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念

10 / 13 章 · 15,752

徐巧珍见绮雯掩帕哭泣,拍拍她的手背,宽慰道:“可怜见的,不帮你都不成,你且照我的话做。”遂压低声这般又那般地详述。

绮雯听得欣喜,没了眼泪,虽然感动,却也迟疑:“少夫人大费周章的帮我,可我却无甚回报,实在于心难安。”

徐巧珍摇头:“这算甚麽!我也有自己的私心,敬茶那日她当众刁难我,我看她不惯。”又道:“你若真过意不去,就当欠我个情,待日后再还我不迟。”

绮雯还待要说,忽听帘外有丫头禀报:“老爷回来了。”

就听得廊上足履踩响,竹帘挑起,萧旻身着簇簇新的绯色官袍,神彩奕奕迈进房内,绮雯唬得忙站起福身见礼,徐巧珍却仍坐着,只仰脸微笑打量他:“爷今儿归府的早。”萧旻撩袍坐下:“因升了官,同僚闹哄着要请吃酒,我回来换身衣裳再出去。你晚间先自安寝,不必等我。”

徐巧珍心底不乐,抿唇也没说甚麽,萧旻口渴,瞟眼见旁有个丫鬟垂颈埋头站着,蹙眉道:“怎连个倒茶的也没有?”

绮雯听话识音,恰茶壶就在跟前,遂取个茶盏斟了递给他,萧旻接过才见不是嫣桔,且认得她,有些奇怪问:“你怎在这里?”

绮雯扯个谎道:“我来寻嫣桔要绣物的花样,她不在,遂先过来给少夫人请安。”

萧旻一面吃茶,一面打量她,穿着件雪青洒花衣裳,黑漆漆的发,盘头揸髻,瓜子脸,挑眉杏目,两瓣俏薄的朱唇,身段纤秾合度,虽无林蝉风情流动,自带的天然憨媚,却也别有一番楚楚动人处。他想起自己的那些梦境,绮雯是老太太遣给林蝉用的丫鬟,他经不住她挑勾,很快就收用了。

徐巧珍他不喜,却慑于其父的威势,面对她总有压迫感,房事上亦是,而林婵,他最爱她,至死不渝,但床第间却难水乳交触,唯这绮雯,自知身份卑贱,随他怎样的把玩,无所不从,无事不应。在她这里,他最享受肉体的欢愉。纵是个梦境,但凡与她交媾醒来,也是酣畅淋漓的。

徐巧珍突然冷哼了一声,绮雯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物,体察到萧旻盯着自己看,眼神非比寻常,脸儿泛红,福身道得赶紧回去,恐夫人寻她,就要转身离开。

萧旻也觉自己有些许失态,清咳一嗓子,叫住她道:“小叔外出公务,独留小婶一人,易胡思乱想,你要好生伺候,仔细开解,莫孤单了她。”

这番话简直说的没头没脑,绮雯满心生疑,表面不显,只应承着,告辞出了房。

徐巧珍讥笑问:“爷这话甚麽意思呢?我倒是听不懂。”

萧旻把茶仰颈吃尽,随意道:“不过是晚辈的一些关怀。”顿了下,抬手抹过她的面颊,笑了笑:“你却想哪里去?”站起身往内房更衣去了。

徐巧珍只恨的把牙根咬得吱吱作响。

回门三日后,萧旻来接,徐炳正送她至二门,特意告诉她,萧云彰确有可疑,他自有打算。

岂止可疑呢,简直证据确凿,她不能坐视不理,要借绮雯的手,等弄死了林婵,再杀绮雯,前世里她得偿所愿,重新再来,她更是占进先机,没理由会败仗。

再说绮雯回来,把徐巧珍送的碧螺春递上,然后回禀:“在园子里逢遇嫣桔来送茶叶,且说明日少夫人要来与夫人一起做针黹。”

林婵在灯前看书,头也未抬,半晌才道:“我不爱吃碧螺春,赏你罢!”绮雯道了谢,走出房,看见月楼叫两个厮仆在院里忙活,地上盘着粗绳和木板,又锯又割好不忙活,小眉和青樱在旁嘻嘻哈哈地看热闹,刘妈则坐在廊前嗑瓜子。

绮雯凑近刘妈问:“她们在做甚麽?”

刘妈瞥她一眼,总是气不顺:“还能做甚麽,在扎秋千!这新来的丫头可比你们会来事。”说着将攥的瓜子壳撒丢一地,拍拍手转身走了。

到了次日辰时,夜雨连绵不歇,林婵去给老太太请安,月楼打伞,路过荷潭,池水没至沿边,数条锦鲤在大如华盖的荷叶下划尾乱游,红红绿绿煞是好看。

林婵脚步放慢,怔望侧旁那间陋房,大门紧阖落了锁,月楼笑道:“那房子一直锁着无人住,是因其有一段不为人道的渊源,仅府里几位老人知晓,有次说起,恰被我听得。”

注:虽然没有肉章,但还是想求珠珠,谢谢啦!

第捌伍章 缘起 (加更)

“有甚麽渊源?”林婵随意问,脚步未停,避过坑洼,免得鞋袜湿透。

月楼打着伞道:“说来也是称奇。那时潘家祸出,我和哥哥随九爷入了萧府,当日还有个被称曹神仙的先生也来求宿,在外门相逢,我虽年幼,却把他看的好生清楚,头戴青布四方平定巾,身穿道袍草鞋,手持诸葛扇,已过不惑年,生的相貌清奇,声若洪钟,行走如风,猜他不是山野隐居修真客,便是古刹大庙讲经人。”

“萧老太爷原替他择了处宽敞院房歇住,他定要宿进这间无院的陋室,且一宿便是五年,说来也怪,我们住的相去不远,却从未遇见过,每逢途经,只见房门虚掩着,内透亮光,婆子一日两顿送饭搁至阶前,过一时辰再来收回,常此以往,便习以为常。”

“直至有年八月三十日傍晚时分,乌云泼墨,电闪雷鸣,狂风大作,雨势如江河淮海倒灌,我们皆堵在房中不得出,少顷骤止,露出日色,婆子给他送饭,再来取纹丝不动,进屋察看,他已不告而别,但自此后,萧老太爷下命将该房锁起,再不允人住,纵是他早已去世,这规矩仍旧还在延续。”

