毛衣搭半身裙,外面套一件黑大衣,大波浪摇曳过肩,白肤红唇,甜美妩媚。苏杭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看着一点也不惨,可以出门了。
约会的地点是一家西餐厅,在一桌桌成双成对的人里苏杭一眼就觅见了那位孤单的男士,格子衫厚棉衣,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称不上帅也谈不上丑。
还好,不是肥头大肚男。
迟到了5分钟,苏杭歉意一笑:“对不起,来晚了。”
黄明天似乎有点拘谨,双手蹭了蹭膝盖,有些傻气地笑了笑:“没事,我也刚到不久。”
“您好,请问要点点什么?”服务员将菜单递给黄明天。
黄明天却礼貌有加地将菜单给了苏杭:“你先点吧。”苏杭含笑接过,心里想说谁先点上菜速度都是一样的。
她点了一份全熟的牛排,黄明天跟着她也点了一份牛排。
“请问您要几分熟的?”服务员询问。
“八分吧。”黄明天犹疑地说。
服务员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没有八分的,您看您是要全熟的还是七分熟的?”
黄明天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那就七分熟吧。”
“不好意思我平时不太喜欢吃西餐。”
苏杭善意地笑笑:“没事。”
“再要一瓶葡萄酒。”苏杭添话道。
“好的,请稍等。”
“啊?要喝酒吗?我平时不喝酒的。”
苏杭顺着他说:“我平时也不喝酒,今天一起喝一点也不碍事的。”她心想这人讷讷的还挺可爱,公务员,老实巴交,这不就是宗月的理想型吗?
“今天真冷。”黄明天好不容易找了一个话题。
昨天冷,今天冷,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应该也会冷吧。
“是啊,要注意保暖才行。”苏杭接话道。
“你大学是学理科的吧?”苏杭问。
“我大学的专业是物理。”
果不其然,果不其然啊。
“你怎么知道的?”黄明天对这个问题似乎很感兴趣,身体都直了起来。
难道……这很难看出来吗?
苏杭在脑海里努力搜集正面的词汇:“你看起来比较稳重和务实。”
黄明天“嘿嘿”地笑:“这你都看出来了。”
两个人正安静而和谐地用着餐,杨玉莹挽着何家耀不适时地闯入了这副画面。
“苏杭?真巧,你也在这。”杨玉莹声音的甜度明显下降了,这也可以理解,身为一名妇科医生,要是还用那么甜美的声音和病人讲话会让人觉得奇怪的。
苏杭心里一惊,好丢人,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在相亲。
她敷衍地笑笑:“是啊,好巧。”
杨玉莹身旁的何家耀在人群中很出挑,天才医生,年纪轻轻就成为S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外科的副主任医师,精明干练,帅气衣品还好,在外人眼中和杨玉莹简直是一对神仙眷侣。
即使对人礼貌客气,但骨子里的傲慢还是会在举手投足间泄露。可现在,他连伪装都不屑了,他的脸似有愠色,睨着眼看了看黄明天,对苏杭启口:“你的视力还真是越来越不好了。”
他总是能轻易把苏杭心里的火苗点燃,苏杭碍着面子没有理会他。
黄明天不明就里,愣愣地问苏杭:“你近视啊?”
“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何家耀看向苏杭,神情浮躁。
苏杭见杨玉莹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转弯抹角地来了这么一句:“玉莹,你要管管你们家家耀了,都是大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使唤我。”
杨玉莹的脸色缓和过来,她拉了拉何家耀的袖子,娇俏俏地打趣道:“家耀,以前过家家玩多了吧?还真把苏杭当你丫鬟使唤了。”
她从何家耀身上移过眼,看向黄明天:“苏杭,这是你男朋友吗?”
“不是,就是普通朋友。”苏杭心虚地笑了笑。
“其实我们也是第一次见面。”黄明天腼腆一笑。
他可真是个……实在人。
苏杭当场石化,但迅速转换表情竭力挤出一抹僵硬的微笑。
何家耀那张冷冻的脸消融了,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杭。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之前听说舅妈要让你去相亲,我还以为只是说着玩呢。”杨玉莹将调子上扬,语气调皮。她的视线被苏杭的包吸引了:“苏杭,你这包和我的一样耶。”
苏杭之前没注意,现在一看还真是。今天不是个好日子,相亲被熟人撞见了,还撞包……
苏杭一副惊喜的样子:“你也喜欢这个包吗?”她巴不得赶紧结束上一个话题。
杨玉莹看向何家耀,眼里多了分柔情:“其实是家耀帮我选的。”
确实是何家耀选的,杨玉莹缠着要他陪逛街,她时不时拿着包来问他,他从手机上移开眼,随意地说了句“就你手上那个吧”,她就称心如意地买下了。
何家耀插话,语气不善:“你的不会是a吧?”
苏杭面上还是笑着的:“我一个打工的是比不上大医生你,你又何必跟我计较起真假来?”
杨钗不就是这样想的吗?在普通私人公司工作的就是打工的,没尊严没地位,苏杭这辈子都比不过杨玉莹了。
但苏杭不解,为什么要和她女儿比?又为什么要比这些?
杨玉莹嗔怪道:“家耀,你这样很不礼貌。”
她嘴上是这样说的,但可以看出她心情不错。
“苏杭,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杨玉莹作别。
何家耀走的时候凑到她耳旁,按住她的肩,似笑非笑:“你真是越来越不像个傻乎乎的兔子了。”
是不像了,因为不谙世事的兔子是没法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的。
晚餐过后,黄明天提议看电影。苏杭被之前的情景扰乱了心情,以工作没赶完为借口婉拒了。
“那我送你回家吧。”他开车来的。
苏杭不想麻烦他,她觉得他们可能不会再见第二次了,可是他说:“你是平平安安地来的,我有义务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回去。”在那一瞬间苏杭觉得这人还挺让人安心的。
其实黄明天的条件挺不错的,家中独子,房子车子老人已经准备齐全了,公务员的铁饭碗,人又老实本分。
要是想结婚,他是个不错的目标,但可惜上天没有赐予苏杭争取的动力。
车里开了暖气,苏杭在外面被风吹得冰凉凉的脸逐渐回暖。她安安静静地靠在副驾驶上,侧头看向窗外一帧帧掠过的城市夜景。
她没有要和黄明天交谈的念头,她觉得没有开始的可能就不要给对方制造错觉了。
她的眼神飘忽像是在放空,她想……这辈子是不是要孤独终老了。
黄明天的话倒多了起来:“要听歌吗?”
“可以啊。”苏杭觉得听听歌来缓和一下气氛也好。
“不好意思,我这都是粤语歌。”
“都行的。”苏杭只接话不抛话。
他放的是张学友的《遥远的她》。遥远的她,可知我心中的说话,热情并没变,哪管它沧桑变化……
苏杭听着突然有点想哭。
隔了好一会,他才又问:“你喜欢听什么类型的歌?”可以看出他已经尽力了。
公寓楼下,黄明天有点紧张地看她:“本来今晚还想一起去看电影,要不什么时候再去看看吧?”
苏杭刚想回应就见宗月火急火燎地从楼上跑下来,她拉住她:“怎么了?”
“我妹闹着要自杀,我得赶紧过去看看。”
“要不我送你吧?大晚上的也不好打车。”黄明天说。
真想不到这人还挺热心肠的,苏杭的眼睛溜了一下,指了指黄明天:“对,他有车。”
苏杭站在远处看着黄明天替宗月开车门,一句话蹦出脑海:“缘,妙不可言。”
宗月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凌晨了,苏杭还躺在客厅里看剧,她进门就听到欢笑声。
她在看武林外传。
“你还没睡?明天不上班吗?”
苏杭正嗑着瓜子,说话含糊不清:“上啊,你妹没事吧?”
“没事了,那死丫头失个恋也寻死觅活的,把我妈吓了一跳。对了,你今天相亲相得怎么样?”
苏杭摆摆手:“没什么感觉,就是走个过场。”
“我觉得他挺好的啊。”
苏杭敏锐察觉到这句话的深意,她直起身子一脸八卦地盯着宗月:“不对,有情况,快说快说。”
宗月推开她:“你可以收起你那奇奇怪怪的表情吗?我就是觉得他这人还不错,在路上见我着急还安慰我,我下车时把包落在车里了,你猜怎么着?”
“我怎么知道?”
“他没走!在车里等了我两个小时就是为了要还我包,后来又说送我回来。”
苏杭刚想说这人也太死心眼了,就听见宗月由衷地夸赞:“多善良的一个人。”
好吧……就是多善良的一个人,也只有宗月才能那么正义凛然地叙述自己存有好感的男人了。
“关键是,他还会害羞……”宗月说这句话时居然露出罕见的娇羞表情:“现在这样的男人可太少见了。”
苏杭“咦”了一声,凑近她:“要不我帮你牵牵线?”
chapter 3
老板分派完任务后用手指悠闲地敲了敲办公桌:“小苏,晚上没事的话和我去见客户。”
“好的,方总。”
没事的话可以不去吗?每次陪老板去应酬她都吃不饱,每道菜只敢动两筷子。
可老板为什么老爱捎上她?可能是她太胜酒力了。别看老板是一个壮实的中年男人,喝两口酒就会上脸,这时苏杭就能发挥她的作用了。
可能是之前在公司聚会上她的表现过于突出,于是老板慧眼识珠发现了她——一颗挡酒新星冉冉升起。
酒桌上,待所有人都落了座苏杭才找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她粗略地扫了一下酒桌上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年轻英俊的男人身上,怎么会在这儿相遇了?
苏杭看着他怔住了,他似乎也察觉到她的目光,苏杭慌忙低下头。
她正出神,老板那敞亮的笑声将她拉了回来,她想起此行的任务,“真心实意”地陪笑,顺便插上一句:“方总真会开玩笑。”
帮着倒酒添饭,见客户要吃什么菜适时地转盘,苏杭充当了一名服务员的角色。
在各位老板攀谈的空当,她迅速记下他们的姓氏,也了解了一些有效信息。
姜习沐是在场最年轻的商人,大学就开始创业,毕业不过几年就已经事业有成了。
他话不多,偶尔会讲一两句玩笑活跃气氛,沉稳而有气度。
苏杭想起以前他在她家住的那段时光……
可是现在他比她成功,比她有钱,还比她……年轻。
苏杭最深刻的感受是——不愧是未成年就被我盯上的男人。
曾经那个孩子气的男孩摇身一变成了高她一等的男人,恍惚得不真实。
到了敬酒环节,各位老板相互敬了酒后,苏杭恭敬地拿起酒杯一一给他们敬酒。每一次她的酒杯都是斟满的,有些人甚至鼓起了掌。
她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老板,他嘴角微扬,甚是满意。看来……离加薪升职的日子又近了一些。
轮到给姜习沐敬酒了,她将内心的不平静都掩藏起来,礼貌微笑:“姜总,您可真是年轻有为,今天很荣幸……”她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苏杭?”姜习沐凝眉看着微醺的她,他之前没怎么注意她,现在才清晰地看到她的脸。
怎么……现在又认出她了?
苏杭的心有些发颤,喜悦慢慢腾升遍及身体。
“你们认识?”她的老板对这件事似乎很感兴趣。
苏杭恍然大悟一般:“我记起来了,读书的时候姜总和我做过邻居,八/九年前的事了吧?没想到又在这相遇了。”
其他人也感叹道:“那可真是有缘呢。”
姜习沐脸上现出一抹玩味的笑:“看来苏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苏杭皮笑肉不笑。到底是谁……贵人多忘事?
作为酒席上为数不多的女性,苏杭很容易成为被关注的对象。
在这种饭局上开几句玩笑话也是无伤大雅的,成年人都知道游戏要适可而止。可苏杭旁边的余总就没意思了,他灌了她好几杯酒,还暗暗地把凳子往她那里挪,苏杭碍着面子没翻脸。
老板看在其中,他打哈哈似地说:“老余,你可别把人小姑娘灌醉了,到时候还要烦我送她回去。”
可那个余总居然用自己的咸猪手搂住了苏杭的肩,油腻腻地说:“苏小姐还担心没有人送吗?那我愿意做护花使者。”
姜习沐看不过去刚想发作,却见苏杭浅浅一笑,他看不透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老公是跆拳道教练,上的是晚班,也没时间来接我。”
姜习沐那双美目有刹那地讶异,他抿了抿杯中的酒,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余总的手离开苏杭,讪讪地笑了笑:“想不到苏小姐已经名花有主了,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幸运?”
“余总说话可真好听。”苏杭略带娇羞地笑了笑。
余总自觉无趣,没再找苏杭的茬,规矩了不少。
焦点又转移到了姜习沐身上,可能是年纪轻的缘故,那些老江湖老爱拿他开玩笑,还要灌他酒。
他以不胜酒力推辞,但那些人还是不放过他。
苏杭记得他以前说过……他不喜欢酒。
心里莫名就有些不受用,他不喜欢酒,她也不喜欢看他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所以……就在蒋总要和姜习沐碰杯时,她开口了:“蒋总的酒力可真是好,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资格和您比一下?”
结果是蒋总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而苏杭还是清醒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酒量为什么这么好?或许是遗传,如果酒量会遗传的话……
可他的老板迷惑了,怎么自己的员工帮别人挡起酒来了?他很怀疑待会她还能不能帮自己解围了。
酒局结束后苏杭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喝了太多酒的缘故,头有点晕晕的,去卫生间用冷水碰了碰脸才缓解了一些。
酒席上她没怎么敢看他,眼神和他相触思绪就会变得凌乱,各种五味杂陈的情绪向她涌来,最终变成缱绻缠绵的忧伤。
她站在酒店门口等车,灯火通明的城市迷乱了她的眼,她迷茫地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海。
冷空气在夜间更不友好了,苏杭把下巴埋在领口,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大衣里。她想,爱而不得不如不见,如果今晚没有见到他,她现在会不会也没有这么冷?
好傻的想法,她无奈地笑笑。
姜习沐也才从酒店出来,他见苏杭孤零零地站在路边像是在等车。
她的变化还真是大,以前那张清秀的脸变得成熟娇媚,扎着马尾的头发也放了下来,雨天相遇时他还真认不出她了,直到她跑掉他才后知后觉。
他记得那时她好像有些失望,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可他……
愧疚的心理在作祟,他走近她:“等车吗?”
她似乎是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看他,好一会后才礼貌地笑笑:“是啊,等车。”
“要不我送你吧?”他只是说说客气话。
可鬼迷心窍地,苏杭脱口而出:“好啊。”她之前也不知道自己的脸皮居然能厚到这种程度。
坐在他的副驾驶上苏杭的心“砰砰”地跳,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他一眼,转头太匆忙,只来得及看清扑扇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
她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她不能想入非非。
“对不起。”他突然开口。
苏杭的心“咯噔”一下:“怎么了?”
“那天我没有认出你,但你走掉后我就记起来了。”他的声音平静而低沉。
实在是没有一点亲和力的道歉,她又想起以前他经常未开口那张有些babyface的脸上就会笑出圆圆的涡,现在可真冷漠。
她的情绪变得复杂,突然觉得有点委屈,又有一丝开心。
“这很正常啊,毕竟那么多年没见了,要不是你变化不大我估计也认不出你。”她一副不在意的口吻。
姜习沐的脸沉了下来,他利落地换了一个挡,复又淡淡地笑:“不过真没想到你已经结婚了。”
“你也是啊,都谈恋爱了,呵呵。”
“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那天那个女孩……”她的声音逐渐微弱。
听了这话,他脸上现出稀薄的笑意:“她不是。”
苏杭咽了咽口水,默不作声,内心却已经翻江倒海,像是被浇熄的火苗“腾”地一下又窜了出来。
好一会后她才说:“其实我是骗余总的,我没结婚。”
姜习沐突然转过头来冲她笑:“那你演技太好了。”
夜色将他那张脸的美好放大,他一笑好像所有的美丽都黯然失色了。苏杭不设防,她掩饰着内心的慌乱:“说话……看着前面说话,开着车呢。”
姜习沐当她怕自己开车不专心,有些不高兴了,他不太喜欢这种半命令式的口吻。
等待红绿灯的间隙,姜习沐用手随意地点了点方向盘,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很喜欢喝酒吗?”
“还好,就是应酬的时候喝得多一点,平时也不太喝。”
“女孩子在外面不要喝太多。”虽然是提醒,但他语气冰冷,似乎还带着一丝不耐。
倏忽梦回少年时代,那个夜晚那个和她不太熟的少年别扭地对她说女孩子太晚回家不安全。
苏杭还没有哪一刻这么希望会堵车,可惜这一路都很顺利,不多久她就看到自己住的公寓,车停下时她突然有些慌了。
她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谢谢你送我回来,我们加个微信吧。”
姜习沐看向她,目光相触后别过头,敛着眼没有太多情绪:“不好意思,我手机没电了。”
所以这是……被拒绝了?苏杭顿时觉得晴天霹雳,明明充电器就在眼前,真是无比牵强的理由。
好在她的治愈能力还算不错,前一秒钟还难过着,下一秒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聊起了天:“你以前说你搬到了新安区对不对?”
“啊?”姜习沐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刚搬走的时候我还想去找你玩来着,去新安区溜达了几次也没遇到你。”她观察着他的反应。
并不是几次,是好多次了,她差不多把新安区都给逛熟了。
“后来我没有搬到那里。”他的声音似乎带着歉意,如果苏杭没有听岔的话。
她低低地“哦”了一声。
终究还是不忍心,他向她伸手:“手机给我。”
苏杭顺从地把手机递给他。
他摆弄着她的手机:“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我的微信也是这个号。”
苏杭转过头看着窗,脸上不由漾出笑意,那样子有点傻,短短的几秒钟,脸色又恢复平静:“好的,那我走了,再见。”
“再见。”姜习沐不冷不热的。
苏杭知道,他是一个善良的人,只要自己扮扮无辜或许就能利用他的善良达到目的。
她很坏,明知道他看到自己会想起不愉快的事却还是忍不住要接近,多么贪婪而又自私的人。
苏杭一着床就向姜习沐申请成为微信好友,盯了老半天都没见有什么动静。
夜里她辗转反侧,凌晨两点多起来看手机,三点多又看……最后竟一夜无眠。
第二天起来就成了熊猫眼,涂了好厚一层遮瑕才勉强盖住。
可恨的是她依然没有看到想要的消息。
睡眠可真是太重要了,她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就打起了盹,精神不济,工作效率低下。
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苏杭心里一激灵,拿起手机一看,原来是10086。
她端着手机沉思了一会,在短信栏里输入——朋友,同意一下我的好友请求呗。
觉得不妥,又删掉了。
又重新编辑——我已经申请了好友哦。(憨笑的表情)
正准备发送时微信有了消息——我通过你的好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于是苏杭终于展露今天的第一抹笑容,从昨晚持续到今天下午的慢性折磨结束。她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还是说……现在才看到她的消息?
她接着发了一个”Hello”,过了好久对方才冷漠地回了一个“嗯”。这个“嗯”是什么意思?看起来好像不怎么情愿呢,可苏杭还是开心了好一会儿。
chapter 4
孩提时代我们大都对“界限”这个词理解得比较粗浅,以为爱就是爱,厌就是厌。小男孩为什么总是喜欢偷偷地把某一个小女孩系着头发的橡皮筋拉开,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可能天真地以为他是讨厌这个小女孩的。
小时候的我们总是恨得很浅,喜欢得太真挚,以至于很久很久之后才弄懂自己为什么会和那个小孩子走得那么近,一个当时明明在讨厌着的人。
苏杭第一次见到何家耀是在大年初四,父母在家里设下宴席邀请亲朋好友到家里聚会,大人的交谈声和小孩的嬉闹声交杂在一起,真是一片热闹祥和的景象。
餐桌上有四、五个小孩,约莫着五、六岁的样子,有几个不好好吃饭,让自己的母亲劝着哄着才肯吃。苏杭和何家耀两个人也在小孩的名单里,不过他们不像那几个孩子一样连吃个饭也不老实,两个人都是在乖乖吃饭。
这时那些成绩优异的孩子便有了用武之地,很多大人开始把自己的子女在学校的表现昭告给朋友听。
何爸爸疼爱地摸着何家耀的头,是云淡风轻的口吻,眉宇间的骄傲却隐约可见:“我这孩子最近获得了儿童心算大赛的第一名。”其他的大人都脸笑心不笑地说着恭维的话,末了还添了句:“我的孩子也是很听话的,从小就练钢琴,老师夸她四小天鹅舞曲弹得好……”
就在这时候苏杭却指着何家耀问曾汐:“妈妈,他是书呆子吗?”
曾汐尴尬极了,忙把话拉回来:“小孩子乱说什么,家耀哥哥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会是书呆子呢?”
那时小小的何家耀扬起下巴,撅着嘴看向苏杭,一副不乐意的样子:“你才是书呆子呢。”
苏杭看他那机灵劲儿,哪有一点书呆子的样子?
小孩子坐不住,刚吃了几口饭就在苏玄桦的大房子里上蹿下跳,而大人们还在席中喝酒谈天。何家耀年纪那么小,但他的眼睛看起来却是狡黠的。他想吓吓那些同龄人,于是就带着幽灵的面具把双手蜷成爪去吓那些小孩子。
那些小孩被他吓得不行,以至于一见到他就跑。他开始还觉得好玩,但后来见没人和他玩就觉得有些无聊。
他想融入到他们中间去,于是把面具给摘下了。不知道是哪个调皮的孩子指着他说他是魔鬼的化身,大家又一窝蜂似地跑了。
何家耀有些失落,觉得自己被孤立了,委屈得眼泪差点就要淌下来了。
这时,他看到柱子旁居然还有一个小女孩在看着他,于是问她:“你怎么不跑呢?你不怕我吗?”
“我走了你就一个人了呀。”苏杭张着大大的眼睛,怜悯地看着他。
何家耀听到她的话后咧开嘴角,沮丧的脸变得活泼起来。倏地,他的表情变得诡谲,他又带上了面具,装成魔鬼的样子若有其事地吓苏杭。
苏杭“哇”地一声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何家耀却被她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
那是苏杭第一次见到何家耀,当时他们五岁,苏杭不满何家耀捉弄她,而何家耀又嫌她太笨。两个初次见面就两看相厌的人后来为什么会纠缠了那么久?苏杭也想不通。
孩提时代,我讨厌你,你也不喜欢我,我们青梅不竹马。可是后来却发现,那时候的恨大多都不是真的恨,至于喜欢,就更是青葱懵懂了。
彼年,他们十四岁,他比她大一个月。
苏杭躲在暗黄色的楼角旁,抻着头往楼下的客厅看。
白色西装外套的母亲,世故老成的大人们使柔软的沙发凹陷,他们时而蹙眉,却不忘时刻保持微笑。
那是优雅的,与苏杭看电视连续剧时突如其来的大笑完全不同。
从窗户透进来的天色被流光溢彩的灯光覆盖,客厅白得有些刺眼,和黯淡的楼角仿佛是两个时空。苏杭蹲在角落里,觉得客厅亮得轻飘飘的,好像一眨眼就会消失掉。
曾汐之前说今晚要去爷爷家吃饭让她不要乱跑,她本来是要去问她什么时候出发,但又改变了主意,她不想踏入那个无聊的空间,也不想成长为无聊的大人。
她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客厅里的人谁都没有注意到楼梯的那个身影什么时候出现又消失不见。
苏杭无事可做就在房间里转悠,想着曾汐一时半会还不会结束就做起了作业。做着做着便有点倦了,眼睛不自觉阖上,意识模糊起来。
曾汐送走客人后来到苏杭的房间见她已经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因为急着去看苏启宗,硬生生地把她叫醒了。苏杭困倦极了,上了车后很快又睡着了。
整座城市都被夕阳笼罩着,镀上了温热的金色。苏玄烨坐副驾驶,母女俩则在后座。苏杭靠在曾汐的肩上,曾汐的手从她的睡颜掠过,轻轻挽起她散落在额前的头发。
回头,一座座房子从车旁擦肩而过,何家耀出现在视线里,离他们越来越近。
他在向她们招手,曾汐向他点点头,几秒钟,随着汽车的前进,他消失在她的视线中,而苏杭还在熟睡。
她在半道上醒了过来。
“看你,睡得那么死。刚才碰到家耀了,他还向你招手了。”曾汐说。
听到何家耀的名字,苏杭困倦的双眼变得清明了一些。
这个暑期,何家耀和家人去度假了,苏杭大概有半个多月都没见到他。
苏杭的脑子急速地转动了一下,说:“不是和我,他是向你们打招呼。”
苏杭想起何家耀挑着眉,盛气凌人地对着她笑的模样。他总是这样,在大人面前得体周到,和她待在一起时又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他从来都是狡猾的。
“他喊的是苏杭。你就是这样,斤斤计较,你再这样以后朋友都不爱和你玩了。”曾汐数落她。
他喊了自己的名字?苏杭微微郁结起来的气扩散开。
曾汐对苏杭从来就缺乏耐心,尽管她是她的一切。刚才碰见何家耀的事,以她的性子是保持缄默的,这种小孩子之间过家家的事她向来不屑于说。
但那个人是何家耀,因为是他,曾汐的态度就不是无所谓。
何家耀的父亲和他们家是生意上的伙伴,亦是多年好友。在一群孩子中,何家耀永远都是瞩目的,
小小年纪,却是聪敏沉稳,如果他和苏杭将来能走得更远,对苏杭来说也是好事。所以,曾汐有意把这件事说给苏杭听,即使她知道少年对这些事总是朦朦胧胧的。
何家耀真的喊了苏杭的名字,看到她的时候,何家耀兴奋地向她招手,如同被迷宫困住的人突然找到了出口。
这个画面莫名就有点怪异,何家耀平时在苏杭面前那么骄傲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难道是有一段时间没见又或是他看到苏杭在睡着的原因?
