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59 / 131 章 · 3,509

是夜。

魂魄浮沉,缓缓脱离肉身。

齐晟的生魂蹲在房梁之上,神情复杂。

以这种荒谬的姿态见到自己的肉身,心中多少会感到怪异。

若是放在以往他定然觉得十分新奇,但如今显然没有那个闲心。

齐晟面无表情地盯着虚空一点愣神。

子时已至,万籁俱寂。

说来觉得可笑,齐晟甚至有种等待着黑白无常将他接走的煎熬感。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说是干脆来个痛快的,但当真走到这一步的时候,方才知晓何为忧愁。

那扇紧闭的房门就在眼前,自己心神一动,便能朝玄九的屋子而去。

但此时此刻,向来不知退却为何物的人却犹豫了。

他不相信一张来历不明的信,但他也知晓,对方说的话并非空穴来风,至少……有些是真。

信中说玄九......亦或是所谓的“傀师”,是一个冷血无情、杀人如麻的魔头。

可玄九虽说性子冷漠了些,但也绝非大奸大恶之辈。

她更像是一个涉世未深,并不通人情世故的孩子,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没有恶念。

齐晟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眼前这扇门是个难关,进一步越界,退一步又不甘。

无论他是否信任玄九,一但踏出这扇门,便没有回头路可言。

其实……他已经按照信上说的那样,将木珠放到了枕头下方。

这样犹豫不决,其实也是一种答案。

齐晟闭上眼睛,心乱如麻。

如果真的是那样呢?

如果玄九当真如信中所言,只是一具承载着他人魂魄的活傀......

“咔哒。”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轻响。

齐晟浑身一震,立即睁开眼睛。

他的身体紧绷,屏住呼吸注视着门口。

一阵如烟煞气渗入门框,缓缓朝自己的肉身而去。

齐晟眼睁睁看着黑色的煞气没入自己的身体,一动不动地坐在房梁上,眼神逐渐变得有些黯淡。

房门自动朝两侧打开,青色的衣摆拂过门框。

来人脚步轻缓,乌黑亮丽的长发垂下,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那张面孔十分熟悉,却又显得格外陌生。

长睫之下的潋滟双眸,是曾在他心间掀起惊涛骇浪痕迹的美丽。

那感觉分毫不差。

只是比起玄九,来人的眉眼更为精致一些,轮廓更为鲜明一些。

圆润的杏眼变得狭长孤傲,纤细的身形变得高大颀长,柔软的脖颈处有着明显的喉结。

但即便如此,也依旧令他失神。

齐晟愣愣地望着他,整个人失去了反应。

玄九......不,傀师。

或者叫池州渡。

齐晟攥紧了拳头,眼睛忽然有些干涩,他忍不住眨了眨眼。

美梦在顷刻间被摔得稀碎。

这数月来的殷勤在此刻显得十分可笑滑稽。同为男子。

齐晟心想,若自己是池州渡,定然会觉得身边围绕着一个甩不掉的疯子。突然。

对方的视线与他在空中交汇一瞬。

那一刹那,齐晟觉得浑身的血液都逆流了,僵在原地。

但很快,池州度就移开了视线,并未表现出异样,想必只是巧合。

齐晟下意识松了口气,反应过来后又十分不爽。

自己明明才是被欺瞒的一方,该惊心胆战的应当是他才是。

心乱如麻的人长长呼出一口气,试图平复气的发颤的魂体。

齐晟定了定心神再度望去,这次他看清了对方腰间别着的银剑......不,那是正如信中所言,十分特殊的蝎头鞭。

细节、容貌都对上了。

他想知道的答案就在眼前,齐晟却不知为何别开眼,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五雷轰顶不过如此。

顺风顺水小半辈子的齐晟完全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直到一阵异样的动静让他回过神来。

只见池州渡坐在床前凝视“齐晟”片刻,突然伸出手,替他捋了捋额前微乱的碎发。

心中顿时觉得有些怪异。

齐晟坐立不安,又不愿跳下房梁走近些,烦躁得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要不干脆在此魂飞魄散算了。

此前与玄九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转瞬即逝,似乎怎样都呆不够。

但如今却度日如年,这短短几息之间如同过了数个春秋。

齐晟神情令人瞧不出喜怒,就那么静静望着池州渡的背影。

这人像是将他当成了什么稀罕物件,白日里倒是漠不关心爱答不理的,这会儿却时不时抬手摆弄一下。

真看不出来,还挺能藏的。

也不知这副肉身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竟能得百年前赫赫有名的傀师大人青眼。

当真是荣幸至极。

瞧那专注的模样,莫非是想着要将他炼成什么活傀?