林婵一面细听她说,一面纳罕,前世里从未听说有这桩异事,且她就死在这房里。

两人说着话已进了老太太的院子。

萧老太太问起五日后办寿的事,大夫人道皆已安排妥当,还请了一台戏班子凑热闹,她问林婵九爷可能赶得及归府,林婵回话,九爷走时说过,若无节外生枝,定会赶回来。窗牖外天色微明,但看东南云厚,西北雾浓,还在囤积一场大雨,老太太催她们早些回房去。林婵让着她们先走,才迈出房,不意冬菊走到她面前,微笑道:“夫人留步,老太太有话同你说。”林婵称谢,复返回房内,老太太朝她招手,她便近前,挨在榻沿左首的椅子坐了。

冬菊过来给她斟茶,老太太命道:“你们都退下罢,我和九媳妇好自在说话。”

待房中无人,她先聊了些家常,无非是住的惯不惯,佣仆狂不狂,九爷好不好等,又笑说:“你送来的鱼糕鲜美,我祖籍南边,最喜食鱼,入口软烂,就是刺多,丫鬟剔不净易卡喉咙,做成了鱼糕便全无这番烦恼。”林婵一一回答了,又道:“这鱼糕也有远哥儿的功劳,他自制钓竿在潭边守了一整天儿,把钓上的鱼都给了我。”

老太太颇惊讶:“现在这天日阳已有火气,亏他贼猴子似的小人,倒也定的下心耐得住!”

林婵勾起嘴角,两人笑了一回。

老太太又问:“我看你身边跟随的是月楼那丫头,她不是去了靖安侯府麽,怎回来了?何时回的?”

林婵早已料到会传到她耳里,是有备而来,遂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老太太嗯了一声,感慨道:“云彰表面看似温和儒雅,性子却内敛,很难猜出他心底在想甚麽,不过看得出来,他待你是周全的。”

林婵抿唇没有接话,听她接着问:“我打发绮雯和青樱去伺候你,可还用的顺意?”

林婵回话:“母亲教导有方,岂会有不顺意的理呢!”

老太太这才道:“绮雯和青樱打小就在我身边,特别是绮雯,模样儿俊,性子比青樱更聪明灵巧,哪方面都不输京城许多小姐们。云彰虽与姜氏结过婚配,却未留下一男半女,现如今他年纪不小,子嗣传承迫在眉睫。”她顿了顿:“云彰可有与你提过他的身世?”

第捌陆章 子嗣

林婵斟酌着回话:“九爷有提过几句。”

萧老太太道:“萧潘两家世代交好,当初云彰在京参加科举,处境十分艰难,老太爷义无反顾,将他领回府中,认下子嗣并更为萧姓,替其庇荫。如今他虽万事顺遂,但身为潘家遗孤,已经而立之年,延展子嗣,开枝散叶使家门重兴,乃首要之重。”她吃口茶,再接着道:“我晓得你恪规守矩,且知书达理,是高门大户的贤淑闺秀,定急云彰所急,想云彰所想,绮雯和青樱好歹也得收一个在房里,做生养子嗣打算。无论你甘愿与否,这是你应承的责任,容不得回避。”

林婵看见指甲里洇着一点猩红的胭脂膏子,她攥紧帕子掩住,语气平静地回话:“实不瞒母亲,儿媳虽年轻,却不愚笨,早已知肩担之责重于泰山,劝过九爷把绮雯纳为姨娘,他先还默然不应,说多了就生气甩脸子,唬得我也不敢劝,今日母亲问起正中我的心事,还请您多劝劝九爷,他只听您的!”

“难为你!”萧老太太颌首,云彰的性子她岂会不知,朝来斟茶的秋桂盯了一眼,开口道:“是谁说九媳妇拦阻着云彰不肯的?她要是不肯,会让我去劝他麽!”

秋桂连忙道:“我说道听途说不可信,老祖宗怎就当真了?还专门的来问九夫人。”又朝林婵福身陪笑:“千错万错是我的错,可不敢再乱嚼舌根了,九夫人且饶过我这一次。”

林婵未待开口,萧老太太皱眉先说:“她肯饶你,我却不肯。你是我身边的人,连你都来吹耳边风,还不晓得下面瞎传成了甚麽样。扣你一月的例银、再扫一月的院子以示诫训,若再敢冒犯,就撵出府去。”秋桂变了脸色,一应称是,大气不敢出。

萧老太太想想,又朝她命道:“你去把大夫人和二夫人叫来。”

秋桂放下茶壶,退下了。林婵似想起甚麽,笑说:“瞧我只顾说话,倒忘记大侄媳了,约好这时来我房里一起做针黹的。”

萧老太太道:“那你去罢!”唤冬菊进来点香取宝卷,她要念会儿佛经。

林婵走出房门,正望见秋桂迈出院去,她走近月楼压低声道:“你悄悄跟着她,看她去见谁,听她会说甚麽话。”

月楼反应迅捷,点头时,斜眼睃到帘子内有人影闪了闪,遂抬高嗓门笑说:“风吹云动要落雨,夫人暂等在这里,我回去取伞再来接你。”撩起裙摆火火地跑远。

小眉拿了柄青布伞过来,有些莫名其妙:“月楼姐姐撑着伞来的,怎还要回去取伞?”

林婵只淡道走罢,园里青石板路湿滑,是而行的分外小心,忽见个小厮迎面而来,奔得急,差点在她面前跌个大跟头。

林婵拍着胸口,开起玩笑:“受不住你这一拜,没带赏钱儿。”那小厮抬起头来,她怔了怔,脱口道:“萧乾。”

萧乾是萧旻的近随,前世里和林婵很亲近,总有意无意把萧旻往她房里领,因而遭徐巧珍的嫉恨,寻了他个错处,打断腿撵出府去。

林婵看他唇红齿白还是记忆里清秀的模样,不禁百感交集,暗自庆幸这番重新活过值得,她改嫁了九爷,萧乾应不会再受那厄运。

林婵扯他的袖子:“你可还记得我?”

