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起

60 / 131 章 · 3,846

清晨,池州渡推开房门。

“砰”的一声轻响后,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稀疏清浅的金光落在院中,鸟鸣清脆萦绕在耳畔。

与以往无异,但不知为何像是虚浮在眼前的火,看似炽热,伸手却摸到一片空洞冰冷。

池州渡手扶在门框上,目光下意识朝院门外望去。

唯有一阵风过,吹得门前被人用心栽下的花草的轻晃。

“玄九,你醒了?”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清晰的询问,对方嗓音含笑,总能在他打开房门时及时赶到。

池州渡顿时僵立在原地。

因为眼前依旧没有出现熟悉的身影,这清晰的一声,来自他的回忆。

心底忽然腾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池州渡迟疑地迈出一步,朝院外走去。

齐晟应当在庖屋。

早些时候,池州渡听到外面有细微的动静。

怀中的冥七像是察觉到主人的异样,慢慢从他怀中探出脑袋。不远处。

庖屋门大开着,鱼叉被人随意搁置在门前,一旁劈柴的木桩上还放着一把斧头。

但依旧没有齐晟的气息。

池州渡不自觉放慢脚步,踏入空无一人的屋子。

灶前浮起热乎气,在光下格外鲜明。

池州渡揭起锅盖,热气扑面而来,他忍不住眯起眼,望向锅里的粥。

不在这,也许去了湖边。

池州渡盖上锅盖,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一个空笼子上。

他缓步走到笼子前蹲下。

原本被关在笼中的兔子不见踪迹,只余下蔫软的菜叶。

池州渡顿了顿,起身朝小湖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极为安静,萦绕在四周的冷清也愈发浓郁。小湖边。

竹筏被拴在木桩上,随着风微微飘动着。

但依旧没有齐晟的身影。

那一圈圈涟漪与心底滋生的不安相应。

池州渡安静了一会儿,转身往林中去。

越往深处走,四周越静谧,唯独能听见加快的脚步与微乱的呼吸。

山中不知岁月。

昼夜对于池州渡而言本没有意义,只知晓偶尔睁眼见一轮高悬明月,偶尔睁眼是遍地明媚金光。

他不忧岁月易逝,也不畏孤身百年。

但此刻他一抬眼,望着残阳落遍山野,平静的眼中闪过一丝愣怔。

“咚——”

一潭死水般的心底像是被什么用力砸了一下。

“玄九,我出门一趟,不必担心。”

初来花云间,齐晟常去山中打猎,临行前便会走到池州渡门前,即便无人回应,也会若无其事地哼着小曲,一边往前走,一边拉长语调自言自语,仿佛真有人等他回来似的。

“走咯,最迟也不过太阳落山之前就能回来,我在屋中放了些吃食,是公羊前辈送来的糕点,你若是饿了便去取,左右就在隔壁......”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太阳落山之前。

“……”

红色的衣袂在空中划过匆忙的痕迹。

池州渡转身,迅速朝山下的府邸赶去。

心绪混沌不堪的人未能察觉。

白皙光滑的后颈洇出如血咒文,又缓缓沉寂下去,化为一道浅白似蝶粉的三瓣桃纹路。……

重返那条来时的路。

除了寂静以外,什么都没有。

天色渐晚,最后一缕残阳也被收进了群山之后,连带着明媚的暖意一起消失殆尽。

风中有了寒气,在无人处,明月渐显,凄冷复苏。

偌大的府邸失去了一个人的气息,就变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池州渡行至齐晟门前,望着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院中生机勃勃的花草。

“......齐晟。”他低声开口。

门内毫无回应。

他其实已经感知到,这里并没有活人的气息。

但池州渡还是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这才抬步朝前走,缓缓推开齐晟的房门。

整洁干净,一览无余。

忽然,他的眼神凝在一处。

只见不远处桌上放着一个食盒,池州渡走了过去,揭开盖子。

里面放着几盘糕点。

“......”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糕点看了许久。

屋内还有一股异样的气息。

池州渡最终循着气息而去,在齐晟的枕头下方取出一串其貌不扬的木珠。

珠子上浅淡的纹路十分朴素。

在看见其中一个珠子上极小的守宫图纹后,池州渡的眼神倏地变了。

尘封的记忆裂开一条缝。

“这般活着还不如一条野狗,小鬼,别挣扎了,通人性对你而言可没有半点好处,毕竟……”

“你这辈子,能拥有的也只有痛苦了。”

诅咒般呢喃像是贴在耳边响起,池州渡攥紧了木珠,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他没死。

这珠串是阴桃木。

池州渡放出煞气聚拢在手心,果不其然,煞气围绕着阴桃木,却无法近身。

这上面残留着齐晟的气息,那昨夜被他煞气包裹的魂魄……便不是他。

池州渡收回煞气,取出符纸,属阳红焰燃起,木珠内传来诡异的“滋滋”声。

一缕残魂化作白烟,消弭于天地之间。

方才那股异样的气息,是一缕附着齐晟气息残魂,单凭如此骗不过他,除非齐晟的生魂仍在屋内,再利用阴木加之残魂混淆视听。那齐晟……

池州渡薄唇紧抿,回身走到桌前,望着那一食盒的糕点发怔。

而后缓缓抬手,拿起一块放入口中,只可惜尝不出一丝甜味。他走了。

一道身影垂着头,静立良久。

直到手腕一痛,池州渡的眼睛才恢复了些许清明,他垂眼望去,是冥七夹破了他的手腕。

鲜红的血液沿着手指落下,浓郁的煞气......煞气?

