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完了?”(……

36 / 56 章 · 8,694

七月, 热意渐浓。

雾城是深绿与烟灰混合出的颜色。

盛夏季节是如火如荼的,植物绿得干脆,雨大得干脆。晴朗时, 匍匐在山峦上的植被绿意盎然;暴雨时分,灰色的云雾绕在城市之境, 万物呈现出热腾腾的鼎沸。

同样热烈的,还有手头上的项目。

司玫跟团队去了北京一趟,给甲方做一草项目的汇报。来去匆匆, 一天之内就结束了,又马不停蹄地赶回雾城, 开展做下阶段的工作。

忙归忙,想念还是会在闲暇的时间缝隙闪现。

早上刚到公司,捧着咖啡给电脑开机时;中午看到对面桌的办公室情侣打情骂俏时;下午跑项目外场, 一个人坐在地铁上时。

每晚两人闲聊的几句,是一天结束最惬意的慰藉。

她对顾连洲的感情还是带着丁点儿从低处往上看的仰慕,从来不在语言轻佻。

两个人聊的话题很散, 时兴的建筑评论,雾城艺术新展, 抑或她在项目里遇到瓶颈,一改当初的不让他看图的态度, “伏低做小”, 向他求教。

一般这时候, 顾连洲就要用“虚心接受, 坚决不改”先臊她一遍再说。

但是……见面总是很难。

司玫之前觉得夸大其词,现在相信某乎上,“和建筑师谈恋爱是一种怎样的体验?”的高赞答案了。

终于盼到周五放假,她提着包下楼, 空气好似都新鲜一截。

黑色的沃尔沃从茂密的树池后驶了出来,司玫一眼就望到了,小跑过去拉开车门,顾连洲坐在驾驶位上,今天穿的是件深灰色T恤,很平易近人的打扮,眉目干净。

她抿唇笑了一下,钻进来,“顾老师……好久不见。”

然后少女呆呆地低头,系安全带。

好久不见……这样的寒暄多见于老友而少见于情人,什么脑回路,见面第一句能说出这句话。

顾连洲单臂搭在方向盘上,不由耸了两下肩,轻笑。

司玫见车纹丝未动,歪头。

您笑什么呀?

顾连洲把她那边的冷气拨小了点,顺势手往她额头一敲,“你再叫一次试试?”早先在没毕业时,他就跟她说过要改口了。

她抬手捂着额,忙改正,“你,你……”

顾连洲这才作罢,缓缓给油。

车子在柏油路上缓缓驶了出去,在前方路口掉头回来,又一次路过了滨江中心门口,正是下班的时间,人三三两两的往外出。

他从右后视镜瞥了眼大门,立刻换挡加速。

司玫以为后面有什

么,也窗外一瞥。

果然看到女孩的影子在大门口一闪而过,她还疑心是不是看错,一低头,陆予诗的微信就发了过来:【黏黏,今天你男朋友来接你?刚刚看到辆沃尔沃过去,副驾上的人好像你啊!】

司玫莞尔一笑:【嗯……可能就是我吧。】

陆予诗:【哈哈哈哈,不错子!你们好好约会去吧,下次碰见了你可得好好介绍呀!我蹦迪去了!】

顾连洲余光看到她在笑,“怎么了?”

司玫把手机反过来,“没什么……一个朋友,在TEK认识的新朋友。”

顾连洲停顿了一下,嗯了声,继续开车。

他预想过,司玫跟陆予诗大概是见过面的,俩人性格相错十万八千里,最多点头之交,而事实上俩人能处成朋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了。