如果苏杭醒着,看到那个被阳光笼罩的男孩,笑得像阳光一样温暖,那么以后,当阳光触碰眼睛时,她想的可能就不会是别人了。
可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场景不可能会再重来一遍,那些决定爱或不爱,是深爱还是选择遗忘的瞬间注定被辜负。到达爷爷家的小院子时,金桔的天空已泛着木棉花的红色,天色将晚。苏杭在门外用清脆的声音喊爷爷,迎来的却是杨钗透着老态的笑脸,苏玄平一家也来了。
“你们俩真是大忙人,等了大半天才来,不像我们小市民。饿了吧?快洗洗手入座。”杨钗扯着嗓子招呼着,满脸堆笑。
苏杭看着她谄媚的笑,那张暗淡的脸,让她觉得有点冷。苏玄平则在一旁有些难为情地笑。
曾汐听到杨钗的话脸色微沉:“爸,你说你也是,弟妹他们来,你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你别怪爸,爸之前也不知道我们要来看他。”杨钗说。
杨玉莹站在哥哥苏文成身后,一副恬静温顺的模样。苏文成一直喊饿,杨钗说他没个哥哥的样子。
苏启宗疼爱地抚摸孙子的头:“孩子饿了嘛,我们快去吃饭吧。”
杨玉莹和苏文成是杨钗和苏玄平的孩子,杨玉莹和苏杭同岁,苏文成比他们大一岁,三个人都是一个班的。苏文成是苏启宗唯一的孙子,苏启宗特别疼爱他。
苏玄桦给苏启宗请的阿姨手艺不错,就在大家吃得正欢时,杨钗开始诉苦:“我整天累死累活地在工厂干活也没见剩下什么,真是人各有各的命啊。”
“得了得了,别说这些了。”苏玄平觉得有些难堪,忍不住打断杨钗。
“你和我凶什么?你要有本事我也就省心了。我一个人倒是没什么,只是觉得对不住孩子。在学校附近看了间房子,想买下来,孩子上学也方便,但忙活了大半辈子,连首付也凑不齐,真是委屈了玉莹和文成两兄妹。”
苏文成和苏杭夹住了同一块红烧肉,谁也不让谁,苏文成瞪了苏杭一眼,粗鲁地把红烧肉抢过去。
苏杭看着苏文成,幽幽地笑了起来:“哥,你上学期偷偷去网吧被老师发现她有没有和婶婶打小报告?”
苏文成恨不得掐死她。
杨钗原本快要哭了的表情霎时间冻结起来,好半天才挤出笑容:“这臭小子就是不学好,我已经训了他一顿。苏杭你和他都是一个班的,你要帮着婶婶看着他啊。”
苏杭点头,心里却不然。
杨钗带着讨好的笑容对苏启宗说:“爸,玉莹这次期末考了年级第二,小杭也不错,第三呢。”
“不是,我……”听到杨钗的话,苏杭有些愕然。
“可惜我们两姐妹都没能超过何家耀。”杨玉莹忙不迭地打断苏杭,并用乞求的眼神望向她。
听到孙女在学校成绩名列前茅,苏启宗满意地微笑着,宽慰她们:“没事啊玉莹,我的孙女们已经包揽了二三名,爷爷已经很满足了。”
“孩子是争气了,怪我……没能力给她提供更好的学习环境。”杨钗又开始她的苦情戏了。
苏启宗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玄桦:“我老了,也做不了什么了,只盼着你们后辈都好,相互扶持着。”
老爷子分明是想让苏玄桦夫妇帮衬着杨钗把房子买下来。杨钗好赌,砸了不少钱,苏玄平又是一个温吞懦弱的男人,杨钗索性就更放纵了。
这些年里里外外,杨钗向苏玄桦借了不少钱,大多是有借无还。这次不好再开口,就来算计老爷子。苏玄桦夫妇俩这些年的生意是不错,但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杨钗还真把他们当取款机了。
曾汐想想就来气,刚要发作,就听到苏玄桦说:“爸,您就别操心我们儿女的事了,您平安快乐才是我们最高兴的事。”他看向苏玄平夫妇:“你们怎么着我管不着,但不能亏待了我的侄子侄女。首付还差多少?”
曾汐瞪了苏玄桦一眼,硬生生地把气咽了回去。
爷爷的院子后面是一片草地。苏杭在柔软的草地上漫步,和天空中无数颗星擦肩而过,身旁是密集的晚风。
杨玉莹追了上来:“苏杭,我可以和你一起散步吗?”
苏杭没说话,脚步慢了下来。
“今晚吃得太多了,肚子好撑。”杨玉莹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苏杭没搭理她,沉默了一会才开口:“你为什么骗他们?”
“对不起啊苏杭,你知道我妈这人,如果我不这样对她说,她……”杨玉莹欲言又止,有些愧疚地看着苏杭。
其实这次期末考试苏杭才是第二名。
“没事,你也是没办法才这样做的。”苏杭对杨玉莹笑了笑。
苏杭还想在草地上多待一会,杨玉莹就先回去了,她把苏杭独自在草地的事告诉了苏文成。苏文成想到苏杭就来气,也往草地去了。
苏杭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转身便就看到了苏文成。
她想起刚才吃饭时揭了苏文成的短差一点要笑了出来,她忍住笑:“哥,我先回去了。”
阴沉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耍了人就想走?”
苏杭停下脚步:“哥,对不起,我刚才是不小心说出来的,没有要耍你的意思。”
苏文成的脸绷得紧紧的:“别装了,你就是故意的,婊/子。”
苏文成虽然脾气大,但苏杭之前从来没有看到他那样。她突然觉得他有点可怕就径直往家的方向走。
但手臂被粗暴地扯住了。
“你干嘛?放开我。”苏杭用另一只手推搡他。
苏文成用力扯住苏杭的头发,让她的头被迫向上仰,脸上带着得逞的快意:“婊/子,我让你得意。”
苏杭挣扎着用脚踹苏文成的腿。
苏文成被苏杭的反应彻底激怒了,他把苏杭按在地上,一遍遍地踢她的肚子。
苏杭贴在冰凉的草地上,后脊背一阵阵地发冷。
那时的她深刻地感受到了男女力量的悬殊,少不经事的她有一种悲凉的感觉。
莹白的月光倾泻而下,苏文成那张可怖的脸是那么清楚,连同他身后那无尽的黑色。
杨玉莹在不远处注视着这一切。
苏杭静坐在草地上,刚刚被凌虐过的肚子像是被人用棍子搅动一样难受。
明明是苏文成的错,可是,刚刚发生的一切和初潮时的惊慌失措一样,让她羞于启齿,还蒙上了一层恐惧。
所以,那个夜晚对苏杭而言是一个疼痛的秘密,不可说。
chapter 5
开学这天何家耀来得很早,他到的时候教室里还没有多少人。
他四下望了望,慵懒地眨眨眼,问前桌:“你看见苏杭了吗?”
潘美婷没回头:“没见。”
这时,何家耀的几个死党来找他聊天,他们围在他身边。苏文成也在其中,他把苏杭的座位给占了。
何家耀穿着一套名牌的灰黑色运动服,衬得皮肤更加地白。在同龄人中他算是比较高的,从里到外都散发出富家公子的气息,在这群男生中显得俊逸非凡。
苏杭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何家耀像指点江山一样在一群男生中间谈游戏聊社团的事,而那些人也都饶有兴趣地听着。他游戏玩得最好,也最有主意,聚光灯总是围绕着他。
生而不公,有些人倾尽全力却还是流于表面,而有些人轻易就可以触及事物的深处。
看到苏文成时苏杭的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她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那些男生看见苏杭后都自觉地从她的座位旁散开了。
苏杭感受到何家耀的目光,对他敷衍地笑了笑,和旁边的潘美婷打完招呼转身把书包放到桌厢里。
何家耀不可思议地看着苏杭的后背,仿佛接受不了她这么冷淡的态度。
苏杭刚才跑得有点着急,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她悠悠地缓着气。
何家耀嘲讽道:“让你平时像考拉一样动也不动,爬点楼梯就累了。”
苏杭没搭理他,把凳子往前挪了一下。
何家耀拿笔戳了戳苏杭的后背:“喂!”
苏杭转过身,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我跑着上来的。”
何家耀看着她那双淡然的眼睛,杏核似的眼配上浅浅的双眼皮,看起来很干净。他觉得苏杭的眼睛看着特别顺眼,第一次……他发现她也可以是动人的。
他别过眼:“还找借口。”
苏杭见他气焰突然熄灭便转过身去,她的同桌潘美婷饶有意味地看着何家耀脸上那抹若隐若现的红色。
刚开学,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之间不是在打闹就是在聊天,也有少数几个像苏杭一样撑着下巴发呆,只有杨玉莹一个人对着数学题在苦思冥想。
有一道题她想了好久还是做不出来,看到苏杭闲着就过去问她。
经过何家耀的时候,她闻到从他发间散开的好闻的洗发水味,她直直走到苏杭位置旁,不敢侧头看他。
苏杭想了一会儿,把她的解题思路给杨玉莹讲了一遍。
身后响起何家耀的声音:“你这种算法太复杂了,浪费时间。”
“那……那要怎么做?”杨玉莹的声音小得快要听不见。
“你过来,我给你讲。”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杨玉莹的影响,何家耀的语气也不由自主地轻了下来。
杨玉莹抿着唇踱到何家耀的座位旁。
“你听不听?”何家耀问苏杭。
“我又不是不会做,我就喜欢我的方法。”
“所以说有些人为什么不会进步。”
苏杭没再理他。
何家耀讲得很快,杨玉莹没听懂,她觉得脑袋嗡嗡,脸烧了起来:“对不起啊,我太笨了。”
何家耀说:“没事,我们慢慢来。”他又耐心地给她讲了一遍。
喧闹在空气里不断发酵,晃动得让人有些发昏。可是苏杭为什么觉得何家耀的声音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传来,却又明晰无比。
她很少会听到他这样说话,像缓缓倾泻而下的提琴声。
杨玉莹走后,苏杭从书包里拿出三块软糖,分给何家耀和潘美婷每人一块。“再给我一颗。”何家耀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
苏杭摊开手心:“看,我只有一颗了。”
“那你别吃了。”何家耀自然地把糖从苏杭手里抢过来。
“你给我!”苏杭抓住何家耀的手腕,他却用另一只手挠她的手心。
苏杭手心泛痒,撒开了何家耀的手,有些幽怨地看着他。
何家耀近距离地看苏杭,突然觉得她那双控诉的眼睛和刘海搭配在一起有点搞笑,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把她的刘海撩起来,看起来更怪异了。
“无聊。”苏杭转过身去。
“看你这小气劲儿,喏,赔你。”何家耀越过书桌,把一盒稻香村糕点放到苏杭面前。
“我的那份呢?”一旁的潘美婷看着眼馋。
“我就剩那一盒了。”
“那我和苏杭吃一盒。”潘美婷打开苏杭的糕点:“这年头想给人送个蛋糕还得故意绕圈子。”
“那是我吃腻了的蛋糕,我怎么可能……我看你是得了臆想症了吧。”何家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仿佛是想要证明些什么,何家耀把从苏杭手里抢过来的糖给了从旁边经过的杨玉莹,杨玉莹有些茫然,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正吃着小蛋糕的苏杭蓦地顿住。
“你怎么不吃?发什么呆呀?”潘美婷见她心不在焉的。
“哦。”苏杭回过神来,敛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用叉子划拉着糕点。
教学楼的一隅对着太阳,亮得让人忍不住眯眼。教室里闷热无风,让人昏昏欲睡。
下午的课是陆清兰的数学,她在讲台上抑扬顿挫地讲着反比例函数,眼睛凌厉地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
苏杭有些困顿,但还是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她的意识有点涣散,被突然扔到桌前的纸团吓了一跳。
“我缺一个给我送花的人,今晚来看我的表演。”苏杭打开纸团一看,是何家耀扬扬洒洒的字迹。
他们两个人的互动被眼尖的陆清兰捕捉到了。
“我们在吃大锅饭,苏杭和何家耀两个人自己啃青草。”陆清兰停下她的讲课。
沉闷的课堂突然一阵唏嘘,大家哄堂大笑。
“把纸条拿上来。”
苏杭抬头看陆清兰,眼神和她相触后,又心虚地低下头,用手摩挲着那张纸条,没有动。
“拿上来,别让我自己下去拿,那就不好玩了啊。”
听罢,苏杭起身把纸条交上去。
陆清兰看到纸条后紧绷的脸舒展开来,居然有点……慈爱地看着何家耀:“何同学,你应该邀请全班同学去观看你的表演嘛,怎么能只邀请苏杭一个人呢?那老师就帮你做个宣传啊,今天晚上大家没事的话可以去看看何同学的比赛。”
‘’何同学,你的表演是几点开始?”
“六点。”何家耀觉得有些丢人。
“大家记住何同学的表演是六点啊,不要迟到了。”陆清兰义务帮忙宣传。
“好。”教室里一片戏谑的声音,何家耀的脸更阴了。
苏杭暗自庆幸自己劫后余生,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我不想上台,反正给你献花的人肯定很多。”
“万一没有呢?”何家耀假模假样地说。
苏杭还想说什么,可何家耀迅速把书包收好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那么快干嘛?”潘美婷问。
“可能忙着去准备表演吧。”
“苏杭、美婷,今天是你们和杨玉莹她们那桌值日。”卫生委员农琪交代她们。
杨玉莹的同桌董静怡家境优越,因为从小练芭蕾的缘故,身姿轻盈优雅,细腻白皙的皮肤衬得小小的瓜子脸越发楚楚动人。
有好多男生仰慕她,但因为她从高傲的骨子里透出来的淡淡的疏离感让他们望而却步。
她对杨家耀却宽容,只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和苏杭走得这么近。在她看来,苏杭除了成绩好一些以外,实在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女孩子。
董静怡走向苏杭,带着稀疏的笑意问她:“你今晚要去看表演吗?何家耀是不是让你帮他献花?”
“嗯,你也去吗?”苏杭有些不好意思。
“看你平时也不喜欢凑这些热闹,你应该不怎么想去吧?”
“还好。”
“我替你去吧,做完值日去买花来不及了,这次值日你们先做吧我下次再补上。”董静怡的脸上还带着笑容,她的笑和她的人一样,居高临下。
“啊?”苏杭错愕地望着她。
她觉得有一盆凉水冷生生地从头上淋了下来,凉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起她,何家耀应该更愿意让公主为她献花吧。
“我去,人家何家耀说了让苏杭去,你干嘛觍着脸?”潘美婷急了。
“你……”董静怡心高气傲,她是众星捧月的对象,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话,她被潘美婷气得不轻。
“哦,对了,我还要陪苏杭去买花,这次值日你和玉莹先做吧。”看见董静怡气得说不出话,潘美婷觉得特别解气,她火上浇油后拉着苏杭就走。
董静怡看着潘美婷潇洒的背影,脸绷得紧紧的,白皙的脸此刻显得有些苍白。
她看着默默打扫的杨玉莹,说:“我们也走吧,凭什么她们不做?”
“啊?还是别了,老师怪罪下来就不好了。”杨玉莹勉强地笑了笑。
董静怡不满地看了她一眼,自顾自地走了。
苏杭可以任性,杨玉莹不可以。从小到大,无论大事小事,只要她落在苏杭身后,杨钗就会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我花钱供你读书,买漂亮的衣服给你,结果呢?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一天看苏玄桦他们一家人的脸色过日子,你再不争气,就只能一辈子被别人踩在脚下,你懂不懂!”
……
教室里只剩下杨玉莹一个人,她拿着扫帚,一顿一顿地扫着地。
她想起杨钗那张缺少温度的脸,泪水不知不觉盈满双眼。
生活在荆棘里的人每一天都要过得小心翼翼,只要遍布的刺还在周围,一睁眼就能看到。
chapter 6
潘美婷拉着苏杭大步流星地走,苏杭的手腕被她攥得有些疼。
被人牵着穿过拥挤的人群时,苏杭觉得自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偏离既定的航线,随着自己的心念漂泊,把一切失衡的思绪都抛到了脑后。
“Stop!”苏杭停下脚步。
“不是,你说这董静怡也太傲了,不过在我眼皮底下还轮不到她作妖。”潘美婷霸气地看着苏杭。
刚才的不悦已经一扫而空,苏杭调侃她:“你刚才在她面前整个人都散发着光辉,光明中学的大姐大,惹不起惹不起,以后多罩着我点啊。”
“谬赞了谬赞了。”
“哈哈哈……”两人都笑了。
苏杭去搂潘美婷的肩:“走,陪我去买花。”
“买什么?玫瑰吗?”潘美婷向她挤眼。
“欸,你别……”苏杭佯怒。
“你看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就是很正常地讨论要买什么花好呀。”潘美婷作出委屈的样子。
苏杭推了她一下,唇边漾起浅浅的笑。
为了节省时间,她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花店。
“老板,玫瑰花怎么卖呀?”一进店,潘美婷就故意用港台腔问老板。
苏杭低声:“你别说话。”
她不知道该挑些什么花好,索性让老板帮忙选了几种花配在一起,看起来还不错。
潘美婷对才艺比赛不感兴趣,她陪苏杭买完花就回家了,苏杭自己回学校。
西沉的太阳变得温和,下午的风呼呼地吹着路旁的树,苏杭感到薄薄的凉意。她看了看手表,离比赛开始还有半小时,还可以去教室拿外套。
教室在三楼,苏杭走到二楼时碰到了苏文成,她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苏杭。”苏文成在身后喊她。
苏杭停下脚步,声音僵硬:“有事吗?”
“今晚别去看比赛。”
“这是我自己的事。”苏杭说完就要走,却被他攥住手腕。
“和你好好说你听不懂是吗?那你就在教室呆一晚上好了。”苏文成甩了苏杭一巴掌,把她往教室的方向拖,打算把她锁在教室。
“放开我!你就不怕我把这件事告诉老师,告诉你妈?”苏杭对着苏文成大吼,泪水滴在他的衣袖上。
“你不会的,你不敢。”苏文成像是吃定苏杭一样,没有丝毫慌乱。
何家耀在一楼就听到上面吵吵闹闹,隐隐觉得是苏杭的声音,跑上去一看,苏杭整个人都在地上,被苏文成拉着往楼梯上拖拽。
何家耀重重地朝苏文成的颧骨打了一拳,苏文成觉得头晕目眩,差点倒在地上。
苏杭散落的发丝和泪水粘连在一起,她惊愕地看着何家耀,他的眼睛像一把锋利的刀:“和苏杭道歉。”
苏文成心里愤慨,又不敢惹何家耀,不情不愿地道歉:“对不起。”
“滚。”
苏文成扫了苏杭一眼,不甘地走了。
苏文成在教学楼门口碰到了董静怡。
“事情办好了没有?”
“砸了。”苏文成懊恼地说。
“怎么回事?”
“别提了,被何家耀撞见了。”
董静怡朝他发红的脸看去:“你们打架了?”
苏文成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那他没受伤吧?”董静怡不安地问。
苏文成露出受伤的神色:“你还真把我当成你的一条狗了?算我活该,自作自受。”
何家耀看着坐在楼梯的苏杭,向她伸手:“你没事吧?”
“没有。”她没拉何家耀伸过来的手,扶着楼梯站起来。
“他经常这样对你?”
“没有。”苏杭漠然地盯着转角处黑色的污垢。
“你们……不是堂兄妹吗?”
“是啊。”苏杭的表情蓦地变得嘲弄。血缘在冥冥之中让你爱人,可是有时候,血缘根本毫无用处。
何家耀靠近她,伸手要拍她后背的灰尘,苏杭后退着躲开了。
“和我去礼堂吧。”
“我不想去看了,你找别人帮你献花吧。”苏杭把头压得低低的。
有人来找何家耀:“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
何家耀被拉着走,他扭过头来对苏杭说:“我不找别人。”
何家耀走后,苏杭缓缓蹲了下去,她靠着白瓷墙壁,仿佛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小人热衷于在弱者面前耀武扬威,在比他强势的人面前却懦弱至极,判若两人。苏文成连恶人都算不上,恶人或许还有骨气,他没有。在和他力量悬殊的苏杭面前,在何家耀面前,他都扮演着小人的角色。
可是,何家耀却看到了她在小人面前茫然无措的模样。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就像当众被人把蔽体的衣服撕开一样。
人们常说被欺负了就大声说出来,反抗到底,所以没有人能理解苏杭的感受。
苏杭靠在墙壁上,木然地看着前面。
今天是光明中学的校庆,每年的这一天学校都要举行才艺比赛,今年也不例外。对才艺表演不感兴趣的学生也很期待这一天,因为晚上可以不用上自习。
苏杭才走到礼堂附近就听到一阵一阵的欢呼声传来。
何家耀表演的是大提琴演奏,他的眼睛扫了一遍观众席,笑容变得僵硬,只是短暂的几秒,僵硬的笑变得优雅。
苏杭听到前方灯火通明的礼堂传来魔女宅急便里《四季的问候》的旋律,她抬头看了一眼蓝色的星空,噙着泪向礼堂方向跑,和何家耀以前的对话伴随着熟悉的旋律萦绕在耳边,仿佛又回到了储存在记忆中的那个夏天:
电视机里放着《魔女宅急便》,苏杭端坐在沙发上,注意力全在电视上。
“森林女画家说每一个人都有他与生俱来的特质,最后一定能苦尽甘来。”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霸占了沙发大部分位置的何家耀则懒洋洋地侧躺在沙发上,他瞥了苏杭一眼,觉得她的话有些莫名其妙。
“那我的特质是什么呢?”
“你的特质是做帮我提包的人,我心情好的时候就带你去宫崎骏生活的城市看看。哦,对了,你不是说想去看薰衣草吗?我也可以考虑带你去。”何家耀满意地说。
苏杭用像是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他。
……
苏杭捧着鲜花跑到礼堂门口,急促地呼吸着,她一眼就看到了何家耀。
少年的脸棱角分明,灯光将舞台染成深蓝色,好像下一秒钟就能听到波浪声。他穿着服帖的黑色西服,双眼微闭,是那样地优雅沉静。苏杭觉得,这是他,但又不像他。
她沉浸在动听的旋律中,想起那句“和苏杭道歉”,眼泪不自觉滑落。
何家耀,你是我的避风港吗?
一曲落幕,掌声连绵,何家耀向观众席鞠了一躬。
苏杭被一种不知名的情绪感染了,她快步走上舞台,隔着鲜花把何家耀抱住。何家耀被吓了一跳,蓦地睁大双眼,台下一片唏嘘。正准备上台献花的董静怡顿住了,一副气恼的表情。
“一排排的小房子,屋顶颜色就像烤焦了的面包。”苏杭在何家耀的耳畔说。
“什么鬼?”
“魔女宅急便。”
晚会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苏杭跟着人流走出校门,懊恼着自己刚才的举动。
“苏杭。”身后传来何家耀的声音。
苏杭听到他的声音连忙加快脚步。
何家耀追上她:“你怎么回事?叫你几遍了。”
“啊,有事吗?”
何家耀有些犹豫:“你没事吧?下午……”
苏杭低下头:“没事。”
“要是他以后还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苏杭沉闷地“嗯”了一声。
何家耀自如地切换着话题:“你刚才为什么要抱我?”
如果不是错觉,苏杭觉得何家耀好像有点……害羞?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不会对我有非分之想吧?”何家耀脸上带着疑狐的笑容,他歪着身子,试图想看清苏杭的表情。
“没有!”
“我不信。”
苏杭:“……”
“为了感谢你送花给我,今晚我骑车送你回去。”
“谢谢。”
两个人聊着天走到了停车的地方。
“美婷和我说,上台送花时最好假装很激动地抱住你。我想,演戏就要演全套。”苏杭面不改色地说。
何家耀前一秒还如沐春风的那张脸此刻变得阴阴的:“你说什么?”
“我说……”
“你自己骑车回去吧。”何家耀用力地扶着自行车的把手,说着就要走。
“你不是说载我吗?”
“谁要载你?重死了。”何家耀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好不容易到了周末可以睡懒觉,快要到晌午了,苏杭还赖在床上不愿起来。
“嘟嘟嘟……”聒噪的铃声一阵又一阵。
“喂!”她有气无力地拿起手机。
“你不会还没起床吧?真是头猪。”电话那头传来何家耀的声音。
“没有,我起了。”
“今天和我去爬山。”何家耀没有要问她的意思。
“爬……爬山?可是我今天得做作业。”苏杭想多睡一会儿便随便编了个借口。
“作业?这个星期有作业吗?苏杭,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敢骗我!”何家耀的声音越来越大了,苏杭忍不住把手机移远一些。
“好好好,我去。”苏杭妥协了。
“在布诺广场遇。”何家耀说完这句就挂了。
收拾好后,苏杭拉开窗帘一看,天阴沉沉的,还刮着风。她就想好好地宅家休息,没有出门的兴致。
她拨通何家耀的手机:“那个,我们还是别去了,今天天气不太好,快要下雨了。”
“我已经到广场了。”何家耀冷漠地回答。
看来已经没有回天之力了,苏杭拿了把伞不情不愿地出门了。
chapter 7
到达约定地点后,何家耀一眼就看到了她,很敷衍地朝她挥了一下手。苏杭没有看到他,她见喷泉旁有一个男生的背影很像何家耀,而且也穿着耐克,就将信半疑地走了过去。
“何家耀?”苏杭声音很小,那个男生没听到。
“喂!苏杭!”何家耀气急败坏地向苏杭走过来。
“你在干嘛?我一直挥手你没看到吗?”
“不是,我以为……”苏杭不好意思地看了那个男生一眼。
男生听了他俩的对话后,也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他善意地说:“同学,看来这是一个误会。”
苏杭的脸涨红起来,有些傻气地对他笑了笑。
空气中莫名地飘了一些粉红色的泡泡。
何家耀看了这一幕有些火大,拉着苏杭就走。
那个男生还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们,有些搞不清状况,他明明是想缓解尴尬的。
何家耀把苏杭数落了一通,苏杭一言不发。
何家耀看她的脸囧成一团,于心不忍,语气缓了下来:“不是我硬要说你。你自己不会看看吗?他比我差那么多,我们俩能一样吗?”