萧乾嘴一撇:“怎不记得!你那时随夫人来作客,少爷想见你,你却骄矜,都是我在当中跑来跑去传话儿......”话一顿,自觉说这个好没意思,早已物事人非各自嫁娶了。 他朝后退两步,恭恭敬敬作揖行礼:“九夫人若无事,容我告退,少爷的轿子快要归府,我先得回房通报一声儿。”

林婵没再多话,侧身让他先走,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方才心情愉悦地回到院子,迈进槛,青樱一个人在廊前站着,似乎看见了她和小眉,紧几步到帘前说了甚麽,林婵耳聪目明,就见帘子晃了晃,有个发胖的身影快速地闪进了明间,青樱迎过来,禀报道:“少夫人说和夫人约好了,在房里等着,绮雯正在跟前伺候。”

林婵佯装甚麽也没看见,边走边“嗯”了一声,径自挑帘入了房。

第捌柒章 旁敲

桌上摆着两个针线笸箩,绮雯在和徐巧珍压低声说话,抬眼见林婵走进来,连忙站起相迎。

林婵洗净手,也取了自己的针线笸箩同她们一起做,巧珍凑过头来看:“你绣的是甚麽?”

林婵道:“喜鹊登枝!”她一针一线在绣喜鹊的大尾巴。巧珍偏头朝绮雯横横眼睛,再呶呶嘴儿,绮雯也眨眨眼睛,笑而不语。

林婵余光瞟到,心里想着事儿,并不理会她们的小把戏,随口问:“侄媳绣的是甚麽?”

巧珍笑说:“我可否请你答允我一件事?”“甚麽?”

“我俩年纪大差不厘,叫你小婶总觉别扭,且嫌生份,这样罢,我比你虚长一岁,私下里我们姐妹相称如何?”

林婵道:“胡言乱语。我是你的小婶,侄媳就该规规矩矩这般叫。”她头也未抬,语气平静:“否则被旁人听去,要说我这做长辈的不知礼数呢。”

巧珍感觉一阵尖锐的疼痛,细看是绣花针扎进了指尖,血珠子滚出一颗,她咬咬牙,吮着手指,脸色阴沉。

绮雯岔开话问:“少夫人绣的可是鹦鹉摘桃?”巧珍冷冷地答:“是啊!”

林婵这才抬颈看了看,赞道:“好鲜亮的活计,我是决计绣不出来。”

巧珍脸色一缓:“恕我直言,你那喜鹊登枝实难登大雅之堂,老太太过寿辰,你绣的喜鹊黑不隆冬,树枝又光秃秃,一幅残败枯稿之相,到时她不高兴,怕是要连累众人一起被责,我们小辈倒也罢,我那婆婆和二婶可不是好惹的。”

林婵暗忖她葫芦里卖的甚麽药,表面却不显,只蹙眉做为难状:“那该如何是好?”

巧珍道:“小婶也是老实,放着绮雯这样的巧娘在,自个在那戳啊戳,戳的五指血淋淋的找罪受,这又是何苦来哉!”

林婵吃了一惊:“你的意思是让绮雯替我绣一幅?不可不可,老太太明令禁止她人帮绣的。”

“你不认,绮雯不认,谁还敢说甚麽!老太太最要脸面,哪会在自个寿辰上较真呢,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巧珍笑道:“同你交个底,我奉给老太太的那幅百子寿,也不全是我绣的。”林婵笑了笑:“侄媳在我面前倒敢说。”巧珍道:“有何不敢,就算你去告诉老太太又怎样,她照样待我客客气气的,反倒会怨你多事。她比谁都懂难得糊涂,是你们太较真。”

林婵沉吟稍顷:“你说的不无道理。”又看向绮雯:“你愿意麽?”

绮雯笑答:“这喜鹊登枝并不难,夫人给我两日夜足矣。”

林婵道:“那你替我绣一幅罢!”又看着自己手中的,叹息说:“已绣好了大半,我还是绣完它罢。”

她在笸箩挑了挑,问她俩:“你们有黑线麽?” 绮雯摇头:“我就缺这色呢。”

巧珍说:“我倒是有,但放在房中没带来。”

林婵提议:“绮雯,你跑一趟去取来。”

巧珍也道:“嫣桔在房里,你让她找给你。”

绮雯便把手里的活计放下,起身出去了。

小眉端来炖好的热茶和两三碟果点,不过吃了一盏茶功夫,帘子簇簇作响,林婵抬眼,进房的竟是嫣桔和月楼。

巧珍怔了怔,先开口问嫣桔:“你不在房里待着,乱跑甚麽?”

嫣桔回话:“大夫人叫您哩,让去她房里有话要询。”

巧珍皱了皱柳眉,慢条斯理的把手中的茶吃尽了,这才告辞,嫣桔端起笸箩随在她身后,一道走了。

且说萧旻衙中无事,与同僚一道去奎元馆吃酒,叫了几个角儿唱折子戏,酒过三巡方搭着萧乾的肩膀,醉醺醺乘轿回府,他在二门下轿时,不慎踩进个积满雨水的土坑,连鞋带袜皆湿了个透,回房来换,却是静悄悄空无一人。

原来院里的丫鬟婆子见少夫人和嫣桔不在,便躲懒的躲懒,玩耍的玩耍,各自分散旁处。

萧旻命萧乾去净房打盆热水来,伺候他洗了脚,换上干净的布袜,又觉口渴要吃茶,萧乾看壶里只余半壶凉透的茶,出房寻仆子炖茶去。

萧旻往矮榻上半倚着,眉眼饧涩,阖起双目养神。

也就这当儿,他听见一个女子在院里问:“嫣桔姐姐在麽?”

萧旻只觉嗓音很熟悉,并没有理会,那女子连叫了两遍,以为房里人没听见,走上廊前,过了夹道,至门前又叫了一声:“嫣桔姐姐在麽?”随手打起了帘子,朝里张望。

第捌捌章 念起

帘子簇簇作响,萧旻这才睁眼瞧去,恰那女子也望过来,视线相碰,还道是谁,原来是绮雯。

绮雯未曾想旻少爷竟在房里,连忙缩回手,隔着帘子道:“我奉夫人之命,来寻嫣桔姐姐讨绣线的,她竟不在,我往别处寻去。”说着辄身要走。却听房里人说:“绮雯,你进来。”

她怔了怔,有些踌躇不定,又听得他高声喊:“绮雯,还在外面麽?”再喊把狼都能招来,她快速朝四周瞟扫过,并无人,一咬牙挑帘进了房,问道:“少爷叫我有何事?”萧旻倒不说话了,一双眼眸闪着酒色,醉意朦胧只管盯她看。

绮雯觉得他的眼神很不可捉摸,心怦怦地跳到嗓子眼,胀红脸又问一遍:“少爷有事麽?没有我要走啦,夫人等我回去呢。”

“夫人和小叔恩爱麽?”萧旻不答话,只倚着枕懒洋洋地问。

绮雯手指搅缠着一缕头发,笑嘻嘻地:“我哪里知晓!”