池州渡眼神微变,猛地看向四周。

不知何时起煞气已经溢满了屋子,正朝外涌动而去。

迟来的剧痛自后颈传来,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池州渡忍不住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捂住。

耳边传来阵阵嗡鸣,池州渡闭上眼睛,傀丝异样地颤动 ,眼前闪过山洞内凌乱的场景,悬挂在傀丝之上的符纸无风自动,摇晃愈发剧烈,直到最后一刻,傀丝突然断裂开来。

镇煞阵轰然倒塌,浓郁的煞气冲天而起。

他与山洞内原身的感应在瞬息之间断开。

池州渡陡然喷出一口鲜血,他立即调息压下涌动的煞气,顺势抬手扶着桌沿稳住身形,却不慎碰倒了一旁的茶壶。

他侧目望去,茶壶倾倒水流汩汩,积出一小滩犹如光镜的浑圆痕迹。

刹那间,池州渡看清了玄九眼眶中溢出的血液正在缓缓流下,紧接着是耳朵、鼻孔......七窍流血。

这幅身躯已然承受不住咒术的摧残,剧痛之下,池州渡松开捂住后颈的手,那里的皮肉已然绽开,形成一个三瓣桃缓缓展开的痕迹。

血不断溢出,伤口深可见骨。

像是硬生生从身体里开出的血桃,十分诡异。

剧痛之下,池州渡的手略微颤抖,强撑着从怀中取出符纸,就着方才冥七夹破的手指迅速画符。

脑中混沌不堪,他半眯着眼睛,直至符纸燃起蓝焰,玄九的身躯立即像是被抽干所有力气,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之中,青衣微动。

抬手之间,红丝犹如天罗地网一般包裹住其中强忍痛苦的人。

细红的傀丝与血液融为一体,仿佛要将人生生撕裂的煞气迅速朝他涌来,争先恐后地钻进血肉之中。

但这次池州渡应对的有些吃力。

后颈处相安无事百年的“封欲”撑破皮肉,钳制的枷锁崩裂松动,像是有什么正在缓缓苏醒。

即便闭着眼,眼前也不断闪过如同梦魇的画面。

犹如一双死死扼住池州渡咽喉的大手,令他狼狈地半伏在地上,指尖用力之下血肉模糊,死死嵌入石缝之中。

那双清冷的眼睛迷蒙地眯起,第一次清晰出现了痛苦挣扎的痕迹。-

鲁山人群络绎不绝。

齐晟买了匹马,心乱之下魂不守舍,竟然将一整个钱袋都塞了过去,等到途径一处小镇想歇歇脚借酒消愁时,才发现自己身上没了银两。

更加心烦意乱的人干脆跑进荒山找了棵树过夜。

浑浑噩噩地回到鲁山,齐晟反而慢了下来。

许是触景生情,齐晟望着四周,忽然想起自己拐回玄九走过这条路时有多么欣喜若狂。

......走时他热了粥,在屋中放了糕点,也劈了许多柴。

罢了,想这些作甚。

傀师活了三百年有余,总不能饿死。

他并未与公羊前辈告别,想起对方那句“莫走来时路”,便打算去碰碰运气,谁料却十分顺利地找到了出口。

知晓池州渡身份后,初来花云间被他忽略的怪异之处一一串联起来。

在洞府失去意识前池州渡平静的面容。

公羊前辈几次询问他与池州渡是什么关系,在看见对方时,神情又总是有些微妙。

这般想来,二人至少是相识的。

被人称之为咒术一脉鼻祖的傀师不会不知那咒文的含义,想必也已经与公羊前辈约定了什么。那既然如此。

若真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在花云间岂不是绝佳的时机,不必担忧什么打草惊蛇,下咒也好,威逼利诱也罢,为何偏偏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是与他在山中虚度光阴?

还是说,只需要拖延时间,绊住他的脚步就好。

那......齐晟恍惚之间,脑中闪过夜里青衣男子用手轻轻为他捋发的画面,心里一麻。

在众人莫名其妙的目光中,齐晟突然像是被踩到尾巴似的跳下马,幸亏带着帷帽,旁人看不见他通红的耳朵以及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神情。

这该死的滋味像是浑身有蚂蚁在爬,麻得人坐立难安,无所适从。

齐晟攥紧了拳头,用力压了压帷帽,牵着马儿朝剑宗的方向走去。

三位徒弟自幼便跟着他,见他没带玄九回来......无论怎么伪装也是瞒不过去的,齐晟心中想着如何搪塞。

行至剑宗门前不远处。

齐晟在原地踌躇片刻,正打算朝前走,便见一行人忽然匆忙朝外走。

鱼灵越与烟淼并肩而行,身后跟着一众神情惨白的弟子,鱼灵越脸色冰冷,侧头与烟淼叮嘱着什么。

这气氛......齐晟收敛了心绪,在鱼灵越翻身上马之前摘下帷帽,沉声喊道:“怎么回事?”

众人目光下意识看了过来,旋即都是一愣。

鱼灵越与烟淼互看一眼,在齐晟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拔剑。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同时出剑,毫不留情地朝齐晟攻来。

“师父与玄九姑娘一同离开,又怎会孤身一人回来,即便你们要伪装,也装得像一些!”伪装?

齐晟敏锐的察觉到不对。

但又被对方一句话戳中痛点,本就强行压下心中烦躁的人顿时憋不住火。

一阵嗡鸣声后,赤陵剑出鞘,浑厚凌厉的剑气立即朝两人攻去。

鱼灵越与烟淼在看清那剑气的瞬间心里就咯噔一声。

“砰——”

“咳!”

“呃唔......”

即便齐晟收了力道,两人也被横扫出去,撞在剑宗的围墙之上。

齐晟抬步走到他们跟前,高大的阴影落在两人略显慌张的脸上,冷声问。

“小兔崽子们,造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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