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只饵

37 / 70 章 · 5,190

两天后。

南织窝在沙发上看公开课视频, 手机响起。

“喂,姑婆。”

南景珍语调轻快,问:“今天中午有没有事呀?”

南织摸着腿上的猫咪, 不祥的预感隐隐冒头, 可她总不能和长辈撒谎。

“没有。姑婆有事?”

“没事好。”南景珍笑道, “中午来陪姑婆吃个饭,介绍帅哥给你。到时我派司机接你去,待会儿见。”

结束通话,南织愣了会儿。

小橘子跳到桌上伸个懒腰, 又打着哈欠跳下去, 走到学霸抱枕旁边缩成小毛球。

南织盯着看, 也不知道自己看的是抱枕还是猫咪。

*

司机准时等候在楼下。

南织没刻意打扮,但也不能太随意, 否则损的是姑婆的面子。

她穿了条白色及膝直筒裙,搭配灰色针织衫、长靴, 淑女文艺, 不失淡雅。

加上那张精致到无可挑剔的脸, 南织出现在包间里的那一刻,坐在南景珍身边的男人微微一怔。

“芒芒,来。”南景珍招手。

南织走过去,对上男人的视线,颔首。

南景珍介绍:“这位是裴森, 海归博士。30岁就进了科研院,研究量子力学。对哈,和你外婆算是同事。”

裴森礼貌伸手,微笑道:“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你好。”南织回握。

男人的手略有湿润, 手心里有层薄薄的茧。

和某人很相似,却没有那种干燥而温暖的感觉。

南织走神空当,南景珍拉着她落座。

和想象中不同,裴森不是刻板的书呆子。

他很健谈,也很风趣幽默,对事物保持着一颗好奇心,十分想了解配音行当。

“像是音乐、美术、表演,这些艺术行业,和我从事的工作是天差地别。”他说,“我的工作总归是可以量化,但艺术无形。我真的很佩服你们这些艺术工作者。”

南织说:“不敢当。我也是刚入门,远远达不到艺术层面。”

裴森说话不会叫人不舒服。

他虚心指教,很婉转客观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南织和他聊着聊着,渐入佳境。

毕竟说的是她最爱的配音事业,还不得来个酒逢知己千杯少?

南景珍在一旁听两个小年轻说,笑容没断过。

闲着也是闲着,她去他们的[康家大院]群里汇报战况。

Miss.珍:[进展顺利/胜利/]

Mr.慎:[裴森那小子一表人才,是不错]

Miss.珍:[我的眼光能有错吗?两人现在聊得可投缘了]

Mr.慎:[老婆最棒.JPG]

正在和言湛商谈明年合作项目的康泉看到消息,眉峰一抽。

这俩老的怎么就这么活力四射,雷厉风行?

这才多久工夫,相亲宴就这么安排上了。

康泉按掉手机抬眼,他兄弟还沉浸在报表的海洋里,难以自拔。

“我说,”他清清嗓子,“你和小唐、不是,你和南织怎么样了?你是真想履行婚约?”

言湛一目十行,审核文件,回了个“嗯”。

康泉不明白。

言湛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

自小不能用优秀来形容,得用“王者”。

不管做什么,他从来都是稳操胜券,仿佛天大的难题摆在他跟前都能迎刃而解。

除了极高的智商和强大的能力,他的皮相也是极品中佼佼者。

从小学到大学,无数女性前仆后继想要得他青睐,甚至有不求结果,哪怕是打一炮就心满意足的。

可他从来不正眼瞧,禁欲程度堪比唐僧。

而南织做为他的未婚妻,最是让他心烦,怎么现在就着了道非她不可呢。

“不知道。”言湛回复。

康泉心道这算哪门子回答?

可若细想,感情这东西,尤其是爱情,如果能说的清楚就不是人类永恒的话题了。

“那你现在这么执着,万一哪天又改主意了呢?”康泉问,“这丫头我也是疼的,你可别叫我里外不是人。”

言湛眼皮不掀,还在看文件,只淡淡说:“不会有万一。”

“……”

那就是定了。

既然如此,康泉点开手机给他看了家族群对话。

刚还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男人,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裴家小儿子。”康泉叹气,“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一路榜样,品行过硬。虽没意思继承他家老子的产业,但那也绝对穷不了。而且,长得还不赖。”

南景珍偷拍了两人聊天的情景。

许是手抖,角度也不好,画面比较糊。

但这不妨碍女孩的笑颜,更不妨碍她眼里的灿若星辰——她和对方聊得很开心。

言湛放下手机,转过身,眸光一片黯淡。

康泉又叹起气。

老大哥不易做,小叔叔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你要是真想和南织成了,你就主动出击。”他说,“十一,去你和赢川合作开发的那个度假村玩玩怎么样?你把南织约出来。”

出击?

出什么?又击谁?