“你怎会不知晓?”萧旻不信:“你是她贴身丫鬟,你不知还会有谁知?”

绮雯回话:“她贴身丫鬟有小眉、月楼、青樱,还有个刘嬷嬷,哪里轮得到我!”

萧旻当她推脱,又问:“她欢喜小叔麽?”

绮雯撇撇嘴:“你自己问她去!少爷无别的事,我可真要走了!”作势转身。

“慌忙甚麽!”萧旻道,从袖里掏出封信笺,朝她招手:“你过来。”绮雯顿了顿,紧两步走近榻前。

萧旻眯觑起眼,将信笺捏在手里,伸长胳臂递给她,一面道:“你替我把这封信传给她。”

绮雯惊诧地看他,立刻摇头拒绝:“少爷你醉的神志不清,她现是九夫人,你的婶婶,我可不敢替你们私相授受,被老太太和九老爷晓得,还不要了我的命。”

萧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再使了些力,绮雯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扑倒在他的身上,萧旻趁势半侧着压住她的腿,气咻咻地轻笑。

绮雯一声儿没言语,只拿手使劲推他胸膛,半晌后才抿紧嘴唇道:“少爷死了这条心罢。”

萧旻抖开那张洒金笺递她面前:“你看,上面有甚麽?一个字也没有。我就想试试她,看她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

绮雯呆住不动了,瞟过那白纸一张,再看向他棱角分明的面庞,乌眉亮眼,挺直高鼻,红润薄唇,少年的丰姿倜傥气浑身流转,他与九老爷不同,九老爷表面温和儒雅,却喜怒难辨,像秘不可探的深潭,会溺死人,但旻哥儿就明澈了许多,她的指尖触及他官袍前胸刺绣的补子,若有似无的摩挲,叹口气道:“少爷这是何苦呢!婚的婚,嫁的嫁,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作甚再去纠缠,彼此都不好过!”

萧旻理直气壮:“她背弃了誓言,背叛了我,在梦里,她甘愿嫁我做妾的,现在她却成为我的婶婶。”

绮雯瞪圆眼睛,噗嗤笑起来:“少爷果然醉的不轻,梦怎能相信呢。”

“怎麽不信!”萧旻皱起眉宇道:“我娶了巧珍,林婵嫁我为妾,还有你,你也是我的妾。”他喃喃嚅嚅地说着,手指捧住她的脸颊,俯首亲了个嘴儿,再道:“和梦里一样的甜。”又噙住她的唇瓣吮咂,再把舌头伸进搅缠。

绮雯脑里一片空白,迷迷糊糊只觉鼻里嘴里都是他散发的酒气,她好像也醉了,醉在他描述的那个梦里。

“少爷喛......你要的茶水。” 萧乾手里提着茶壶,用肩膀撞开竹帘子,啪哒哒地大响。

绮雯蓦得惊转回魂,使劲把萧旻推开,一手扣住衣襟,一手抢过信笺,跳下软榻,也不敢看萧乾,低着头从他身边跑走了。

她一口气跑到园子里,躲到松墙后面,手指抖抖索索地整理衣裳和凌乱的发髻。心底庆幸不曾遇到丫鬟婆子,但想着被萧乾看去,又很烦恼。

烦恼中却挟杂着火烫的欲望,是被萧旻撩拨出的。

她原本打算不撞南墙不回头,九老爷就是厚不透风的南墙,她知道撞上去九死一伤,仍然孤注一掷,她实在无路可走了。

但经过方才那一遭,她突然发觉自己重新又有了活路,萧旻替她打开另一扇门,门内竟是生机盎然。

她慢慢地把信笺叠好封住,站在那儿谋算了很久,直到两个婆子拿着打蝉竿子路过、跑过来涎着脸问安,她才心不在焉地敷衍几句,头也不回地朝住处走去。

第捌玖章 套话

房中无人,月楼才低声禀道:“我悄悄跟着秋桂,她在柳丝桥上和嫣桔嘀咕了许久,离得远未听清说些甚麽,后来又朝大夫人院子去了。”

林婵暗忖徐巧珍的用意,着实不解,这一世她斩断和萧旻的瓜葛,嫁给了九爷。按常理与她已无怨无仇,怎会表面她主动来亲近,背地里却要害她。

十分的蹊跷!

恰绮雯挑帘进来,见林婵和月楼在说话,又忙要退出去,林婵叫住她:“你怎去了这麽久?绣线呢?”

绮雯回话:“嫣桔不在房里,旁的丫鬟婆子也没个人影,我一直等着,等不及才回来。”

林婵没再多问,沉吟了会儿,叫过月楼耳语数句,月楼点头应承。

再说晚间缠缠绵绵又落起雨来,萧贵提着一串熏肠子、一个荷叶包的烧鸡、一坛金华酒进了宿房,萧乾和个小厮在下棋,另个在旁瞧着,闻到酒香睃眼瞟扫,无心恋战,掀了棋盘围将过来:“可是请我们一道受用的?”萧贵笑说:“夫人给的赏钱吃酒。”萧乾拆了荷叶,撕下一只大腿咬一口,满嘴的流油,感慨道:“我冷眼旁观着,她但凡差使你跑腿,从没见白忙活的,多多少少都会给赏,我却没这等福气。”

小厮萧旺端来四只粗瓷碗儿,萧贵道怎没擦干净,水淋嗒嗒的,萧旺就用衣袖每只碗抹了。

萧贵抱起坛子各倒大半碗,问萧乾:“你怎地没福气?”

萧乾“孳”了口酒,回他道:“少夫人指使人做事,话说的尤其漂亮,就是不见敞衣袖掏钱,每逢嘴里都是苦水,只说手头紧,待爷升了官俸银多了,不会亏待你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先还傻傻信她,到底嫁妆就五箱,寒碜的很,这趟少爷升官了,要打赏庆贺,我才晓得她是个看人下菜碟儿的主。对我们吝啬的一毛不拔,给大老爷身边伺候的萧顺,鼓囊囊一袋的钱。我现懒得伺候她,阳奉阴违着。”挟起一片切好的熏肠子吃:“来香铺子的,就他家熏的入味,没骚气。”

萧旺笑起来:“她身边的丫头嫣桔也怪会来事!”