当然她们俩能处好,不是坏事。

但如果戳破这一层,陆予诗那大咧咧个性,她绝对大喇喇张扬出去,事情最棘手在连岩那老顽固那儿。

可以预想,连岩不是他亲自通知的,而是从别人那里道听途说,老家伙即便没异议也会跟他闹一番,最后委屈得还是司玫。父子俩不对付了快三十年,顾连洲熟悉他脾性得很。

所以他想好过段时间先领司玫去见外公,再去想应付老顽固的事。

至于她跟陆予诗的事……同样容后再说。

见他半晌未出声,司玫笑意微凝,默默收起手机。

也是,他属行业内的翘楚,大抵不会对自己平凡无奇的朋友圈子好奇……

七月中旬,雾城进入闷热的雷雨季,雾城的雾,成了大蒸笼里的水雾。

司玫更忙了,开始跟着团队开始做方案深入,从形体推敲重塑,到建筑细部完善,图纸改了一版又一版。

陆予诗感叹:“啊,还好我没读建筑,你们现在这个工作强度也太可怕了。哎对了,你这样,平时恋爱怎么谈啊?一直见不着。”

司玫回答的时候,站在打印机旁,“……他最近也忙,出差了。”

他出差是昨天的事,一早上搭上了去巴黎的飞机,参加法国建筑学院金奖的颁奖礼,约莫要在国外停留三四天。

“其实人充实起来,忙得分身乏术了,还好的。”司玫解释。

陆予诗撇嘴:“那我就不一样了,我要是谈恋爱,时时刻刻都想着他,时时刻刻要跟他黏一起。”

司玫垂眸笑了笑,不好意思讲,她的白天都给了工作;晚上回到住处,也会不受控制地……想他,很想。

转眼周末,手头工作告一段落。

司玫决定回家一趟,顾连洲离开了,她才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像话,耽于恋爱近一个月,和妈妈总是电话联系。

黄美茹事先知道女儿回来,张罗了一桌子好菜。

司玫推开门,先是被香喷喷的菜香吸引,抬眸瞅见厨房忙碌的背影,快步走过去抱住的黄美茹的腰,“妈妈,我回来啦!您做的可乐鸡翅呀!让我尝尝……”

黄美茹扭头拍了一下她的手:“刚回来,手脏兮兮的!洗手去!”

她嬉皮笑脸,唔了一声,钻到卫生间去。

晚饭后,母女俩坐一块儿聊天。

对面的电视放映着节目,不过背景音完全只起热闹的作用。

司玫去洗了串葡萄,坐在沙发前一颗颗剥,偶尔递给黄美茹,黄美茹笑着摇头回绝。

她把葡萄丢回自己嘴里,又剥一颗,“妈妈,您就尝一下呗。”

“好好好,”黄美茹失笑,无可奈何,“多大人了,还撒娇。”

她理所应当: “我在您面前一直都是小孩呀。”

“也不小了。”

黄美茹轻咳一声,拉过她的手,司玫迷惑地凑过去。

只见妈妈慈眉善目,声音压得低低的:黏黏啊,有没有在单位遇到单身的适龄小伙子?

咳,咳咳。

一颗葡萄囫囵地吞进喉咙,司玫猛呛,拍着胸口喘息。

待恢复过来,她下意识就立刻矢口否认,没有!

“没有就没有,吃东西别急啊。”黄美茹轻拍女儿的后背。

司玫惊甫未定,“妈妈,您别想那么远,我现在只想好好上班,早点成为像爸爸那样……”或者与他比肩,能独当一面的程度。

她顿了顿,“成为像爸爸那样,能独立主持项目的建筑师。”

黄美茹摇头叹气。

“好好,我不催你了……但你也得稍微留意一点了,妈妈现在只有你一个,希望你过得健康幸福快乐。”

“条件特别好的,差距特别大的,咱们这种家庭也攀不上,最重要是找一个对你好、值得托付,而且你都二十四了……”

司玫似听非听的,有点惘然,思绪飘远。

黄美茹在她眼前晃了下手,“黏黏,听到了吗?

“啊?”她回过神,笑,“我哪儿二十四了,

您又说虚岁!”