“可那是背影。”苏杭弱弱地解释。
“背影也是一样。从脚尖到头发丝,他都不如我。”何家耀又恢复了恶劣的本性,变得张牙舞爪起来。
苏杭:“……”
天还是青色的,厚重的乌云把阳光严严实实地裹住了。何家耀载着苏杭在人烟稀少的小路上骑行,眼前是无尽的自由。
风呼呼地吹着苏杭细软的长发,几缕发丝不时擦过何家耀修长的脖颈。何家耀觉得有点痒,脖颈处泛着微微的红,但他依然镇定自若,像是没有什么异样。
苏杭的手一直是扶着后座的,但何家耀骑车速度很快,到了一个坡度很大的下坡路时她有些害怕,下意识地搂住了何家耀的腰。
何家耀怕痒,一下子就炸毛了:“放手放手!我让你乱摸了吗?”
苏杭看他重心不稳,车子已经摇摇晃晃的,吓得立刻松开手。
两人折腾了十多分钟终于到了西山,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让苏杭望而生畏。
何家耀倒是兴致盎然:“我们来比一比谁先到山顶,输的人买星巴克。”
“还用比吗?肯定是你赢啊。”
“我让你3分钟。”
苏杭讨价还价:“5分钟。”
“可以。”何家耀很大方。
起初是苏杭领先,但她渐渐体力不支,和何家耀的差距越来越小。
爬到中途的时候,何家耀轻松地追上她,还使坏把她拉倒在地上。
苏杭幽怨地看着何家耀,堵着一口气往前冲,可尽管这样,何家耀的背影还是离她越来越远。
她干脆坐在地上,摸着脚腕大喊:“诶哟,好疼。”
何家耀神色紧张,大步跑下台阶:“怎么了?”
“脚扭到了。”苏杭装作很痛苦的样子。
“哪里?”
“这儿。”苏杭指了指脚踝。
何家耀按了按苏杭的脚踝,苏杭直哼痛。
“你看你,怎么这么不注意,爬个楼梯都能崴到脚。”
苏杭知道自己不会赢,对爬山这件事又懒怠,就借着崴脚要打道回府,何家耀又不乐意了。
“那你继续吧,我在这儿等你。”苏杭有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何家耀弯下身:“上来,我背你。”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你扶着我就好了。”苏杭连忙摆摆手。
何家耀没理她,强硬地把她背了起来。
苏杭一脸追悔莫及的表情,耳根子都红了。
“苏杭你是猪吗?一个女生重成这样子。”何家耀边走边抱怨。
“事实上我不胖,我觉得是你自己力气不够。”苏杭头头是道地分析。
“我把你扔下去你信不信?”何家耀冷冷地威胁。
苏杭没再和他争辩,只是朝他的后脑勺偷偷吐了下舌头。
离山顶只有几步之遥时苏杭借口不舒服让何家耀停下。何家耀背着她爬了一大段阶梯,额头汗涔涔的,叉着腰在一旁休息。
苏杭看他在放松,趁他不注意推了他一下,自己一鼓作气爬到山顶。
何家耀楞了几秒,反应过来后气冲冲地跑上山顶。
“我赢了。”苏杭对他笑。
“什么叫你赢了?是我把你背上来的。”
“但还是我先到山顶了。”
何家耀看着苏杭那张淡淡的脸,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问心无愧一样。他越看越来气,脸臭得像石狮子一样。
站在高山之巅眺望才陡然意识到人是那样地渺小杭微不足道,连那些喜怒哀乐都自惭形愧了起来,只有山的宁静是永亘的。苏杭直视远方,山风吹起她细细的头发,像迎风而扬的长草。
苏杭回过神来,见何家耀还在一旁生闷气。
“何家耀!”她轻轻地笑着,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干嘛?”何家耀没好气地说。
“我们来拍张照吧。”
“我不要,谁要和你拍照。”
他还没说完苏杭就拿出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逆光下的何家耀睫毛很长,投射下一片阴影,那张傲慢和不耐的脸就定格在了那一瞬间。苏杭对着手机无奈地咂咂嘴,为什么有些人表情那么臭也还是好看的?
下山的时候,何家耀一直没和苏杭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走到山脚。
“累死了,我可没力气带你了。”到了自行车旁,何家耀才开口打破缄默。
“你不能把我丢在这儿。”苏杭紧紧地抓住自行车的后座。
“我又不是你那么没良心。我看你腿脚好着呢,换你载我吧。”
何家耀惬意地坐在后座上,觉得苏杭卖力地往前蹬脚踏板的样子有点好笑,心情一点点变好了。
“有些人一天到晚净耍些小聪明,然而笨还是笨。”
“你这样以后谁还敢娶你?”
“小小年纪就这样算计别人,以后长大是不是要去杀人放火抢银行了?”
……
何家耀在苏杭耳后喋喋不休地说着,苏杭没有多余的力气来理他。
经过一段上坡路后终于到了平地,苏杭长吁一口气,觉得轻松多了。
何家耀玩兴大起,他自己张开双臂还不够,还要把苏杭拉下水。
“你别闹 ,要倒了!”苏杭挣扎着不肯把手放开。
“你放心,不会掉的,相信我。”
苏杭拗不过何家耀,她慢慢把手张开。
两个人都很兴奋,舒展着手臂迎风大喊。
车子歪歪斜斜,不出所料,十几秒后两人便从车上摔下来。
何家耀倒在苏杭身上,短短的几秒钟,他看着苏杭,时间仿佛静止了。
“哎呦我的天,苏杭你在干什么?这像什么样子!”上方传来杨钗尖锐的声音。
苏杭推了推何家耀,他回过神来,连忙拉着她起身。
杨玉莹也在,她陪杨钗出来买菜,没成想就碰到了他们,而且……还是这样的情景。
她想在他们面前落落方方,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挤不出笑容。
苏杭慌忙解释:“婶婶,不是你想的那样,是车子倒了。”
“苏杭,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开口就是谎话。婶婶有眼睛,自己会看……”
“阿姨,你看不到车子倒了吗?”何家耀忍不住插话。
“我还没说你,要你们真出了点什么问题你负得起责吗?还好意思说?还有苏杭,我看现在只有你妈才管得了你了。”杨钗见何家耀顶撞她更恼了,说完这句话后气冲冲地拉着杨玉莹就走。
“你婶婶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她就那样。”苏杭漠然地说。
“我们回去吧。”苏杭把车调整好,握着车把手看他。
“我来,你坐后面。”他把苏杭拉到身后。
说好要回家,但何家耀却带着苏杭来到了海边。
太阳缓缓地沉了下去,它的余晖和湿润的蓝相晕,让苏杭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粘连在一起的。
苏杭静静地躺在沙滩上,什么也不说,何家耀也随着她在另一侧躺下,空气中只剩下海浪的冲刷声。
这儿是那么空旷,空得让一切都慢了下来。太阳慢得还没完全沉下去,连人的呼吸也放慢了频率。
“我手里的沙找不到出口了。”何家耀在玩沙,他把攥紧沙的手抬起来给苏杭看。
“人是握不住细沙的。”苏杭有些忧伤地看着天空,仿佛认命一般。
“那你呢?你也是握不住的沙吗?”
“什么?”海浪涌了过来,她没听清何家耀的话。
“没什么。”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完全全暗了下来,曾汐还没回来,苏杭玩了一天有些累,洗完澡后把头发吹干就睡了。明明很疲惫,到了床上却困意全无,折腾到十一点都没睡着。
她窝在被窝里,听到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又想起今天杨钗的话,连忙把眼睛闭上。
曾汐打开门看到苏杭已经把灯关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但她还是把灯打开了,强迫苏杭醒过来听她说教。
苏杭听曾汐说了半天才知道原来杨钗把自己坑成这样,这也难怪,添油加醋这种事她最在行。
苏杭把事实向曾汐解释了一遍,曾汐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忧心地看着她:“ 男生女生在一起交流是很正常的事,我不会反对,但不能越了矩。哪怕别人说话像抹了蜜一样,守不住防线,受伤的只会是女生,这些事你要懂得。”
母女之间的这种对话让苏杭有点无所适从,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曾汐看她有些难为情,摸了摸她的头发后就离开了,苏杭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那个男生你认识吗?”杨钗问女儿。
“我们班的。”
“苏杭这丫头怕是要完了,让她和那小子混下去吧,迟早会被他给毁了。”杨钗脸上呈现出一种快意。
杨玉莹听不惯这种话,忍不住反驳:“何家耀一直是年级第一。”
“他就是何家耀?家里有钱学习又好的那个?”杨钗脸上的兴奋荡然无存。
杨玉莹冷眼看着自己母亲那张庸俗的脸。
“你瞧瞧人家苏杭多有本事,要是以后他俩成了,她一辈子都不用愁了。你看看你自己,你哪里不如她?怎么就这么不上道?”杨钗愤愤地说。
“对啊,人家多有本事,你怎么就生不出来这样的女儿?”杨玉莹逞强地对着她冷笑。
杨钗气恼地甩了她一巴掌。
杨玉莹的眼泪刷地落了下来,仿佛再也忍受不了,她从杨钗身边跑开,把她一个人留在原地。
她漫无目的地奔跑着,直到泪水渐渐被风吹干。她不想回家,可是发现除了家她无处可去。最后,她只能带着一颗失衡的心落寞地回到了家。
杨钗回到家后见杨玉莹没在,她有些着急,看她灰溜溜地回来后又忍不住对她冷嘲热讽。
chapter 8
住的楼房后面还有一小栋白色矮房,是司机和阿姨的住处,也是闲置物品的地方,苏杭经常兜兜转转地走到这儿。
这里有几株木槿花,它们朝开暮落,单调地重复着往日的生活,像苏杭一样。一幅幅相同的生活画面从眼前掠过后,中考也离她越来越近。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中考了,大家都埋首于题海中,教室里只有沉闷的热气和无声的安静。
何家耀明显与这种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别人用两个小时才能做完的试卷他一个小时不到就解决了,而且每张试卷都在95分以上,也没有什么可查缺补漏的。这段时间老师也不讲课了,他倒是有些闲得发慌。
“喂!”他用笔轻轻地戳了戳苏杭的后背。
苏杭正算着题,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何家耀又向前推了推桌子她才有所察觉。
“怎么了?”苏杭顶着重重的黑眼圈无神地看着他。
“你昨天去偷鸡摸狗去了?”
“做题。”
“你要考哪儿?”何家耀问。
“嘉华。”
“就你这智商考得上吗?”
“比你这元谋人好一点。”
“什么意思?”何家耀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鼻孔朝天,文明未开化。”
虽然嘉华中学是S市最好的高中,录取分数线很高,但苏杭的成绩一直保持在全年级第二,是很有希望能考上的。
这段时间,何家耀有事没事就把苏杭的试卷翻来看,半嫌弃半认真地把错题都给她讲了一遍,当然还不忘损人,说自己闲得无聊普渡笨蛋也是功德一件。
除了苏杭,一天里还有好多人来请教何家耀。他们把他的座位围成一圈,过道经常堵得没办法通过,杨玉莹也是其中一个。
鲜有的一次,她问完题目后和何家耀搭起了话:“像你这样的人是不用愁了,进嘉华是轻而易举的事,不像我……”
“你也很优秀啊,要相信自己。”
“真的么?”杨玉莹得到肯定后惊喜地看着何家耀。
“嗯。”何家耀对她笑了笑。
他拍了拍苏杭的后背:“有纸吗?”
“没有。”苏杭淡淡地回答。
“做题做傻了?”何家耀越过苏杭伸手去拿她桌上的那包纸,轻飘飘地甩下一句话。
转动的笔尖停了下来,苏杭露出不痛不痒的表情。平静的脸看起来更加清淡,像清澈的溪流,因细石子的投掷而泛起波纹,但又转瞬即逝,归于平静。
教室里都是纷纷扬扬的碎纸片时,中考只剩三天了。
在那三天时间里苏杭没有出过门,一直在家里复习。遇到不懂的题她会打电话问何家耀,他的语气总是不耐烦,等苏杭问完要挂电话时他又絮絮叨叨地说哪些是重点提醒她注意。
董静怡不打算参加中考,她已经通过了出国留学测试,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苏文成去找她,问以后怎样才可以联系到她,眼里充满眷恋。
董静怡笑盈盈地望着他,似真似假地说:“电话是最靠不住的,我需要的是能陪在我身边的人,如果你去美国,那个人可以是你。”
苏文成一直挂念着董静怡的话,整天魂不守舍的,那痴情的样子倒有几分真。虽说他是个浑人,可草木有情知春秋,他再浑也还是个人。他去求杨钗,要死要活也要去美国留学。
杨钗当然不肯答应,就他那样的人去留学能上什么好学校?杨钗不可能会白白砸那么多冤枉钱给他。刚开始他还不服气,不吃饭不回家,准备跟杨钗抗争到底。
杨玉莹看不过去:“别人说什么你都信,她是料定你去不了才这样说的。你再想想,人家对你是真笑还是嘲笑?不要被人耍了自己还不知道。”
苏文成不闹了,像一个卸了气的皮球。他过着昏天黑地的生活,大半夜才回家是常有的事。杨钗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忙着打牌没时间管他,而苏玄平根本就管不了他。
外面下着小雨,淅淅沥沥地,把盛暑的热气压了下去,湿润的空气里透着凉意。
杨玉莹一整天都在伏案复习,她把窗帘放下了,豆大的雨点从窗外飘进来她才察觉到天已经黑了。
她把窗子关上,疲倦地揉眼睛。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和熟悉的脚步声,她混沌的双眼凝重起来,端坐片刻后又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一样打开门出去。
苏文成打开灯就看到杨玉莹坐在床上看着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吓得大叫了一声。
“你有病啊!大晚上坐我床上干什么?也不开灯?”苏文成气得大嚷。
“小点声,爸睡觉了。”杨玉莹提醒他。
“快走,我要换衣服。”苏文成淋着雨回来全身都湿漉漉的。
“帮我个忙。”杨玉莹看着苏文成衣服上滴落的水珠。
“有什么话就直说。”
“明天就考试了,我不想让苏杭进嘉华,你帮帮我。”杨玉莹抬头看他。
苏文成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她一直是柔顺乖巧的,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些话。
“我怎么帮?我还能让校长取消考试不成?”
“哥,算我求你,只有你能帮我。你不用顾虑那么多,她也从来没把我们当回事。”杨玉莹拉了拉苏文成濡湿的衣角。
苏文成觉得杨玉莹迫切焦灼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可怜,他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回去睡觉。
杨玉莹不能分辨他的态度,一夜无眠。
苏杭正收拾文具,有电话打了过来。
“喂?”
“你在干嘛?”电话那端传来何家耀慵懒的声音。
“准备明天考试用的东西。”苏杭用空出的那一只手捣腾她的笔袋。
“我爸说高中让我去国外读。”
“哦,这样啊。”苏杭停下手上的动作,声音有些僵硬。
“但我说我要考嘉华,他后来答应我了。”
“那挺好的。”苏杭的语气变得舒缓。
“你没有什么要说吗?”
“那个……明天好好考试。”
“就没了?”
“还要说什么吗?”
“嘟嘟嘟……”苏杭刚说完何家耀就挂了,苏杭都能想象到他臭着脸用力地把电话挂断的样子。
她用手摩挲着手机键盘,脸上添了些笑意。
苏杭看见何家耀置身于烟雾中,清俊的脸藏在缭绕的白气里。
“何家耀。”苏杭唤他。
他不答,转过身徐徐往前走,前面是万丈深渊。
“何家耀!何家耀!停下来!”苏杭惊恐地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何家耀置若罔闻,苏杭大步向前想要拉住他……
“刷……”她紧闭的双眼被一阵强烈的白光刺激到了,缓缓睁开眼睛,对环境的不适应让她不由自主地眯眼,原来是李阿姨把密不透光的窗帘掀开了。
“小杭,时间不早该起床了,别误了考试。”李阿姨和蔼地看着她。
李阿姨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保姆,比苏杭的父母年长一些,脸上总带着亲切的笑容,全家人都很喜欢她。
她手上的鸡毛扫帚是那样真实,把苏杭从梦境中拉了回来。
原来刚才只是一个梦,但苏杭现在还心有余悸,她的手闷出汗来,心不在焉地擦拭着被角。
苏杭随便吃了些早点就骑着自行车去学校了,明朗的阳光停留在她的发梢,昨夜的细雨绵绵换来今晨的晴朗无云。
学校附近的车辆和行人比较多,她推着车走,后座突然有一股拉力,是苏文成把她截住了。
“你要干嘛?”苏杭厌恶地看着他。
苏文成没说话,伸手拿苏杭挂在自行车前面的书包。
“喂!别动我的东西。”
苏杭想夺回她的书包,拉扯之间包里的东西掉了出来。
苏文成看到遗落的准考证,把它从地上拣了起来。
苏杭把东西拾起来,看到自己的准考证在苏文成手上心里有些发慌。
苏文成得意地把手中的准考证扬得高高的,苏杭踮起脚却扑了空。
“追到我就给你。”苏文成说完就跑。
苏杭的眼角被风吹得泛红。
到了一个拐角处苏文成才停下来。他看着苏杭那张隐忍的脸,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从衣兜里掏出打火机,苏杭睁大双眼看着她的准考证瞬间变成灰烬。
她徒劳地蹲下来像是在寻找什么,凝神后又迅速往学校方向跑。
苏杭坐立不安地等着学校开证明,等到她进入考场时考试已经进行了13分钟,还差两分钟她就会被取消考试资格。
第一科是语文。苏杭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做题,可刚才的事把她的心情搅成一团,她这次考试的状态比之前任何一次模拟考都要糟糕。
前面的那张桌子没有人,答题卡叠在试题卷上,风把它们打散了,然后歪歪扭扭地摇到地上。它们没有等到主人,监考老师把它们拾到讲台,扬起来的泛黄边角影影绰绰照到了一个人的后半生。
前面那个位置是潘美婷的,她没来参加考试。
吃过晚饭后出门时天已经黑了,苏杭打着手电筒穿过那条偏僻没有路灯的小巷走到潘美婷的家。那层平房似乎比上次她来时更老旧了,连房间里晕开的光都是昏暗的。
潘美婷的妈妈难产去世,她的爸爸在她五六岁的时候有了新家,把她丢给奶奶,每个月只送来单薄的生活费。
奶奶有耳背,苏杭按了老半天掉了漆的门铃她才开门。
潘美婷没在家,苏杭有些失望。本来想立刻就走,但她的奶奶太热情,非要把她留下来坐一会儿。
奶奶问她俩人谁的功课好一些,显然她对自己孙女在学校的情况一无所知。
苏杭哄着她,说有时候她考得比潘美婷好,有时候又比不上她,把她逗笑了。
奶奶还说她没什么文化,也不识字,但她知道中考是大事,这几天买了牛奶给潘美婷补充营养。
她笑起来眼角堆满了苍老的皱纹,她说潘美婷去学校复习了,苏杭觉得有些心酸。
和奶奶告别后,苏杭又在附近兜了一圈,最后在一家充斥着烟酒气的网吧里找到了潘美婷。
苏杭见到她时,她正在和网友视频聊天。
屏幕上的那个男人一口黄牙,嘴里还叼着一根烟,一举一动都显得轻浮。
潘美婷正翘着二郎腿,用轻佻的语气和那个男人聊天。她突然看到苏杭的脸出现在视频聊天的界面上,讲话的嘴有些吃惊地半张着,扭头就看到苏杭站在身后。她很快地把聊天界面关掉了。
“为什么缺考?”
“倒数的人考和不考有什么区别?”潘美婷嗤之以鼻地笑了。
“那你现在这样有意思吗?刚才我去你家了,你奶奶说她……”苏杭的脸色有些凝重。
“好了,你别那么严肃。”潘美婷给苏杭弄了弄衣领,打断了她的话。
苏杭默然地看着她。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潘美婷把满不在乎的模样收敛起来,半认真地对苏杭笑了笑。
“我希望你不要后悔。”
chapter 9
炎热的夏季接近尾声,少年的汗水和倔强都有了归宿。
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的路上下雨了,每次苏杭踮起脚尖雨水都会溅到裤脚,让她原本就忐忑的心更凌乱了。
她在路上碰到好几个已经拿了录取通知书的同学,可能是要分别的原因,大家打招呼时都比往常和颜悦色。
她刚走到二楼就听到董静怡有些刺人的声音。
“我知道嘉华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你既然通过了出国留学面试为什么不去?”
“我更喜欢这里。”
“和我一起去美国,好吗?”董静怡不甘地看着何家耀。
“对不起。”何家耀礼貌而疏离地微笑。
和何家耀待在一起时苏杭很少看到他这样笑,像是把自己和别人隔绝起来一样。
“我还是希望你再考虑一下,你那么有天赋,留学对你来说是更好的选择……”
董静怡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何家耀无所事事,不时向四周瞟一眼,正好看到拐角处的苏杭。
“你杵在那干嘛?还不过来。”何家耀向她招了招手。
苏杭有些无所适从地走过去。
“我走了,希望你可以再想一下。”她看了苏杭一眼,苏杭觉得她的眼神尖锐如芒刺。
“你怎么来这么晚?”何家耀不满地看着她。
“是去老师办公室拿吗?”
“不然呢?”何家耀抱着手拽拽地说。
班主任没在办公室,只有一个不认识的老师在那守着。
苏杭签了字后拿着通知书惴惴地走出来。
何家耀还没走,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身子无聊地摆动着。
“是哪所学校?”
“我还没看。”苏杭不安地看着何家耀。
何家耀弯腰看她,调皮地笑:“苏杭,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那么怂呢?”
“你考了哪?”苏杭低低地问他。
“当然是嘉华咯,像我这样优秀的人。”何家耀臭屁地说。
“快看你的。”何家耀催她。
“我……我还是回去再看吧。”苏杭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录取通知书。
“你这样的话我就勉为其难地帮你看了。”何家耀把苏杭的通知书拿过来。
撕开封口时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容,看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表情却变得严肃起来。
“怎么样?”苏杭不敢看通知书,紧张地看着他。
何家耀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他没心没肺地对苏杭说:“我之前说的没错吧,这下到底谁是元谋人?不过你留在光明高中部也不错。”
“光明……高中部?”
“真可怜,不能和我这么优秀的人肩并肩了。”何家耀揉揉苏杭的头发,像在摸一只宠物的毛一样。
“我先走了。”苏杭拿回她的录取通知书,失落地说。
“喂!像我们一起走吧……这样一句话都不会说吗?”何家耀拉住她。
“那个,以后我会去嘉华看你的。”苏杭苦涩地对他笑了笑,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何家耀看着苏杭挣开他的那只手,卸下了玩世不恭的外套,冷漠的脸此刻看起来有些落寞。
时间总是在人来不及深切地感受到它的温度就变成了一段段回忆,因而告别大多是匆忙的,还带着无声的兵荒马乱。
那个离别的季节,何家耀以光明中学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嘉华,苏杭和杨玉莹还留在光明中学,而潘美婷和苏文成则去了同一所技校。
拿到录取通知书后的两天,苏杭收到了何家耀的短信:“好歹我之前也在学习上帮了你不少,我考上了嘉华,你就没有什么表示?”
苏杭本来还在为自己没有考上嘉华而暗自神伤,看到信息后胸口像是被一口气堵着一样。其实苏杭不在意自己考了哪所学校,只是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被嘉华录取。
可是现在何家耀好像沉浸在被录取的喜悦里,苏杭和他不在一个学校他也没有觉得有丝毫惋惜。
苏杭潜意识地把何家耀当成了□□的叛变者和白眼狼,毫不留情地把那条短信删掉,装作没有看到。
隔了几个小时,何家耀又发了一条:“不理我?你一定是还没有看到上一条消息吧?你怎么可能会是那种自己没考上就妒忌别人的人,你不会真那么小气吧?”
苏杭看到下一条消息时觉得血液在往头上涌,脸瞬间发烫。她盯着短信看了好一会儿才僵着脸回了句:“明天早上九点,之前的那家披萨店见,我请你。”
十秒没到,何家耀迅速回复:“OK.”和一个可爱的表情。
苏杭觉得她有一种想把何家耀大卸八块的冲动。
第二天苏杭七点多就醒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万年不变的黑眼圈和略微浮肿的脸,看起来有些憔悴。
这样子去见何家耀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是没考好才气色不好的?踌躇了一会儿,苏杭决定穿上曾汐在她过生日时给她买的淡粉色连衣裙。
苏杭对着穿衣镜转圈,这样穿看起来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但粉嫩的衣服很显气色。她倒腾了半天,还是穿着这件连衣裙出门了。
苏杭到披萨店时何家耀还没来,她在门口等着。
何家耀越过苏杭进了门,觉得不对劲又折了回来,看到苏杭后忍不住笑出声来,上下打量着她。
苏杭觉得有些不自在,拉开门:“来了就进去吧。”
何家耀跟在后面:“你今天穿着怎么像是来约会的?我可不要和你约会。”
苏杭的耳根子红了起来。
”欢迎光临!两位可以看一下我们最新推出的情侣套餐哦,情侣入座的话还可以打8折。”一进门店员就向他们露出暧昧的笑容。
“你说的这个套餐是什么口味的?”何家耀从容地问店员。
“谢谢,我们不用了。”苏杭把何家耀拉到最里面的双人位置旁。
“喂,你是牛啊?”何家耀摸着被苏杭攥红的手嘟囔着。
苏杭瞟了他一眼,拉开凳子坐下。
“麻烦要两份酥鸭披萨和两杯可乐,还有大份的沙拉。”何家耀彬彬有礼地对店员说。
“我不要酥鸭。”苏杭不满地看着他。
“您好,有一份酥鸭换成土豆的,谢谢。”她又转过头对店员说。
何家耀把手伸到苏杭面前晃了晃:“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幼稚!”苏杭把身子移远了些。
“你什么态度?不过我这几天心情好就不和你计较了。”
来这里用餐的人有点多,他们等了二十多分钟才上好餐。
何家耀看着面前的披萨一直没动手,苏杭装作没看到自顾吃着。
“哎,我这手,怎么切呀?”何家耀竖起右手贴着创可贴的食指自言自语。
“怎么弄的?”
