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结束某山地自然美术馆大项目初期Concept的研讨。
司玫被项目总工留下, 交代具体案例收集的方向,迟了三五分钟才抱着笔记本出去。
杜子雯哗地得从椅子上起立,“司玫。”
司玫带上门:“有事吗?”
“周末, 我和小敏说的话……你别放心上。”
司玫收紧手臂,“呃, 其实我没怎么在意,解释清楚就好了……没事的话,我先吃饭去了。”
还要同组合作新项目, 她也不想闹太僵。
“哎等等,司玫, 我想问你,小陆呢?”
“她……”司玫微顿,瞒下陆予诗出去旅游的事, “她身体不太舒服,跟恪欣姐请了一周假。”
杜子雯思索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什么, 说是送给她和陆予诗的,一人一份, 再请她代为转达歉意。
司玫嗯了一声,拎回座位, 给陆予诗发消息:【你要吗, 不要我扔了?】
陆予诗:【打发叫花子呢, 扔了扔了, 膈应谁呢!】
陆予诗:【不聊了,我冲浪去了!拜!】
司玫摇头失笑,无声地把礼盒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小李过来,“司玫, 去吃午饭吗
?”
她微微笑,抓着手机正要起来,消息震动。
顾连洲:【吃午饭了吗?下楼,B2入口。】
炎夏酷暑,地库里中的空气混着的机油,令人轻微眩晕作呕。
因心有企盼,司玫全然不在意空气污浊,小跑出电梯间。
正对面一辆车牌熟悉的沃尔沃,大灯亮得耀眼,她舒了口气,小跑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前排空空如也,心头一惊。
后排低低的闷笑,“这儿呢。”
司玫一怔,视线略向后。
才看到男人坐在驾驶后排,眼镜挂在鼻梁上,衬衣考究熨帖,领口微微敞开,他将手中的蓝皮文件一合,幽幽地看向她。
她低低一笑,立刻关门走到后面,利落地拉开门,将裙摆一裹坐下,“顾老师,您怎么来了?”
“上午在附近有个项目评审,”
顾连洲将眼镜摘了,目光清明,“……顺便来看眼某人。”
少女明眸善睐,神色生动。看来年轻人情绪来去都快,她已然没了周末晚电话的怏怏状态。
真是这么个借口来看她的?顾连洲也说不清,或许想念的作祟。
司玫双手织于膝前,低头,眼尾弯出弧度。
突然出现的惊喜最浪漫了,两个人几天没见,中午这一会儿独处的时间,每一秒都让她心里乐得咕嘟咕嘟冒泡。
“您吃了吗?”她小声问。
“还没,这附近你比我熟。”
“那您可问对了,”她咧开个笑,“今天我请您吃好了。裙房商场三楼的周记……”
她仰起头回忆,神态跟高中生背“之乎者也”似的。
看得让人很想残忍打断,顾连洲也确实这么做了,他懒懒笑一声,手臂往车窗上一摁。
他精致的眉眼、睫毛、呼吸声都凑到自己眼前,而她被圈在狭窄的车角,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同时无处遁逃。
司玫口中的念念骤停,呆住了。
“先吃你。”
微凉的唇瓣贴下来,由轻柔,渐深入,能感觉到他吻下来的重量。
一手牢牢桎梏在腰上,一手隔着衣服在背后逡巡,颈椎发麻,人有软下来的趋势。
窗外,行驶的车辆喇叭低鸣,来往行人的闲聊。
……好像还听到有人聊TEK的项目,糟了。
顾连洲知道这吻再深入下去会坏事,很快松开她。
她倏地低头躲进他怀里,顾老师,外面有我们公司的人!
他顿时笑得肩膀耸到不行,伸手将她往怀中扣紧,再多给点安全感。
瞧把小朋友吓的。
等外面安静了,她微微从他怀里冒头,小心翼翼看向往窗外,“唔,人好像走了……”
合着刚才接吻一直分心?
顾连洲轻笑一声,扳回她下巴,惩罚性般,又重重吻下去。
她逐渐喘不过气,呜呜咽咽。他也不知哪儿来的恶趣味,非听见声儿了才作罢。
……
饭,顾连洲自然不可能让小朋友请他。
考虑到中午休息时间紧,他直接领她去了楼上的某家餐厅。
里面装潢别致,客座稀少。
司玫拿到菜单,标价很清楚地解释环境幽寂的原因,她点菜有点畏缩。顾连洲直接捞了过来,行云流水地点完,将菜单丢到一边去,“你这办事的效率,还说中午时间紧呢?”
她低头,讪讪笑了笑。
饭桌上边吃边聊,话题总归是正经的。
顾连洲今天过来看她一眼,还有另一个原因,是明天要出差看场地,约莫周末才回雾城。
她仰起头,笑:“您说的那个横向课题吗?”
