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婵掀帘进房,萧云彰倚坐靠窗矮榻上,捧本书在看,换了朝服,穿一件秋香色茧绸直裰,昏黄的灯火映得他眉眼十分柔和。
她瞟见桌上摆着婆子送来的食盒,还没有揭开过,遂走近他身前笑问:“这样的晚,九爷饿了没?”
萧云彰的视线从书扉移到她的面庞,伸手去拉她的胳臂,懒洋洋地问:“你不饿麽?”
“九爷怎不先用膳?实在不必等我......”话没说完,已伏进他的怀里,林婵颊腮微烫,连忙推了推他的胸膛:“丫头稍会要送热水来。”
萧云彰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去抓握她的手,林婵躲着不肯:“我手上污浊呢!”
“难不成去园里挖蚯蚓了不成?”萧云彰露出笑容,偏要攥了她的指尖凑到眼前细看。
数年前有个小姐捏着一条筷子长的蚯蚓,吓唬萧家子弟到处乱窜,现想来应该是她罢,那样明媚的神情。
九爷当她是孩子麽,没事还挖蚯蚓玩儿,林婵抿起唇:“是墨迹!娘亲说你夸我字写得好,她最近身骨不适,便让我替她抄金刚经。”
“要抄多少张?”萧云彰看那墨迹在她指尖干涸了。
“九百九十九张!”
萧云彰顿了顿,才道:“就你一人抄.......确实有些多。”
林婵小声说:“以后别在她们面前夸我了。”
“夸还是要夸的......”萧云彰低沉沉地笑了,俯下头去,话语淹在彼此胶粘的唇里,他的舌探进她的嘴内,汲取她丁香舌的软濡滑嫩。
林婵仰颈受着,无意识地揪住他胸前衣襟,唔....他的嘴里有龙井茶香.....忽然听见帘外绮雯的声儿,是来送铜盆子热水。
她连忙从他身上下来,坐到一边抬手整理发鬓。
绮雯捧着铜盆率先进来,正看见夫人坐到旁边去,眼里春波流转,嘴唇娇艳欲滴,九老爷目光随着她,慢条斯理地捊平胸前抓皱的衣襟。
青樱、小眉伺候林婵盥洗,绮雯则把食盒里的汤菜饭取出摆在桌上,待她放好,萧云彰才起身坐过来,林婵擦净手面水渍,坐到他侧旁。
绮雯开始布让,她拿勺舀了碗炖奶白的鱼汤,添了几颗滚滚鱼圆,再用布帕把碗沿擦试干净,捧到萧九爷的面前,小意殷勤道:“老爷尝尝这个,这白鱼圆是厨娘新鲜现打的,里面掺杂去皮捣碎的荸荠和松子,咬在嘴里不同旁的鱼圆口感只觉绵软,它还有些脆和甜呢。”
萧云彰没有接过,面无表情的看向林婵,林婵暗忖绮雯真不愧是老太太调教出来的,忒会伺候人,听她这般一说,她都起了食欲。
抬眼恰和九爷深邃的目光相碰......识实务者为俊杰,她暗叹口气,朝绮雯淡道:“你退下罢!”接过她手里的汤放在自己面前。
绮雯身子一僵,搭手福了福才离去。
萧云彰笑着摸一把林婵的脸颊,很满意她的表现。
林婵撇撇嘴角,伸筷在小钵里挟了一块油滋滋红亮亮的肥肉,递至他的唇边:“这扣肉蒸的酥烂,九爷尝尝罢!”保他咬一口油一泡。
萧云彰略思忖,并没有拒绝,慢慢咀嚼着,还是没忍住,蹙眉自斟了碗茶、吃下解满嘴的油腻。
他在吃的方面一向偏清淡,并不重口。
林婵“噗嗤”笑出声来。
第陆壹章 解惑 (加更)
林婵抬眼正对上萧九爷了然的目光,突然不自在起来,这样的举止实在太孩子气,都不像她了。
她低头慢慢喝那碗鱼汤。
萧九爷倒很自然,一面挟菜吃饭,一面问她今都做了甚麽。林婵便把辰时在老太太房里请安遇见徐巧珍的经过细述了一遍,又道:“徐大人贵为内阁首辅,府内理应荣华富贵,金玉满堂才是。但端看徐氏,身为嫡长女,嫁妆却不足六箱,穿衣打扮简素,三两句话不离勤俭节约,我百思难解其行,九爷可知是为何麽?”
“勤俭节约、忌奢靡浪费,这是持家美德,贤妇风范。”萧九爷微微笑了笑:“你怎会不解呢。”
林婵倒不是说这样不好,就如萧老太太所言,若标榜太过、就显得惺惺作态了。
他似乎不愿多提,定是厌烦她背后嚼人舌根子,且又牵扯到朝堂高官,怎好同个后宅妇人说这些,做官的爷们大抵都是如此,一番思虑后,她便不再多话。
萧九爷等了会儿,见林婵又复谨慎退缩的姿态,也不晓怎会这般的敏感多疑......自诩在她面前已把凛凛威势尽数收掩了,她似乎还是怕他。
遂语气温和地说:“如徐炳正这样的朝堂权臣,自然最重名利,名在利之首,有名才能图利,尽图利却污了名,便如隐患潜伏,终将酿成大祸矣。徐炳正这次嫁女,吸引众民走上街头来瞧热闹,当日桥门洞口、街坊巷市熙熙攘攘难以通行,原以为入眼所观定是十里红妆,无限的风光,却哪里晓得嫁妆寒酸、游街甚是简朴。田九你若是其中一看客,你会怎样想那徐炳正?”
林婵沉吟:“徐炳正就这一个嫡长女,都拿不出银子替她置办像样的嫁妆......我想他定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儿,才会过得不富足。”
萧九爷笑了:“瞧你都如此想了,更况普天之下的民众。言官原本备好奏疏,只等皇帝出关,便要谏诤他贪污舞弊之罪,现经这样一闹,谁还会去信言官的话,若执意上奏,但得触犯民意引起众怒,言官怕是担待不起。”
林婵听得惊睁双目,谁曾料得不过一场男婚女嫁,却也是几经深谋算计过的。
她自言自语道:“徐氏她可知晓?”