那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以傀师大人的能力,对付一个他一个无名之辈,想必是绰绰有余。

那又何必乖乖待在他身侧。

齐晟皮笑肉不笑,在心里阴阳怪气着。

心中念叨着念叨着,突然吸了吸鼻子。

也算长见识了。

怪不得古人说夜里总能听见孤魂野鬼的哭声。

原来孤魂野鬼还真能哭呢。

齐晟垂着头,略显狼狈地抬起胳膊狠狠擦过眼睛。……难不成这数月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齐晟脑中闪过玄九的眼睛。

干净、简单、纯澈。

不夹杂任何杂质。

玄九比他矮上一些,所以看向他时,总是微微仰起头。

还有在雪山那惊鸿一瞥的淡笑。

纵容乌雨时的迟疑。

揪住自己衣裳的柔夷。

以及趴在自己背上时清浅的呼吸。

这些呢,难道也都只是逢场作戏?

齐晟只觉得舌根渐渐泛起苦尾,眼神复杂。……可他看见的,根本不是玄九啊。

不是那个有朝一日可能会依偎在他怀里的纤细身影,而是眼前这个比他还要高大一些的男子。

玄九,池州渡。

这个名字在心底反复翻涌着。

齐晟也在这浪潮中迷失了方向。

他义无反顾追随着的究竟是那具红衣躯壳,还是寄居其中的灵魂?

齐晟,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是他在今日第二次这么问自己,但心中的炽热好像也随着真相的到来一并沉寂。

心底没有传来半点回应。……

池州渡与往常一样,在屋中坐了一会儿后,便起身离开。

徒留一个迷茫的灵魂蹲在房梁上,抱着头无助的挣扎着。

齐晟没有立即回到肉身,而是在原地呆愣了许久,才慢慢走到床边。

良久,沉沉吐气。

先离开吧,也许他需要缓缓。

至少现在,他没有勇气面对玄九......不,应当是池州渡。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最悲哀的是,当“离开”这个词出现在心底时。

齐晟下意识难过了一下。

如果那天自己询问池州渡的过去,他会将一切坦白吗?也许不会。

但如果不会的话,为什么又那样问自己呢。

——“没什么想问的吗?”那个时候。

也许......你也希望我开口询问吗?-剑宗。

不知从何时起,鱼灵越看向阳一的目光变成了隐晦的打量。

这世上没有比他们更为亲近的人,即便没有血脉相连这一层羁绊,深厚的情谊也足矣让他们不分彼此。

他们自记事以来便一直在一起。

所以哪怕是细微的变化,也会觉得格外的怪异。

那日在师父的院子里看见空荡荡的鸟笼后,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鱼灵越逐渐有了一个听起来十分荒诞的猜测。

他自己其实也不敢相信,但内心却始终为此煎熬着。

他并未告知烟淼自己察觉到的异样,只是悄悄去树下挖出他们多年前一起埋下的酒酿。

“师兄,这是?”

惊喜的嗓音从身后传来,烟淼先是一喜,旋即瞪眼,显然有些不满:“师兄,当初约好十年后才将这酒挖出来,你怎么自己偷偷坏了规矩!”

鱼灵越笑了笑,只道:“藏了好些年了,你不想尝尝?”

烟淼清了清嗓子,小声道:“那还是想的。”

鱼灵越目光掠过她身后:“......阳一呢?”

“应当快回来了。”烟淼并未放在心上,随口回应,“等他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酒量......”

鱼灵越没说话,静静注视着烟淼,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烟淼啊......”

烟淼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迟疑道:“师兄?”

鱼灵越却只是摇摇头,错开视线,“无碍,只是觉得我们也许久未曾把酒言欢了。”

身的人没再接茬。

鱼越闭了闭眼,强笑着拉着她坐下,低声道:“等阳一来。”

树叶摩挲,日光微暗。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活泼的身影小跑着而来,是他们记忆中最为熟悉的模样。

“师兄,烟淼。”阳一笑着凑近他们,紧接着亲昵地靠在鱼灵越肩膀上,惊喜地望向桌上的酒。

“这......师兄,不是说好十年后我们一起挖出来的吗!”

鱼灵越目光温和,手指却不动声色地覆上腰间的剑。

“......是啊,这不是嘴馋了。”他嗓音突然变得有些干涩,“这可是上好的佳酿,趁着师父不在,你不想尝尝吗?”

“那自然是想的,届时咱们来一出偷梁换柱,保证师父喝不出来。”阳一笑嘻嘻地伸手,“来,我给师哥师姐满上,今夜我们不醉不......”

“嗡——”的一声。

阳一眼前闪过一道白光,下一瞬,锋利的剑刃架在他的脖颈。

他一愣,旋即笑容微敛:“......师兄这是何意?”

鱼灵越死死盯着他,眼底攀上了猩红的血丝,艰涩地开口。

“你究竟是谁?”

“阳一呢,他在哪儿?”

阳一干笑一声,伸手打算将剑挪下去:“师兄莫不是背着我们偷偷先喝了一杯不成,怎么胡言乱......”

“闭嘴!”鱼灵越突然怒吼一声,眼神憎恶,“别用这张脸说话。”

“阳一最讨厌酒,当初为了亲近师父而练酒量,几乎每夜都喝到吐,这些只有我们三人知晓,连师父都不曾知晓!”

“而你倒是跃跃欲试,竟然连十年之约都知道。”

剑刃缓缓划破血肉,鱼灵越嗓音阴沉。

“我最后再问一遍,你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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