萧乾鼻里哼哧两声:“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俩天生一对儿。”几人都忍不住哄笑。

萧乾酒意上头,朝萧贵道:“你好生提点你家夫人,勿要和她们走的太亲近,还有绮雯姐姐......”他突然闭口不言。

“怎地突然不说了?话说半句,阎王敲门!”任凭萧贵几个怎麽逼问,他就不答,只是笑容古怪。

萧贵从袖里再掏出一吊钱给萧旺:“你再去买点盐蛋、豆干或炸骨头来,我们好继续吃酒!”让另两个小厮跟着,提防他拿去赌钱。

萧贵又连和萧乾吃了三碗酒,都有些醉醺醺,他突然偷笑:“我晓得绮雯那桩事,你不用替她遮瞒,因为她都跟夫人说了。”

萧乾怔了怔,惊奇地问:“绮雯是要夫人替她做主不成?”

萧贵何等聪明,一看他鱼咬钩了,立刻点头,试探说:“绮雯是这意思,不过夫人半信半疑,倒底不曾眼见为实,谁晓她说的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萧乾倒信了,笑嘻嘻地:“绮雯姐姐所言非虚,被我正巧堵在房里,她和少爷正相狎哩。”

萧贵笑了笑:“我原见她对九老爷诸多殷勤,以为她是铁心要跟着他的,却原来看走了眼。”

萧乾一脸看透的神情:“算计,皆是算计!”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第玖零章 忐忑

绮雯一直心神不宁,随着小眉、青樱在明间做针黹,小眉拿了两块牛皮糖分给她俩,说是早晨在老太太房里时,冬菊塞给她的。

青樱把牛皮糖含在嘴里,笑问:“她甚麽时候和你这样要好了?”

小眉道:“秋桂姐姐和绮雯姐姐交情才好呢,今儿还问我怎总没见绮雯姐姐跟来。”

绮雯听得脸色一沉,横眉竖眼道:“你哪只狗眼看我跟她交情好了?这府里闲言杂语流传甚多,就是你这样有地没地混说一气,把人全逼死了才好!”恼火地起身,端着针线笸箩独自坐到廊下的一张竹椅儿去了。

小眉和青樱面面相觑,小眉笑道:“绮雯姐姐怎跟吃了炮杖似的,一点就炸?”

青樱也笑:“让你还招惹她。”

绮雯坐了会儿,恰抬头看见月楼捧着个锦盒子进到正房里,半晌挑帘出来,仍就捧着盒子走近她道:“管事说年前做花铺子少了府里一箱子绢花,长催短催今儿才送来,夫人不要,都赏了我们,一人挑三枝,恰好分完,你先挑罢!”绮雯道了声谢,揭盒盖看里摆得齐齐整整,并未多少一枝。她择了三枝滴粉缕金花,两枝不同色的茱萸,一枝棠梨,她的头发细软不厚,戴这种小巧精致的最适宜。一些粗使丫头闻讯赶来,簇拥着月楼走入明间,叽叽喳喳比百只家雀聒噪。

绮雯嫌吵得耳朵疼,看天色又淅淅沥沥开始落雨,索性收拾起家什回到宿间,取了一撮徐巧珍送的碧螺春放进壶里,冲了热水,自倒一盏,坐在窗下听着雨声吃茶,心情方复平静了些。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刘妈掀起帘子进来,半肩都淋湿一片,看绮雯端着茶吃,抱怨道:“你倒逍遥的很,难为我这老婆子淋了一路雨。”

绮雯佯装没听见、只是不理,刘妈换了身衣裳,去找盏儿也来倒茶吃,再把个药包儿丢到绮雯面前:“喏,给你的!”

绮雯原本摇摆动荡的心思,在看见药包儿后,瞬间便拿定了主意,她笑着问:“给我做甚麽?”

刘妈怔了怔,压低声说:“何意?不是和少夫人商量好的?我去买药给你,你洒在替夫人做的绣品上?”

绮雯慢慢道:“你痴活了大把年纪,你买药给我,我洒绣面上,这桩事儿倒像是我俩谋划的,和少夫人没丝儿瓜葛,其实都是她的主意。我不接你这药包,你自己给少夫人去,让她再来找我。日后假若东窗事发,我们也要拖着她一起死。”

“你说的也有一番道理。”刘妈表示赞同。

绮雯默了少顷,笑着瞧她:“刘嬷嬷与我和少夫人不一样,你好歹是夫人的奶娘,怎能狠得下心肠这样害她?”

“甚麽奶娘?她有把我当奶娘麽?”刘妈鼻里哼哧两声,撇弯嘴角、怒瞪双目道:“这府里的爷们和小姐的奶娘,哪个进出不被敬重礼让、不被当成祖宗供着!她又是如何待我的,要把我从府里赶出去。她过河拆桥,断情绝义,就休怪我不给她个教训!”

绮雯道:“你轻点声,想被旁人听去麽?”转头朝窗牖外张望,幸得无人来去,见刘妈还待要诉冤屈,她嫌烦,索性脱鞋往床上一躺,拉过被褥盖到头顶,听得刘妈骂她小娼妇也不理。

不晓过去多久,她才坐起身,刘妈已不晓哪里去,那包药也没了。

京城外,太平县。

萧云彰巧遇也在此地公办的丁玠、曹文章和陈稹,连同刑部右侍郎焦屿,商量晚间去哪里吃酒。

县令蒋希建道:“太平县不比京城,过了酉时,酒馆食店就关门打烊,只有娼馆还在点灯迎客。”

萧云彰摇头拒绝:“不可,吾朝律例明文规定官吏不得挟妓宿娼,否则罢职不叙。”

丁玠笑道:“我们去不过是吃酒听曲,不能通融麽? ”

曹文章也不赞同:“但得踏进娼馆,恐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蒋希建暗观他们几个脸色,喃喃呐呐提议:“我们这里倒有一条粉子胡同,里有十数家住户,都是父母领着女儿们做迎送生意,倒不算娼馆,可在她们那儿吃酒听曲,也还算和乐。”

焦屿揽他肩笑问:“怎地不早说,让我们在此犯愁,看你应是那里来往熟客,不妨直言不讳,哪家的酒好菜好姑娘美?”