“她知不知晓.....”萧九爷笑着反问她:“这重要麽?”
林婵怔了怔,直到他用完晚膳,执壶斟茶来吃时,她才忍不住问:“九爷,你初时答应娶我为妻,可也有自己的谋算?”
萧九爷端盏的手一顿......自然是有的!她也有权知晓。
他到底是一介朝官,无论仕途或人情,权衡利弊,再正常不过。
放下茶盏,萧九爷看向林婵,她歪着头再等答案,眼睛闪闪发亮,很认真又紧张的样子。
他突然不想告诉她真相了,抿起薄唇摇头道:“没有,我们的婚配很干净。”
林婵松了口气,朝他笑了笑:“这样很好。”
心底却有些歉然,她之所以允肯嫁他为妻,却是有自己的算计的。
萧九爷捕捉到她眼眸里掠过的一抹异色,并没有深究,只是噙起嘴角,抬手把她鬓边垂落的散发捊至耳后,淡笑道:“嗯,我亦如是!”
第陆贰章 密商
林婵盛了一碗汤递到萧云彰面前:“九爷尝尝罢,这鱼圆子很鲜的滋味。”
萧云彰喝两口汤,挟起鱼圆送进嘴里,似想起甚麽,不经意问:“徐氏那幅‘百子寿’,真是她亲手绣的?”
林婵“嗯”了一声,这是毋庸置疑的,前世里徐氏为讨好老太太,绣的可不止“百子寿”一幅。
萧云彰有些诧异她的肯定,挑起眉梢提醒:“你们也不过初次见面!”
林婵回话:“她的指腹间有圆厚的茧子。”话音才落,手指已被他握住,萧云彰凝神摸了摸,噙起一抹笑意:“你也有!”
“我这不是戳针引线磨的、是练字之故。”她缩回胳臂,说道:“今儿大嫂提起,母亲寿辰渐近,让各房无需准备旁的寿礼,同往年相同,亲自缝制一幅绣品便可。”
萧云彰问:“你打算绣甚麽?”
林婵道:“我想绣一只金璨璨的凤凰。”
“.......”
萧云彰慢慢道:“哦,那确实不容易。”
林婵“噗嗤”一声笑起来,九爷真好骗,她摇头:“逗你玩儿,我连鸳鸯都不会绣,更谈凤凰呢。”又勾手让他附耳过来:“我打算绣喜鹊登枝,这个简单。”
萧云彰觉得依她的技艺,绣只喜鹊恐怕有难度,遂委婉地说:“喜鹊和乌鸦还蛮相像的!”
林婵一抿嘴唇:“哪里像了?一点也不像!”她还挺敏感:“九爷是认定我绣不出麽?书屏上的那只兔子、你不是说挺别具一格?”
萧云彰哑然,忍不住笑了,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髻,语气很温和:“嗯,我相信你能绣的很好!”
林婵听他这样说,一下子莫名自信的很,想想道:“麻烦九爷替我画一幅喜鹊登枝图罢,我照着图样子绣。别画的太复杂和写意就好。”
萧云彰笑着答应,恰福安隔着帘栊报:“兵部尚书陈大人来了,萧贵领他去往书房等候。”
他便和林婵又说了两句话,方起身朝外走,似乎要落雨,天色黑沉沉的,没有月亮。
穿园过院进了书房,他的幕僚梁青等几正陪着陈稹说话,萧贵来添了茶水,萧云彰坐下吃了口,陈稹压低声说:“我接到应天那边的密信,城郊五里地的青龙山,有诸多人在山中锻造兵器,但应天府尹夏昌庆,对此却毫无反应,甚封闭了青龙山,禁令山民樵夫出入。”
萧云彰面色微凝,沉吟道:“庆天府尹夏昌庆、乃是徐炳正的妹夫,徐炳正这两年来往京师频繁,山中锻造兵器,诸事多巧合,不是天赐,必有阴谋。”
梁青皱起眉宇:“徐炳正想谋朝篡位不成?”
萧云彰冷笑:“皇帝迷信方士,一心修玄,只问长生,不理朝政,徐炳正把持朝堂,排除异已,树置所亲,现重用官员大多是他的党羽,他想谋朝篡位的野心未必就无。”又道:“细观他此次嫁女,已可窥出端倪。”
陈稹一头雾水,听他接着说:“前次去徐府替侄儿送订亲礼,他的府园宅房之简陋,怕是连五品官员的府邸都难媲及,所奉嫁妆更是寒碜。”
陈稹生气地插话进来:“勿要被他表面瞒骗,你是不知这老儿吞没了多少军饷。”他乃兵部尚书,心底门清,却敢怒不敢言,想来忒憋屈。
“亦有另一种可能,他确实没有银钱。” 萧云彰慢慢道:“他的银钱都用出去了,譬如锻造兵器......”
众人神情大变,面面相觑,陈稹喉咙发干,端盏吃口茶,想了想说:“猜测终究是猜测,密报也未必准确,这事耳听为虚,还需眼见为实。”
萧云彰颌首:“次月按吏部规制,我需南下巡察两江、督查百官功业,正要前往应天,虚实一探便明。”
梁青支吾着说:“听福安提起,这趟南巡,九爷还要把夫人带上?”
陈稹有些不敢置信:“萧九你疯了罢,此去可谓一路艰险,有人要你的命都可能,绝非游山玩水般惬意,你带着弟妹大不妥。”他又强调:”记得唐大人麽,就是在南下的路上、死得不明不白,至今都未查出来。”
萧云彰没言语,只用指骨轻叩桌案,一下又一下,半晌后,才沉稳道:“必须带上她,否则等我回来,她只怕已没命了。”
第陆叁章 猜测
陈稹听得莫名其妙:“此话又是从何说起?”