“用剪刀剪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弄到了,还剪掉了一块肉。”何家耀可怜兮兮地说。
他把盘子推过去:“只能麻烦你帮我切了。”
“别切了,就这样吃吧。”
“没见过那么冷漠的人,就算是陌生人也不应该这样,何况是我?算了算了,指望不上。”何家耀一副委屈巴巴的口吻。
苏杭还是接过他的盘子了。
“来和朋友吃饭就应该开心点,不要一直想不开,要是谁没能进嘉华就像你一样闷闷不乐那地球还怎么运转?”何家耀看着苏杭手里的刀叉规劝她。
苏杭没说话,默默地帮他切披萨。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慢慢吃。”苏杭切好披萨后往桌子上放了200块钱就走了。
“你本事了啊苏杭。”何家耀看着苏杭执拗的背影,居然……笑了。
在一个环境呆久了便会有一种烦闷感,产生一种已是井底之蛙的错觉。对于苏杭来说,走过无数遍的小路还要继续走,那些摆着路边摊的小贩依然那么聒噪,只是那个人已经去了别的学校。
去光明高中部报道的路上,她没有刚到一个新环境的新鲜感,连空气都是陈旧的。她的心里不觉有些苦涩,像是咕噜咕噜泛起的酸水。
杨玉莹没有如愿以偿地考上嘉华,她又和苏杭分在了一个班。
苏杭到教室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很齐了,但放眼望去都是一张张陌生的脸。
“苏杭,来这儿。”杨玉莹坐在座位上向她挥手。
苏杭和杨钰莹是亲戚,还都是那种不爱闹的人,但苏杭觉得自己和她亲近不起来。两人初看并无二异,都是眉眼沉静,但终究是性情不同。
苏杭没有相识的人,就凑付和杨钰莹坐在了一起。
“你来得好早。”苏杭客气地和她搭话。
杨钰莹也回以友好的微笑。
两个人随便聊了一些话,杨钰莹突然转移话题谈起了何家耀:“何家耀这人真是有福气,平时也没见他多用功。”
苏杭敷衍地对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你和他之前关系那么好,现在不在一个学校肯定有些舍不得吧?”杨钰莹显得有些天真。
“没有,其实我和他交情挺浅的,他没在旁边还清静点。”苏杭没精打采地趴在书桌上。
杨钰莹像是无意般地无声冷笑了一下。
班主任是一名年轻的女老师,打扮入时,看起来不过30出头的模样,但很有威严。
“同学们好,我姓李,叫李苗,是你们的英语老师,同时也是你们的班主任。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大家记一下。现在我简单说一下我的习惯,我上课的时候不允许同学在下面做别的事,屡教不改的同学我会有相应的惩罚。”
女老师说完后下面一阵哗然。
“再补充一句,我讲话的时候不喜欢下面有小话声。”她像是开玩笑,但那笑容又很有震慑力,沸腾的课堂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
“报告。”
大家的视线都朝向门口的男生。
苏杭听着声音很熟悉,抬头一看外面站的竟是何家耀。
他将手抄进了裤兜,门外耀眼的阳光贴在他的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从轮廓依稀可以看出是一个俊朗的少年。
“进来吧。”李苗看见何家耀后竟露出有些欣喜的表情。
何家耀不急不慢地走向讲台,脸上藏着隐隐的笑。
“你向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李苗用欣慰的目光看向他。
“大家好,我叫何家耀,初中也是在光明中学读的。”
他说完名字,下面就开始三三两两地讨论了起来。
可是,他不是去了嘉华吗?
“何家耀同学也太言简意赅了,我相信我不说大家也知道他是谁。你放弃了嘉华而选择我们学校,能和我们谈谈原因吗?”李苗微笑着看他。
“我爱母校。”何家耀冠冕堂皇地说。
“噗。”教室里哄堂大笑,连李苗也被逗笑了。
“看来何家耀同学是一个很有情怀的人,重情义。下去找一个位置坐吧。”李苗说。
何家耀眼睛转了转,定位在苏杭后面的空位。
听到拉凳子的声音,苏杭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被纷扰的潮汐淹没,听不见心的声音。
他为什么要来光明,难道是……因为我?
苏杭心底有一个不确定的答案,不能明晰却扰人心神。
她转过身看到何家耀一副像是做了坏事在偷笑的表情。
“有事吗?”他说。
苏杭看着他的脸,突然记不起先前想要问的话了,无言片刻后才说:“你又在胡闹什么?”
何家耀伸了个懒腰,反诘道:“你真不知道为什么?”
一旁的杨玉莹听到这些恻隐的话心里不免委屈。本来不能去嘉华已经让她懊恼一阵子了,只不过是苏杭和何家耀要分开给了她一些慰藉,现在又成了这幅局面,她宁可不能天天见到何家耀也不愿他和苏杭走得太近。
她把头偏过一旁,不理会他们的话。
苏杭听了这话脸不禁红了起来,糯糯地说:“其实你也不用这样。”
“个人的价值观不一样,做人不能忘本嘛。”何家耀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价值观?”苏杭听得云里雾里的。
“热爱母校难道不是价值观的体现吗?”
“所以你来光明的原因只是因为放不下母校?”苏杭不可置信地问。
“不然呢?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爱母校,你以为是什么?”
“没有,我只是没有想到你的思想觉悟会那么高。”苏杭讪讪地笑。
何家耀老谋深算似地对她笑了笑。苏杭心里有事,怕他看透就转了回去。
董静怡在机场左顾右盼还是不见那个人,她抬头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就要登机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她家境优越才貌出众,从来都是人群中的焦点,这样的女孩,就像白天鹅一样,自带一种优越感也不会让人觉得过分。她想要的大多都唾手可得,没成想竟在何家耀这儿栽了跟头,况且……对手还是个不值一提的人物。
何家耀还是来送她了。董静怡见他不慌不忙地穿过拥挤的人潮慢慢靠近她,失落的脸终于展露出笑颜。
“抱歉,来晚了。”
“你能来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我又不是苏杭,没有本事让你风风火火地赶着来送。”董静怡打趣他。
何家耀只是不可置否地笑了笑。
“你爸妈怎么没来送你?”
“他们本来是要来的,被我给拦住了。在家告别就好了,我一直都觉得机场分别那些挺伤感的。”
“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了朱自清的背影。”
何家耀又问她在国外怎么安顿,两人才聊了一会登机时间就到了。
最后一刻,董静怡问何家耀能不能抱抱她。
何家耀看她一个女孩子年纪轻轻的,又背井离乡到异地留学,心软了起来,轻轻地抱了抱她。
“你真不知好歹,好好的前程都不珍惜,你一定会后悔的。”董静怡半开玩笑地说。
“是,我不知好歹,但后悔也来不及了。”何家耀看她要走了,便在口头上让着她。
董静怡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何家耀,见他还在原处对她淡淡地笑着,心里觉得宽心了许多。她转身,把背挺得直直地往前走,再不回头。
chapter 10
立冬时学期已经过半了,校园的银杏树下铺满了落叶。那黄黄的叶子严严实实地铺成一片,一点儿也没有凋敝的寒意,反而像是金灿灿的康庄大道。
何家耀觉得银杏树下的景特别美,他把相机拿到学校来,准备放学的时候和苏杭一起去那拍照。
他把相机放到桌上摆弄了一会儿,正准备把它装进包里时听见前面的杨玉莹说:“你的相机可真漂亮,我可以看看么?”
“当然可以。”何家耀把相机递给她。
“你这相机多少钱?我也想买一个,拍拍风景什么的。”杨玉莹对手里小巧精致的相机越看越爱。
“这款相机挺好用的,是索尼的新款。也不贵,就6000多块钱。”
杨玉莹的眼睛黯淡了下来,她从来都没有买过相机,以为就是几百块钱。她把相机还给何家耀:“我也不会拍照,还是不买了。”
“那有什么呀,学学就会了。”
杨玉莹对他笑了笑,没说话。
“苏杭也有一个白色的相机,女生应该会比较喜欢,你可以问一问她。”何家耀说。
杨钰莹看了看旁边的苏杭,笑容淡了下来。
放学后何家耀约着苏杭一起去吃饭,苏杭被他催得有些急。人越忙越出错,她把头钻进桌厢倒腾了半天才找到饭卡,还被何家耀抱怨她慢吞吞。
走的时候何家耀和杨玉莹打了声招呼,她淡淡地应了声。
何家耀是一个懂礼节的少年,走之前还不忘和前桌打声招呼。可是相比“我们走了”,杨钰莹更希望他说“一起去吃饭”。
他多聪明,一句话就把界限拉开了——其实我们只是同学关系。
食堂每一个窗口都已经挤满了人,他们排了好长的队才把饭菜打好。
苏杭吃得有些急,一不小心噎住了,不住地打嗝。她觉得有些丢人,使劲地把气给憋住,但不管用。
坐在他们旁边的那两个女孩偷偷地笑她,发出“咯咯”的笑声。何家耀看了她们一眼,两个女孩看到少年凌厉的眼神后讪讪地埋下头吃饭。
“我去接杯热水给你。”他说。
那两个女孩见何家耀起身,偷偷地瞟他,看着颀长俊朗的少年,眼里不觉多了分艳羡。
何家耀去得有些久,苏杭在那两个女孩旁边做如针毡,直到苏杭已经好了他才回来。
苏杭下意识地要去接何家耀手中的那杯水。
“别动,烫,等凉了再喝。”何家耀提醒她。
苏杭还没有从狼狈的阴影中缓过来,又看到何家耀接了杯烫得喝不了的水,不免郁闷了起来:“你不会掺点凉水啊?还好我好了,要是我没好我怎么还等得了它凉?”
何家耀听了这话语气也冲了起来:“喝阴阳水对身体不好你不知道啊?对了,我的水凭什么要给你喝?好心当成驴肝肺。”何家耀说着就把杯子移到他那边。
苏杭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默然。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苏杭才默默地伸过手去拿何家耀手边的水,抿一口后停住看了看他像是在确认些什么,然后又喝了一口。
何家耀看到苏杭这个样子却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吃好了饭,何家耀便要往教室的方向走。苏杭拉了拉他的衣袖:“你不是说要去拍照吗?”
“我才不去,好心帮接水还被人怪罪,这次帮拍照还不定怎么数落我。”何家耀的态度很坚决。
“说得好像你可以自己拍自己的全身一样。”苏杭小声地嘀咕。
“喂!苏杭,你是闲活得太长了吗?”何家耀用极具威胁性的眼神看她。
苏杭撇过眼不看他:“你不去我自己去。”说完就移步走了。
何家耀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后,还是跟在了苏杭的身后,两手插在裤兜上不耐地走着。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了先前约定好的银杏树下,苏杭拿着何家耀的相机闲云野鹤般地换着角度拍风景。
何家耀百无聊赖地站着,偶尔看向苏杭,又赌气似地把头偏向一旁。
银杏树虽是落了一地,但却没有空落落的,树梢上还有不少将落未落的黄叶密布着。何家耀飘忽间便看到透过树的缝隙正好可以看到完整的太阳,树的谧静和缓了它过分耀眼的光,令它看起来白亮而温柔。
何家耀懒散的眼睛顿时有了光采,他从苏杭手里拿过相机,像摄影师一样指挥着她。苏杭对他突如其来的热心感到一头雾水,但看到他颇有兴意的样子还是很开心。
镜头里的苏杭穿着白色的毛衣,她用手攀着树干,眉眼干净,整个人都淡淡的,看起来隽永清丽。何家耀按下快门键,将清淡的苏杭与温和的太阳定格在同一个画面上。
他的嘴微微咧开,脸上泛着笑意,好像很满意的样子。
杨玉莹吃了饭以后在校园里散步,经过银杏树旁看到何家耀和苏杭两人兴致盎然地在那拍照,原本就烦闷的心更低落了。
她本来想远远地绕着他们走,但何家耀却把她叫住了:“杨玉莹,你要回教室了吗?”
“对啊,我先走了。”杨玉莹勉强提起精神对他笑了笑。
“时间还早,你也来拍几张吧。你之前不是说想拍照吗?”何家耀大方地邀请她。
“可以吗?”
“来吧,我帮你拍。”
这时杨玉莹阴郁的心情才好转了起来。
何家耀按着之前拍苏杭的角度也给杨玉莹拍了一张。
杨玉莹盈盈的眼睛里是柔和的笑意,还带着些小心翼翼:“我可以多拍几张留着做纪念吗?”
“可以啊。”
何家耀刚好捕捉到少女明媚的笑容:“你笑起来很好看,平时应该多笑笑。”
杨玉莹的脸上泛起红晕,被冬日阳光照耀得明显。两人不时移动着位置,把苏杭一个人酿在了一旁。
苏杭默默地看着他们,原本就清淡的脸此刻已是面无表情。
杨玉莹虽然看起来一副温温柔柔小家碧玉的模样,但照相的时候却笑得格外明媚,隐隐透着张扬的感觉,看起来有些陌生。
何家耀看他拍的照片,翻到苏杭那一张时停住:“苏杭,你应该多点表情,看看人家杨玉莹,笑得多好。过来,我再给你拍几张。”
“我不想拍了,走吧。”苏杭一副兴致阑珊的样子。
何家耀有些纳闷,苏杭怎么突然间晴转多云了?
这一次,杨玉莹算是尽兴而归了,苏杭却是整整冷了何家耀好几天。
苏杭挺喜欢上化学实验课的,每次摆弄实验台上那些瓶瓶罐罐时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严谨的药剂师。
实验课上苏杭那一桌和何家耀他们桌被分到了一组。
“周颐源,滴定管要清洗几次?”苏杭犹豫地朝何家耀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把目光转向他的同桌。
“没搞错吧?旁边有个大学霸你不问来问我?我可不知道。”周颐园向她摊了摊手,下巴朝何家耀摆了摆,示意苏杭去问他。
周颐园是那种胖胖的男生,心宽体胖,爱玩爱笑不爱学习。
苏杭犹豫了一会儿,又去问杨玉莹。
杨玉莹刚要回答,旁边的何家耀便冷冷地说道:“洗三次就差不多了。”
苏杭骤变的态度让他感到烦躁,他不满地看着她。
苏杭没应声,只是默默做实验,始终也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像这样子做实验苏杭总是会不由自主地紧张,整个人都严肃了起来。
“苏杭,你能不能relax一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做手术呢。”周颐园笑她。
听了这话苏杭也觉得自己好笑,她笑着回了句:“那你就当我是在做手术吧。”
有些压抑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有功夫说闲话还不如多看看书,看看滴定管要洗几次。”一旁的何家耀语气有些嘲弄。
苏杭被他的话分了神,一不小心把浓碱洒在了实验台上,她一着急就要拿手去碰。
何家耀连忙抓住她的手腕,气急败坏地说:“你做事都不过脑子的吗?和你一组真是操心。”
他将抹布浸湿后小心翼翼地将浓碱擦掉,然后再用水冲洗。
苏杭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动作,好半天才说:“不想和我一组你去和老师说啊。”她说完就离开实验室了。
何家耀负气地把抹布甩到水槽里。
光明的名气虽然不像嘉华那么大,但也算是市里数一数二的中学了。近几年的教学成绩可以说是亮眼的,招生规模也越来越大,最近刚建成了一栋新的教学楼。
这栋教学楼是给高中部用的,苏杭他们要搬到新教室上课了,需要自己把桌椅搬到空教室。
桌椅都是单人的,每个人都把凳子搭在桌子上,过道变得拥挤起来。
虽然换教室麻烦了一些,但大家都觉得庆幸。刚升高中部就能住上崭新的教学楼,初中部那些学生还留在旧的楼层里。
苏杭费力地抬起桌子往新教学楼门口走去,她抬头看那栋新的教学楼,觉得和光明往常的气质有些不一样。
之前无论是教学楼还是宿舍楼光明主打的都是那种醒目的砖红色,可能是想要呈现出一种气派恢弘的感觉。可是由于红色太过鲜艳,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而这栋新建的教学楼虽然也是红色系的,可却是暗红得快要接近巧克力色,又有米字白条相点缀,显得沉稳大气。
“这是不是预示着光明要走向辉煌超越嘉华了?”
“应该是新校长的审美在线的原因吧,新教学楼,新校长,新审美,光明迎来新的光明,哈哈哈。”
……
苏杭拖着沉重的脚步有一下没一下地乱想,竟自己笑了起来。
“在那笑什么?傻不傻啊你?”何家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苏杭旁边来了。
“关你什么事?麻烦让一下,别挡到我。”苏杭瞥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
“你莫名其妙发什么脾气?”何家耀两手按住苏杭的桌子,眼睛紧紧盯着她。
“放手。”苏杭躲开他的目光。
“我帮你。”
何家耀试图将苏杭的桌椅拿过来自己抬,可苏杭一直拗着不肯松手,拉扯之间桌子不小心砸到她的脚,白皙的脚背瞬间肿起一块突兀的紫色,她痛得蹲下身来。
何家耀急忙把桌子移到一旁:“疼不疼?”
苏杭咬着牙没吭声。
“我不是故意的,都说了我帮你,现在先去校医室吧。”何家耀将她扶起来。
苏杭从那瞬间的疼痛缓过来后看了何家耀一眼,淡淡地说:“我没那么娇贵,这么一点小伤还去医务室。”说着就抬起桌椅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何家耀看见苏杭这样就来气,想要发作,可看见她的脚后也只能生生地堵着气。
他追上她,利落地把桌椅抢过去。
苏杭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若有所思地望着他颀长的背影。
chapter 11
早晨醒来时拉开窗帘一看外面竟还是一片黑。
路灯下的地面是干燥的,昨夜没有下雨。
苏杭对外面的温度不太敏感,但见窗外还是朦朦胧胧的,直觉告诉她天会很凉。
苏杭怕冷,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加了一件毛衣才出门。
果然,一出门冷冽的风便窜入裸露的脖颈,让她倒吸了一口气。
前两天一滴雨都没有下,今天气温没有征兆地骤降,像是一夜之间就到了寒冬,让人猝不及防。
走进校园她看到滑稽的一幕,有还穿着单衣的,也有已经套上羽绒服了的。
苏杭看着那几个穿着单衣的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毛衣,暗暗自喜。
她本来是风风火火往前赶,见了何家耀后却放慢步子,耷拉着头慢悠悠地往前走,生怕何家耀看见她。
何家耀只穿着薄薄的运动衣,看起来很单薄。苏杭的眼神不住地瞟向他袒露的脚踝,下意识地抿了抿嘴。
这骤降的气温多少影响了同学们的心情,大家都不怎么想折腾,于是课间教室便安静了许多。
何家耀将一瓶云南白药喷雾放在苏杭的课桌上:“给你,喷伤口的。”
“我不……”苏杭刚要拒绝,看到何家耀阴冷的脸后愣是没有说下去。
何家耀像是不耐一样地蹙了蹙眉,没再和苏杭说话。
今天的何家耀有些反常。平时他是不可能会规规矩矩地在座位上呆一整天的,并且特别缄默,眼神似乎在聚精会神地盯着某一处,又好像没有焦点。
这样的他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
苏杭也察觉到了何家耀的变化,但因为还在闹别扭没有问他。
“何家耀今天有点怪。”杨玉莹和苏杭咬耳朵。
“啊?是吗?”苏杭装糊涂。
“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杨玉莹担忧地问。
“不知道。”苏杭用下巴撑着桌面,看起来精神乏乏。
“你和他关系好,你去问问他吧。”
苏杭含糊道:“应该没事的。”
杨玉莹看出了她是不会去问的。
那天下午拍完照后她就注意到苏杭对何家耀的态度冷淡了许多,只是她自己不好去问何家耀,看到何家耀这样又不放心,只好让苏杭去问,可看苏杭那样是不会听她的。
她对何家耀的状态感到担心,于是故意拿着数学练习册去请教他。
“何家耀你能帮我看看这题吗?”
“啊?好。”何家耀没有像往常一样对着杨玉莹友善地笑,只是无精打采地应声。
何家耀拿过杨玉莹的笔,他居然盯着练习册在发呆。
“何家耀?”杨玉莹小声地唤他。
何家耀这才回过神来,练习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让他烦躁。
“不好意思,我也不会。”何家耀丢下笔。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我没事。”何家耀勉强扯起嘴角。
他不说,杨玉莹也只好作罢。
她将练习册摊在书桌上,苏杭留意到她问的题目,只是一道中等难度的大题。
何家耀爱抻腿,苏杭低下头看见他的鞋子。她盯着那双洁白的球鞋若有所思,想说些什么,又觉如鲠在喉。
第二天何家耀的座位一直是空着的,他没有来上学。
“你知道何家耀为什么没来上课吗?”杨玉莹又向同桌打听。
“我怎么会知道?”苏杭装作满不在意地笑。
“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应该没事吧,今天没见李苗提他,所以他应该是请了假的。”苏杭云淡风轻地说,但心里却有些发慌。
杨玉莹不满苏杭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她担心何家耀,又不敢去问班主任李苗。除了谈何家耀的事,她和苏杭一天都没再说过话。
两人之间彼此沉默,却是暗流涌动。
那瓶云南白药喷雾还在苏杭的课桌上,她没有动过。
李苗正在讲台上绘声绘色地讲着疯狂英语创始人李阳英语逆袭的事迹,而苏杭只是将手搭在桌沿上盯着喷雾的瓶身发呆。
在一番淳淳诱导后李苗去办公室拿试卷,此刻苏杭便弯下身来把药喷到脚背上。
其实红肿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但苏杭还是往脚背上喷了好几下。
一直到了第三天教室里也不见何家耀的身影。杨玉莹没有再去问苏杭,但也没有和她说话。
从昨天苏杭就开始心神不宁,这种情绪堆积到今天好像到了一个临界点,让她没有办法再无动于衷。
她跑去问曾汐,她和何家耀的父亲是朋友,也许她知道他的事。
从曾汐口中苏杭得知何家耀家里确实发生了一些事,他的父母离婚了。
苏杭对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在她的印象里,何家耀的妈妈是一个特别温柔的人,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不止是何父,何家耀也很宠他的妈妈,这样一个家庭怎么也要分散了呢?
苏杭一整天都没有心思听课,好不容易熬到了晚自习,一下课她便行色匆匆地走出教室,出乎意料,她居然是第一个走出教室门的,连贪玩成性的周颐园也不及她。
普天之下父母离异的案例是随处可见的,苏杭并不觉有什么要紧,即使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也和被蚊虫叮了一个包一样地无关痛痒。
可是苏杭觉得何家耀和她不一样。
很多母亲生完小孩后身材就慢慢走样了,他的母亲却一直都清瘦。巴掌大的脸,下巴尖尖,人虽至中年,大大的眼睛却仍会露出我见犹怜的无措。
她很美,像一幅清丽的山水画。
何家耀也随她,一点也不像小眼睛的何父。
何家耀很爱她的妈妈,当然,这种爱和妈宝男的爱是截然不同的,妈宝男对母亲的爱本质上是一种依赖,而何家耀却是关怀。
可能是何妈妈脾气秉性都很好的缘故,她与何父鲜有大争执,即使是偶有口角何家耀也从来都是护着他的母亲,他从小就知道要保护他的妈妈。
也因为这样,苏杭对这个家庭的破碎感到惋惜,也很清楚这件事会对何家耀造成多大的伤害。
苏杭刚走出教室就吸了一大口冷风,凉气扑面袭来灌进身体里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她的鼻尖还泛着微微的红。
厚厚的云层已经将月亮隐匿得杳无踪影,夜空中只剩稀疏的星,夜色深沉。天空中居然还飘着小雨,冷清清的。
苏杭没有带伞,她戴上衣帽子拉紧衣服,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她就这样子骑着脚踏车去何家耀的家。
到门口时苏杭的衣服已经有些湿了,但因为穿着黑色外套不明显。
寒气涌进她的身,她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用手将身上细细的水滴拍掉后才按门铃。按了两下铃没见动静,她又接连按了好多声,好一会儿后季青才来开门。
季青是何家耀家里的保姆,因为年纪不过三十出头,苏杭叫她青姐。
季青来何家耀家里做事已经两年多了,平时话不多,但手脚麻利,善解人意,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讨人欢喜。苏杭之前来做客见过她几次,和她也算熟识。
“呀!是苏杭呀,快进来!”季青招呼苏杭,拉着她进门。
季青让苏杭坐在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将水杯递给苏杭:“家里也没有什么茶,来喝杯热水吧。”
“谢谢。”
“就你一个人在家吗?何伯母和何家耀呢?”
“家耀在房间里,郭姐……唉,这事说来话长。”
何妈妈之前是学园艺的,她在离家不远的商业街开了一家园艺店,赚不了多少钱,只是摆弄些花花草草打发时间而已,所以家里都是何父在养家。
何妈妈只是白天开开店,晚上一般都是在家里。她觉得自己时间充裕,况且何家耀也大了,她自己可以料理好家务,可何父怕她累坚持要雇一个保姆。
“我听说伯父和伯母离婚了,这事是真的吗?”
“我就想不明白这好好的家庭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现在郭姐也不在了。”
“阿姨去哪儿了?”