她拿他当哥哥。

“当哥哥?”康泉眼前一亮,“这证明不拿你外人啊,总比陌生人强吧。”

言湛认为还不如陌生人。

可康泉不这么想,他说:“她既然拿你当哥哥,哥哥关心妹妹,照顾妹妹,天经地义吧?那你就有正当理由接近她。潜移默化,懂不懂?”

言湛皱眉。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懂不懂?”

我不,我不要做她哥哥。

康泉猛拍桌子,喊道:“日久生情!这个总明白了吧?”

言湛抬抬眼镜,反问:“生米煮成熟饭?”

“……”

你他妈的想的是哪个日!

*

午餐愉快结束。

裴森表示南织回家,南织婉拒。

如此,裴森也不勉强,两人互留联系方式,友好分开。

南织坐地铁前往茜茜甜品屋。

店里一小姑娘要考级,请了三天

假,袁西忙不过来就拉她来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也是闲着。

“说话就十一了,你有什么安排?”袁西问。

南织摇头,“家里蹲。”

袁西笑道:“和我想法一致。陈哥想去露营一天,可我觉得麻烦。不过你俩要是都去,我也一定会去。”

关于露营,南织也没想好。

主要是她们三个女的去野外不太安全,还不如找个风景如画的小镇惬意惬意。

两人边擦杯子边聊,聊着聊着,话题偏转别处。

“你和老佛爷怎么样了?”

“……”

能不能stop这个话题?

袁西见她不愿多说,肯定也不会自讨没趣多聊。

可心里总归有疑惑,也好奇。

“织织,你是不喜欢老佛爷还是压根就不想谈恋爱?”

南织托着下巴,反问:“这俩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啊。

如果是不喜欢,那说一千道一万都是白费;可如果有感觉却要守着原则去压抑,那就太可惜了。

可惜?

南织咂摸了下这两个字。

她说不上来所以然,但那天和言湛表明态度后,她心中有释然,却也明朗不起来,像是有一层淡淡的薄雾笼罩在心头。

袁西拍拍她的肩膀,笑着说:“我爸有句名言,分享给你。”

“什么?”南织问。

“想的太多是烦恼。”

“……”

袁西继续擦杯子,说:“有很多条条框框都是自己给自己上的枷锁,如果看开就能快乐好多,为什么非要戴着?那不是自寻烦恼?织织,我和陈哥都希望你快乐。没心没肺最好。”

南织心里淌一阵暖流。

其实谈不谈恋爱有什么,好姐妹不香吗?

两人就此打住这个话题,谈起了十一规划。

说到一半,店里来了一小波客人。

袁西过去招待,南织去后台制作奶茶。

等水工夫,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南织划开手机,“喂,您好。”

对方没有应答。

“喂?您听得到吗?”

南织抬开手机,显示的还是通话中啊。

她作势挂断。

这时,听筒里传来一声“芒芒”。

南织没有听得特别真切,但仅仅靠着奇妙的纽带,她便知道电话那边的人是谁。

一时间,血液凝固,思绪冻结。

“芒芒,你过得好吗?我……”

“织织!”

袁西的一声惊呼将南织拉回现实,与之而来的还有手腕传来的剧痛。

开水洒了。

南织压抑着喊叫,咬牙挂断电话,赶紧退到一边。

*

说是帮忙,最终添乱。

南织不好意思再让袁西陪着,自己去医院看医生。

回到芸诺,天已经黑了。

她始终不敢看手机,在给袁西回了“没事,放心”后,就再没看过,不管怎么震动,她都不理睬。

她只是想躲避那个人,却不想吓到了言湛。

言湛乘电梯前往地库,门一打开,人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松口气,正要问她去了哪里?视线扫到她缠着纱布的手。

“怎么回事?”

南织脑袋混沌着,见言湛出现在电梯里,下意识说:“又这么巧啊。”

他们总是能在电梯里遇上。

言湛皱眉,先将人拉进来,按下关门键。

电梯上升。

小电视又开始播放豪车广告,豪车放完就播奢侈品,里面有身女装是限量款,价格惊人到起飞。

南织呆呆看着屏幕,一言不发。

言湛眉头皱得更深,却又问不出什么,站在她身边。

电梯到达顶层。

南织直愣愣往外走,言湛拉住她。

“怎么?”她看向男人握着她手腕的手,轻轻挣了下。

言湛就此放开,插着口袋,问:“这个时间还没吃饭吧?”