萧云彰执壶倒了盏茶吃,喉咙口的油腻总不散,那块扣肉太肥了。
他抿了抿唇,站起走到牖前,原以为要落雨的,哪想雕窗上却月光渐满,园里无人,树影随风婆娑,吱吱喽喽作响。
沉吟了片刻,他才低声说:“我已去过诏狱,审了祝霆山,勿看他武将出身,却极有城府,其所言迂回绕转,似知又不知。我估摸他晓得宁王意图夺取皇权,也知朝中定有宁王麾下,但具体到姓甚名谁并不清楚。”
陈稹道:“如此最好!”又神情大变:“难道你......”
萧云彰语气平静:“徐炳正老谋深算,对我去见祝霆山定生疑心,他能把祝霆山的父母妻儿抓起折磨,亦能如此对我,幸得他还忌惮萧府三分。”又道:“若他想要我的命,此次南巡之途是绝好时机,他又最喜斩草除根,此祸我能躲过,夫人却未必能,只能让她随我一道去了。”
陈稹暗叹口气,面浮愧色:“萧九是为吾等而招惹的无妄之灾。”
萧云彰笑了笑:“自打要助宁王成就大业的决心起,我早已置生死于度外。”br
两人商议足有半个时辰后,陈稹起身告辞,仍由萧贵送他从后门离开。
萧云彰出了书房打算回院子,福安拎着灯笼在前照路,他忽然顿住脚步,开口道:“先走祠堂一趟。”
福安怔住,这黑灯瞎火的去祠堂作甚,没待问呢,九爷已经往那方向去了。
林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原是要落雨的闷天儿,不知怎地升起月亮,那月亮白里透黄,干硬硬的,像颗晒透的莲子仁。
她觉得燥热,拿过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家猫在屋顶发情,拉长调地叫、把瓦片踩出咯咯声。
红烛劈劈啪啪地响动,拉开帐子瞧去,青色小虫无畏的直往火里扑,便嗞嗞地冒起一竖灰烟,她起身趿鞋下榻,拿来灯罩笼了,又走到窗前朝外望,屋檐下两只灯笼虽点亮,却照得不远,院门紧阖不见人来。她等了会儿觉得无趣,复又回去睡,迷迷糊糊已交三鼓,忽听见有人掀帘进房,脚步放轻,稍顷,身边床榻重重一沉。
林婵半睁眼偷瞧,是萧九爷回来了,不及反应,他已伸过胳臂来,揽住她的肩膀搂进怀里,棱角分明的下颌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扑在她的发上,温热且均匀。
她闻到他衣襟间若有似无的墨香,又抓过他的手指,凑近鼻前认真地嗅了嗅,一下子清醒了。
“九爷,你从哪里来?”她仰起小脸,目光炯炯有神。
萧云彰回她:“从书房来。”
“不对。”林婵很肯定的辩驳:“你身上除墨香外,还有线香的味儿。”这线香她在祠堂闻了半日,再熟悉不过。
扯了扯他的衣袖:“定是去过祠堂了!”
萧云彰噙起嘴角问:“深更半夜的,我去祠堂能作甚?”
林婵道:“九爷替我去抄金刚经了!”
萧云彰低下头,她正笑着看他,不由也笑了,抬起手指刮她挺翘的鼻尖,叹气道:“想明日给你一个惊喜的,你就不能装一下傻麽?”
林婵怎会知道他存的甚麽心思呢!
“九爷你替我抄了多少张呀?”
“并没有特意的数过。”
“那一定写了不少。”她喜笑颜开,又有些忐忑:“就是字迹不相同,会不会被母亲发现呢?”
萧云彰懒洋洋地说:“不会,我仿你字体写的。”
林婵放心了,指尖摩挲着他下颌上短硬的胡茬,想想就高兴,忍不住嘻嘻地轻笑。
萧云彰实在受不了了,一个翻身把她半压在身下,沉声道:“田九儿,大半夜的,你挺精神抖擞啊!”
第陆肆章 野心 (加更)
萧九爷舔吮着她的嘴唇,大手顺着曲婉身段儿滑至腰肢,开始扯解衣带,林婵气咻咻地按住他的手。
“怎麽了?”他含混地问,吻烙上她的颈子,一个接着一个,灼热而激烈。
林婵小声说:“九爷,我的葵水来了。
萧九爷身躯倏得僵直,不再动作,只把下颌抵在她的肩膀上,兀自沉喘,待房间变得愈发静谧后,他才咬咬她白净的耳垂,复又躺回自己的枕上。
林婵见他沉默无话,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生气了麽?”
萧九爷侧首看看她,伸长了胳臂,林婵乖乖地倚进他怀里,抱住他紧窄的腰身。
他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头,嗓音很温和:“睡罢!天色不早了。”
林婵“嗯”了一声,九爷的怀抱宽厚又舒服,不肖多时便像猫儿般打起呼噜,倒是萧九爷握住她柔嫩纤长的手指,折腾了一会儿,方才渐渐地睡去。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将明未明,扁扁的下弦月,像绮雯手里翻动的梳子,塞满了心事,青樱也站在廊下洗脸,瞟她一眼,压低声儿问:“你怎麽了?魂不守舍的。”
绮雯本不想说,却又憋在心底难受,索性拉着她躲到明间最里的壁角处,凑近她耳畔:“夫人霸道的很,都不允我给老爷布菜。”
青樱拧了一下她的腮,笑说:“谁让你愈长愈美丽的。”
绮雯烦恼道:“美丽有甚麽好的?就是个累赘。若是容貌丑些倒也心死了。”
青樱微怔,有些恍然:“你在打老爷的主意?”
绮雯瞪了瞪她:“你这是甚麽话,是老太太有意撮合,我才动的念想,否则哪里敢呢!”