“谁知道呢,办完离婚手续后就不声不响地走了。”
季青并没有将雇主婚姻状况的细节和苏杭说,一来是因为她不爱嚼舌根子,二来是何父待她不薄,每月的佣金也普遍比同行的高,这场婚姻的离散又是他的错,于情于理她也不应该向别人说。
何父也没料想到他和何妈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是自由恋爱,何妈妈娴静优雅,她温润如玉的天性打动了他,虽然一直都很珍爱她,但他还是出轨了。
何妈妈有何父喜欢的特质,这种特质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让何父至今仍迷恋于她。
也是因为这样的特质,她从不会取悦何父,在和何父相处时是处于被动的一方,这对她来说是很不利的,容易被别人乘虚而入,尤其是善用伎俩的女人。
七年之痒,是劫。
何妈妈发现何父的事时很震惊,她能感受到她的丈夫是爱自己的,她自知容颜虽不及年轻时,但风韵犹存,她想不通为什么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她不能接受她的丈夫做出这样的事情,很坚定地要和他离婚。
何父虽只是一时被蛊惑,他从没有想过离婚,与何妈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他的心愿。可他在外面沾染上的女人怀了孕,缠他缠得紧,何妈妈又是很坚决的态度,何父也知道事情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只能答应何妈妈离婚。
何妈妈离婚后就离开了家,她是净身出户,不肯要何父一分钱。她走之前给何家耀留了一封信:
我最亲爱的孩子:
做你的母亲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你从小就懂事,从来就不用妈妈操心。虽然我是你的妈妈,但也没有为你做什么,倒不如说是你在照顾我,对于这一点,我很惭愧。
你的爸爸能给你提供更好的生活环境,你要听他的话,好好生活。
妈妈走了,你不用担心我,我一切都好。
爱你的妈妈
chapter 12
“青姐,我想去看看何家耀。”
“哎,我这两天算是拿这孩子没办法了,你去帮我劝劝他吧。”
“他怎么了?”
“他妈走后他就开始酗酒,昨天喝酒喝到胃出血被送到医院,现在还在床上躺着,不肯吃饭,也不许我和他爸说,你说这可怎么办?”
苏杭后悔了,她之前为什么要和何家耀耍性子?苏杭觉得自己太可憎了。
季青带着苏杭去何家耀的房间。
“家耀,我进去了。”季青敲了几下门里面都没动静,但门没锁。
季青把门打开:“快起来看看谁来看你了。”
何家耀没开灯,房间里黑黢黢的,季青伸手开灯:“这孩子,怎么又把灯关上了?”
暖黄的灯光充盈房间时苏杭才看见何家耀,他用被子把头盖住了,看起来有些吓人。
苏杭走近床头,小声地问:“何家耀,你是不是睡着了?”
何家耀动了动,但没有应声。
“要是睡着了才是怪事,他这样窝在被窝里一天了。苏杭你劝劝他啊,我出去了。”青姐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何家耀,把门带上离开了。
“你这样把头埋在被窝里会影响呼吸,我帮你把被子拉下来了?啊?”苏杭没有底气地说。
苏杭轻轻将被子拉下后才看清何家耀的脸,他看起来气色不好,脸很苍白。
他恼怒地看着苏杭,他从床上坐起来,沙哑着声音:“谁让你来了?我现在不想见你。”
“你没事吧?”苏杭并没有在意他刻薄的话,关切地问他。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何家耀不耐地说道。
他蜷着腿坐在床上,双手紧紧地抱着双腿,好像很累。
“我不能走,青姐叫我来劝你。”苏杭见何家耀要赶她走,只好拿季青来当借口。
何家耀又躺下了,他不想说话,也没再理苏杭。
床边还摆着饭菜,看样子何家耀一点也没动过。
“要睡也要把饭吃了再睡吧。”苏杭又要去拉何家耀的被子。
“你烦不烦啊!”何家耀处于一种特别低落的状态,忍耐度低,苏杭这样让他很烦,他忍不住冲着她大吼。
苏杭被他吓了一跳,虽说平时他也没少向她发脾气,但并不是真的生气。
苏杭呆呆地立在原地,看起来有些无措,房间里沉寂了好一会儿。
“我扶你起来吃饭。”苏杭打破缄默,她将何家耀扶起来。
可能是何家耀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他居然乖乖地顺着苏杭坐了起来。
“我们来吃饭。”苏杭温和地对他说,用勺子舀了一口饭喂到他嘴边。
何家耀配合地张开嘴,面无表情,机械地咀嚼着。
“这红烧肉看起来挺好吃的,吃一块这个吧。”苏杭又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到他嘴边。
突然一滴泪滴在了苏杭的手背上,她惊讶地看着何家耀,他居然在她面前流泪了。
“我自己来。”何家耀觉得有些丢人,生硬地从苏杭手中抢过碗筷。
何家耀低着头大口吃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蓦地又淌下泪来。
此时的何家耀就像脆弱的瓷娃娃,漂亮而易碎。
苏杭伸手去触碰他的泪,指尖被泪水浸湿。
何家耀突然抱住她。
苏杭轻轻地拍打他的背,像是无声的安抚。
时空交织在一起,苏杭觉得自己像是回到儿时,所有小朋友都不愿和何家耀玩,只有她不想看到他一个人而留在他身边,现在也一样。
像那时候,又不像,那时的何家耀只是孤单,而现在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与他为敌。
何家耀渐渐平复下来,他放开了苏杭。
床前的闹钟已经指向十点半,平常这个时候苏杭已经到家了。
“你好好睡觉,我明天再来看你。”
何家耀没应声,苏杭正准备起身的时候他却拉住了她的手。他不说话,只是倔强地看着她,好像在等一个答案。他的眼睛湿润,有点像街边流浪的小狗。
“何家耀?”
何家耀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攥着苏杭的那只手也松了。
“我懂了,原来你不敢一个人睡,你真胆小。”苏杭故作轻松地说。
何家耀甩开她的手自顾躺下不理她。他不可能害怕一个人睡,让苏杭惊讶的是他居然没有辩解,她想念那个盛气凌人的少年了。那个少年的锐气有时候会让她无可奈何,可她不愿看到环绕着他的星光殆尽,也不愿那个骄傲的少年消沉。
苏杭要回家的心逐渐松动,她不忍心看到他这样。
“喂,李阿姨,哦,我没事,同学过生日,我今晚就在她家睡了。您不用担心,好,拜拜!”苏杭给李阿姨打了个电话。
“既然某个胆小鬼害怕一个人睡,那我就在这里陪他咯。”
侧着身的何家耀肩膀颤动了一下。
何家耀见苏杭半天没动静便转过身来看她,她靠在椅子上,双眼微闭着好像睡着了。
“你别在这睡会感冒。”
苏杭仍闭着眼没有反应,何家耀用手摇了摇她。
“啊?怎么了?”苏杭睡眼惺忪,但还是盈着笑意望他。
“你别在这睡。”
“我没事,你快睡吧。”苏杭像哄小孩一样地对他说。
“过来床上睡。”
“床上?”苏杭睁大眼睛看着他。
“就只是睡觉,我对你没兴趣。”何家耀淡漠地说。
“不……不用了,我在这挺好的。”
何家耀起身,他不由分说地把苏杭的鞋脱了下来,苏杭只能屈服。
何家耀的床很大,苏杭却挪到边角旁睡,侧身背对他。而何家耀也睡在另一侧,两个人虽盖着同一床被子,但中间还隔着好大的空隙。
苏杭只听见“啪”的一声眼前便黑了,何家耀把灯给关了。
过了好久苏杭都没睡着,眼睛在悄无声息的夜里忽闪着。她听到了何家耀匀称的呼吸声,他一直没有动,苏杭以为他睡着了。
何家耀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苏杭旁边,双手环抱住她的腰,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颈边。
苏杭屏息,心跳漏了一拍。
“衣服怎么湿了?”何家耀沉着声音说。
“不是,我……”
“嗯?”
“外面下着雨。”苏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全都湿了吗?”
“没有……只是外套湿了一点。”
“那把外衣脱了吧,这样不好睡。”何家耀的指尖不紧不慢地在黑暗里摸索拉链,帮她拉下来。
“哦。”苏杭迟钝地起身将外套脱下,然后又僵着身子躺下去。
何家耀又像刚才一样抱着她,苏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我恨我爸。”良久,何家耀突然压抑地说。
“这也不能怪你爸,离婚是两个人的事。”苏杭的注意力被他的话吸引了,忘记了自己的处境。
“如果不是他在外面乱搞我妈怎么会走,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何家耀恨恨地说。
苏杭不知道何父出轨的事,季青没和她细说。她很愕然,在她看来,何父何母是那么恩爱,她终于明白何家耀为什么会那样失望。
何家耀的呼吸变得浓重,苏杭觉得此时的他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暗夜里舔舐自己的伤口。
“阿姨会好好的。”
“你会走吗?”
“我会陪着你的。”
……
何家耀倦极了,他不知不觉就搂着苏杭睡着了,那是这几天以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不喜欢绿色可是朋友偏偏送了一个绿娃娃,娃娃软软的,越看越爱,渐渐便爱不释手。小学六一儿童节抽到一个白布笔袋,边角还绕了一圈粉,用坏了也舍不得扔掉,想永远拥有它……
或深或浅,我们可以将这些小事归咎为“缘分”。
连这样的小事都可以叫做缘分,那遇见了一生都会记挂的人,什么都可以不好,可以不放过自己,只要他好就好……这又叫什么呢?孽缘?
哪怕在旁人看来是孽缘,苏杭也从没这样想过,是自己深爱的人,哪怕是倾尽所有也舍不得给他冠上“孽”字。
冬天的风又冷又干,簌簌地穿过破旧的小巷。
乞讨的“盲人”正麻利地收拾着路人的爱心,他脏兮兮的破棉衣磨蹭着霉黑的墙根,全然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那白了一半的头发和那件棉衣却是搭配得好。
苏杭正好路过。
随着人潮过了红绿灯,苏杭又看到了他,那条盲杖对他来说是摆设,他提着大包,走得又缓又慢,突然就倒在了地上。
前面的少年蓦地停下脚步。
那个男孩看着像是初中生,穿着一件红色大衣,又宽又松,人是瘦的。他的脸上还挂着婴儿肥,可是下巴已经长得如刀削一般的完美。眼睛虽然大,但狭长,眼尾深,含情一样,薄唇微抿,真是好看。
“可爱的小孩。”苏杭在心里默想。
男孩向老人快步走去,苏杭跑过去拦住他:“同学,你不要管他,他就是个骗子,看这样子是要讹人。”
突然有一个人站到自己前面男孩有些吃惊,他疑惑地看着苏杭:“你怎么知道他是装的?”
“他的板子上写着他是盲人,但他不是。”
男孩的神情变得严肃,他思索了几秒钟,说:“他的板子上没有写他会晕倒,人命关天。”他向老人走去。
苏杭平时不爱多管闲事。怪事,她同情心突然泛滥,可人家偏偏不领情。臭小孩。
“你年纪小没经验,这种事我见多了,你还是别趟浑水了。”苏杭跟在他身后说。
男孩没应声,眉微微拢起,抿着嘴,倔强又无辜。
他蹲下身来推老人的手臂,喊了几声,老人没反应。
“有手机吗?”男孩抬起头来看苏杭。
“哦,有。”看这情形不像是装的,苏杭连忙掏出手机打120。
救护车到达,医护人员用支架将病人抬上车,苏杭和男孩也跟着上车了。
是高血压突发。医院已经通知老人的家属,家属还没到,苏杭和男孩在门口等候。
男孩站在急救室门口,背着一个黑色的大书包,头发柔顺有色泽,后脑勺看起来特别……乖?他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杭默默看着他,此刻的他看起来很温顺。苏杭又想起他果断地走到老人身边,抬眸让她打电话时那凌厉的样子。
苏杭正看得出神,他却突然转过来。他有点不自然,却不扭捏,苏杭听见他说:“同学,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等着就好了。”他的声音很清楚。
苏杭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明明她才是大人。于是对他笑了笑:“不用了,一起等吧。”
他没再说什么,又走到急救室门边。
幸亏抢救得及时,老人醒了过来,这时他的儿子也赶到了。
老人对他们很热情,谢了又谢,却不睬他儿子。苏杭只觉得惭愧。
男孩用温暖的笑容回应老人,脸笑出浅浅的涡,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的笑很朴实,也很舒服。这是苏杭第一次见他笑,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判若两人呢。
他不笑了,变得认真,对老人的儿子说:“叔叔,老爷爷年纪这么大了,您应该好好照顾他,不能让他……在外面这样受罪。”
老人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唉,我真是命苦啊,生那么多孩子有什么用,这个不养我,那个也靠不住。”
他儿子愧疚地说:“爸,我对不起您,我以为佳惠会照顾您。您好好养病,等您好了我们就回家。”
“我不去你家受人白眼,你老婆巴不得我这个老头子死啊。我也不求你什么,把医药费给我缴了就行。”
苏杭觉得心酸。老人不是有意的,他算是一个好人,骗人也是情有可原,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医院门口,男孩和苏杭说再见。
苏杭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叫住他:“同学!”
男孩回头,不解地看着她,含情的眼睛给人一种缱绻的错觉。
苏杭向他走近,说:“你家远吗?”
“有点远。”男孩觉得她莫名其妙。
苏杭从书包里掏出100块钱递给他:“拿这钱打车回家吧,现在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你的父母肯定很担心你。”
男孩没有接过,他笑着摆摆手,说:“不用了,谢谢你,我爸爸是司机,我等会儿让他来接我。”
“哦,那好吧。”苏杭点点头。
“你呢?你一个人回家可以吗?”
“我?当然可以啊。”苏杭笑了。
“那……再见?”她说。
“再见。”
人来人往,你来我往,每天擦肩而过的人太多太多。苏杭以为和他的交集只不过像这样,从素未平生到一面之缘,浅浅而已。可是后来,他走进了她的生活,慢慢变成了空气一样的存在。
很多被忽视的第一次再回首时已是电光火石,很多年后,我总是惦念着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笑起来的样子。
chapter 13
学校的广播响了,苏杭胡乱吃了几口面包,无精打采地去参加升旗仪式。
天气越来越冷,她在校服外面裹了羽绒服,整个人缩成一团。
主席台上的讲话她也没怎么听,只听见好像教导主任念了何家耀的名字,她饧着的眼才清明了些。迟到、旷课,何家耀已经是惯犯了,他被学校记了大过。
听到何家耀的名字,底下的人也窃窃私语了起来,说他以前怎样怎样优秀,最后还加上一句“真是可惜了”。
苏杭在想何家耀多久没来学校了,五天?六天?好像一个星期了。她听着周围的人议论他,有说他坏话的,也有替他可惜的,她看着那些人只觉得无力。
她经常给他打电话劝他来上课,他心情好的时候会接,有时候直接挂断。
她又在给他打电话了。
“哟,好学生下课了?”他的语气亲昵而随便,他变了。苏杭不习惯他这样说话,轻飘飘的,像个假人一样,让人琢磨不透。他叫她好学生?从他的嘴里说出口苏杭只觉得刺耳。
“你在哪儿?”
“别墅。”苏杭听到稀里哗啦的麻将声。
别墅门口停了好多车。大门没关紧,苏杭推门而入,客厅里一片狼藉,外套、空酒瓶乱扔一地。顶层的露台花园传来聒噪的音乐和嬉闹声。
苏杭走到露台,五彩十色的灯光,精致的糕点,鸡尾酒,喷香的烧烤,兴奋异常的人群,灯红酒绿,觥筹交错。
苏杭的到来似乎惊扰了他们,男男女女停下来打量她。
他们的目光让她惶恐,穿耳洞的男生,提LV仿包画着烟熏妆的女生,苏杭在那群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说:“家耀,你的兔子来了。”
那群人露骨地看着她笑,苏杭的脸变得通红。
何家耀这才抬头看苏杭,他有霎那的诧异,随即笑:“你怎么来了?快过来。”
苏杭局促地站在那儿,听到何家耀的话后便呆呆地向他走去。
他在打麻将。
“会打牌吗?”
“不会。”
“来,帮我摸张牌。”何家耀让她坐腿上,她不肯。
“家耀,这可不对,你的帮手可把我暴露了。”何家耀的下家不乐意了,她染着大红唇,娇俏俏地抱怨。
“看你那锱铢必较的劲儿,真是掉进钱眼里了。”何家耀倒不介意,好脾气地打趣。
“听话,我知道你不会打牌,别人可不一定相信。”他说着就拉苏杭坐下来。
“他让我坐在他腿上,别人应该也坐过,比如他的下家。”苏杭胡乱想着。
“来,帮我摸一张。”何家耀哄劝道。
说来也是怪,苏杭帮他摸了一张五条,凑成顺子,居然胡了,她还愣愣地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真是我的福星。”何家耀笑。
“我可不敢再和你打了。”那女孩又说话。
“不打了,再打也没意思了。”何家耀把牌推下去,拉着苏杭起身。
台球桌上有几个男生,有人邀他:“家耀,来玩几局。”
何家耀点点头。他架杆,瞄准,出杆,聚精会神,球落袋中,动作一气呵成。
何家耀笑了笑:“你也玩。”
“我不会。”苏杭冷冷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会,我教你。”
“好呀。”苏杭对他粲然一笑,那笑容有些渗人。
突然活泼起来的苏杭让何家耀不解,他棱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弃杆:“不打了。”
“不,我要打,你教我。”
她是在撒娇吗?何家耀的眉微微一动。
何家耀站在她身旁,搭着她手中的杆:“放轻松,左手张开放桌面。”
“好,打。”
苏杭顺着何家耀的力量打过去,球偏了。
“不玩了,这个不好玩,我想喝酒。”苏杭看着何家耀。
何家耀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这里人太多,我们去下面。”苏杭从餐桌上拎了几瓶酒下楼,何家耀跟着她。
苏杭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何家耀随着她蹲下来。
“何家耀,我很好奇,酒很好喝吗?让你喝到进医院。”
他不说话。
苏杭拿起一瓶啤酒就喝,不要命似地直灌进一大半,被呛到了“喀喀”地咳了好一会儿。
“你快回家。”何家耀抢过酒瓶。
“为什么?”
“你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到底是谁怎么了?”苏杭嘲弄道。
“来,我送你回家。”何家耀拉着她起身。
苏杭推开他:“何家耀,你觉得现在这种生活有意思吗?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是在透支你的未来,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难道还想不明白吗?”
何家耀沉默着不说话。
“苏杭,我想去买优乐美。”孟琪雪拉了拉苏杭的袖口。
“去呀,我又没拦着你。”苏杭望着她笑。
孟琪雪将苏杭从位置上拉起来:“讨厌,快和我去啦。”
“好,我真是怕了你了。”苏杭没辙,陪着她去小卖部。
在班里,苏杭和孟琪雪的关系最好。孟琪雪热情开朗,天真浪漫,有时候咋咋呼呼的。
她们深厚的革命友谊始于食堂。有一次苏杭去吃饭,她没想起来饭卡已经没钱了,排队打菜时刷卡器上“滴滴滴”地响。
后面递来了一张卡,甜甜的声音:“刷我的吧。”孟琪雪帮她化解了尴尬。
苏杭要还她钱,她坚决不要:“别客气,大家都是同学嘛,请同学吃顿饭也是应该的。”
她们渐渐亲近了起来。孟琪雪借苏杭的作业去抄,苏杭佯装不给,她就会装作伤心的样子:“你不记得在大明湖畔食堂救你于水火之中的夏琪雪了吗?”每次苏杭都会被她逗笑。
正走着路,孟琪雪突然停下来看她,表情很神秘。
“怎么了?”
“苏杭,你去过夜店吗?”孟琪雪有些兴奋。
“没去过。”
“你白白长那么大了。”孟琪雪有些兴奋,凑到苏杭耳边说:“我回家的时候都会经过一家叫blue night club的店,我们去看一看呗。”
“不去。”
“你不好奇吗?”
“不好奇。”
孟琪雪一直在软磨硬泡,最后她说:“你不记得在大明湖畔食堂……”
“停停停!”苏杭无奈地看着她:“就去一次。”
“好,就一次就一次。”孟琪雪亲密地挽着苏杭的手。
周末,两个人约好晚上见。
苏杭还是毛衣搭上牛仔裤,孟琪雪好歹还穿了半身裙和丝袜,她笑道:“大姐,和你说了好歹要穿件裙子才不会显得太格格不入。”
“你还去不去?不去我走了。”苏杭用手抽掉毛衣上的絮,淡淡地笑了笑。
“去去去。”
她拉着苏杭走进这家名叫blue night club的店。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撞击着昏暗又杂乱的灯光,不断刺激着感官,让人不由自主地随着音乐摇曳。
“哇,这里的氛围真不错。”孟琪雪变得异常兴奋。
苏杭也觉得新奇,她微笑着,目光向四周游移,回过神来看见孟琪雪已经把杯中的红酒都喝了。
“你悠着点,别在这种地方把自己灌醉了。”苏杭不放心地看着她。
“没事,就这么点醉不了。”
在酒精的作用下孟琪雪的脸颊变得晕红,她问苏杭要不要去跳舞,眼睛里闪
烁着光。苏杭不去,她独自向舞池走去。
“你小心一点。”
孟琪雪对她做了一个OK的手势。
苏杭看着在舞池中恣意摆动的孟琪雪,甜美热情,青春活力。
她拿起红酒杯,慢慢地呷了一口,涩涩的,又有点甘甜。
“一个人?”一个穿着铆钉牛仔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
苏杭不想和他过多纠缠,只是礼貌地笑了笑,低下头来。
这是一个不识趣的男人,他伸出手:“我们交个朋友吧。”
苏杭看向别处,那不是……他吗?何家耀坐在高台那儿,一个穿着黑色吊带裙的女生凑到他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何家耀附和着她笑。
苏杭不可置信地、呆呆地看着远处那两个人坐得越来越近。她没有注意铆钉男人伸出来的手,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走,去我那边坐坐。”男人有点急了,粗枝大叶的,说着就要拉苏杭的手。
苏杭这才注意到他,她将手放到身后,冷冰冰地说:“不用了,我有朋友。”
铆钉男人走之前轻蔑地“呵”了一声:“装什么?”
苏杭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何家耀。他携女孩走进舞池,她向他做出挑逗性的动作,他不避嫌,伸手摸了摸她的耳坠。
苏杭闷声把杯中的红酒喝了,胃在搅动,她跑到厕所里吐。她漱了漱口,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那张憔悴的、苍白的脸,有点陌生。
和何家耀认识多久了?苏杭记不清了,好像是很久很久了。那个骄傲的、聪明的少年,在她的面前,他总是学不会掩藏自己。
可能是因为太习惯了,苏杭甚至可以算出几秒钟之后他会跳脚,会大声对她说话。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看不清他了,他好像带着面具,或是变了,那不可置否的、模棱两可的笑容,让她陌生。
“苏杭?是你吗?”抑扬顿挫的声音,带着惊讶和快乐。
苏杭之前就看到了潘美婷,在厕所拐角处,她闭着眼在和苏文成接吻。
苏杭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她明知故问:“你和谁来的?”
“你堂哥,苏文成。”她倒是坦白。
“你怎么和他混在一起的?”
“什么叫混?苏杭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潘美婷有点生气了。
苏杭想起来了,他们是一个学校的。
“你为什么会喜欢他这种人?”
“他哪种人?”
“总之不是好人。”
“他是不是好人不重要,对我好就行。”潘美婷有点不耐烦了。
“收小学生过路费,甚至是……”苏杭顿了一下,又说:“霸凌校园女生,也没关系吗?”
“我也没看到呀。”潘美婷有些心虚。
“你没看到我和你说,你信我吗?”苏杭直直地看着她。
“苏杭,你知道我的,我不在意这些事。”
是啊,被伤害的人不是自己,又怎么会在意呢?
“现在开始,我们不再是朋友了。”苏杭恻然地看着她,转身离开。她心不在焉地回到酒吧正厅,孟琪雪那张焦急的脸在她眼前放大:“你去哪儿了?找半天都没见你,吓到我了。”
“去了趟洗手间。”苏杭淡淡地解释。
“你怎么了?”孟琪雪看她不太对劲。
苏杭笑容里带着疲倦:“没事儿,要回去了吗?”
“嗯。”孟琪雪疑狐地看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chapter 14
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总是有些阴冷。苏杭跑到院子外面晒太阳,和煦的阳光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她走到那排白色的旧矮房附近,一张画纸飘到她的脚边,苏杭将画纸拾起来看,画上的木槿花栩栩如生。她抬头,一个男生手里拿着画笔正看着她。
苏杭向他走近,将画纸递给他。
“谢谢。”男生淡淡地对她笑。
苏杭从他身上闻到了中药味,阳光覆在他的脸上,苏杭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虚弱和苍白。他很瘦,是那种病态的瘦。
“画得很好。”
“颜色没调好,太艳了,俗气。”男生对他的画不太满意。
“这儿的木槿花颜色本来就比较浓郁。”苏杭真的挺喜欢那幅画的。
“是这样,但要浓而不艳才好。”男生有些失望。
苏杭觉得那幅画很好,但他的话也有道理,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
“这张不要了,什么时候再画吧。”男生要撕那幅画。
“哎,别撕!”苏杭有点着急,将他手中的画抢了过来。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小声嘀咕道:“真的挺好看的,撕了多可惜。”
男生那双忧郁的眼睛比往常多了些神采,他惊讶又有那么一点无可奈何地看着苏杭:“你喜欢的话就拿去吧。”
“谢谢!”苏杭露出开心的笑容。
男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他竭力忍耐住,直到那一种喜悦变成了平淡的微笑。
苏杭不太喜欢他的笑,当然也说不上讨厌,那种拘谨而忧郁的笑,像是遗失了阳光。但以后男生再也没真正对她笑过了。
“我要进去了。”男生将画画工具收拾好。
“我和你一起抬进去吧。”苏杭见他的东西有点多便想帮他。
“不用了,太麻烦你了。”
“没事,反正我也是闲着。”
他走得很慢,苏杭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
他住在白色矮房里,苏杭觉得奇怪便问:“你怎么会住这里?”
“我爸爸是司机。”男生简短地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苏杭知道了,苏玄桦最近新换了一个司机,可能将这里也租给了这家人住。
男生带着苏杭来到一间房,房间陈设虽然简单,但却很整洁,窗帘也是拉开的,窗明几净。
她见床头的凳子上放着一套光明初中部的校服,便问:“你也是光明的?”
“这是我哥的房间,那是他的校服,我的房间都是些瓶瓶罐罐的药就把画板放在他这儿了。”男生解释道。
“药?”
“我有先天性心脏病。”男生有些阴郁。
其实不难看出他在生着病,只是苏杭没有想到有这么严重。她见他有些怏怏不乐便岔开话题:“那你是在哪个学校上学?”