黄美茹笑:“好好好,黏黏才二十二。”

末了,她拎着换洗衣物转进浴室,催促女儿好不容易休息了,也早点睡。

她低头看着手机:“……知道了,妈妈。”

洗完澡,司玫吹干头发,趴到了自己的小床上。

睡裤顺着两节晃动的小腿下滑,落到膝盖处,她捧着手机,玩消消乐打发时间。

手机嗡得震起来,屏幕上“顾连洲”三个字。

她吓得立马按下挂断,点开微信。

司玫:【顾老师,我回家了……接电话不太方便。您有事吗?】

顾连洲:【回去看妈妈?】

司玫:【嗯。】

顾连洲:【没什么事。】

顾连洲:【刚到巴黎。】

对话框连闪过来好几张照片。

法国的天气很好,天空碧蓝。波光粼粼的塞纳河、通透明亮的卢浮宫金字塔、人来人往的蓬皮杜艺术中心,还有许多不知名巴洛克风格的广场与街道。

都是她在书见过的风景啊。

他在亲身遍历。

司玫拇指搭在键盘上半晌,露出一个延迟的淡笑:【谢谢顾老师,今晚做梦素材有了!】

过完双休,司玫跟妈妈道别,重返雾城。

四合院的方案也进展到第三阶段了,如果甲方没有新的意见和异议,图纸很快就能交付施工图公司。

事与愿违,甲方偏偏有很多异议,司玫连加了两个晚班改方案。

第三天,她难得六点钟下了早班到家,把赶图这几天积攒下来的尘垢,洗了个干净,整个人宛如脱胎换骨。

——真的没有夸张,建筑师忙的时候,吃饭洗漱都是以秒计时。

洗完澡后,司玫把下班时买的西瓜切了,分了一半送给岑露。

两个人在客厅,对着电视闲聊了片刻,话题艰涩,终各自回房。

拍了两边水乳,躺到床上。

没记错的话,颁奖礼就是今天?司玫打开手机刷新,推送建筑新闻的公众号。

嗡得一声,顾连洲电话打来。

司玫鼓着腮帮子,前去检查门是否关好,然后整个人钻进被子里,按下接通,很小声:“喂,顾老师。”

……太想他的声音了,真的不忍心挂断。

那边儿,饶舌的法文交杂,有点吵。

顾连洲声音略急,但听得出语调是上扬的,“司玫……”

“您获奖了,是吗?”

“嗯。”

项目是他之前在北欧做的一个小型书店。

犹记得贝聿铭、王澍拿普利兹克奖之前,也拿过法国建筑学院金奖,大概就是受国际认可的起步?

司玫抿了抿唇,“……真好啊,恭喜您。”

“恭喜我,你搬出贝聿铭、王澍什么意思?”

她轻轻一笑,“说明,您离普利兹克不远了。”

顾连洲一贯情绪淡淡,但作品得到认可,再淡泊也不可能全无波澜,他轻笑她:现在学生不得了了,自己眼高手低得很,却要求老师挣功名。

司玫似是憋了一会儿,低喃:“我是盼着您好呀。”

仰慕他的优秀,同时也希望自己……能变得跟他一样好。

顾连洲知道她与人合租,不便通话,所以声音压得很哑。

跟小猫叫似的,莫名挠人心热,就挺不该了,他的不该。

他靠在幽暗的道子里,前面一撮白灰的光影,躲着外面的嘈杂。

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有点类似看重物欲与虚荣的小时候,拿了奖杯的第一件事是跟在意的人炫耀,采访一个还没接。

感谢司玫同学的高看。

他辞色稍正,说了正经事:因为拿了破水奖,媒体采访缠上来了,估计还要再晚回去两天,挺烦。

还要,晚几天。

司玫哑然一刹,“您这口吻,颁奖礼在凡尔赛宫?”

顾连洲回过味儿来,“嘶,找打呢?”

她笑了,“唉,打不着。”

“……回来收拾你。”

这句话着实让司玫怵了一下。

怎么个……收拾法。

翌日下班时间,从甲方那里开完会回来的崔工,给项目组带来好消息:方案定了,不改了!

顿时,小办公桌上众人欢呼。

司玫也舒了口气,终于!

因为方案拖拉,阴翳了好几天的心情顿时灿亮。

周五,所有方案图交付,她手头的项目彻底终结,瞬间一身轻松,整个下午都是空闲的。

因没什么室内设计业务,一直都很闲的陆予诗问她要不要去逛街,上次看的黑裙子还在呢,换季打折,别提多便宜了。

“你还能穿给你男朋友看看!”

