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月亮不开心……

40 / 56 章 · 3,688

客厅顶端装着只毫无设计感的方形顶灯, 光线苍白地落下来。

公共空间是没装空调的,潮热的空气几乎拧得出水。

两个人都坐在餐桌畔,司玫推过去半只西瓜。

岑露推辞, 轻声问:“你……脱单了?”

“嗯。”声如蚊呐。

“没看错的话,你男朋友是、顾连洲?”

司玫脑海里嗡了一声。

岑露笑笑, 把那半只西瓜捧过来。

嗐,没事没事,她只是觉得太过离奇, 尤其顾连洲压根就没教过他们这届,她却这么突然跟他在一块了。

司玫讪讪, 倒很诚实:“……你还记得大五下学期刚开始的时候吗?我帮一个学妹代了节设计课。”

“哦哦!让你转专业那个,毒舌老师?”

“嗯,后来去雾大设计院做兼职, 也是……”也是他。

岑露干笑,说这不就是缘分嘛,“你放心, 我天天忙着考研复习呢,又不会在外面乱说。”

司玫终于松了口气, “……谢谢你。”

这个八月,远比顾连洲原本想象中忙。

所谓水奖在国内还是有认可度的, 校方和媒体的采访讲座排满了他上半个月的行程。小朋友那边好像也忙, 这段时间二人见面少, 电话联系居多。

顾连洲这个月底三十, 他还真干不出跟人打整晚电话的事,两人往往几句日常,便互道晚安。

这晚,他回邮件推辞了周五的某高峰论坛邀请。

想起好像两天没听见她声儿了, 从桌上拿起手机,嘟嘟两声,接通了。

熟悉清越的声音透进来,却略带困意,“顾老师,有事吗?”

他一瞬猜出来了,“这周,我逮你第几次加班了?”

资本家到底一个月给她多少好处,让她这么勤勉,十一点还在公司。

年纪轻轻身体还要不要了。

她一怔,低笑:“我没在公司了,现在小区楼下,马上就回去了。”

比他猜得早几分钟下班,小朋友还挺骄傲。

“顾老师,您真双标。”

司玫抿唇,忍不住说,“之前给您打工的时候,您还教育我们通宵不算事儿,人可以没有,图必须交。”

顾连洲差点气笑。

在工作室恐吓他们那群懒癌拖延症的话而已,她倒会抓自己把柄。

“我什么时候让你通过宵?”

“啊,好像还真没。”

“这周五还加班吗?”

“不加了。但是……周五公司组织团建,去大厦屋顶花园开Party。”

他要是招她来,以小朋友的脑回路,肯定二话不说就来了,也不会在意旁人说她刚入职就没集体意识的闲话。

他笑了笑,“那就好好玩儿去。”

周五早晨,司玫换上了和陆予诗逛街买的那条碎花裙。昂贵的衣装总能给人底气。b

r   然而手滑,背后拉链卡入布料,她不得不向岑露求助,“你能帮我弄一下吗?”

“好啊,”岑露笑笑,过来松拉链,看到水洗标上的LOGO,“……你这还裙子挺好看的。”

司玫因这突然的夸赞一愣,这明明不是她第一次穿这条裙子。

她表面还是客套,“谢谢。”

上午九点到公司,办公室人心都是散漫的。

陆予诗看到她,眼前一亮,说难得见她画全妆,平日上班总素面朝天的,未免太暴殄天物这份皮相。

司玫讪讪,“我平时早上只想多睡五分钟。”

“每天能看到赏心悦目的漂亮妹妹,谁上班不会更有动力?”

陆予诗啧声,招手喊她过来,一凑近,开始嫌弃了,“咦,收回我刚才的话,你眼线是怎么画的?快逗成蚯蚓了,你见你男朋友也这么化妆?”

陆予诗开始在她耳边叨叨,非要帮她重画。

司玫推辞,真不用,上午还有工作呢,晚上再说。

“正好,我晚上帮你重新画个全妆!”

司玫笑笑,“那就先谢谢你啦。”

下午四五点,还没完全到下班时间,陆予诗拉着司玫就往补妆间占位置。司玫哭笑不得,除了顺从别无他法。

陆予诗随身带着化妆包,桌上一摊,彩妆、工具一样俱全。她帮她卸妆重画,恨不得精致到每一个毛孔。

约莫过去半小时,她把司玫的头摆正,对向镜子。

唉,怎么还不如你自己随手画的呢,大概长得好看的人不需要过多修饰?司玫还没讲话,陆予诗先摇头自我否认,用粉扑沾她眼皮上的亮片。

司玫失笑,“不用了,你画得也很好……”

她们在墙转角的隔间,从门口看有视野的隐蔽和阻碍。

司玫话没讲完,一阵嘈杂的对话逐渐靠近。

“哎,听说你们一组,春招招的两个实习生很漂亮,我还没见过。”

“嗐,也就拿春招的噱头骗骗你们了,我们组人早就招满了,大概率找关系进来的。”

“关系户?能到TEK来,那关系得多硬啊?”

是啊,尤其靠里的那个女孩,入职到现在就没穿过重样的衣服,没拎过重样的包。

大概率某总工、某总监的情人?

空气死寂,凝滞。

司玫望向对面,陆予诗将手中的眉笔一撅,绕出强墙角。司玫忙不迭跟着出去。

两个年轻女人在镜面前僵住,对视一眼,把唇釉塞回包里,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站住!”陆予诗呵住她们。

在背后议论人,撞上了就跑算什么胆色?