青樱摇头,劝解道:“老太太不过一句戏言,你还当真了?傻丫头,再过两月你就要及笄,出府寻个少年郎成婚配,不是更好些。”
“好甚麽好。我们这样的出身,能配到甚麽好人家?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罢了。”绮雯的拇指来回滑着细密的梳齿,闷闷不乐的样子:“我在这府里待惯了,哪里也不想去。”好胜心又起:“你看雪鸾自打跟了大老爷后,如今过得愈发滋润,在我们面前,胸脯子挺得高高的,我哪里不如她,论女红、相貌及言行,我比她强一百倍。”
青樱叹口气:“人强强不过命!九老爷可不比大老爷,前夫人死后这几年,不是没丫头动过歪念,可下场都不好说,你还是安份点罢!”
话不相投半句多。绮雯气鼓鼓走到廊前,恰见穿着官服的萧九爷往院门走,她盯着那一抹绛红的背影愣神儿。
小眉端着铜盆往芭蕉树下倒水,见她走近来,遂笑道:“绮雯姐姐方才去了哪里?老爷洗漱都找不见人伺候。”
绮雯拉回魂魄,咬着牙根问:“夫人起了?”
“张妈在替她梳头。”小眉把手里铜盆递给她:“麻烦姐姐去净房打水,要不冷不热的,夫人等着用呢!”
绮雯不接,反把铜盆往她怀里一推,只道:“我哪里有这空闲,正要去厨房取早饭哩。”
说着下了踏垛,头也不回的朝外走,才出院子,就匆匆直往垂花门方向跑,眼见要至,却也没见到九老爷半条影子,显见早已出了府。
绮雯心底空落落地,在日头下略站了站,无精打彩地欲调转头朝厨房去,却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第陆伍章 争执
林婵正和刘妈说话儿:“前时嬷嬷不是要解事出府去麽!我一直记挂心上,听九爷说在京城五里外有他祖上老宅,年前才修葺一新,是不错的去处,如今还缺个照看的人,觉得很适合嬷嬷你,比这里清静自在。”
刘妈微怔,先笑道:“林姐儿还记挂这事呢,我一时气愤之言,心底早已后悔,见你一直未提,以为你也没当真儿。”
林婵摇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出了岂能儿戏。”
刘妈撇撇嘴:“我又不是君子,我是打小奶大你的乳母,夫人逝后一直照顾你,在浙江府、薛氏欺负你是我护着你,这数年来没功劳也有苦劳罢。”她顿了顿,不悦道:“林姐儿现是甚麽打算,要赶我走?”
林婵镇定道:“嬷嬷对我的相伴之情岂敢遗忘,正因如此,才想给你最好的安排,你时常与青樱绮雯她们生闷气,福安萧贵是九爷多年的长随,谁的帐都不买,连我也得礼让三分,而你与他们水火不容。各房夫人面笑心不笑,满腹算计,丫鬟婆子人多嘴杂,无事也要搅出三分事来,还有新嫁进萧府的侄媳徐氏,更不是省油的灯,日后这里怕难有安生了。依嬷嬷直肠性子,继续在此待着,恐多的是气受,我话已说尽,嬷嬷你还不肯走麽?”
刘妈哪里听得进耳里,把茶壶重重往桌面一磕,沉着脸道:“林姐儿毋庸跟我掰扯这些,归根结底,你现在做稳了九夫人,便嫌弃我人老不中用,我是没青樱绮雯年轻嘴甜会阿谀奉承你,但我哪桩事哪句话不是为你着想,何曾有一件为我自己来着,你不识吕洞宾,倒要撵我走.....”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不如死了罢,一了百了,大家都得解脱......”
林婵还待要说,忽听小眉在帘栊外禀报:“少夫人来了。”
她暗忖徐巧珍这时怎会来,再看刘妈还在那里怆然抹泪,压低声严厉道:“哭甚麽,给人看笑话麽?还不去迎客?”
刘妈少见她面含愠怒、横眉冷对的样子,与以往万事总仰仗她的林姐儿,完全换了个人似的,顿时被唬住,连忙理清脸面,走到门前打起帘子:“夫人请少夫人进房说话。”
徐巧珍带着丫鬟嫣桔迈进槛儿,旁还跟着拎食盒的绮雯,林婵坐在桌前吃茶,并未起身,抬起眼朝她笑了笑,算作相迎。
徐巧珍到底晚了一辈,有些僵硬的福身见礼,林婵待礼毕,才命丫鬟搬来绣凳伺候她坐了,刘妈过来斟茶,她笑问:“怎麽了?眼睛红红的?受了甚麽委屈不成?”
刘妈鼻子酸楚:“哪有甚麽委屈,是眼睛里揉进了沙子。”
这房里哪来的沙子呢!徐巧珍眼底闪过一抹狡黠,林婵却面不改色:“我陪少夫人坐坐,嬷嬷你先去把祠堂打扫干净、摆上新的供品,燃起线香,墨记得替我碾好,再把宣纸平摊展开,四角用蹲螭镇纸压住,‘金钢经’替我摆在左手边儿,去了便要用。”
刘妈应承着离开。
林婵再看向徐巧珍:“大清早的,侄媳找来这里,可是寻我有事?”
绮雯忙道:“我去厨房取早饭时,遇到了少夫人.......”