司玫因为男朋友三个字动心了一秒,也只是一秒,还是说算了

,忙了一个星期,今天想早点回去休息。

“下次吧。”

“……好吧好吧,你回去好好休息。”

陆予诗怏怏,无可奈何,改约别人。

终于捱到五点钟,打卡下班。

司玫走到电梯厅,轿厢门将关未关时,她以为自己赶不上了,不料有好心人按了开门键。

她赶忙跑进去,一面跟人道谢,一面抬头,熟悉的脸让她瞬间怔住。

骆钧:“学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谢谢。”

司玫拢了拢耳边的碎发,与他礼貌地寒暄了几句,才晓得他在楼上的一家事务所毕业实习。

她从来没觉得几十秒钟过的这么慢,好在电梯终于到达底端,她如释重负,跟他道了再见,提包匆匆出去。

“学姐,等下……”骆钧却跟上:“我们能聊聊吗?就耽误你一小会儿。”

最不想面对的事还是发生了。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司玫堪堪答应。

两个人去的地方不远,就在裙房商场的某家广式甜水店。

司玫点了份杨枝甘露,捏着小勺搅了一下西米。

骆钧鼓足勇气,先开口:“学姐,所以上次在学校的时候,你给我的意思是……拒绝了吗?没可能了?”

司玫脑子里嗡了一声,沉默片刻:“首先谢谢你的青睐和喜欢,《贝聿铭全集》我后来也收到了,我很喜欢。你是一个很阳光活泼的男生,性格也很好,”

但是,还是不得说俗套的但是,“但是我们还是不太合适。书的话,我已经拆封,就不还你了。今天这餐我请你……”

骆钧夺声:“你接受不了姐弟恋吗?”

“……可以这么说吧,我更偏向同龄或年长一点的。”

“顾连洲是吗?”他看向她,“毕业典礼那天他拉着你……所以你们在一起了?”

那天的事,完完全全被他看在眼里,司玫心知事已至此,肯定瞒不住,只好低头挖了一勺芒果。

“好吧。是他的话……我无话可说。我好像除了年轻几岁,没有什么能比上他。”

“不过学姐,我还年轻就有的是资本,到他这个年纪,未必会比他混得差。祝福你们吧……只是现在。”

司玫被男生赤诚的话一触,仰头,笑了笑:“年轻人前途无量,你肯定也会有你的一番天地,你也会遇到更好的人。”

骆钧端起核桃露一饮而尽,语气略冲:“遇不遇得上,那谁知道呢?再说吧,我去结账了!”

哎,等等!司玫忽然想起什么,站了起来。

男生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她很是局促,刚拒绝过别人,如今却又要请求,至于她和顾连洲的事情……

话还没讲完,骆钧了然,凛然保证:“学姐你放心吧,我不会乱说的。但是应该好好保护你的人是他,他要是让你蒙受非议,我肯定……”

“骆钧,谢谢你。”

司玫绽出真诚的微笑,嘴角之下两点又乖又甜的梨涡。

她又冲笑他了,跟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如出一辙,那么令人心动。

心动与酸涩参半,骆钧轻微低头,可她是却为了维护顾连洲那个斯文败类笑的,多久讽刺,而且那天也是她和顾连洲的初见!

骆钧怅惘了片刻,再抬头,眼前已空无一人。

再往前看,那纤柔的影子已走到收银台了,他赶忙过去阻拦,“学姐,说好了我埋单的,你怎么……”

司玫回头,同时按下指纹认证:“不用不用,我已经扫了!我请你,就算还作品集的钱。”

“你别啊!”男生个子高大,轻而易举地拦住了她的手臂,对着收银员急冲冲道,“你扫我的。”

这时,啪得一声清脆。霎时空气凝固。

司玫修好没用到半个月的手机,再次坠地,屏幕裂得粉碎。

“学姐……”骆钧弯腰捡了起来,“学姐,这样吧,我赔你一部新的,旁边就是手机门店。”

司玫脑子里嗡嗡作响,追悔莫及:刚才就该答应陆予诗买裙子去的,手机也不会又摔坏了,所以她是注定要破财!