蒋希建脸庞发红,瞟扫萧云彰,见他面无表情,遂硬着头皮道:“粉子胡同往里走第五家,酒香菜好,其排行老二的姑娘名唤金桂,生的好颜色,嗓若箫管,会弹一手好琵琶。”

第玖壹章 见妓

蒋希建领他们来到粉子胡同,数到第五户落轿,他率先从轿里走出,一个女孩子粉浓浓站在门首的红笼下,一面揽客一面嗑瓜子儿,突觉额心一点凉,是阴天儿荡起雨丝,正要拔步往槛里迈,就见五六乘大轿嘎吱嘎吱抬近,唬得忙叫护院去喊鸨母。蒋希建问她:“你二姐姐在麽?可有接客?”那女孩子福了福身答道:“二姐姐在的,正闲在房里。”

蒋希建松口气,鸨母迎过来,没看见后面轿子,只当他一个人,笑嘻嘻地:“自上趟别后,怎一直不来瞧我们金桂?我说你别处定有了新欢,她就恼了,整日闹心口疼,我说哪里是心口疼,是犯相思病哩。”蒋希建大不自在,低叱道:“胡说甚麽!今我带了京城的大人们来吃酒听曲,还不赶紧领进房好生伺候着。”鸨母这才看清他身后闲闲站着五位锦衣华服的男子,皆身材高大,气宇轩昂,很是尊贵的模样。哪里敢怠慢,见过礼,即引着直往正房走,龟公早得了信,带着丫头先收拾了一番。他几人迈进门去,这里虽不比青楼妓院富丽繁荣,却也干净整洁,鳌山炉里烧着安息香。

蒋希建从袖里掏出一锭银子,递给鸨母悄自吩咐:“安排最好的酒菜和茶来吃。”那鸨母不肯收,说道:“难得有大人物来给我这里添彩,我还缺这些个酒菜钱麽!”

蒋希建道:“你勿推脱,他们都是讲究人,赶紧去请个手艺最好的厨子来掌勺,酒菜若咸了淡了腥了臭了,拿你是问。”

鸨母慌张地接过银子,陪笑说:“前面胡同有个厨子,曾在御膳房待过几年,我这就去请他。”

蒋希建道:“我不管你玉膳房还是金膳房,把这几位大人伺候好了就q274七3110 37是!”又道:“先叫金桂她们来弹琴唱曲,莫冷了场,令他们在此干坐。”

鸨母叠声答应,目送他辄身进房后,吩咐龟公去请厨子,又命婆子杀鸡宰鹅剐鱼,再去拍姐儿们的窗子。

萧云彰几人坐着聊话,少顷,过来两个女子,怀里各抱着月琴和琵琶近前见礼,那名唤金桂的因是蒋希建大力推荐,皆把她细瞧,但见是个十六七岁的姐儿,乌鸦鸦的发梳一个缠髻儿,描眉画眼,施粉抹脂,涂的红猩猩嘴儿,穿件松花色紧身裳子,下配桃红马面裙,手持琵琶,神情态度皆显娇艳。

丁玠忽然凑近萧云彰耳边嘀咕:“勿要打我,这金桂瞧着倒有几分面熟。”

萧云彰立时明了他的意思,未有言语。婆子拎了茶壶来,金桂把琵琶搁在绣凳上,提壶给每人倒了一盏,笑道:“这是松萝茶,易于沏泡,且味儿芳香浓郁,大人们且一试。”萧云彰把茶吃尽,金桂走到身边来斟,他用手指遮住盏沿,金桂问:“爷不爱吃这茶麽?”

萧云彰摇头,朝她道:“去把脸上妆容卸了再来。”

金桂怔了怔,不知何意,倒是鸨母十分机敏,拍手笑道:“原来大人欢喜清秀的美人儿。”给她勾了一下嘴角。

金桂会意出房洗脸去了,另个女子名唤金云,抱着月琴先唱起《打春来》,这几位爷甚麽好曲没听过,只觉唱得一般,也就自顾着说话,陈稹问萧云彰和焦屿,外官被杀案查的可有眉目?焦屿道:“你们可记得多年前剿清的‘鹰天盟’?”陈稹回:“怎会不知!现想起还不寒而栗。”焦屿压低声道:“怕是有死灰复燃之兆。他们死后,手腕皆刻着‘盟’字,与往昔手法无不同。”萧云彰道:“岂是死灰复燃,吏部籍册记录可考,这两年间陆续有蜀滇黔偏远之地官员失踪之讯,先是偶起未曾介意,却渐频频,逐往京城而来,被害或失踪官员的秩品也在显高。”丁玠叹道:“早知不该来此。”蒋希建陪笑:“丁大人放心,外有衙役严加把守,断不会出差池。”

第玖贰章 拒妓 (加更)

恰这时金桂复又出来,洗净了脸面,脂粉未施,鬓边犹沾水雾,风尘气瞬间褪去许多。

萧云彰瞟了丁玠一眼,沉稳地问:“还像麽?”

丁玠哪想得随口一句他如此介怀,轻笑说:“此时又不尽相同。”偏又凑近戏谑道:“不过嘴儿像极!”

萧云彰蹙眉:“你盯着我夫人嘴儿看?有何企图?”且与金桂一点都不像,林婵嘴儿的若干销魂,谁能可比。

“萧九自得了娇妻后,总算有了凡人烟火气。”丁玠笑倒靠在曹文章的肩膀上:“我一度以为他要出家当和尚。”

众人皆笑起来,金桂正给曹文章斟茶,好奇地问:“各位大人笑甚麽?”曹文章指着萧云彰笑答:“你与他的夫人相貌有些相仿。”

“是麽!”金桂眼睛斜睃他,有些年纪,噙起嘴角淡笑,是个极温文儒雅的男人,她陪过的客里、还没有如此令她一见倾心的。

斟茶到萧云彰跟前,多情地问:“大人想听甚麽曲子?”