林婵打断她的话,蹙眉诫训:“主子说话,岂由得你随意插嘴?你退下罢,叫青樱和小眉进来伺候。”
绮雯的脸庞一阵红一阵白,再不敢吭声儿,把食盒子搁在桌案上,含羞带愧地去了。
第陆陆章 过招
徐巧珍在心底骂了声贱人。
瞧这趾高气昂的样子,是忘记了曾经怎样的卑躬屈膝、被自己攥在手心狠狠折辱罢。
也不能说是忘记,究其算来,前辈子的孽缘,面前人并不知情。
这一世的林婵改嫁了他人,没再给萧旻做妾,纵是这样,还是恨她。
恨她成了正经的夫人,恨她一口一口唤她侄媳,恨她嫁了叛国贼臣萧九爷,恨她被萧老太太赏识,恨她妖娆滋润如鲜花,更恨她如今过得顺遂,表面儿不争不抢,照旧让萧旻在午夜梦回低喃她的名字。
徐巧珍心似火烧,定要和她分出个你死我活,方解心头之恨,如同前辈子一样。
纵是思绪百转千萦,她表面不露,还满含歉意:“莫委屈了绮雯,是我在园里叫住她,定要让她带我来拜见小婶婶。”
“哦!”林婵垂颈吃口茶,没有接话。徐巧珍继续道:“昨日在老太太房里,虽和小婶婶匆匆别过,却觉十分面熟,好似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林婵摇摇头:“我俩之前确实未曾见过。”
徐巧珍语气亲热:“那定是前生注定的缘份。”又去拉她胳臂,可怜巴巴地:“我昨儿奉茶见亲时,才晓得萧府家大业大,上下口儿人数众多,非我娘家府可媲及,人多嘴杂易生是非,为保宅院安定,条条框框的祖规家律定然更多,我往昔在府里自由散漫惯了,到了这里后,生怕一个不查就出了差池,让公婆和夫君没脸,亦令我娘家父母蒙羞,想来只觉胆颤兢兢,寝食难安。”说着眼眶一红。
装,接着装!林婵前世里心盲眼瞎,但此时却把徐巧珍看得不能再通透。
暗忖她这般俯低示弱的目的,一面不露声色地拂开她的手,微笑道:“侄媳说这些与我无用。我也只比你嫁进萧府早几月罢了,泥佛和土佛,一样的半斤八两。是以你去和大夫人、或你的夫君诉这番肺腑之言,成效应更甚些。”
徐巧珍叹息一声:“不瞒小婶婶,母亲看去面相多威严,我心怕的很,夫君不日要升任督察院左佥都御史,想必有许多事要忙,也不敢烦他,这府里就你我年纪相仿,又一见如故,谁日后没个难处呢!彼此照应着总比一个人强,是不是?!”
林婵看她鬼话连篇不带眨眼的,简直都要佩服起她了,佯装考虑,自顾沉默着吃茶。
徐巧珍暗怒她这副给脸不要脸的样子,勉力笑道:“你是否还在生我的气?本该是你嫁给夫君,却被我横刀夺爱了!这实在冤枉,若我早晓得有这桩公案在前,打死也不会嫁的,都是爹娘瞒着我自作主张,还是今早丫鬟说给我听的,不及多想就直奔你这里来。”又叹道:“其实就算知晓又能如何,我们总归是萧府的一对同命鸟罢!”
林婵没说甚麽,只看看窗外的天色,起身道:“我要往祠堂抄金刚经去,就不再陪侄媳多坐。”
徐巧珍也连忙扶桌站起告辞:“我来得不是时候,还耽搁了小婶婶用早饭。”
林婵不置可否,吩咐青樱提了食盒子,又命小眉送她出去,自己则先往外走,到门帘子前顿住步,回首再看向她,淡淡笑道:“侄媳日后闲了,尽管来便是。”
也不等她答复,迈出槛径自走了。
徐巧珍咬紧嘴唇,带着嫣桔随小眉出了房,便放缓脚步慢慢走,给嫣桔使个眼色,嫣桔会意,和颜悦色的与小眉说话,问她几岁了?跟着夫人有多久?房里还有哪些丫头?大家平日里和不和睦?小眉心性单纯,也老实的一一答了,徐巧珍忽然问:“九老爷平日对夫人好麽?”
小眉笑嘻嘻道:“自然是好得不得了。”
嫣桔笑着套她话:“怎麽个好得不得了?你说来听听。”
“夫人不允我们背后乱嚼舌头。”小眉说着,眼见已把她们送到门前。搭手行过辞礼,转身回去了。
第陆柒章 劝学
黄昏日落,萧贵进房报信,萧九爷与同僚在悦来居吃酒,难定归时,请夫人不必等他。
林婵原本亲自下厨做了松子黄千糕,九爷替她抄了数张金刚经,总要投桃报李的。
既然他不回来,就用纱笼罩了,由着小眉端来热水伺候她洗漱,不经意地问辰时送徐氏走可有说甚麽,小眉便详细说给她听。
林婵点点头,笑着夸她愈发聪明,忽听院里有个朗朗的声问:“小婶婶在房里麽?”青樱从明间出来一看,是六少爷萧远,福了福身道:“自然在的。”那萧远压低嗓音又问:“小叔叔在麽?”青樱笑答:“不在。”萧松吐口长气儿:“还烦你通传一下。”恰小眉掀起帘子朝他道:“夫人都听见了,唤你进来呢。”
萧远来至房中,给小婶婶作揖请安。
林婵看他肩膀湿了半片,笑问:“怎麽弄的?”萧远回话:“外面滴嗒滴嗒在落雨,我看雨不大,就没撑伞过来。”
林婵命小眉拿来干的棉巾,招手让他到跟前,萧远索性蹲在她膝盖处,林婵抽出他绾发的簪子,发上蓬蓬都是雨珠,一面仔细替他抹拭,一面道:“不擦干很容易头痛。”抹拭完毕,再替他把发绾起。萧远讨好道:“还是小婶婶手轻,绾发都不痛的。”
Q27四73 11037
林婵抿嘴看他:“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为了何事?”萧远却指着桌面翠绿的纱笼问,耸耸鼻子:“这里是好吃的麽?我闻到一股香味道。”
林婵便伸手揭了纱笼,把那碟松子黄千糕递他面前:“吃罢,记得留两块给你小叔叔。”又让小眉给他斟来龙井茶。
萧远饶有兴致的拿起咬一口,绵软细腻,唇齿间皆是松穰及焦糖的浓香,他吃的十分香甜,三下五除二干掉两个,含混不清地说:“明儿我让厨子再给我做一份。”
小眉噗嗤笑了:“这是夫人亲手做的,旁处没得吃。”萧远恍然:“怪道我从来没见过、没吃过。”
说着话碟里已仅余两块糕,林婵不给他再吃,收回仍用纱笼罩了。
见他满脸恋恋的样子,遂笑着道:“这是南方特有的、春末夏初的时令点心,过了这月就只能等来年,下趟呀,我做葱猪油糕和海棠糕给你尝尝。”又问:“你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说罢,来寻我定有事!”