“嗯,一整个村子的规划,功能涵盖各方各面,文娱、旅游、活动中心,还有些乡土文脉的东西要挖。”
顾连洲讲得很放松。
真,完全不用考虑钱不钱的问题,这比做商业化建筑有意思多了。
从前期分析、形式功能,再到层层深入的细节推敲,话语权交到建筑师手中。一草、二草,或许不必那么快上电脑绘图,而是拿着勾线笔慢慢推敲,类似学院派、研究性的模式,从最大程度还原设计的初心。
光听着,就让人心潮澎湃啊。
司玫抿唇笑了笑,低头将汤匙放回罗宋汤里。
顾连洲放下刀叉,问她最近在忙什么。
“……一个旅游度假村的自然博物馆。”
还好,听起来不是那么充满铜臭味的商业化项目。
“挺好。”
“所以,我过两天也要出差一趟。”
“什么时候回?”
“周五或者周六,具体时间还没确定,”这顿西餐吃得司玫也兴致缺缺,她放下餐具,“怎么了,顾……”
“拿着。”
他的手推过来,继而挪开。
下
面是一枚钥匙,泛着金属银光。
她愣住了,“这个、是……”
“我家钥匙,市里那套。”
她的心情瞬间被根透明细线牵了起来,一点一点上升、高悬。
少女脸颊从内而外,热意一层层地往外涌,说话磕巴起来,“您,您,这是……”
顾连洲笑了笑。
这周日喊她陪他过生日,总不过分?
只不过因为出差回来得晚,估计没空去接她,才事先拿把钥匙给她。
末了,他盯向小朋友飘忽的眼,语气慢条斯理,“不然你以为,因为什么?”
没,没什么!
司玫慌慌张张低头,拿起纸擦嘴作掩饰,“我、我预祝您生日快乐呀!”
顾连洲听得头疼,瞪她一眼。
请她把“您”戒了先,年龄马上要三起头,再被小朋友这么叫着,自己真有种引诱小女生的负罪感。
司玫吃吃地笑,“……本来不就是这样嘛?”
他轻呵,桌下双腿不轻不重地夹了她一下,目光促狭,“你怕是还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引诱’。”
钱钟书先生说,约着见一面,就能使见面的前后几天都沾着光,变成好日子。
自此,司玫很是相信这句话了。跟顾连洲见了一面,通身仿若重获了不竭的动力。她兢兢业业地上班,让时间过得快一点,还有……数着日子。
转眼20号,去邻市大茅村调研的前一天晚上。
她在卧室收拾行李,换洗衣物、个人洗护用品,工作用的纸笔,分门别类,极有条理地塞进背包不同隔层。
还有剩余的空间,她想到了什么她起身拉开衣柜,里面悬挂的逶迤黑色长裙。
——上周发工资,手上富余,在陪陆予诗逛街时就没忍住,趁换季打折买到了最后一件……还是想,穿给他看。
咚咚咚,敲门声响。
来不及折叠裙子,司玫往床上一丢,前去开门。
岑露立在门口,“司玫,你这是?”
“出差,要去邻市调研两天。有什么事吗?”司玫转头,“你要不你进来坐吧,里面空调凉快点?”
岑露瞥了眼里面,无意看到床上那条黑裙,决绝,“不用了。我的话很短,就是……我不想跟你合租了。”
……
次日,路走了一半,穿行于山上,幽凉的山风往里管。
一行五个人,一个男实习生开车。崔工坐在驾驶员后标准的老板位,杜子雯在副驾,回头殷勤地陪崔工聊天。
司玫一贯做事多话少,坐在靠在商务车的后座,目光透过墨色的窗,还在想昨晚的事。
司玫,我们俩关系一直算不上特别好,但大学五年的舍友,我也不至于在背后搞一些阴损缺德的事,所以就实话实说了。
读书的时候就没你学习好,现在又看着你上班、规律生活,还有……谈恋爱,很搞我复习心态的。所以想终止合租了。
你就当我玻璃心、小心眼,自我意识过剩。
咱们好聚好散,把房子转租出去,再各自另找住处,你看行吗?
当时司玫直接懵住了,出差公务当前,只说等她回去再议。
如今思绪在天光之下,她延迟地察觉到女生之间的幽微心思。
大学开学第一天,岑露是第一个跟她打招呼的,那时两人关系还说过得去。但她的心思不在社交恋爱、追星八卦上,后来因行程不一,饭也很少约了,二人关系止步于点头之交。
唯一矛盾,好像是大二那年她拒绝过班长的表白。
司玫当时一头扎在大创竞赛里,对许多事都不以为意,譬如岑露跟班长暧昧过。
直到一两个月后,另一个舍友问她是否和岑露有矛盾,她才后知后觉,岑露在宿舍好几次不搭理她,或许是对她无言的抗争与冷暴力。
再往后,宿舍生活恢复正常,她几乎把这事忘了。
如今回想起来,对方一定没忘吧,终止合租大概是积怨爆发的表征。
司玫自问注意保持社交距离,进退有度,属实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但这世上确实存在天生不对盘的人,既然做不了朋友,还没到交恶的地步,那她们就如她所说的,好聚好散吧。
下午五六点,司玫跟团队一行人到了镇上。
镇区位于山中,山明水秀,绿树葱茏。
崔工跟甲方通气,说今天时间已晚,容团队休整,明天去实地具体了解情况。
他们住在镇上的一家旅店,司玫和杜子雯合住一个标间,两个人相处起来有些别扭,但于表面还是客客气气的。
“司玫,你洗澡吗?”