丁玠插话进来:“唱一曲《折桂令》罢!”金桂佯装没听见,只巴巴等着萧云彰开口,萧云彰没说话,微微颌首。

金桂这才去抱起琵琶,和金云两人弹唱了整套的《折桂令》。她喉音若箫管,弹弦生各声,余音绕房梁,珍珠落玉盘,确是不输青楼妓馆里头牌的花魁。

酒席也摆上了桌,待唱罢,曹文章夸赞不已,倒了盏酒给她,金桂道谢接过,低垂粉颈,慢慢吃着。恰鸨母辄身出去,曹文章问她:“那可是你的亲娘?”

金桂摇头:“我本是穷人家的好女儿,八岁时被这妈妈领来养,请了师傅教我吹拉弹唱,吟诗作画,围棋牌艺及行动坐立规矩,严格养至今儿,只有贵客至时,方才抛头露面唱几首曲子。”说着那鸨母又转来,笑着过来道:“金桂得回房歇息去哩。”那金桂偷瞄萧云彰,见他正与丁玠边吃边聊,未曾注意这边动静,心底莫名的怅惘。

蒋希建道:“我们还要吃一会儿,怎能没个助兴的,既然金桂你舍不得,不妨再叫你别的女儿来,唱得不及金桂也罢,但定要强过金云。”

鸨母应承下来,急命龟公去借旁家女孩儿来酬客,金桂给鸨母横眼睛,朝萧云彰呶呶嘴儿,再去抱起琵琶弹一首夕阳箫鼓。

鸨母便执壶给众人斟酒,笑嘻嘻地:“我家金桂年芳十六,不曾亏待她,真金白银娇养大的,说来她也争气,学甚麽像甚麽,又出落的好样貌,这样娇滴滴人儿,我也不敢随意托付,今瞧各位爷人才出众,斗胆问一声,可愿蟾宫折桂,成就一段佳缘?!”话虽这般说,眼睛却只盯着萧云彰看。

丁玠开起玩笑:“萧九,你若是肯,今晚就洞房花烛,春帐香暖,再当一回新郎官儿。”

萧云璋淡道:“家中夫人管得严,不敢在外胡来。”

鸨母力劝:“山高皇帝远儿,哪里管得到这里来,我家金桂温顺乖巧,不求进府,买间陋房养在外边亦愿。”

萧云璋见她执意纠缠,面色虽还温和,但眼神却倏得变冷:“我那夫人才高八斗、貌美无双,我很钟情,岂会在意路边巷道的野草闲花。”

蒋希建一直暗观他的神情,连忙出声呵斥鸨母:“我等来此不过吃酒听曲,你在此歪缠不休作甚,打扰我们的兴致。”

鸨母讪讪不敢再言,金桂虽还在弹琵琶,却眼泪汪汪地,暗自叹息自己果然命苦。

龟公掀帘,带进两个女子进来,皆穿水红裳裙,浓妆艳抹脸儿,细细腰儿,其中个女子裙摆下、无意露出一双大脚来。

萧云璋看了一眼。

那女子连忙把脚缩了回去。

第玖叁章 梦魇

林婵睡得迷迷糊糊的,窗纸透进清光来,她趿鞋下榻,坐到妆镜前,青樱一言不发地替她梳头挽髻。

忽听廊上脚步杂乱,混有嘁嘁喳喳说话声,欲待要问,帘子大开,因很用力被扯得噼啪作响,少夫人徐巧珍率先进来,她的手指狠抓住一个丫鬟的发髻,那丫鬟边哭边求情,很狼狈,被连拖带拽地趔趄前行。

后面跟着数位仆子,还有面无表情的萧旻。

林婵细瞧那丫鬟,发丝凌乱不堪,半边脸高高浮肿,竟然是绮雯,心底不知起了甚麽事,连忙上前去迎,才要开口说话,徐巧珍的手已松开绮雯,却扬起“啪”得打在了林婵的脸上,指甲尖划过她的颊腮,一阵剧痛,现了长长一条血痕。

徐巧珍还要再打,被萧旻一把抓住胳膊,阴沉着说:“打她作甚?她并不知情。”

徐巧珍瞪着他嗔道:“她不知情?她是死人麽?自己的丫头和爷们在房里搞得肚子大了,连我离得这般远都知晓了,她就没得一丝儿风声?她是顶梁的木桩子,还是锯了嘴的葫芦,终日里眼盲心瞎的活麽!老太太夸她知书达理、满腹才学,这样聪明伶俐的人物,她不知情,骗谁去,你还替她欺瞒,我是不信的。”

林婵浑身僵硬地呆站着,耳边如响炸雷,侧首看向萧旻,低声确认:“这可是真的?你和绮雯......”

萧旻抿唇不答话,算是默认。

她真是......傻乎乎的。不知不觉间、他(她)俩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成了事,还珠胎暗结。

她太愚蠢、太相信他了!

萧旻突然不耐烦起来:“你们尽管闹腾!只要不闹出人命便罢!”辄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徐巧珍尖叫一声,扑到林婵面前,双手掐捏住她的肩膀拼命摇晃,又是捶又是打,一面嚎哭,一面怒骂道:“人人都夸你贤淑温良,我便与你姐妹相称,嫁进萧府不过三日,就允了夫君纳你为妾,素日里嘘寒问暖聊表亲近,有我吃的必有你一口,有我穿的必给你备一件,夫君在我房里多宿几日,就急着把他往你房里撵,唯恐慢怠了你,令你受委屈。谁家的夫人、有我这般对姨娘掏心挖肺呢。你说说我哪里薄待你,你要这样恩将仇报。”

说着抬腿狠踹林婵两脚,哭着继续道:“你和夫君床笫不愉,便偷着把丫头往他怀里送,好把他一直霸在你的房里,你要挣荣夺宠,我还不动怒,怒的是你竟由着她有了身孕,你让我颜面何存,我还怎麽在府里待着!我们一起去见母亲,去见老太太,让萧旻休了我,把你扶正当少夫人,这样你可就满意了?”说着拉她作势往外走,绮雯跪在地上道:“少夫人息怒,不关林姨娘的事,皆是我自己犯的错,我不令你们为难,稍会儿就去买药,把肚里的肉打掉.......”哭哭啼啼起来。

徐巧珍命嫣桔把绮雯扶起,骂她道:“你肚里是萧家的子孙,哪里敢轻易说打掉的话,想要我的命是不是?原来你们设了圈套,一门心思要置我死地。我与你们有甚麽冤仇,要这样害我!”她又来掐林婵的手腕:“你很得意是不是?怎地一句话也没有?傻了麽?还是喉咙被毒哑了?舌头被剪断了?你倒是说句话呀!”