萧远从袖里取出叠成四方的纸,双手捧上,恭敬道:“这是老师出的题目,命我制艺,脑中却是毫无头绪,特来请教小婶婶给予提点。”
林婵接过拆开看了看,题目是:“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以此制艺。她略忖了片刻:“此出自《论语.乡党》,杖者,谓为老人矣。主以尊敬父辈长者为破题关键。”她把纸还给他,教导说:“这篇制艺不难,我已给你破题,下面由你自己去想罢。切记‘制艺’最重要的就是‘义理、词章及考据。’你若能吃透这三样,应试科举便轻而易举。”
萧远道:“小婶婶请详细说说罢。”
林婵解释:“所谓义理,就是深研解透孔孟的思想论点,所谓词章,即辞藻章法,上下连贯且逻辑合理,所谓考据,即引经据典时、需详通出处不得有误。要做到这三样并不难,重在平日里多看多背多积累,待到用时自然会水道渠成,信手拈来。反之,脑中空空,自然笔下空空,无处可考。”
萧远听得呆了,半晌才道:“这些婶婶里面,就数小婶婶最有学问,你要是去科举,没准能和大哥一样中个状元。”
林婵听他童言童语,忍不住笑了,摸摸他的头:“我一介女流哪里能考科举,倒是你,还有大好的机会呢。”
萧远脑中灵光大现,说道:“小婶婶你听我这样‘起讲’可否?”
林婵便认真听他讲,其间闻有错处,即点出加以指导,不知不觉窗外凉雨已停,月光皎白。
萧远耳利,忽然说:“似乎有人在叩院门。”他跑到窗前朝外张望,稍顷面色慌张道:“小叔叔带着那姑娘来啦。”“哪个姑娘?”林婵莫名其妙地问。
“唉呀!就是前日晚间,我找猫时,看见在小叔叔书房里的那个。”他拱手作个辞礼:“我先走一步,小婶婶,后会有期。”
一溜烟地跑出房去了。
备注:文中关于怎麽制艺有参考相关资料。
第陆捌章 误会
林婵坐在椅上,萧九爷则坐在她身侧。
那位姑娘熟门熟路的执壶斟茶,林婵仔细打量她,不过二十二三年纪,瓜子脸儿,柳眉杏目,檀口未语先笑,穿一件湖蓝底冰裂梅花纹对襟衫,玉色裙子,身段丰腴有致,尤已胸前两团圆鼓鼓可观。
她前额一齐流海,令人错看成姑娘,其实脑后盘起发髻,是个年轻小妇人。
就不晓这发髻是为谁而盘....... 林婵冷眼看她先把茶碗捧给萧九爷,萧九爷伸手接过,不晓可是多心缘故,感觉他俩眉眼交碰,继而相视一笑。
林婵的手指不自觉攥握成拳。
小妇人再倒了茶,跪在她面前恭敬地捧上,象极新纳的娇妾来给大娘子奉茶的架势。
林婵有些恍惚,迅即调整情绪,她没甚麽好低落的,萧家这样的翰墨诗书大族,尊荣富贵,爷们娶妻纳妾是极平常的事,没谁会大惊小怪。
譬如前世里徐巧珍贵为首辅之女又如何,照样无法阻止萧旻纳妾,且不止纳她一个。
林婵大方的接过茶滑盖吃了口,再顿在桌面上,镇静地问那小妇人:“妹妹姓甚麽?”
萧九爷眸光骤然变得深邃。
妇人微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方道:“回夫人的话,我姓潘,名月楼。”
林婵笑着颌首:“我就唤你潘二娘罢!九爷也没提早同我知会一声,就带你来奉茶,看着天色已晚,先暂委屈你在西厢房歇息,明儿介绍院里的嬷嬷丫鬟给你认识,再重新给你安排住处。”她记起要给见面礼的,想了想,褪下绕在手腕间的碧玉镯子,用银红绢帕包了,伸长胳臂递给她:“这你拿去戴!”
潘月楼看着那镯子倒吸口凉气,这可是九爷传家的宝贝,给她一百个胆都不敢接啊,摇头摆手拒绝:“使不得,要不得。”
林婵弯起嘴角:“虽是我戴过的,却值些银两,你莫要嫌弃。”
萧九爷适实地开口,语气愈发地柔和:“月楼,夫人给你,你就收着!”
他的神情喜怒难辨,甚还笑了笑。
潘月楼不禁打了个哆嗦,她太了解这位爷了,是要死人的前奏啊!
连忙朝林婵解释道:“夫人误会了,我是福安的亲妹子,老爷身前侍卫高煜的荆妻,原在靖安侯府老夫人跟前使唤,去年自知怀有身孕后,就辞工在家歇养,如今出了月子想寻份事做,老爷说夫人身边缺个熟手帮衬,是以今儿特领我来拜见。”
窗外先还吹得竹帘子噼噼啪啪乱响的夜风,忽而静悄悄的。
林婵才晓得自己想错了......这下子真的很糗!
她颊腮烧烫,余光悄睃萧九爷,面无表情,看不出甚麽,一抿嘴儿,索性上前扶潘月楼起身,表歉道:“是我错认了人,你别往心里去。”
潘月楼微笑着说:“我也不好,本应先禀明身份才是。”
萧九爷的指骨重重敲了桌沿两下,打断她俩的话,命道:“天色不早,你先退下罢。”
林婵嘱咐小眉领她去西厢房歇息。
帘子荡下,房里并无旁人,灯烛炸了个花子,一只小青虫往火尖扑,“嗞”一声烧的尸骨无剩。
萧九爷不看她、也不言语,径自执壶倒茶,然后吃茶。
林婵有些坐立不安,到底理亏是她,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三人面子都给撕破了。
她瞥见桌上的纱笼,想讨好萧九爷,便去揭开,取出装松子黄千糕的碟儿放至他手前:“九爷尝尝罢,我自己做的。”
萧九爷这才抬眼瞥去,冷笑着问:“就两块?”