“晋宁,但我因为身体的原因经常缺课。”晋宁是市里一所很普通的中学,学习风气不是很好。
“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姜羽航。”
“我叫苏杭。”苏杭对他笑了笑。
“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航。”姜羽航声音里有微微的惊喜。
“应该不是同一个杭,我是杭州的杭。”
“我是航行的航。”姜羽航的目光黯淡了下来。
“美国队长?你哥喜欢漫威?”苏杭被贴在墙上的美国队长吸引了。
“你也喜欢?”姜羽航意外地看着她。
“我?怎么说呢?不喜欢也不讨厌,偶尔会看一看。”
“从小到大我哥都让着我。”说到这儿的时候姜羽航的神情有一丝骄傲。
“嗯——”苏杭耐心地听着。
“但有一件事例外。”
“什么事?”苏杭好奇地看着他。
“他在看漫威的时候不让我换片。”
苏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你和他一起看呀。”
“我不喜欢看漫威。”他眉眼间有不易察觉的轻慢。
“你不喜欢?我以为男孩子会比较喜欢这些。”苏杭略有惊讶。
“我喜欢真实一点的,世界上不可能会存在像蜘蛛侠一样的英雄。”
苏杭蹙眉,好像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容颜舒展,她平和地笑着:“漫威很假,但它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它很热血,可以给人勇气和力量,我想你哥……”
“我哥怎么了?”
“你哥应该是一个可爱的人吧。”苏杭浅浅地笑。
姜羽航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下了。
书桌上有一本苏杭最喜欢的小说——无声告白,封面上写着:“我们终此一生,就是要摆脱他人的期待,找到真正的自己。”
她翻了翻,只见空白页上有利落的签名——姜习沐。姜羽航的哥哥?那个人叫姜习沐?看到“沐”这个字,苏杭第一反应想到了沐浴阳光。
可是这个习?习沐习沐,是要学习怎么沐浴阳光吗?哈哈哈……
苏杭走到窗边去透气,她用手指摸了摸窗台,居然没有一丝灰尘,显然是才擦过的。再看这房间,虽然简单,但却整洁干净,房间的主人应该是一个细致的人吧,这样的男生是少见的。
苏杭看着半拉开的窗帘,心念一动:“人不在为什么不放窗帘?”
“我哥说他喜欢进门能看到阳光。”
那个人喜欢阳光的气味吗?我也是。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那些支离破碎的人和事会偷偷地潜入你的脑海中,在不经意间,在松散的时刻。
无聊的课间,班上的交际花范美宣正托着腮和新来的男生搭讪,男生是最近刚转来的,他很快就取代了何家耀班草的位置。
何家耀已经很久没来上学了,刚消失时他是班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女生说起他时,或激动或惋惜。
现在,苏杭很少在班里听到何家耀这个名字,他们渐渐将他遗忘。仿佛只有苏杭忘不了这个人,这个人……只是听到他的名字,她的内心都会升起异样。
晚自习结束,苏杭长呼一口气,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她还坐在位子上。
后桌还放着何家耀的书,苏杭见没人便坐在他的位置上。
书堆中薄薄的草稿本吸引了她的视线,她将它抽出来随意翻了翻,只见大半页都密密麻麻地打着数学和物理的草稿。
日子过得那样快,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念到了高二,班上只有少数几个人去了文科班,这个班变成了理科A班。
有一页没有用来打草稿,何家耀在那上面画了画,画上有两个人,一个女孩一个男孩。那个女孩是真丑,眼睛是两个黑圈圈,没有睫毛也没有眼白,手一只长一只短,低着头。
男孩还勉强能看,他带着皇冠拿着权杖站立着,旁边还有一句旁白:“苏杭,快过来给朕捶腿。”
苏杭忍俊不禁,她自言自语:“什么呀,这人可真够闲的。”
她走的时候操场已经是空荡荡的了,又黑又静,她有点害怕。去拿车看见一个人影孤零零地蹲在那儿,冷不防地把她吓一跳,仔细一看竟是何家耀。
他蹲在地上抽着烟,看到苏杭后灭了扔掉,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怎么现在才出来,我等好久了。”
苏杭蹙眉:“怎么净学这些。”
何家耀只是笑笑。
“你来干嘛?”
“来看看你。”
“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我了。”苏杭赌气说道。
何家耀噗嗤一笑。
“你笑什么?”苏杭脸上有愠色。
“没什么,我送你回家,我们走路回去吧。”
“为什么要走路?”
“我想走路。”
因为我想延长和你在一起的时间。
路上何家耀一直沉默着,以前他总是在她面前喋喋不休。
“何家耀,来上学吧。”苏杭的声音带着恳求。
“苏杭,你信吗?如果现在考试,你肯定还是考不过我。”何家耀岔开话题。
“不一定。”苏杭轻轻地说。
“一定。”何家耀拉着苏杭穿过斑马线,他的话被淹没在汽车的轰鸣声中。
要是考不过,我还怎么可以再教你?
“你看如果你不好好读书,以后长大就找不到工作,到时候你就会变成乞丐。”苏杭开玩笑地说。
“我变成乞丐就天天去你家讨饭。”何家耀笑了。
“到时候我一分钱,一粒米都不会给你。”
“我不管,反正我就赖上你了。”
苏杭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何家耀,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厚脸皮啊?”
苏杭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好像才走了一会儿就到家了。
“那……我走了?”
“嗯,再见。”
“再见。”
“苏杭!”何家耀叫住她。
“怎么了?”苏杭转过身来,不解地望着他。
何家耀不说话,向她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苏杭有些慌张地后退,一步一步,直到碰到墙,被他圈住,无处可逃。
他慢慢俯下身来,贴近她的脸。何家耀的眼像一望秋水,是那样柔和,苏杭沉溺其中,她闭上眼,嘴微微张着。
意料之中的事并没有发生,接着她听到何家耀的轻笑,苏杭猛地睁开眼,看到何家耀那张欠揍的笑脸。
苏杭的脸刷地红了,她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只想快点离开这儿。可是当她要走的时候,手……被拉住了。
苏杭愠怒地看着何家耀。
“怎么了?”何家耀憋着坏笑问她。
苏杭不说话。何家耀又靠近她,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苏杭睁大眼睛,脑海一片空白,呼吸变得凌乱。
一个男生从暗处走过来,他向他们望去,苏杭和他四目相对。是那个男生,救老人的那个男生,他就是……姜习沐?
那个男生略带尴尬地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前走,他记得他的妈妈对他说过不能早恋,在中学就和男人搂搂抱抱的是坏女人。
“在看什么?”何家耀顺着苏杭的目光看过去,他看到那个男生走进苏杭的家。
“他是谁?”
“不知道。”
“说谎。”
“可能是司机的儿子吧,他们租了我家的房子。”
“这才听话。”何家耀满意地摸了摸苏杭的头。
“不许和他走太近。”何家耀霸道地说。
“想什么呢,人家是初中生。”苏杭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脸更加红了。
“人家是初中生,所以呢?”何家耀逗她。
“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苏杭落荒而逃,何家耀温柔地看着她逃窜的背影,真像一只兔子。
晚上,苏杭怎么也睡不着,她摸了摸额头,耳朵不由自主地烫了起来,她烦躁地“啧”了一声,又翻了一个身。
chapter 15
伴着夜色,成群结队的学生走出校园。
“太好了,终于又熬过了一天。”孟美琪长吁一口气。
“明天星期几?”苏杭故意问她。
“星期四。”孟美琪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星期四?我的天,明天一早上都是李苗的课!”
苏杭看着她那崩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摇晃着苏杭的手臂:“苏杭你这个坏人,为什么要提醒我这个事实!”
一个头戴黑色鸭舌帽的男生见孟美琪咋咋呼呼的样子摇摇头,冷漠地从她身旁越过。
“哎,先别闹了,你看那是不是你弟。”
孟美琪顺着苏杭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还真是他弟。她对着那个男生喊:“孟俊熙!”
男生转过身来,无精打采的样子:“干嘛?”
“你怎么了这么没精神?”
“关你什么事。”孟俊熙拽拽地说。
“嘿!你这臭小子,怎么和你姐说话呢?”孟美琪扬起手来作势要打,孟俊熙却还是那样冷静地看着她。
孟美琪忽然又想起什么来了,脸变得八卦,她好奇地问:“我听说你退居二线了,初中部新来的校草怎么样?”
“无聊。”孟俊熙缓缓吐出两个字。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叫姜习……诶,叫姜习什么来着?”
“姜习沐。”孟俊熙硬邦邦地说。
苏杭将放空的思绪收回来,原来传的初中部的新校草就是他。
“对对对,就是他。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平时要多笑笑,你看这次校草都被别人夺走了吧。”孟美琪会笑的眼睛露出调皮的神态。
“你走不走?”孟俊熙嫌弃地看着她,拔腿就走。
“你等等我,这臭小子!苏杭再见啊!”孟美琪匆忙和苏杭告别。
“再见。”苏杭看着这两姐弟的背影露出会心的笑。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苏杭一眼就望到了姜习沐,他正好穿着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红色外套。
苏杭见他独自穿过拥挤的人潮,神色自若,不卑不亢,含情一样的眼睛带了些许疲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在喧闹的人群里,他是那样自然地融入到朦胧的夜色中,遗世而独立。
他走出校门,四顾看了看,然后往苏杭平时回家的方向走。
鬼使神差地,苏杭没有去拿自行车,而是跟在他的后面,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她正好能看到他。
苏杭有点怕见到他,她还记得和他对视时,他那讶异的神情,那天晚上为什么偏偏碰到了他?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退回到那天晚上之前,她是可以自然地和他搭话的,可是现在好像说什么都别扭了。
他的背不很挺直,微微弯着,但依旧好看。隔着那么一段距离看他,他的背影显得有点孤单,孤单的背影包容着深沉的夜,宁静而宽容。
他的脚步快了起来,然后又停下来等红绿灯。在这短暂的等待中,在车辆的疾驰声里,还掺杂着一个小女孩的哭声。
小女孩挣开了她妈妈的手,跑过去抱住姜习沐的大腿,可怜兮兮地哭着:“我不要回家,我还要去跳蹦蹦床,呜呜……蹦蹦床!”她哭得撕心裂肺,把脸咳得通红,眼泪鼻涕都抹在了姜习沐的裤子上。
姜习沐包容地笑着,他从口袋里掏出纸给小女孩擦了擦眼泪,含情的眼睛里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悲悯的神色。
小女孩的妈妈连忙跑过来:“快放开哥哥,妈妈带你去跳蹦蹦床。”她试图将小女孩拽走。
“你骗人!我才不相信你。”小女孩将姜习沐的大腿抱得紧紧的。
姜习沐好笑地看着小女孩,他拿出一根棒棒糖,用小孩子的语气和她对话:“你听妈妈的话哥哥就把棒棒糖给你好不好?”那棒棒糖是买给姜羽航的。
小女孩含着泪,犹豫了一会儿,委屈地说:“好。”然后眼泪又淌了下来。
姜习沐摸摸小女孩的头:“真乖,去找你妈妈吧。”
小女孩不情不愿地放开姜习沐,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直到被她妈妈拉走。
苏杭带着微笑看着这一幕,内心变得柔软起来。
他错过了绿灯,又再等待着,不急不躁。
苏杭默默跟在他身后,一阵风吹来,吹乱了他浓密的发,然后又经过苏杭,那飞扬的样子就印在了苏杭的记忆里,在很多年以后陈酿为不一样的情感。
你不知道我在你身后,希望有一天风会将这个秘密告诉你。
我们总是忍不住和那些细枝末节较劲,即使很多次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却始终无法释怀。
运气不好,出门常遇到下雨天,总是介介。但其实,让我们耿耿于怀的不是雨天本身,是神明对自己的偏见,而比神明的偏见更让人难以忍受的则是人心的偏见。
所以姜习沐对苏杭那种沉默的偏见是一根无形的刺,会滋生出若有若无的怨气。
是什么时候发现姜习沐对自己有偏见的呢?是她和曾汐在一起的时候。
那天很热,曾汐戴着太阳镜在车边等苏杭。姜习沐正好从大门口出来,他腼腆地笑着,有礼貌地和曾汐打招呼。
苏杭发现他和生人说话的时候会害羞,而对她却是例外。也是,看到自己讨厌的人怎么会害羞呢?
她透过车窗看到他的笑容,如沐春风。
苏杭从车上下来了,她正要和他打招呼,但他却将笑容收敛,别开目光,苏杭未舒展的笑生生顿在半空中。
苏杭在心里较起劲来,表情看起来有些傲慢。
之后再碰到两个人都刻意地避着对方,看到苏杭走在前面姜习沐就会有意放慢步子,有时候苏杭发现了,她就会忍不住生起闷气来,后来想想也觉得自己气得莫名其妙。
外面的院子,苏杭看到姜羽航在画画,而姜习沐则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他远远地就看到了苏杭,不多久便走进白色矮房里。苏杭看到他这样,小声地“切”了一声,向姜羽航走去。
“你又在画画呀?”她和他搭话。
“对,又碰到你了。”见到她姜羽航有些开心。
苏杭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很普通,又有些旧,但脚上的鞋却是今年最新款的。
“你这双鞋挺好看的。”
“我哥给我买的。”苏杭又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自豪的神情。
“不便宜吧?”
“我哥在便利店打了一个月的工才买来的。”
他打工?苏杭有些意外,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脚上的鞋都快要开胶了,还给别人买这么贵的鞋。
“这个人,真是又倔,又有点傻。”苏杭腹诽道。
“你慢慢画,我走了。”
“好,再见。”
苏杭走后,姜习沐从里面出来。
“哥,你看到刚才那个姐姐了吗?”
姜习沐“嗯”了一声。
姜羽航在哥哥面前活泼了些:“我觉得她人挺好的,长得也好看。”
放学回家的路上,姜习沐走在苏杭前面。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有时用手拨弄他那被风吹得凌乱的刘海。
他的衣服很普通但干净服帖,苏杭觉得奇怪,那些廉价的衣服穿在他的身上居然有一种一尘不染的感觉。
苏杭有时候也倔,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她居然地上的空矿泉水瓶朝姜习沐踢去,瓶子正好碰到他的脚。
苏杭踢完就后悔了。姜习沐转过身来看了苏杭一眼,苏杭在心里酝酿的那句假情假意的“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还未说出口,姜习沐便弯腰把瓶子拾起来扔到垃圾桶。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加快脚步与苏杭渐行渐远。当他侧身的时候,苏杭看见他那花瓣一样艳丽的眼睛像是在诉说什么,仿佛是看清了所有的不公后却依然泰然自若。
姜习沐这种淡然的、毫不在意的态度在苏杭看来就是不屑,苏杭觉得他甚至不想和她多说一句话,于是两人之间的芥蒂越来越深。
经过体育场,苏杭看见姜习沐在打网球,他笑得格外明媚,像三月被太阳照耀的桃花,生意盎然,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好像是输了一个球,他的脸变得沮丧又委屈,苏杭看着他那认真又稚气的样子,不自觉笑出声来,那是超越心灵隔膜的、自然的反应。
“哎,苏杭,你快看,那就是初中部的校草,还真挺帅的。”孟美琪兴奋地指着姜习沐。
“有什么好看的?快走吧。”苏杭刚说完这句话,网球便直直地朝她飞来,是姜习沐击的球,她痛得咬住了嘴唇。
姜习沐快步跑过来,紧张地问:“对不起,你还好吧?”
“没事。”苏杭将情绪收敛起来,淡淡说道。
“我和你去医务室……”
“不用了,我没事。”姜习沐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苏杭故意用那种冷淡的、又有点厌弃的语气和他说话。
“很疼吧?”姜习沐歉意地看着她。
“不疼。”苏杭云淡风轻地吐出两个字。
天知道有多疼。
苏杭越过姜习沐走了,她觉得自己赢了一局,特别解气。
还是少年的心性。你差别对待我,我生气;你来找我说话了,我爱理不理,其实心里得意洋洋。
你的这片海起风了,海水覆盖了我的脚背,有点凉。
chapter 16
何家耀在blue night club被灌了不少酒,从店里出来后没走几步路就吐了。
他喝醉了,走路有些摇晃,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光明中学门口。他迷迷糊糊地靠着墙坐在地上,饧着眼,脸上是朦胧的醉意。
他将腿抻得长长的,一个中年男人路过不小心被拌了一脚。
“妈的,死醉鬼。”男人不满地看向何家耀,随口抱怨了一句。
似醒非醒的何家耀从嘴角扯出一抹笑,好看的薄唇张开,轻蔑地“呸”了一声。
中年男人被他惹恼了,小气的成年男人的自尊心是不容许对他来说乳臭未干的男孩践踏的。盛怒之下,他踹了何家耀一脚,没有使劲,有家有业的男人大半不敢真的伤害学生。
可何家耀不肯罢休,他又朝中年男人吐口水。
中年男人气得失去了理智,拳头落在何家耀身上,喝醉的他没有招架之力。
人生□□凑热闹,下了晚自习的学生不约而同地将他们两人围成了一圈。
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让中年男人有些惶恐,他收起那副失态的样子,指着何家耀说:“现在就坏成这样,再不学好以后指不定就要蹲大牢了,我今天是替你父母教训你。”那厉声厉色的神态,颇有正人君子的风范。
苏杭刚好经过看到这一幕,她的心提起来,手下意识地攥住了书包背带。
就在中年男人准备收手的时候,何家耀靠着残存的意念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滚,土鳖。”
围观的人群忍不住笑了,大家都想看中年男人怎么收场。
中年男人觉得就那么走了有失颜面,于是拳头又要挥向何家耀。
苏杭急得快要哭了,她害怕那个中年男人,但在那一瞬间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她跑过去拉住中年男人施暴的手,低声下气地请求:“叔叔,对不起他喝醉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他吧。”
中年男人看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女孩,眼里闪过一丝欣喜,他觉得自己可以从这个女孩的恭顺中保有尊严和体面了,他用那种宽容又无奈的语气说:“现在这些小孩子啊,唉……”说罢摇摇头,扬长而去。
中年男人走了,乌合之众也渐渐散了。
苏杭站在前面打量着何家耀,他越来越瘦了。因为难受而蹙起来的眉,浅色的牛仔衬衣皱巴巴的,白色的裤子有好多黄渍,嘴角已经淤青。苏杭又气又心疼,眼睛湿润了。
她蹲下身来,搀扶着何家耀起身。何家耀摇摇晃晃的,他按住苏杭的肩,像小孩子捉迷藏一样露出调皮的神态:“咦,苏杭我找到你啦。”说着又要倒下去,苏杭费了好大的劲才支撑住他。
“我的苏杭来了,苏杭……”神志不清的何家耀突然抱住她。
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灌进苏杭耳朵,她好一会儿后才抬起手拥抱何家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落了下来。
这时校园里已经寂静无声了。姜习沐从校门口出来,他看到何家耀露出醉态,似乎不肯走,而苏杭在拉他。
姜习沐停下来,犹豫了一会儿后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朝两人看去,像是在思考什么,抿着唇,很纠结的样子。
苏杭也看到了他,她有点惊讶,他为什么还不走?但苏杭这时顾不上他,她忙着哄劝何家耀回家。
他向苏杭走近:“你需要帮忙吗?”他的眼神疏离,语气淡漠,像是在完成一件无聊的任务。
“不用了,谢谢。”他是在关心她?关心一个讨厌的人?
“你和我回去吧,女孩子一个人太晚回家不安全。”
“可是……”苏杭看了看何家耀,欲言又止。
迟疑了一会儿后,姜习沐说:“我和你一起送他回家吧。”
苏杭不想欠他人情,但想着自己一个人送何家耀回家确实是有点困难,便低低地说了声好。
“他家近吗?”姜习沐问。
“挺近的,十分钟的路程。”
“我扶着他,你在前面带路。”他说。
“你可以吗?”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苏杭的语气柔和下来。
“可以。”他的声音淡淡的,但又让人觉得很安稳。
“你是谁?苏杭呢?”
“她在前面。”
“苏杭,你怎么可以背叛我?”何家耀带着醉意说。
苏杭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她不好意思地看了姜习沐一眼,对何家耀说:“我一个人扶不动你,就让他来帮我。”
“要帮也是我帮。”何家耀神志不清地说。
姜习沐被他逗笑了,苏杭也忍俊不禁:“何家耀,你别说话了。”
“好呀苏杭,你居然为了他不让我说话?你眼里还有没有我啦!”
苏杭的脸涨得通红,这时如果出现一个地洞,她可能就钻进去了。
“不许见他,不许和他说话,听到了没有?”何家耀喋喋不休。
苏杭尴尬极了,她强装镇定对姜习沐说:“他喝醉了。”
“我知道。”姜习沐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
终于将何家耀送回家了,还好季青在家,苏杭不用担心没人照顾他。
回家路上。
“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都是小事。”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久,姜习沐才又起了话头。
“你早恋啊?”
“啊?”苏杭被他的直白吓到了。
“早恋不好。”姜习沐抿唇。
“我没有早恋。”
“那个人不是吗?”姜习沐不相信她的话。
“我只是喜欢他。”苏杭轻轻地说。
“那还不是早恋。”
“不是。”
“本来就是。”
“就不是。”
“好吧。”
苏杭笑着望他:“你以后就懂了。”
“我肯定不会早恋的。”见她提到自己姜习沐有点害羞,神色却倔强又稚气。
……
到家了。
“拜拜。”她说。
“拜拜,晚安。”姜习沐笑了,露出好看的小虎牙。
“晚安。”
他们这算是消除嫌隙了。
新月藏在云层里睡着了,笑弯弯的,似乎在经历着一个后知后觉的梦境,梦里有后知后觉的欢喜。
“苏杭,借你手机打个电话。”
“好。”苏杭将手机递给杨玉莹。
“密码是……”苏杭刚要把手机密码告诉杨玉莹却见她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
杨玉莹在走廊边熟练地解开了苏杭的手机密码,她打开苏杭的通讯录,找到何家耀的号码,用自己的手机将号码拍了下来。
“谢谢你。”不到两分钟她就将手机还给了苏杭。
苏杭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我之前不小心看到你解手机,没想到居然记住了。”杨玉莹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向她解释道。
“你那么快就用好了?”
杨玉莹只是笑笑,那笑容格外明媚。
周末,杨玉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出神地看着手机里的号码。
“干嘛呢你?”苏文成故意在她耳边大吼,吓了她一跳。
“你烦不烦?”杨玉莹被吓得有点恼了。
“借我点钱。”
“没有。”杨玉莹厌烦地说。
“就知道你不会借我,守财奴。”苏文成用食指推了推她的脑袋。
“现成的长期饭票你不利用,来找我干嘛?”
“哪来的长期饭票?”
“还能有谁,你亲爱的堂妹呗。”杨玉莹不耐地说。
“杨玉莹,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坏了?”
“欺负她的人又不是我。”
杨玉莹的手在手机上徘徊,最后她闭着眼按下了拨通键,泛红的耳朵出卖了她的紧张。
“喂?”电话那头传来何家耀的声音。
杨玉莹话到嘴边又哽住了,愣是没有出声。
“是谁?不说话我挂了。”
“何家耀别挂,是我。”杨玉莹急忙说。
“你是?”何家耀听不出她的声音。
“我是杨玉莹,我想……和你见一面。”
杨玉莹按约定时间到了咖啡店,进门时见何家耀已经在那里了,只是一件简单的鹅黄错着白色的衬衣被他穿出矜贵的感觉。
“要喝点什么?”何家耀露出优雅的微笑。
“都可以。”杨玉莹有点拘谨,声音软软的。
“那就两杯摩卡吧。”何家耀对服务员说,那漫不经心的态度,点到为止的笑容,给人的感觉都是十分得体舒服的。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他的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
“我想问你……”
“嗯?”
“你为什么不去学校?”
“我现在这样也很好,我喜欢这样的生活。”
“可是你那么有天赋,不应该浪费掉。”杨玉莹惋惜地说。
何家耀只是不在乎地笑笑。
“我其实……知道你的事。”杨玉莹的手紧紧握住杯子。
“人不应该为了报复别人而伤害自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能懂。”
听了杨玉莹的话,何家耀褪去了虚假的笑容,带着恨意说:“只要能刺痛他,又有何不可呢?”
他一直在用自暴自弃的方式来报复何父。
“你父亲,他可能会愧疚一阵子。但之后,如果你还是这样,坐收渔翁之利的只会是破坏你家庭的人,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到头来伤害的只是你自己。”
何家耀看着那张恳切的脸陷入了沉思,他好像第一次听见这个唯唯诺诺的女孩对他说那么多话,而且密密麻麻的话语掷地有声,直扣心弦。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只不过是自作聪明而已。”
“我……”那个坦白的女孩不见了,他刻薄的话让她羞愧地低下了头。
何家耀看着她这个样子心又软了下来,他放柔声音,安抚似地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肩,说:“你慢慢喝,我走了。”他到柜台结完账就离开了。
chapter 17
这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要长,已将近夏末还未消暑,空气中弥漫着热气。一阵干燥的风吹来,苏杭觉得她的口舌干得难受,她咽了咽口水,无精打采地拖着步子往前走。
纯白帽子被吹掉了,苏杭转身去捡,有人帮她拾起戴上了。
“连个帽子也不好好戴。”
苏杭转身一看,是何家耀清俊的脸庞,他背着书包穿着干净的校服。苏杭呆呆地看着他:“何……何家耀?你怎么来学校了?”
“来上课呀。”苏杭又看到那种盛气凌人、顾盼神飞的笑。
“你终于来上课了!”
何家耀的笑眼流转到被苏杭抓着的手臂上,抬眸半戏谑地对着她笑,苏杭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立马撒开何家耀的手。
“原来你这么期待看到我啊?”何家耀颇有兴味地盯着她那张透着红晕的脸。
“我才没有,没见过你那么自恋的人。”苏杭加快了步子,脸上的羞赧依稀可见。何家耀拉住她,好笑地说:“等等我。”
“你怎么突然回心转意了?”