她后台到底多硬,就不想听听再走?

“疯了吧?谁说你了。”

“有病,我们走吧。”

两人目光飘忽,相互拉扯。

陆予诗往门口一堵,手臂一拦,“就说你们俩,还跑!”

“有胆说没胆承认?说到关系户就是小蜜情人,不知道是说你们经验丰富还是缺乏想象力?”

“是,我就是关系户啊,怎么了?不过瞧你们就这种天天钻研关系户是谁的小蜜情人的本事,也活该投胎没投过我。”

这一遭,陆予诗彻底没心情参加这个破派对。

司玫只与她相熟,自然也没待下去的意思。

末了,两人按时下班,陆予诗愤愤未消,叫司玫去逛街。

当晚她报复性消费,刷爆两张卡,返程的路上还在嘟嘟囔囔,吐槽那俩人什么东西。

走出商场,她又拉住司玫,“不过我刚刚怼她们,我说的是我自己,要是有什么话冒犯到你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司玫笑着点了头,她入职以来自问一直兢兢业业,无可指摘,只当是空穴来风,并没有想太多。

不过她是由衷敬佩陆予诗那一顿回怼,搁嘴笨的自己,三句说不出一句是非。

去取车的时候,陆予诗挽住她,“黏黏,你今天不然不回去了,去我家睡吧?我还是好气,非得有个人听我嘚吧才舒坦!”

司玫点头笑了笑,好,不过……她得和室友打个电话。

“你和你男朋友打个电话也可以,不好意思啦,我今天要把你拐去我床上了!”

司玫脸猝然一热,“……你说什么?”

“你们在一起差不多两个月了哎,还没……吗?”陆予诗说着说着声音弱了下去,“哈哈,也是,你一个星期里有六天都在加班,哪有时间过性.生活啊?”

这……这也太直白开放了。

正襟危坐于副驾上,凉风缓缓吹到脸上,司玫脸燥到不行,愣一路都没好意思吭声。

陆予诗的公寓离公司很近。

不出十分钟就到了,她招呼她先喝点水,自己则抱着睡衣先去洗澡。

“你不用管我,去吧。”

陆予诗:“

哈哈,我也不打扰你和男朋友打电话,溜了。”

脸上又添了把火。

司玫喉咙一紧,忙找插头,给手机充了会儿电,打电话。

不过不是打给顾连洲,而是给岑露。

“我今天晚上不回,要住在……”

话还没完,那头声音便传来声音:“哦哦,住顾连洲家吗?去吧去吧,那我就锁门了。”

这时,浴室里传来高呼。

陆予诗说浴巾忘拿了,请她帮忙。

“就来!”

司玫匆匆挂了电话。

……

两人身量相当,卸妆洗漱后,司玫套上了陆予诗的睡衣,两个女生挤在一张床上睡。

她孤零零走了好久,一度觉得“朋友”这个词离自己很远。然而,她们凑在一起夜话交换秘密,让人真实地感觉友情的微妙。

“予诗,今天下午你真的吓到我了。”

“怼人那阵?”

“嗯。”

司玫顿了顿,笑,“但我……折服于你的坦坦荡荡。”

陆予诗挑眉,嘻嘻哈哈:“但我也没说错啊,有些机会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我伸手就能够到,何必舍近求远?依靠家里人也没什么不好,我又不是不拿工资!”

司玫笑了笑,忽然想到点别的,并没说认可与否。

夜深了,身旁的女孩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

而司玫感觉很困,眼皮子在上下打架,却左右睡不着,心口好像堵着什么重石。

搁在床头的手机震动。

用胳膊撑起半身,眯着眼看屏幕上的光,继而拉开被子,蹑手蹑脚跑出卧室。

“喂,顾老师……”

躲在幽暗静谧的夜里接通电话,她浮躁、荒唐又戏剧化的一天,终于有了平静下来的药剂。

他好像反倒因为她接听而不满,兴师问罪:“几点了还没睡?”

她看了眼时间,笑了,“……两点半了,您不是也没睡吗?”

顾连洲岂知她反将一军。

他啧声,最近经朋友介绍接了横向课题,钱倒是次要的,主要是对设计几乎没约束。

“你顾老师忙着挣钱,能一样?”

司玫低笑,这话说的,好像她从前熬夜画过的图,不是为了工作。

但他与她的“挣钱”恐怕不一样……有新的荣誉加持,他现在的设计费肯定水涨船高了,六位数?不,七位数。

笑意逐渐凝固,司玫没说出为自己辩解的那句腹诽,只道:“那、您也要注意早点休息啊。”

“今晚过玩得不开心?”

“没有不开心。”

“那说说今天玩儿什么了?”

“……”

真的如他所说,多出七年的阅历来,她在他面前,永远藏不住情绪,心事一览无余。

顾连洲甚至比她更清楚自己,是开心、是难过、是怅惘。

司玫舒了口气:“真瞒不住您。其实我没去派对,而是和朋友逛街去了,我们喝了奶茶买了衣服,玩得很开心。只是我今天在她家休息,她已经睡了,声音不能大……”

她勉强笑了笑,柔软地控诉:“您不能因为这个,就觉得我不开心呀。”

城市的另一边。

顾连洲扣上了电脑后盖,慢慢踱到落地窗边,后半夜的月亮弯弯,躲到深灰的浓云后面。

他扶着手机,“黏黏。”

少女声音微跃:“嗯?”

倒希望是他的错觉。

——只是月亮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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