林婵听得徐巧珍说床笫不愉那话儿,已是羞愤地要钻进土里去,再被她又打又掐,冲到脸面上质问,想替自己辩白几句,张嘴却无声出,心底急如火烧,只觉喉咙咯咯作响,她突然喊出了声,猛得坐起。

天已大亮,却在落雨,小眉听到响动,过来挂帐子,看她这副模样唬了一跳,问道:“夫人可是梦魇了?满额的汗!”

林婵没答话,还在沉重地喘息,心怦怦跳的狂乱,肩背皆汗透了,被晨时的凉气一吹,止不住哆嗦,不确定地看向手腕,白嫩嫩并无红淤掐痕,原来是一场恶梦。

万幸是一场恶梦.......她平复着呼吸,默了半晌,数数手指头,低声说给自己听:“九爷快回来了罢!”

第玖肆章 秋千

林婵用过早饭,去给老太太请安,才坐了会儿,管事领着谈经说法的尼僧进来,众人便从房里退出,各自散了。

林婵回到院里,看见徐巧珍带着小姑子萧锦萧玉在荡秋千,萧锦立在踏板上,两手紧攥住吊绳,嫣桔在她背后推送,玩了一回。

萧锦下来,教萧玉去荡,萧玉想玩又害怕,犹犹豫豫地,萧远这几日在家养病,闲着也逛到这里,道你不玩我要玩儿,萧玉不肯:“我要玩,你甭跟我抢。”

月楼劝说:“你坐着荡罢。”小眉用棉巾把踏板擦拭干净,萧远兴致勃勃要推她。林婵已看了会儿,拦阻他道:“你力气大,没轻没重地,她正害怕,别把她推摔了。”吩咐小眉去推送,小眉没甚大力气,却正和萧玉的意,这样轻摇摆荡,倒也得趣。

徐巧珍朝林婵招手:“我和你一起荡秋千。”林婵推脱:“就一块踏板。”

徐巧珍笑道:“这踏板很宽,能站两个人儿,我们面对面地荡个立秋千。”又道:“你怕甚麽,我都不怕!”语气里有些许挑衅。

林婵想起昨晚那个恼人的梦魇,看着她会儿,突然也笑了笑:“好!”

林婵把裙摆系成结,露出海天霞绑绿带的膝裤,再朝萧远道:“你在后面推我。”徐巧珍也学她的样子,给嫣桔呶呶嘴,嫣桔应承。

林婵握住吊绳先上踏板,徐巧珍紧随,两人足尖对足尖,脸对脸贴近,嫣桔在巧珍身侧推了一把,秋千摇摇晃晃地荡了起来。

这般三四个来回,徐巧珍和林婵对视着,都在笑,笑得面无表情,眼里映着彼此的影子。

徐巧珍朝嫣桔道:“你没吃饭麽?用点力气,荡得高些。”

嫣桔便叫绮雯来帮忙,两人一起推送,那秋千便越荡离地越远,暖烘烘的风呼啸着从耳畔掠过,吹动了几缕鬓边的散发。

徐巧珍看着林婵问:“你不怕麽?”犹记前世里她是怕高的,还从秋千上摔下来过。

林婵没有答话,扭脸看向萧远:“能荡多高就荡多高!”

“好哩!”萧远摩拳擦掌,猛力一推,那秋千便咯咯作声,一个大旋,载着她两人飞到了半空中。

萧府的院墙外是闹市大街,熙攘的人群,奔跑的轿马,店铺五颜六色的招牌幌子迎风凛凛作响,还未看得仔细,一个回荡落进院中,未待喘口气,萧远又把她们送往了空中。徐巧珍脸色有些发白,攥紧吊绳的手心皆是汗,她终是硬撑不住,喊道:“萧远,轻点推,我的腿软了。”林婵大笑起来:“萧远,再荡高些!”

萧远和林婵亲近,自然是听她的,使出吃奶的力气推了一把,这趟荡得忒高,徐巧珍低看街上的人影如蝼蚁,树冠里惊出几只乌鸦,呜哇怪叫着从她们身边窜过。徐巧珍唬得尖叫连连,林婵道:“侄媳莫光顾着叫,手也抓紧些,否则掉下去,会摔成肉饼子。”

徐巧珍恼羞成怒,嗓音哆嗦着:“我掉下去、你也脱不得干系。”

林婵笑起来:“侄媳此言差矣!干我甚麽事呢!是你撺掇我一起荡秋千,底下一干人听得可是明明白白。”

徐巧珍可谓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她朝嫣桔大声喊救命,嫣桔哪里听得到,和众人一起高仰着颈,手搭着额朝天上看,过了好半天儿,才在秋千迂回的刹那,看见少夫人满面惊恐的神态,连忙去把萧远拽到一旁:“不能荡了,要出人命了!”

秋千惯性地大摆了几个回合,渐慢下来,徐巧珍再也站不牢,双腿抖若筛糠,脚底难固住,但听“扑通”一声,整个人从踏板上滑下来,仰面儿跌摔于地,发髻乱了,手掌一阵疼痛,被青石板面硌破了皮,狼狈的很。

她大喊:“回房去。” 嫣桔及其它婆子丫鬟连忙围簇过来将她扶起,也不及告辞,便朝门外走去。

林婵站在踏板上冷眼旁观,月楼过来问:“夫人怎还不下来?”

林婵弯起嘴角道:“我还没玩够呢!”吩咐萧远:“再来,别手软,我要荡到云里去!”

萧旻正穿过院子往二门乘轿子去,忽听得墙内银铃儿般的笑声,那般的清脆快乐,他怔忡地停住脚步,问萧乾:“谁在里面笑?”

萧乾抬手指着道:“爷看,是九夫人。”

萧旻仰起头,恰望见林婵踩在秋千踏板上,手挽着吊绳欲要飞到白云间,又飞将下来,再飞上去,她衣着娇艳、裙袂翩翩,这样飘来荡去如九天仙女下凡一般。

他痴看了许久,直到笑渐不闻声渐消,才继续走路,无端地,心底却涌出难言的惆怅来。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