何家耀抻了抻手,惬意地说:“玩了那么长时间也玩腻了,还是学校好。”
何家耀的到来让教室又热闹了不少,他的党羽围着他寒暄了好久,那饱含感情的声音,就差声泪俱下了。
交际花范美萱也将新转来的男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头靠着合十的手说:“还是何家耀好,怎么看都帅。”
此时,杨玉莹的眼睛里也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欣喜。
“杨玉莹。”是他的声音。
她转过身来,听见他说:“谢谢你。”她会心地笑了。
谢谢她?苏杭觉得有些奇怪,她的手机并没有杨玉莹几天前的通话记录,也猜到了几分。
何家耀用笔戳了戳苏杭的后背:“借你的数学笔记给我看看。”
“我的笔记做得零零散散的,你去借别人的吧。”
“看你平时就不认真学习。”何家耀又转头问杨玉莹:“杨玉莹,借一下数学笔记。”
“哦,好。”杨玉莹将笔记递给他。
苏杭心不在焉的,用涂改液把作业本上没错的地方也涂了,她盯着作业本不自觉就发起了呆。
一放学,孟琪雪就蹦跶着来找苏杭:“去吃饭吗?”
苏杭瞟了一眼何家耀,说:“去啊。”说罢起身要走。
“苏杭!”何家耀直直地看着她,眼里带着质问和一丝委屈。
孟琪雪会意,识趣地说:“我想起来了周颐园还欠我一顿饭呢,得得得,苏杭你和何家耀去吃吧。”她对着门口的周颐园喊:“周颐园,你等等我!”
周颐园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我什么时候欠你一顿饭了?”
孟琪雪推着他的肩往前走:“我说欠就欠。”两人一溜烟就没影了。
“哎,等一下!”苏杭想去追。
何家耀拉住苏杭:“那我呢?”
苏杭调侃道:“想和你吃饭的人都可以排成队了,还缺我一个吗?”
“这是交新朋友了,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过得不错啊。”何家耀阴沉沉地抛下这句话就走。苏杭迟疑了一下,还是没骨气地跟着他,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何家耀低头,看到身后跟着的影子,原本紧绷的脸此刻嘴角微扬。
苏杭若有所思地看着何家耀的背影,他突然回来了,像是没有原因,让人意想不到。
可苏杭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就回心转意,是因为杨玉莹吗?苏杭突然意识到虽然自己和何家耀一起长大,但并没有比别人更了解他。
苏杭抬头望他,短发在阳光的照耀下微微变棕,未修的鬓角使背影增添随意之感,双手只是随便一插兜,与生俱来的自信便在举手投足间显现出来。
在这一霎那苏杭豁然开朗了,原来的他回来了,还有什么不好呢?
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充满了活力,不觉笑了起来。
在前面走着的何家耀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苏杭没留意就撞了上去,下巴磕到他的肩。
“那么大人了还冒冒失失的。”何家耀敛眉。
“明明是你自己突然停下来。”,苏杭想着,但话一出口就变成:“你停下来是要等我吗?”
何大少爷不作声,只是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拔腿就走。
苏杭默默叹了一口气,追上和他并肩走。何少爷这才放慢脚步,嘴角弯了起来。
上完两节数学课后苏杭有些乏了,便想着去找孟琪雪解解闷。
只见孟琪雪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脸红红的,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
苏杭悄悄地走近她,孟琪雪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正看着的信上,一点也没察觉到苏杭的靠近。
苏杭乘其不备抢过那封信,将手一扬:“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好事?”
“哎呀,你快给我!”孟琪雪又羞又急。
她的反应让苏杭更好奇了:“是谁说的我们是好朋友,不要有秘密,现在又藏着掖着了?”
孟琪雪伸手去夺,苏杭跑着躲开了,一直到了门外的走廊上她们还在嬉笑打闹。
追赶间苏杭没留神便直直地撞进一个人怀里,抬头一看是何家耀。
何家耀轻笑:“我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人。”
孟琪雪抓住时机将信抢过来,笑道:“苏杭啊苏杭,你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她说完便大摇大摆地回教室了。
“哎!”苏杭想去追她。
此时何家耀却抓住她的手:“你看你头发乱成什么样了?”他所谓的乱,只不过是苏杭的额前散落了几缕发丝。
“啊?是吗?”苏杭信以为真。
何家耀伸出手来将她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端详了一会后满意地说:“这样好多了。”
苏杭觉得耳朵在发烫,她转身想走,却听见何家耀不怀好意地说:“撞了人就想走?”
“你讨不讨厌?”苏杭说完这句话就跑掉了。
站在一旁看热闹的男生学着苏杭对何家耀说:“你讨不讨厌?”
“滚滚滚!”何家耀笑骂道。
“孟琪雪同学,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快快从实招来。”
“告诉你可以,要保密啊。”
“这还用你说吗?”
“好吧。”孟琪雪犹犹豫豫地将信递给苏杭。
原来是一封表白信,是周颐园写给孟琪雪的,信上还引用了王小波的一句话:你是非常可爱的人,真应该遇到最好的人,我也真希望我就是。
“这周颐园还挺真诚。”苏杭并不意外。
“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我早看出来他喜欢你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孟琪雪瞪大眼睛。
“你三天两头就去他那里蹭吃蹭喝的,你见他计较过吗?”
孟琪雪想了想,说:“那倒真没有。”
“而且他买的零食都是你爱吃的。”
“还真是。那也不能看出他喜欢我呀?”
“当然不止这一点啊。”
“那还有什么?”
“诸如此类,你自己想吧,慢慢回忆你和他的……嘿嘿。”苏杭笑道。
“讨厌。”
“那你喜欢他吗?”
“还凑合吧。”
“那就是喜欢咯?你打算怎么办?”
“再看看吧。”
晚上孟琪雪回家时遇到了周颐园,他捧着一束玫瑰花,看样子是专门候在那儿的。
“看样子是要放大招了。”苏杭向孟琪雪挤挤眼。
孟琪雪装作没看到周颐园,径自走过了他。
“琪雪!”周颐园叫住她。
“干嘛?”孟琪雪转身。
“我……”一向大大咧咧的周颐园这时却支支吾吾起来。
苏杭在旁边起哄:“周颐园你争口气,别怂。”
“这花是给我的吗?”
“嗯,其实我想对你说……”心潮澎湃的周颐园正要展开一番浪漫的表白攻势时却被孟琪雪打断了。“还给不给了?”孟琪雪没好气地说。
“哦哦哦。”周颐园连忙把花递给她。
这是接受他了吗?这和想象中的表白……不太一样啊。
“苏杭我们先走了,你一个人回去小心点。”孟琪雪自然地挽着周颐园的手走了,留下苏杭一个人站在风中目瞪口呆。
苏杭远远地还听到孟琪雪的声音:“还买花,烧不烧钱啊你,败家子。”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大晚上在马路上笑什么?渗不渗人?”何家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
何家耀好像一次也没有送过她花,哪怕是一朵。以后……就他那样,好像也没多大可能性会送。想到这儿,苏杭的态度恶劣起来:“管你什么事?”
“哎,你长本事了啊?苏杭?”习惯了温顺的苏杭,何家耀此刻不免变得张牙舞爪起来。
“你除了说这句还会说别的吗?”
“什么?”何家耀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没什么。”
一件事让人讨厌或喜欢才会被关注,苏杭觉得她最近有点奇怪,她总是会忍不住注意到姜习沐,她明明不讨厌他也不喜欢他。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窥伺别人的生活,暗暗在心里进行自我谴责。后来她对这件事的总结是:中邪了!
虽然是住在同一个地方,但她并不是经常见到姜习沐,她和姜习沐对生活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每天早上比她早将近一个小时去学校,下了晚自习又在学校多待上半个小时。而苏杭是能睡多晚就睡多晚,不到最后一分钟是不会起来的,晚上也很少自习。
他们的时间都是错开的,除了下午,两人很少在家里能碰上。
闷热的下午,苏杭出门正好遇到姜习沐,她笑盈盈地向他打招呼,两个人结伴而行。
苏杭见他还是冬天时候的发型,刘海遮住了他的眉,但眼睛却显得更出彩了。他和何家耀很不一样,何家耀无论一年四季都喜欢将饱满的额头露出来。
“那么热的天还留刘海,不热吗?”
“是热了点,但我喜欢。”他腼腆地笑着。
“哎,你把刘海拿上去了?”姜习沐也注意到了她的头发。
“嗯,天太热了。”
姜习沐朝她看了一下,说:“现在这样比较适合你。”
“是吗?”苏杭笑笑,用手挽了挽头发。
两人正聊着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两个小男孩,追追打打地撞到苏杭身上,她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疼不疼?”姜习沐问。
“不疼。”
“起来吧。”姜习沐将他的手递给她。
他的手挺小的,有点肉,但还是很漂亮的一双手。她接过他的手站了起来,他的手因为天气的原因暖融融的,她的脸上漾着笑意。
疼倒不疼,只是白裙子已经脏得不能看了。
那两个小孩愧疚地低下头向苏杭道歉。
“以后不要在马路上追逐打闹,这样很危险知道吗?”姜习沐说。
“知道了。”两个小孩垂头丧气的,看着还挺惹人疼。
“去吧。”姜习沐摸摸其中一个男孩子的头,那两个小孩听完便一阵烟似地跑掉了。
“你裙子脏了。”姜习沐用手指了指。
“没办法回去换了,待会还有考试。”苏杭郁闷地说。
“这样不行,你把这围上吧。”姜习沐将他的格子衬衫脱下来给她,他里面还穿了一件短袖。
“谢谢你。”解决了这个棘手的问题,苏杭的笑颜在阳光下舒展开,唇角的梨涡非常明显。
“你有酒窝啊?”姜习沐似乎才发现。
“那叫梨涡,你不懂就不要乱说。”苏杭笑道。
“梨涡梨涡。”姜习沐温和地笑着,头微微歪了歪,眼睛里机警调皮的神色让原本就漂亮的眼睛又增色了不少。
chapter 18
何家耀远远就看到苏杭腰间上系着的衣服。
“哟,你这搭配不错啊。”他调侃道。
等近看才发现是男生的衬衫,脸色一变:“这衣服是你的吗?”
“不是,我今天摔了一跤裙子脏了,就借了别人的来遮。”
“谁的?”
“姜……”看见何家耀阴沉沉的脸,苏杭顿了顿,继续说道:“姜习沐的。”
“姜习沐是谁?”
“就是司机的儿子,住我家那个男孩。”
“换上,把那件解下来。”何家耀将自己的校服外套扔给苏杭。
“还是别了吧,待会再把你的衣服弄脏了。”苏杭说着,看着何家耀越来越臭的脸,忙改口道:“我还是换上吧。”
何大少爷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苏杭发现衬衫被蹭到一块污迹,皱着眉说:“也不知道能不能洗掉。”
“你要帮他洗?”何家耀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弄脏了别人的衣服当然要洗啊。”苏杭看了看何家耀的脸色,又讪讪地说:“我用洗衣机洗。”
“洗衣机也不行。”何家耀大声说。
“喂,何家耀,你不会是吃醋了吧?”苏杭用探寻的目光看向他。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何家耀现在却别扭起来:“没有。”
“脏掉就扔了吧。”何家耀拿起姜习沐的外套。
“这是人家的衣服你凭什么扔?”苏杭也急了。
“再赔他一件不就得了。”
“何家耀,我真生气了。”
何家耀迟疑了一会儿,把衬衫甩到苏杭书桌上。
从那天以后,何家耀和苏杭一个星期都没有说话,那是他们冷战时间最长的一次。此后何家耀对“姜习沐”这三个字总是耿耿于怀。
他从小和苏杭一起长大,一起上小学、初中,再到高中,这样长久的相伴让他安心,总觉得她会一直在他身边,笃定到从不细究自己对她到底是怎样一种情感。
他突然意识到这也许只是一种错觉,天天看见她,就习惯只看她,后来就理所当然地觉得她会永远在。
晨光乍现时苏杭就醒了,打开手机一看才6点,又继续睡,再次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
她跑到阳台,姜习沐的衬衫已经干了,昨天才洗的,耐不住日头太大。
她没用洗衣机,因为怕洗不干净。被裙子沾上的污渍被她用肥皂给搓干净了,衣服上有好闻的香味。
她将衬衫折好,装进袋子里,准备送去给姜习沐。
她正好看到他:“要出门吗?”
“对。”他笑了,他的笑容像轻柔的阳光,还带着微风亲吻小溪的羞涩,是纯粹的,不会灼伤人的,总之很舒服。
“喏,你的衣服,我洗干净了。”苏杭将袋子递给他。
“其实也不用洗。”
“没事儿,我给弄脏了。”
“去约会吗?”苏杭打趣道。
姜习沐有些害羞地笑了笑:“约什么会?去开家长会。”
“老师家长都要去吗?”
“对。”
“那是你爸去还是你妈去?”
“我爸没时间,我妈带我弟去医院,就我一个人去。”姜习沐有些失落。
看见别的孩子都有父母陪,自己一个人去多少会有点难受。一个念头闪出来:“我和你去怎么样?”
“可以吗?”
“我好歹也比你大几岁。”苏杭笑道。
“也是,那谢谢你了。”
“没事,我闲着也没事做。”
“你以后得管我叫姐了。”苏杭打趣道。
下一秒钟姜习沐就改了称呼:“杭姐,你等我放下衣服再走。”
苏杭笑了,干净的杏眼像是有水波在流动。
半道上,苏杭说:“你没犯什么事吧?要是我被老师单独叫到办公室怎么办?”
“可能会被叫,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姜习沐装作一副不安的样子。
“那……我还是不去了。”
姜习沐拉住她,笑道:“骗你的,走啦。”
他们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很多了。家长坐在孩子的位置上,学生再另搬一个小凳子坐在家长旁边,于是苏杭就坐在姜习沐的座位上,而姜习沐坐在她旁边。
前面的男生转过头来问:“习沐,这是你的?”他说着看了看苏杭。
“她是……”姜习沐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苏杭,一时语塞。
“我是他姐。”苏杭说。
姜习沐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原来你还有姐啊,真羡慕你。”那男生说。
苏杭悄声对姜习沐说:“只能先委屈一下你了。”
姜习沐低着头笑了笑:“不委屈。”
苏杭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一个同学的家长缺席。要是她没来就只有姜习沐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是,搬一个小凳子来坐在自己的位置旁更不是了,反正怎么做都显得他和别人不一样。
苏杭仿佛看到了姜习沐尴尬又倔强的神色,心里难受起来。还好她来了。
家长会从来都是优等生和坏学生的主场,那些处于中间地带的学生很少会被老师提到,像是来作陪衬的。
班主任是一个有资历的老教师,灰白的头发配上他的笑容,显得慈祥又可靠。
刚开始老教师无非是老生常谈:“虽然现在只是初二,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打好基础很重要,现在把基础打好之后进入复习的时候才不会那么费劲……”这些套话苏杭已经听得快起茧子了,但那些家长们却是一本正经地听着。
桌上还发了月考成绩单,姜习沐的成绩不是很出色,他们班有五十个人,他的成绩排在第十五,属于不会被提到的那一类,但班主任却提到了他。
老教师欣慰地说:“在这里我要特别提一下姜习沐同学,他进步非常快。他的基础不是很好,刚转来的时候是班里的倒数,现在已经升到了第十五名。他学习很刻苦,也经常向我请教,希望大家可以向他学习。”
这时,苏杭低声对他说:“不错啊姜同学,我也是面上有光了。”
姜习沐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只是腼腆地笑笑。
这次的家长会开得还算顺利,大家都理所当然地以为苏杭是姜习沐的姐姐。
“苏杭,你学文还是学理啊?”快到家门口时姜习沐问。
“学理,我地理不好。”
“我地理好。”姜习沐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其实我初中的时候还好,只是上了高中地理就跟不上了,什么墨西哥寒流那些我总是分不清,还好现在不用学了。”苏杭想为自己找补找补。
“是墨西哥暖流。”姜习沐纠正她。
“地理好了不起啊?”
姜习沐在一旁憋笑,那张脸好像带着好闻的奶味。
谈笑间姜习沐突然停下来说:“苏杭,你朋友来了。”苏杭这才看见何家耀,他就站在她家大门外。
何家耀的出现打破了轻松的气氛,苏杭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何家耀她会莫名地紧张,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
苏杭对姜习沐说:“你先进去吧。”
姜习沐将笑容收敛起来,只是淡淡地点点头。
姜习沐察觉到何家耀在用不善的眼神看着他,于是刚才还春风满面的他此时变得冷峻起来。
他笑和不笑判若两人,他不笑的时候会散发出一种气场,而笑的时候又显得天真无邪。
苏杭向何家耀走近,她有些手足无措,但见到他还是很开心:“你怎么来了?”
“手机怎么不接?”
“我忘带了。”
“和他去哪玩了?”
“他爸妈有事,就陪他去了下家长会。”苏杭解释道。
“这样啊。”何家耀笑了,那笑容有些瘆人,让苏杭心里一抖。
“有个音乐剧,快开始了,你去不去?”何家耀将票递给她。
是巴黎圣母院的票,苏杭一直想看来着。
“我想看。”
“那走吧。”
“好。”
苏杭抬头看何家耀,那张脸出乎意料地和气。她以为他会生气,看到他不以为意的态度她才安下心来。
“万恶的克罗德。”看到女主人公遭受酷刑的一幕时苏杭叹息道。
“其实最可怜的是他。”
可怜?得不到埃斯梅拉达就要毁掉她,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被同情的?
“他有什么可怜的,自作自受罢了。”
“伤害自己所爱的人,他其实比任何人都要痛苦。”何家耀说。
“别人不喜欢他就是不喜欢,偏要死缠烂打干什么?”入戏太深的苏杭愤愤道。
听了这话,何家耀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句话多正常,但何家耀却觉得刺耳无情。
在黑暗中,何家耀轻轻握住苏杭的手,苏杭转过头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在微弱的光线里,他可以看到苏杭的紧张和羞怯,这是他不想失去的,他要紧紧地抓牢,不许任何人夺走。
“琪雪,你快点,再不走就迟到了。”苏杭催同桌。
下节课是体育,教室里的人都去田径场了,只剩她们两个人,孟琪雪正往脸上抹防晒霜。
“铃铃铃……”上课铃响了,苏杭拉着孟琪雪就走:“拿着防晒上课时再涂吧。”
上次没测800米的同学这两节课要补测,孟琪雪和苏杭说好了这节课测。
有九个人补测,而且都是女生。这也情有可原,女生上次没准备好还可以用例假当借口,而男生只能老老实实地参加测试。
孟琪雪的长跑不太行,刚开始她还和苏杭并排跑,到后面就越来越落后了。
周颐园那张憨厚的脸露出焦急的神色,他跑到孟琪雪旁边鼓励她:“琪雪,再坚持一会就好了。”
孟琪雪看了一眼陪跑的周颐园,顿时就有了动力,她将速度慢慢提起来,居然越过了苏杭。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苏杭唏嘘道。
何家耀悠闲地在跑道外走着,和他擦肩而过时苏杭听到他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苏杭,你不会连孟琪雪都跑不过吧?”
“幸灾乐祸的小人。”苏杭在心里谴责他。
看着前面的孟琪雪和周颐园,又想到何家耀的话,苏杭觉得很不是滋味。
“不行,我要调整好状态。”她对自己说。
她最后还是比孟琪雪先到达了终点。
跑完后她觉得视线虚浮,脚步有些摇晃,何家耀忙过去搀住她。
“喝口水就好了。”何家耀拧开瓶盖将矿泉水递给她。
苏杭喝了水才觉得双目清明了些。她长吁一口气,说:“我超过孟琪雪了。”运动后体温的升高让她的脸变得通红,看起来憨态可掬。
“你傻不傻?”何家耀笑了。
苏杭觉得腿酸便坐在石阶上。
“别坐着,起来走走。”
“我拿下包。”
他们走着走着就到了篮球场。
“你今天怎么没去打球啊?”苏杭问。
“没兴趣。”
苏杭抬头看了他一眼,隔三差五往球场跑的人说他没兴趣?
“阿嚏……”何家耀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何家耀,你不会是感冒了吧?”
“不行吗?”
“那么热的天你还感冒,你可真费事。”
“我乐意。”
“有纸吗?”
苏杭打开书包拿纸,何家耀瞥见那瓶他给的喷雾,他拿起来看了看,笑得特别欠:“你还挺珍惜,还随身携带啊。”
“我……我是怕上体育课磕到碰到,你别牵强附会。”
“牵强附会?”何家耀用眼神提醒她谨言慎行。
“准确来说是自作多情。”
“苏杭你是闲自己活太长了吗?”
苏杭识趣地噤声。
姜习沐也在上体育课,他穿着黑色的T恤和运动裤,额前的刘海让他看起来很乖巧,就是一个简单朴素的初中生模样。苏杭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好投进了一个球,脸上露出干净的笑容。
“我们到别处走走吧。”她说。
“你舍得回去吗?”
“走吧。”苏杭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何家耀眉梢间含着自得的笑容。
苏杭正要转身时却看见姜习沐摔倒了,是抢球时被一个高大的男生撞倒的。
他被同伴扶到边上,那两个同伴像是在问他什么,他笑着向他们摆摆手,那两个男生才重新回到球场。
没人在旁边,姜习沐将裤子挽起来,他的膝盖被擦伤了。
苏杭停了下来。
“你走不走?”何家耀不悦地说。
“我去一下。”
苏杭向姜习沐走近:“你还好吧?”
“没事儿。你也上体育?”姜习沐笑着说。
“对。你的膝盖是不是受伤了?”
“就是磕破点皮,不碍事。”
“我正好有一瓶云南白药喷雾,你拿去用吧。”苏杭将喷雾递给他。
“那谢谢杭姐啦。”姜习沐笑着望她,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苏杭回到原处,见何家耀板着脸站在那儿,她感受到他周身正扩散出低低的气压。
“那是我的东西,我让你给他了吗?”何家耀质问道。
“他不是受伤了吗?”苏杭低低地说。
何家耀冷笑:“拿我的东西做人情,你这算盘打得不错啊。”
何家耀转身就走,把苏杭一个人留在原地。
“为什么会这样?”苏杭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chapter 19
无论什么时候你转身我都会在原地,你习以为常了,你开始不在意我在哪里,也不在意我了。是我让你变得有恃无恐吗?如果我躲起来,你找不到我,你会不会紧张?
年少的何家耀只是想让苏杭紧张他。
“何家耀,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苏杭问身后的人。
“没空。”何家耀头也没抬。
苏杭仍看着他,他低着头在写作业,至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好像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不去吗?听说又进了好多新漫画。”
“我说了不去。”那张好看的脸还是一样的冷淡。
苏杭挫败地转过身。
放学后何家耀拿起书包就走,苏杭连忙拉住他的衣角:“不去吃饭吗?”
“不去。”
苏杭听出他的声音里带着的……厌恶,她松开了手。
周颐园带着孟琪雪到校外吃小灶去了,苏杭一个人去吃饭。
杨玉莹也去吃饭,在半道上看见何家耀便让同伴先走。
杨玉莹走上前和他搭话:“苏杭没和你一起来吗?”
“一起去吃吧。”何家耀笑着邀请她。
杨玉莹有些惊讶,受宠若惊地回了声“好”。
排队打菜的时候苏杭看到了他们,何家耀正好在对杨玉莹笑。
他不是说他不吃饭了吗?苏杭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样,又酸又涩。
苏杭走到离他们最远的窗口打菜,把饵块看成了白菜。
她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连凳子上有水都没注意到,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姜习沐比苏杭少上一节课,他和班上的同学放学后还去打了会球,到饭点也来食堂吃饭。
他的同学指着苏杭:“习沐,那不是你姐吗?她一个人来吃饭啊。”那天开完家长会,他的同学都以为他有一个姐姐,他也没解释。
“我过去找她,你们不用等我了。”他说。
“苏杭!”姜习沐笑着和她打招呼,那笑容还是一样纯粹。
他坐到她的对面。
“你也来吃饭啊。”听到他的声音苏杭心情好了一些,他的声音仿佛有魔力,能让人开阔起来。
“你也一个人来吗?”她问。
“对。”
他撒谎的时候会露出细微的痕迹,那是苏杭察觉不到的。
“我想吃你的水煮肉片。”苏杭将筷子伸到他盘子里。
“不给。”姜习沐故意挪了挪盘子。
“原来你那么小气啊。”苏杭笑道。
“好啦,给你。”姜习沐又将盘子递过去。他的脸又现出笑涡,笑容调皮又害羞。
苏杭用筷子从他的盘子里夹了一块水煮肉。
“多吃点。”姜习沐又往她的盘子里夹了几块。
苏杭笑道:“够了,待会你都没吃的了。”
何家耀就坐在苏杭背面,差点就忍不住跑过去找她了,但看见姜习沐后他的恻隐之心瞬间消失不见。
他心不在焉地吃饭,看着他们谈笑。
“何家耀,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何家耀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吃饭。
杨玉莹见他不太对劲便转过身看,她回过头后笑着说:“苏杭什么时候和初中部的校草这么熟了?”
何家耀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年少的我们总喜欢猜忌,猜自己,也猜别人。争强好胜,谁都不肯先把那句重要的话对最爱的人说出来,到后来也就来不及说了。
“这两节课进行测试。”李苗言简意赅。
随着一阵哀嚎声,试卷已经分发完毕。
“自己做题,不许交头接耳。”她的眼睛迅速扫过每一个同学。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在埋头做试题。在纪律这方面,有威严的教师会比其他老师更省心。李苗满意地看着他们,踩着高跟鞋款款向办公室走去。
腹部的疼痛让杨玉莹没有办法专注地做题,她躬着腰,手紧紧攥着衣服,脸色发白,时不时转动身子,清秀的脸看起来痛苦不安。
疼痛越来越密集,她痛得蹲了下来。
“你怎么了?”苏杭问。
“肚子痛。”杨玉莹捂着肚子有气无力地回答。
“痛经?”苏杭压低声音。
“嗯。”杨玉莹难受地点了点头。
“杨玉莹,你没事吧?”身后的何家耀也注意到她的不适。
“还好。”杨玉莹虚弱地笑了笑。
她的脸色越来越不好,苏杭关心地说:“你的脸都白成这样了,还是去医务室看看吧。”
杨玉莹觉得她的力气都被耗尽了,腿一软便跌坐在地上。苏杭连忙将她扶起来。
“这样不行,我陪你去医务室。”何家耀说。
苏杭的心里莫名地……不是滋味。
“让让。”何家耀站在苏杭身旁,提醒她起身让行。
听到动静,教室里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向他们投来,杨玉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何家耀搀扶着走出教室。
让让?仿佛是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没有温度,没有情感,何家耀淡漠的声音一直在苏杭的脑海里盘旋,很多种情绪向她涌来,让她没有办法专心做题。
医务室是一个中年女医生在值班,她那不多的头发里夹杂着几根醒目的白发。看到何家耀扶着杨玉莹进来,她下意识流露出不满的神态。
藏在老花镜后面的单眼皮微微屈着,显得精明而傲慢:“什么病?”