林婵看向那小小方方的糕点,也觉得是孤零了一些,遂讪讪地:“原给爷留了八块,萧远来过,吃了六块.......”
林婵。萧九爷突然直呼她的名字,很严厉的语气:“在你心里,到底把我当成甚麽?”
第陆玖章 劝慰 加更
林婵“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她还无法把前世经历的惨痛当成从未发生过,纵然表面掩饰的风平浪静,但徐巧珍的不请自来,仍把她隐埋的伤处、鲜血淋淋地撕裂了。
愤怒、沮丧、紧张、害怕.......种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拧绞成一股麻绳,随着日升日落,愈来愈粗沉,把她的身骨及手足紧紧地束缚住,迫得人简直难以呼吸。
她并不眼盲心瞎,萧九爷待她很好,甚至可以说宠爱都不为过。
是她还心存芥蒂,她不知道这需要多久才能释然接受,一个月、一年、十年、或许一辈子.......
她也不知这样的自己,萧九爷还能忍受多久......
可她很想他来暖她,却又把他推拒,她觉得自己可憎极了!
萧云彰愣住了,他一句重话还没说出口,这小姑娘怎麽自己倒先哭的可怜巴巴。
她一脸的梨花带雨,珠泪滚满颊腮,大颗大颗地将衣襟湿濡成一片。
萧云彰纵然有再大的火气也被浇熄的一缕不剩。
他叹息着把林婵拉过来,抱在怀里坐在腿上,掏出帕子替她轻拭眼泪:“我又没训诫你,你哭甚麽呢!”
“你生气了!”林婵泪水涟涟。
萧云彰嗓音温和地低哄:“哪里有生气,就是说话急燥了些!说过数次要彼此信任,你看你还是不信我。”
俯首亲亲林婵湿嗒嗒的嘴儿,抵着她唇瓣道:“这样的近,田九儿你听清楚了,我只说一遍,我萧云彰朝堂纵横捭阖数年,说过的假话违心话不计其数,但此时,这是发自肺腑的真话,我这一生有你已很知足,此后绝不会纳妾。”
林婵瞪大泪眼看他,有些不敢置信,他便微笑道:“要不要发毒誓?说起我也这把年纪,虽然觉得此举很幼稚,但只要你能相信,也无可厚非!”
林婵捂住他的嘴,恰这时,听得丫鬟隔着帘栊禀报,老太太遣人来问怎麽了,听得夫人哭了。
萧云彰握开她的指尖,提声道:“我逗她玩呢,气哭了,明日我给老太太请安去。”又命丫鬟把门两扇阖拢起来。
林婵不好再哭出声响,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我甚麽都做不好.....”啜泣着说不下去了。
“谁说你甚麽都做不好?”萧云彰的大手上下抚触着她一抽一抽的脊背:“我的娇娇本事最大,遇天大的事都临危不乱,有才学满腹的锦绣华章,会绣别具一格的书屏。”他看向那碟松子黄千糕:“竟然还会做糕点,让我尝尝。”伸长胳臂拈起一块丢进嘴里,细嚼慢咽。
林婵抬起脸儿瞧他。
萧云彰把另一块也津津有味地吃了,不吝赞许:“绵软鲜香,甜而不腻,不输糕饼铺子里师傅的手艺。”
林婵抿了抿嘴:“热着吃滋味更好。”
“就是太少,只给我留两块。”萧云彰蹙眉:“萧远就是只硕鼠,谁房里有油香味儿,窜不过他;但凡一见到我,溜得也是极快!”
林婵噗嗤含着眼泪笑了。
萧云彰摸摸她的头发,看着她也噙起嘴角。
年纪还小着呢,说哭就哭,还哭的那样大声,把老太太都惊动了!
实在可爱的很,他想。
注:下章ghs.
第柒零章 有因
萧九爷倒盏茶喂林婵吃两口,余得自己吃了,一面告诉她:“在十里外的太平县,有几员外官回京述职,却蹊跷地死在那里,我明早要与邢部的人前往,估算约需十日才回,事出突然,把你独自留下,身边又无可用之人,我难以放心,特让月楼来看顾你。”
林婵不解:“我就在府里待着,哪里也不去,这还不放心麽?”
萧九爷看着她默然颌首,如今朝堂风声鹤唳,党派倾轧,东厂横行,刺客暗潜,谁都难保项上人头明日无虞,谨慎些总无大错。其实再谨慎些,当初就不该答应娶了林婵,并让她成为自己的软肋。
现在想这些已没有甚麽意义,怎样护她周全才为首要。
林婵想想问:“你明一早就走麽?”