“我叫个外卖就好。”她说,“先回去了。”

言湛抿唇,犹疑。

眼看她按下密码准备进家,还是过去拦了下来。

“外卖不健康。”他说,“我做。”

南织垂眸,正想拒绝,又听:“不是把我当哥哥?哥哥给你做饭吃。”

*

小橘子再次来到新领地巡视。

南织坐在沙发上。

身后传来的洗菜、切菜的声音颇具魔力,格外安抚人心,她渐渐没有那么心慌。

不多时,两菜一汤上桌。

青椒炒肉丝、青豆玉米粒,还有番茄鸡蛋汤,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

“趁热吃

。”

南织伤的是右手手腕,烫的不是很厉害,但这一半天还是活动吃力,得缓缓。

不必她说,言湛贴心地将菜拨到她碗中,微微搅拌,递给她勺子。

“谢谢。”她说的极小声。

言湛没应声,两人默默吃饭。

言湛的家比南织的大。

大男人本就无心太多生活情趣,除了必要的家具,还有装修时设计者添上的装饰物,其余一片空荡。

周围的简单淡化内心的焦灼。

南织喝下暖烘烘的热汤,仿佛通了血脉,不再四肢僵硬。

“你不问我怎么回事?”她忽然说。

言湛放下筷子,淡声道:“如果你愿意说,我愿意倾听。”

南织笑笑。

说来也是奇怪。

每次她心情郁结,陪着她的除了小橘子,就是这位怎么想都不可能想到的老佛爷。

如此想着,巡视完毕的橘将军跳上桌子,老实窝在她的手边,不吵不闹。

她摩挲着猫咪额头上的“M”,莞尔一笑。

“那天去康家,我想起来很多小时候的事。”

南瑾山是个睿智的人。

现在有种说法,往往越优秀的男人,对自己的另一半就会越好。

这种说法有没有科学依据,不好说,但南瑾山对古月阳不是十年如一日,而是爱久弥新。

南书卉做为他们的女儿,无疑是爱的结晶,是幸福长大的孩子。

一家三口的感情,很深很深。

相爱至深的人最怕分别。

南瑾山走的时候,南书卉带着她刚到美国不久。

南书卉性格要强,本就是离婚之下伤痛欲绝走的,到了新地方,恨不得能撕掉过去的所有,重新开始。

南书卉很少联系南瑾山和古月阳,更不接受他们的经济支援。

她们母女在美国筑起心墙,谁也不让进。

可心墙阻碍得了过去,也阻碍得了现在。

南瑾山的最后一面,她和南书卉谁都没看到。

赶回国内时,老人已经入殓,只剩下死别。

南书卉在南瑾山灵前崩溃痛哭,抱着遗照撕心裂肺地喊着,她也跟着哭,喊着“外公”,“我要外公”。

就是这句“我要外公”,南书卉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她指着她,嘶吼:“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我恨你!恨你身上流着那个混蛋的血!你们对不起我,都对不起我!”

她吓坏了。

半边脸是麻木的,小手抠唆着,不敢喊“妈妈”。

古月阳抱起她护在怀里。

“卉卉,你这样,只会让你爸对你失望透顶。”

南书卉目光阴冷地盯着她,告诉她:“我的一生就是叫那个人毁了,我恨你们。”

自那之后,她便知道南书卉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爱她。

因为她和那个令她痛苦、叫她憎恨的人联系在一起。

永远无法斩断。

“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南织轻笑,眼底微红,“和最恨的人却有着最亲密关系的纽带,无论怎么挣扎、怎么反抗都无法摆脱,如影随形。”

言湛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的家庭健康、向上,父母恩爱开明,对他教育虽然严格,却也是在爱的基础之上。

来自家庭的痛,只有亲身经历才会明白。

南织喝下剩下的汤,抽纸擦擦嘴,继续道:“所以,我想重新洗牌。”

她改了姓,就是想和过去说再见。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唐禹还是找了上来。

今天这通电话只是开始。

“洗牌是概率问题。”

南织一顿,小橘子喵着跑到言湛腿上窝着。

“重新开始是找一个不同以往的起点。”言湛说,“洗牌只是重复过往,试图找到一个不同于过往的可能。那就意味着洗牌的最终结果可能是重蹈覆辙,又或者是徒劳。”

徒劳?

南织心尖发颤,问:“那该怎么办?”

言湛身体前倾,小橘子卡在下面,反抗无效。

两人的视线紧紧连在一起,好似结成了一根线。

男人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透过冰冷的镜片传递出丝丝暖意,映在这样的眸子里,让她觉得自己似乎也没那么狼狈了。

“接纳过往。”

南织当即摇头,她这辈子不会再见唐禹。

言湛起身,抱着猫咪走到她身边,继续:“战胜过去才是真的重新开始。”

“说的轻巧。”她冷笑,“我根本……”

“不轻巧。”

“嗯?”

言湛放下小橘子,睥睨着身前的女孩,“我帮你战胜。”

南织仰头,神情疑惑,皱眉道:“能坐下说话吗?你太高了。”

“……”

言湛坐在她身边,趁她看猫时挪挪椅子。

管他是裴森还是裴林、裴木,他就是伐木工,通通消灭。

南织扭过头。

男人紧靠在她身侧,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后悔多嘴,怎么就忽然把心事和他说了呢。

“我去刷碗。”

男人拦下她,“你不听听我怎么帮你?”

“这事还能靠别人帮?”

“我不是别人,我是你……”

——未婚夫。

可这三个字硬是让女孩眯起的眼睛可整没了。

言湛叹气,不情不愿道:“我是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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