“……你先去,我不急。”
“那好。”
卫生间的门碰上,传出淅沥的水声。
司玫默默收回张望的目光,坐到床边给顾连洲发微信,汇报她今天的情况。又或许
心里有点烦……跟他讲话,心情一定能好点的吧?
果然弹框里蹦出字来,让她淡淡一笑:【住哪儿?】
司玫:【当地镇上,比之前跟您去Z镇的招待所好点,有独卫呢。】
顾连洲:【那时候怎么不跟我抱怨条件不好?】
司玫笑:【我抱怨了,又有什么用?】
顾连洲:【带你来我的标间。】
顾连洲:【去他妈的大学教授,不当了。】
嗯,他回绝别人的时候说自己还要学校的饭碗呢,但到自己这儿……司玫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么浑的脏话,好像又拨开了他灵魂的一点。
他又一连发过来好多照片。
白色的瀑布飞湍,青色的炊烟人家,茫茫四野,还有乡野的角落,零碎的木材、枝藤、瓦砾、釉砖。
顾连洲:【好看吗?】
司玫:【好看。】
她也很喜欢最原始极致的乡土材料,营造出亲和、自然、有温度的建筑氛围感。
顾连洲:【约莫有了点关于表皮的想法。】
司玫在床上翻了个身,笑:【您打算用这些当地材料?】
顾连洲:【你知道表皮材质混合拼接的施工吗?】
顾连洲:【用旧于新,将旧材料按照色彩标号拼贴,做出表皮的纹理变化。】
顾连洲:【想尝试造一幢从环境里自然生长出来的房子,仿佛生来在那儿,已经存在了很久,记录村落演变的时间与历史感,而没人去纠结它到底是新的还是旧。】
若人人大谈情怀,建筑师恐怕要在商业化的市场里饿得没饭吃。
若无人再谈情怀,则是建筑将死。
司玫望着屏幕无端地出神,赞叹于他背离千万人而坚守的理想主义,又或许因为自己正陷于无可奈何的境地。
她舒了口气:【听上去真好呀。】
世界的另一个角落。
顾连洲胳膊搭在藤椅扶手上,等了半晌才看到藏着情绪的短短几字。
他洋洋洒洒的倾诉欲敛住,忍不住去想她说话的语气。
顾连洲:【司玫,在外面遇到什么棘手的事,要跟我说。】
她秒回:【好。】
上午集体出动了解村落的祠堂、宗族文化,中午在村心的某家农家饭庄吃饭;下午,司玫则与杜子雯下午一起去后庙测绘。
第二天,山峦笼罩了一层阴灰的云雾。
崔工和委托方约在镇上交涉,四个实习生被在村里做设计意向的社会调查。两个男生典型的内敛理工男,而且都有对象,司玫不得不又和杜子雯一起,穿梭于巷尾田间。
眼看天要下雨,她们商量好分头行动加快效率。
然而正中午,司玫捧着文件往约好的村头赶。
前一秒太阳艳烈,下一秒风云突变,山雨倾盆,还好附近的嬢嬢好心,收留她在农舍避雨。
即使如此,她身上也湿了大半,山风一吹,直打喷嚏。
司玫跟杜子雯打电话,打不通。
又给另一个男生打,亦然。
嬢嬢拿了条干毛巾来,给她擦脸,“小姑娘,山里下雨信号不好哩,你等这阵儿暴雨过去再说吧。”
她笑着道了声谢谢,温和地哎了一声。
但手机剩下30%的电量,她危机意识深重。
约莫等了半个小时,雨声渐稀,信号也恢复满格,她正准备再给团队的人打电话,聊天框闪出条消息,一个大学舍友发了微信过来:【你和岑露怎么回事啊?闹矛盾了?】
舍友:【我怎么看到了她在跳蚤市场群,挂房屋转租的广告呢?】
司玫迟疑片刻,回复:【我毕业后就退群了,没怎么注意。不过,我们确实准备分开住。】
舍友:【[图片]】
一张聊天截图。
字字刺眼,宛如万箭攒心,往她怀中射来。
岑露:【因为同住舍友合不来,决定转租,月底之前即可搬入。】
路人:【咋合不来?】
岑露:【我考研,她上班,作息不一致。而且她太吵,每天和男朋友打电话声音超大还不算完,睡觉还打呼,我已经失眠两天了。】
路人:【草,那还要考研,那心态不得崩了?】
岑露:【对啊,而且我是真的挺膈应。明明之前还挺朴素一女生,现在搭上一挺有钱男朋友,手机换了最新款iPhone,衣服今天Chloé明天Armani的,具体怎么回事……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
司玫扶手机,字句开始零落旋转,她手止不住地微颤。
舍友:【司玫?你看了吗?】
舍友:【你们……是不是闹什么矛盾了?】
意识回笼。
司玫觉得大脑里仿佛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爆炸。
先是空旷虚
无、然后烟雾腾腾,从灼热的痛感胸口往四肢百骸蔓延。
司玫呼吸急促,抬手蹭了下微热的眼眶,回复:【谢谢你,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