萧九爷道是,把搁桌上的银红帕子揭开,取出那只碧玉镯子顺她手指撸到雪白的腕子:“这是我祖上传下的镯子,母亲戴过,现给了你,勿要再随便送人了。”
“好!”林婵面庞泛红,他给她时并未特意提及这镯子的渊源,她若早晓得,定不会做出此等蠢事。
福安在帘外禀报:“爷哩,李将军在书房久候多时。”萧九爷松开抱她的手,低声道:“你先自歇息,不必等我回来。”旋而撩袍起身出房,随福安沿前廊下踏跺朝院门走,枝梢滴答滴答落雨,迎面一个人打着青布大伞走来,丫鬟绮雯,绮雯连忙福身见礼,又道:“这雨比方才落得急些,打把伞遮挡着,可免衣衫湿了。”遂把手里的伞递给福安,福安借着檐前挂的灯笼,看见她颊腮特意抹了红胭脂,其心意不言自明。
他再看向老爷目不斜视地前行,遂朝她摆摆手,两人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林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面雨声簇簇,仿佛就滴在耳畔,新鲜又薄凉,她听见廊上有脚步声,应是轻推开了明间的一扇门,嘎吱一声闷响,一盆水泼在青石板道上,一只猫儿喵呜跑远了。
“死蹄子,我的麻雀脯粥呢?可是你偷吃了?”刘妈从外面赌钱回来,逮着小眉兜头就问。
小眉嘘道:“嬷嬷嗓门不要大,夫人困下啦。”又道:“谁偷吃了!你就摆在桌上,凉了好重一股子腥味,我端去厨房热了热,现还在食盒子里搁着呢。”
刘妈嘀咕着进了明间,廊上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雨声、杳无人声。
虽然萧九爷交待不要等他,林婵还是一会困一会醒,不晓过去多久,迷迷糊糊间,还是听到进房的脚步声,听他脱了鞋,窸窸窣窣地躺在她的身边。
他没有如常的抱她到怀里,只把她的被角掖了掖,再轻轻地侧身面朝外睡着。
林婵睁开眼睛,虽然剔了烛火,但廊上的灯笼还亮着,橘红的光影摇晃地透进窗牖,把萧九爷的背脊映得忽明忽暗,想着他抚慰她时说的那些话,不暖心那是骗自己。
他明日就要走了.......要有好些日见不到面。
林婵鼓起勇气贴上他宽厚的脊背,两只手儿则从后面顺着他结实的腰腹往前圈拢,这是她打成亲以来、头一回在床榻间的主动。
她小声问:“你睡了麽?”
萧九爷能感觉到柔软的唇瓣轻触着他的脖颈,又热又湿,不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暗叹了口气,翻过身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嗓音柔和低沉地问:“你还没睡着?已经这样晚了!”林婵不知该怎麽说,想了会儿才问:“你那幅喜鹊登枝可画好了?”
萧九爷嗯了一声:“好了,我放在桌屉里,你自己去拿。”他稍顿,又道:“快睡罢!明日还要早起。”
他似乎很疲倦的样子.....林婵暗忖,勇气悄然消退,便在他怀里蠕了蠕,寻个最舒服的姿势,打算睡觉了。
注:ghs没g起,明天继续。
第柒壹章 缠绵 (高H)
林婵觉得萧九爷的怀抱宽厚温暖,偎着十分惬意,打个呵欠眼底泛泪,意识渐次朦胧。
不知过去多久,感觉到他轻手轻脚的把她推开,她本能的贴紧他,他身躯一僵没再动,待片刻后,又朝床沿挪了挪。
林婵凑近环抱住他的腰。
萧九爷有些无奈,抬起手,指腹磨蹭着她滑嫩的颈子,低声叹道:“你该离我远一些的。”
林婵睁开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萧九爷忍不住轻舔她的唇瓣,很快又分开了,嗓音暗哑地问:“葵水完了麽?”
林婵听出他话里的含意,脸颊顿时热烘烘的,没有吭声儿。
萧九爷见她不言语,苦笑道:“你这麽媚......我还是去睡书房罢,否则今晚谁都别想睡了。”
他欲要坐起身,哪想腰间的小手还圈拢着不放,怔了怔,目光沉沉地望向她。林婵不敢看他,嗫嚅地说:“......走了。”怕他听不懂,又添了一句:“昨日,葵水就走了。”
话音才落呢,眼前一晃,萧九爷已抱着她轧在了身下,一面攥住她的手指引到里裤系带处,一面很重地亲吻她,嗓音也似燃着火:“娇娇,替我解衣罢。”
林婵顺从他的话儿,捏住系带扯扯就开了,那一条蛰伏许久的青龙腾跃而出,恰窜至她的手前,她鬼使神差地握住,肉滚滚的,握不满,竟比往昔还要粗壮硕长。
能感觉到在掌心突突地弹跳,顶端吐出了一缕黏稠的涎水,把她的手指弄湿了。
“九爷。”林婵有些不知所措。
他很快把她剥的光光的,捧着两团圆翘的胸乳,一手掐捻揉搓着一个,另一个俯首吃进嘴里,舌头卷裹红嫩的奶尖儿一吸,就听她嗯嗯呀呀地娇喘媚叫。
她叫起来很欲,可你看她的脸儿,却是楚楚可怜的。
没哪个男人抵抗得了这样的魅惑,萧九爷一直觉得自己生性淡泊,并不重女色,可此刻、他恨不能死在她身上。
“前时好些日没碰你。”他抬首移至她颈子间,说道:“明后又数日不能见,娇娇,让夫君好生弄你个尽兴。”
林婵听他这样讲,也生了依恋不舍的心思,且她颈处最是敏感,被他唇齿舔吸地没力气,说话也软绵绵地:“嗯.....给夫君弄!”
萧九爷直起腰,把她捞到身前跪趴着,她因手撑着褥面,两片蝴蝶骨微微颤动,起了一层薄汗,顺着湿亮亮的背脊往下滑,滚进了腰肢处两个销魂窝,他的视线落在弯弧饱满的臀上,像熟透的南方大桃,咬一口就是一汪蜜水。
他使力地拧了把,林婵摇晃着闪躲,被他用手抱定摁住,气咻咻笑道:“娇娇,我就爱你这白屁股。”低头便去啃咬,一只手顺着臀缝儿往前摸,两片肉瓣已湿淋淋的,滑不溜手,其实她的身子无比诚实。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指骨掐住瓣肉拨开,准确无误地捏住藏匿于内的肉珠,慢搓细揉地突起,逐渐肿胀变大。
林婵才葵水过,哪里受得住他这样地弄,只觉那里似被千万只虫儿爬行噬咬,酥麻软痛渐至浓烈,忽然低低叫了一声,被他手指厮磨的欲仙欲死后,一股子春液喷了出来,把他的手浇泼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