“痛经。”杨玉莹有些难为情,低低地说道。
“痛经来这干嘛?回去喝几杯热水去。”女医生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杨玉莹觉得有些尴尬,刚要走,却听见何家耀笑道:“这也算不上病,本来不应该来麻烦医生,但她实在是痛得厉害才忍不住才来找您。”
女医生的脸色和缓下来:“先过去那边的床上躺一会儿,接杯热水喝,我开几粒止痛药给你。”
杨玉莹吃了药后躺在床上休息,何家耀坐在她旁边。
“好点了吗?”
“好多了,麻烦你了。”杨玉莹有点过意不去。
“没事儿。”
苏杭觉得她应该去看看杨玉莹,毕竟是同桌。她走到医务室门口,刚想进去,看到他们后又退了出来,只是伏在门边偷偷地看。
虚弱让杨玉莹清秀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柔媚,她躺在床上对何家耀温和地笑着,而何家耀也在看着她。美好的画面让苏杭不敢去打扰,不是不忍,而是没有出息的惶恐。
“何家耀,我可以走了。”
“叫我家耀就好。”何家耀温柔地笑着。杨玉莹楞住了,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叫他“家耀”,说完又羞涩地低下头。
她要系鞋带,何家耀慢慢俯下身来帮她系,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蹲下身的瞬间何家耀隐晦地朝门边看了一眼。其实他早就发现了苏杭。
苏杭错愕地看着这一幕,还没来得及想什么眼泪已经委屈地落了下来。明明那么热的天,她却觉得身上发冷,她僵僵地站在那儿,直到他们快走到门边她才后知后觉地逃离。
“你知道孟俊熙有多逗吗?我走到他旁边他都没发现,结果被吓了一大跳。哈哈哈……你是没见他那样……”课间,孟琪雪在走廊上和苏杭说笑。
苏杭看着她那开怀大笑的脸不觉出了神,意识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根本没听她在讲些什么。
“苏杭,你听没听我说话。”孟琪雪的笑容戛然而止。
“啊?你说什么?”苏杭歉意地笑着。
“你这几天心神不宁的是因为何家耀吧?”
苏杭只是垂眼,没有说话。
“我就纳闷了他怎么突然间和杨玉莹走那么近。”
苏杭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他太过分了,我帮你去骂他。”孟琪雪气势汹汹的,说着就要走。
“你别去。”苏杭连忙拉住她。
“为什么?”
“我也……”苏杭停了一下:“没有立场去问他。”
“放屁,你没有资格谁有?”
“我们也没有承诺过什么,他也从来没说过他对我……”苏杭说着说着就顿住了。
“就算没有说,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只是不说破而已。反正他就是对不起你。”孟琪雪不服。
“可能是我想错了,也许我在他心里就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怎么会?”
“不过转念一想,何家耀那人也没什么好的,脾气臭也就算了,还自恋。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中看不中用。”孟琪雪越说越嫌弃,苏杭听着也忍不住笑了,凝重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来,抱一抱。”孟琪雪伸出双臂。
苏杭笑着拥抱她:“谢谢你。”
最好不要期待别人对自己太好,这样对方翻脸自己也不至于那么不知所措。每次和何家耀冷淡的眼神接触时,苏杭总是深有所感。
一连几天何家耀都没有和苏杭说话,有什么事也只问杨玉莹。偶尔苏杭和他搭话,他也是爱理不理的。
“玉莹,借一下涂改液。”他对杨玉莹的称呼已经从三个字变成两个字了。
“我的用完了,这是苏杭的。”杨玉莹将苏杭的涂改液递给他。
“我不用了。”何家耀没有接。
杨玉莹摇了摇手中的涂改液,笑着还给苏杭:“他又不用了。”
苏杭没吭声,她觉得杨玉莹变漂亮了,整个人神采奕奕的。但那张春风满面的脸,苏杭怎么看都觉得不舒服。
“苏杭,班主任叫你去办公室一趟。”门口有一个女生喊道。
“哦,好。”结束了一天的课程,苏杭把书包收拾好后去找李苗。
她拿书包时把桌上的笔给刮掉了,落到何家耀脚边。她没有注意到,等她走后何家耀才把笔捡起来放到她的笔筒里。
chapter 20
没进办公室之前苏杭就猜到李苗要说成绩的事。这次月考她考得很糟糕,从班上的第二跌到了第十二。
李苗这人很精明,但也免不了会有直线思维的时候,她觉得苏杭成绩的下降是因为她不用功,懈怠学习,并没有往其它方面想。苏杭不知道李苗为什么会那么肯定,不过,她庆幸她这样想。
李苗一直在给她灌鸡汤,苏杭虚心地听着她的教导,时不时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领悟。听李苗絮叨了半小时苏杭才灰头土脸地从办公室出来。
她怎么老是说我不用功?难道是我早自习迟到被她发现了?不对,我明明是从后门溜进去的。
操场上只剩下风声,是空无一人的静,繁星点缀着夜空,大地被暗暗的光笼罩着,宁静悠扬。树叶在沙沙作响,在昏黄路灯下摆动的树影让苏杭觉得心安,内心喧嚣时她喜欢这样的静。
在她的自行车旁,有两个被灯光拉长的人影。她猝不及防,没有勇气向前走一步,只是呆若木鸡地站在不远处。
何家耀牵着杨玉莹的手,含情脉脉地看着她,裸露的目光让她羞涩地低下了头,月光洒在她醉人的红晕上,绕指柔情的笑意依稀可见。
杨玉莹将目光锁在苏杭的自行车上,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她娇俏地笑着:“家耀,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何家耀的眼神转向不远处的苏杭,他的目光是那么鄙夷和……不屑,仿佛在指责苏杭扰了他的兴致。而苏杭却还是不识趣地站在那儿。
他蓦地俯下身来吻杨玉莹,苏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很多种情绪向她涌来,但头脑却一片空白。那副缠绵的画面让她无法顺畅地呼吸,她几乎是狼狈地逃离这里。
苏杭浑浑噩噩地回到家,李阿姨和她说话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觉得嘴巴像含了铅一样沉重,连说一个字都觉得费力,走进房间把门紧闭,迟钝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
她麻木地坐在白色地板上,心里有一个地方在隐隐作痛,怅然若失的,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失去了,并且永远都不会回来。
第二天早上,苏杭发烧了。
闹钟不知道响了多少次她都没起来,李阿姨见不对劲来房间看才知道她生病了,连忙吩咐司机把她送到医院。
司机是姜习沐的爸爸,他叫姜群,是一个寡言和气的人,微微隆起的啤酒肚让他看起来更可亲。
李阿姨摇了摇苏杭的手:“小杭,起来让叔叔送你去医院了。”
“我不想去医院,买点药给我吃就好。”苏杭声音干涩。
“孩子,你哪里不舒服?”姜群也担忧地看着她。
“头痛。”
“我刚才摸了她头,还发着烧呢,这样子不去医院怎么行?”
附近有个诊所,姜群建议把苏杭带到那儿看看。
李阿姨很反对:“不行,谁知道那诊所正不正规,万一不能治怎么办?”
姜群笑道:“你放心,那诊所是正规的,我儿子去过。她是发烧,不是什么大病,估计打支退烧针就好了。去大医院又远又要排队,耽误时间。”
李阿姨想想觉得有道理,便同意把苏杭送到附近的诊所看病,但苏杭还是不太愿意去。
姜群劝道:“孩子,那诊所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前几天我家孩子感冒去那拿药,第二天就好了一大半。”
“姜习沐吗?”苏杭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我儿子啊?对,就是他。”
苏杭只好不情不愿地起来。
“小杭,你走不了就让叔叔背你。”李阿姨说。
“对,我可以背你。”
“不用了,我可以走的。”
到了诊所,量了体温检查了喉咙,是38.5度中烧和扁桃体发炎,医生建议挂几瓶盐水,还开了一些药。李阿姨已经帮苏杭和学校请假了,苏杭在诊所打完针就回家休息了。
生病反而让她没有那么难过了,可能是没有精力想太多。只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伤口一直存在着,一想到就会隐隐作痛,好像被什么东西很慢很慢地剜着,不干不脆得让她憋屈。
“家耀你要不要坐这里?”苏杭没去上课,杨玉莹便想让何家耀和她坐在一起。
“不要了。”何家耀淡淡地说。他觉得杨玉莹变了,她变得主动,面对他也没有以前那么拘束。
“不想坐坐苏杭的座位吗?”杨玉莹笑道,那笑容绵里藏针。
何家耀没说话,他其实……很担心苏杭。
“家耀,我们今天去哪里吃饭?”
“玉莹,我有事不能陪你了。”何家耀说完就跑去追孟琪雪。
孟琪雪正准备和周颐园去吃饭,她看到何家耀就来气,被他拦住后没好气地说:“我忙着呢,没空搭理你。”
“苏杭怎么了?”
“她怎么样都和你没关系,就算死了也和你无关。”孟琪雪越说越气。
“你怎么说话呢!有你这样咒你朋友的吗?”何家耀的火气也上来了。
“呸呸呸!瞧我这嘴,苏杭我对不起你。”孟琪雪才意识到她说错话了。
“她到底怎么了?”
一旁的周颐园看他焦急的样子也有点于心不忍了:“她生病了。”
“什么病?”何家耀追问道。
“我让你说了吗?你这人真是一点也不靠谱,早知道就不和你说了。”孟琪雪丢下周颐园就走。
“家耀,我也帮不了你了。”周颐园说完就急急忙忙地去追孟琪雪。
“你说的有事就是这个吗?”杨玉莹跟上来。
“对不起,玉莹,我以后再和你说。”
杨玉莹忧伤地看着他:“我不是你的女朋友吗?”
“对不起,我喜欢的是苏杭。”
杨玉莹推开他,流着泪从他身边跑开。
何家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走进苏杭的家时何家耀发觉自己好像好久没来这个地方了。
“好久没见你已经长那么高了!这男孩子长得就是快。”李阿姨见到他很惊喜,那些阿姨谁不喜欢彬彬有礼又聪明的男孩子。
她很热情地要给他沏茶,但何家耀说他不渴,她便带他去苏杭的房间。
李阿姨先进去,但无论她怎么好言相劝苏杭就是不愿意见何家耀。
“可能生病了心情不太好,不愿见人。”李阿姨歉意地笑着。
何家耀听了打开房门进去。
苏杭见他进来有点恼了:“阿姨,我不是和你说了我不想见他吗?”
“别人专门来看你,哪有不见的道理,有什么误会说开就没事了。”李阿姨笑着带上门走了。
“你发烧了?”何家耀走近床边。
苏杭只是别过脸不说话。
何家耀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我看看还烫不烫?”
“别碰我!”苏杭打掉他的手,她突然觉得很委屈,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来,她连忙用手胡乱抹掉。
何家耀的脸色变了变,随后又云淡风轻地笑:“怎么还哭了?生个病脾气也变大了。”
“昨晚你见到我了吧?”
何家耀很勉强地“嗯”了一声。
“我也看见你了,我祝你和玉莹幸福。”
“你什么意思?”何家耀错愕地看着她。
“就是我说的意思。”
“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她。”
“不喜欢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
“我这么做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你和她在一起是想要来气我?”
何家耀被说中心事有些下不来台,鼓着脸一言不发。
“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
“还不是那个姜什么的,你和他走那么近干嘛!”何家耀说到这也来劲了。
苏杭无奈地苦笑:“你总是那么幼稚,我和他能有什么,不过是把你当弟弟看。”
“谁让你不早说。”何家耀也觉得自己有点离谱,但还是嘴硬。
“是你从来都没有信任过我,你要气我,我承认我被你气到了。”
苏杭继续说:“其实你从来都不在意我,对你而言我是什么呢?和别人在一起来伤害我,你一点都没有在乎我的感受。”
“苏杭你是没有心吗?我是太在意你才会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但我不能接受。”
何家耀去拉她的手:“那你要我怎么样?”
苏杭推开他:“我很小气,杯子上有裂痕我不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而且你知道我这个人记性不好,忘掉一件事或一个人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难。”
何家耀怔怔地看着她,平静的神色让她的脸浮现着光辉,但也有什么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何家耀起身,随手套了件外套出门,重重地把门砸上。
他在杨玉莹家门口等半天都没见她,刚想打道回府时却看见她和杨钗一起出门。
“何家耀?”杨玉莹没想到他会来这里。
何家耀先是礼貌地对着杨钗喊了声“阿姨”,然后转过头来对杨玉莹说:“我们谈谈吧。”
杨钗和何家耀只有过一面之缘,但她却还认得出他,可能是他出众得让人影响深刻。
她是一个势利又浅薄的人,见何家耀这样一个人来找自己的女儿心里自然是欢迎的,她推波助澜道:“玉莹,你和你朋友玩去吧,我自己去找你婶婶。”
她真的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女儿,杨玉莹见没有办法逃避,只能跟着何家耀走。
他们来到一家咖啡厅,何家耀给她点了一杯卡布奇诺。跟苏杭赌气的这段时间,他已经记得杨玉莹的一些喜好。
杨玉莹见他记得自己爱喝什么心里稍微平衡了些。
“玉莹,我今天是来和你说对不起的。”何家耀开门见山。
“如果你是想道歉就没必要说了,我不想听。”她害怕听到他的话。
“对不起。”
沉默了一会儿后,何家耀才又开口:“我们分手吧。”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听到时杨玉莹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她嘲弄道:“我们在一起过吗?”她觉得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在一起过,就连名义上的在一起也维持不到一个星期。
何家耀向她坦白:“你是一个好女孩,是我对不起你,利用了你。”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靠近的目的,明明感受得到他的敷衍,却还是不愿意推开,甘之如饴地接受这一切,所以他们谁都不必说抱歉。
杨玉莹笑着看他,眼睛湿润:“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吗?”
“当然。”她的反应让何家耀有些惊讶。
真的还能做朋友吗?或许何家耀可以,但杨玉莹绝对做不到,她不能毫无芥蒂地和自己喜欢的人做朋友,以朋友之名相处只是因为心里还存在着念想。
“你和那个何家耀怎么回事?”一回家杨钗就拉着杨玉莹问个不停。
“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人能巴巴地在家门口等你?”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杨玉莹很反感杨钗这副嘴脸。
“我记得他以前不是和苏杭走在一起吗?既然他来找你就说明他对你……”
“不是你想的那样。”杨玉莹打断她的话。
“不管怎么样,只要有机会你就要抓住。”
“有你这样的妈吗?一天煽动自己的女儿早恋。”杨玉莹听不下去了。
“你知道什么?我和你爸像你这么大年纪就结婚了,这有什么?现在这个社会,嫁对人比会读书不知道强多少?我是怕你赴了我的后路以后嫁个像你爸一样的窝囊废……”杨钗说着说着就停不下来了。
杨玉莹对自己母亲那套陈旧迂腐又粗鄙的价值观嗤之以鼻,如果自己反驳反而会让她变本加厉,她只好躲到房间里清静。
“这死丫头,教她几句她还不爱听,哪天吃大亏了才知道错。”
chapter 21
苏杭小时候被漏电的消毒柜电过好几次,一直到现在她接触消毒柜时都还会条件反射地缩手。
她明白有些伤害永远都不会消失,伤口无法弥合,它们像一些你始终不能接受的事物,你无法宽宥,只有选择遗忘,即使再不舍再难过也要离开,不应回头。
对苏杭而言何家耀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她已经决定要换座位。孟琪雪的同桌是交际花范美萱,苏杭提出要和她换座位的想法后她欣然答应,作为何家耀的花痴粉丝,能离他近一些可以说让她乐不思蜀了。
看见她迫不及待地搬东西,何家耀真的寒心了。当初放弃出国留学的机会,甚至放弃了嘉华都是因为她,而她现在却那么急不可耐地要和他撇清关系,没有一点眷顾和留恋。
“跟我来。”何家耀把她拉到无人的楼梯角落。
苏杭没有丝毫挣扎,顺从地跟着他走。
“你就那么想和撇清关系吗?”何家耀神情浮躁。
看着他低落的样子,苏杭很想缴械投降,但她克制住自己,低下头缓缓地说:“是。”
“我为什么放弃嘉华来这里,你不知道吗?”他按住她的肩。
“我知道,你热爱母校。”苏杭口是心非地说。
“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放在苏杭肩上的手突然加重力道,苏杭痛得蹙眉。
看着他那样苏杭有点心疼了,但还是逼着自己硬起心肠,她装作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是我哭着求你让你来的吗?你现在是没有学上吗?”
何家耀松开手,神色失望:“苏杭,你的心是黑的。”
苏杭无声地接受他的指控,并不为自己辩解。
何家耀看着她隐忍的样子,冷笑道:“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从我身边逃开了吗?我偏不让你如愿,偏不放过你。”
“你……”苏杭惊讶地看着他。
何家耀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径自上楼,苏杭还在想着他的话。
苏杭已经将书都搬完了,她在新座位上整理自己的书。
孟琪雪看着忙碌的苏杭,说:“你这是下定决心了?”
苏杭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觉得吧……”孟琪雪看了看她,小心翼翼地说:“其实你可以再给他一个机会,他还是很在意你的。”
苏杭笑道:“孟琪雪,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当然是站在你这边,我是怕你放不下。”
“我现在是还没有把他放下,喜欢了那么久,怎么可能说放就放。”苏杭叹气道。
“我说你们俩就是冤家,既然放不下就别放了。”
“不,琪雪,我要放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苏杭的神色很坚定。
苏杭看着孟琪雪讶异的脸,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轴?”
“没有,作为你的好朋友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今夜是端午节前夕,原本说好要一起过节,但曾汐和苏玄桦临时要出差。可能是出于愧疚,他们走之前对苏杭的态度比往常要好。苏杭对他们的变卦并没有丝毫介意,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
一家人都不善于向对方表露爱意,甚至疏于关心和问候。曾汐和苏玄桦总是很忙,陪伴苏杭的时间也有限,但她并不埋怨,也不盼望。
有什么不知足的呢?虽然他们不能常常陪在她身边,但这明亮的房间,温暖的被衾,衣食无忧的生活……他们从来不曾在物质上亏待过她,如果可以选择谁又喜欢在外到处奔波呢?
她也不缺亲情,她是他们唯一的孩子,还能不爱她不成?亲情对她来说像温水,平淡而安静,但也已经足够了。
屋子里比往常少了一个人,李阿姨不在了,她有事回老家几天。苏杭平时和李阿姨的交流不多,但相处了那么几年也培养了一些感情,她突然的离开让她平日里的照料显得特别有温度,她有点不习惯她不在家。
她这几天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一副心灰意懒的样子,笑容也越来越少了。
已经八点钟了,苏杭懒洋洋地趿着拖鞋下楼泡了碗泡面,没有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两口就不吃了。
她把客厅的灯开得亮亮的然后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把台调到爱看的综艺,以前一看就乐得不行的节目现在看了一个小时都笑不出来。她看着看着就走神了,然后脑海中浮现出何家耀的脸。她心烦意乱地把电视关掉,无精打采地躺在沙发上。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融合在亮亮的光里,最后消失在棉麻面料的沙发中。
回忆错乱了时空,记忆交织又重叠。孩童时代爱捉弄她的那个男孩,少年时代只对她张牙舞爪的那个男孩,在人前总是光鲜的那个男孩,她要和他告别了。
苏杭昨晚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结果着凉了,鼻子有些难受。
大清早醒来又跑到房间继续睡,再醒来时已经快到中午了。她拉开窗帘,耀眼的阳光让她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
门铃响了,会是谁呢?苏杭怕门外的人等久了急忙下楼,拉开门一看却是姜习沐。
“你……你怎么来了?”苏杭没想到会是他,她有些慌乱,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裙,头发松散着,眼睛浮肿。她不能接受自己以这副面貌示人,很想将门一把关上,但还是忍住了。
“你不会刚起吧?”姜习沐笑道。
“对,好不容易放一次假就睡久了一点。”苏杭干笑着。
“来和我们一起过端午节吧!”姜习沐邀请她。
曾汐走之前拜托姜家帮忙照看苏杭。
苏杭没想明白,他怎么突然邀请自己去他家过节?于是傻傻地问:“为什么呀?”
姜习沐开玩笑地说:“你妈临走之前把你托付给我们家了。”
苏杭这才明白过来。她现在没心情去别人家串门,委婉地拒绝了姜习沐。但姜习沐一定要她去,否则就是他们照顾不周了,苏杭没办法只能答应。
她和姜习沐说好收拾一下就去他那里。她回到房间换上了一件背带裙,还扎了一个马尾,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苏杭有点忐忑,她有怕生的习惯。
一楼就像一个小套房,有一个厅和两间小房间,二楼主要是放杂物的。一楼的厅被他们用来当客厅,兄弟俩的卧室分别是那两间小房间,而姜母姜父的卧室则在二楼。
大门是开着的,进门就是客厅,站在门口的苏杭见兄弟俩在看电视,下意识地叫姜习沐。
坐在沙发上的姜羽航见到苏杭很开心,正要和她打招呼却听见她叫的是姜习沐,目光黯淡了下来。
姜习沐笑着招呼她:“苏杭,快进来。”
“妈,苏杭来了。”他转身对着姜母忙碌的背影喊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丝愉快,又很自然,苏杭喜欢这样的语气。
苏杭和姜羽航打招呼,他只是微微动了动嘴角。苏杭对他的冷淡有点不适应,以前他给她的感觉都是温润如玉的。
做菜也是在客厅,借着大门对面有窗户可以通气便在那儿搭了一个小灶台,靠近灶台那一部分的墙面被油烟熏着,粗糙的白色在日积月累下渐渐变黄变黑。
姜父没在家,姜母在灶台上准备饭菜,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夏衣,紧身黑裤,简单而顺眼。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细看她的时候,苏杭觉得姜习沐和她依稀有几分相像。姜习沐的眼睛也像她,但比她更沉静。
她的话不多,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她让苏杭不要客气,安安心心和他们一起过节。她待人接物不圆润但细致。
吃饭也是在客厅,好在这里还算宽敞。桌子上摆着两盘三角粽,粽子包得小巧玲珑。
“先吃一个粽子垫垫肚子,饭一会就好了。”姜母递给苏杭一个粽子。
“谢谢阿姨。”
苏杭将粽子剥开,它已经被颜料染成了旧旧的黄色,给人一种厚实的感觉。粽子的口感很好,软糯而不绵。里面是熏过的腊肉,吃起来很香。
姜习沐指着苏杭手里的粽子神气,眼睛里露出一丝狡黠:“那个是我包的。
”“你还会包粽子啊?”苏杭故意用惊叹的语气对他说。
姜习沐用手摸着高挺的鼻子,转身的时候不好意思地笑了,可分明是他自己先要炫耀的。
“包得很好看。”苏杭又说。
她见姜羽航有点反常,便看着那一盘粽子说:“我来猜猜哪一个是姜羽航包的。”
姜羽航并没有作声,只听见姜习沐说:“他没包。”
苏杭主动帮忙上菜,上好菜后大家围成一桌吃饭。姜母喜欢给苏杭夹菜,苏杭有些拘谨,不好拂她的面,不喜欢吃的菜也接了过去。
姜习沐笑着说:“妈,你别总是帮苏杭夹菜。”
“我这不是怕她客气吗?”
姜习沐坐在苏杭对面,从这个角度苏杭正好可以看清楚他穿着白色T恤埋头吃饭的样子。透过单薄的衣料依稀可以看到他右手肩头的骨骼因为夹菜的动作而突起,然后又恢复。
他吃得特别香,低着头时苏杭只看到他浓密又柔顺的黑发,抬起头的瞬间眼睛无辜又清澈。他给人一种稚气未脱的感觉,苏杭潜意识里一直觉得他很小。
苏杭注意到他喜欢吃辣子鸡,便默默将面前的辣子鸡往他那边推了一点。看着他大口吃饭的样子,苏杭内心有一种满足感,说不清道不明。她觉得他是一个有生气、有活力的孩子,看着他成长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他要好好长大才好。
苏杭正走神,却听见姜母突然问她:“苏杭,听你妈妈说你也是光明的?”
“对,阿姨。”
“看你这样就像个爱学习的孩子,在班里排第几呀?”
“一般是第二。”苏杭腼腆地笑了笑。
“哟,杭姐,你深藏不露啊。”姜习沐也加入了她们的谈话。
“你看人家苏杭成绩多好,你要多向她学习。”
“是是是。”姜习沐摆了摆头,有些傻气的笑容让他摇晃的脑袋也可爱了起来。
谈笑间饭桌上的氛围轻松了起来,苏杭也不像原先一样拘谨了。只有姜羽航一个人一言不发,他的饭也没吃多少。
虽然姜羽航和姜习沐是双胞胎,但两个人却不像。姜羽航像姜父,五官不是很精致,但还是一个帅气的男孩。他的眼神阴郁,脸色寡淡,总是不苟言笑,给人一种老成的感觉。
他和姜习沐的差别还真是很大,虽然都不是外露的孩子,但可以从姜习沐身上感受到一种少年的朝气,像夏天清凉的泉水,也像睡前香甜的牛奶。而他……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平静无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