“学姐……“

她把手机夺了回来,手指戳了两下,一动不动。

又是外屏坏死。

司玫抬眸看他,决绝道:“不用了麻烦你了。我这手机已经用了三年了,正好打算换。今天先这样吧……再见。”

说完,她加快步伐向大门走去,实在不想与他牵扯,耗下去。

骆钧却紧随其后,AJ摩擦地面发出急躁的滋滋声,他追到路边,“哎,学姐,你……”

声音倏地降了下去。

司玫同样的,脚步一住,目光滞滞地看向正前方。

男人靠着辆银灰色的DBS,青灰色的烟雾寸缕飘散,露出张俊美无俦的脸。顾连洲挑眉,笑,“聊完了?”

35章 呼吸、心跳、与……

“顾老师……”

司玫声音若漂浮在燥热的空气里。

心情复杂, 惊讶、仓皇,还有连绵数日,终得纾解的想念。

他真的好像一个神祇, 在她想他的时候,出现在自己眼前。

顾连洲眉宇淡淡, 对她“嗯”了一声,手轻轻地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类似一种主权的宣判。

继而目光越到几步之外的男生身上, “骆钧,是吧?”

骆钧眼睛干涩, 把头往边上一偏,没吱声。

全当不认识他似的。

“没记错的话,我指导毕业实习的花名册里有你?”

“……那又怎么样, ”骆钧吞吐了一下,“你难道还要公报私仇,不给我过了?”

顾连洲轻笑了一声。

那倒不至于, 毕业实习混过去容易,有个申请有个章就行, 即便实习答辩不来,他也犯不着挂学生的课, 为难自己的教学绩效。

就是想提醒他一句, “你交的申请材料不齐, 申请表没我的签字。前两天邹老师还翻出来问我怎么回事。你要是想过这门课, 最好还是用点心,毕业实习是60个小时敷衍不完的。”

“这个月11号之前我还在学校,记得重新打表找我签字,逾期不候。”

骆钧原以为他会为难自己, 但顾连洲语气干巴巴,不带任何情绪的公事公办,反倒教他的不满无处发泄,如拳头打在棉花上般无力。

司玫在顾连洲身畔愣愣站着,还在想他怎么从巴黎回来的问题。

忽而右手被只温热的掌抄了起来,她回过神,已被顾连洲拉到了副驾驶门口,他甚至主动帮她拉开了门,“走了。”

她恍恍惚惚坐进去。

顾连洲绕车半周,在挡风玻璃槽里拿出张纸,“得,回国第一天,就拿了张罚单。”

违规停车……

看来,他真的在这里停了一会儿啊。

他一副了无所谓的模样,仿佛刚才无事发生,随即插入车钥匙,打开空调,按动档位键启动。

窗外,行道的绿影一帧帧后退,唤醒司玫的神识。

她偏头看过去,“顾老师,您不是说今晚落地吗?怎么现在……”

他下颌线微动,握着方向盘掉头,汇入车流,“看到有票,改签了。”

司玫心想,饶是见他被异性缠着,自己也会不开心。

相较之下,顾连洲此有点淡漠,并不像生气的样子,倒像是——

她很小声地问:“顾老师,您改签回来,开DBS来等我下班,是……给我惊喜的?”

“惊喜吗?”顾连洲板着脸,“够惊吓的。”

司玫沉低头一笑,末了,从后视镜看他,“……我想您了。”

他不在的这一周。

顾连洲手心收紧了方向盘,并未作答。

不过,他不需要作答,她已然领会到了。

过了会儿,顾连洲道:“你电话怎么又打不通了?”

“嗯?”司玫哑然,“屏幕……又碎了。”

她露出冰碎纹路般的屏幕,温吞吞地复述了一遍刚才事情的始末,像是自证清白。

司玫悄悄观察他的脸色,他不出意外的无波无澜,反倒戏谑:“抢买单抢赢了,那它也算死得其所,寿终正寝。换了吧。”

“我是打算换了。”

“有看中的吗?”

司玫一怔,“我打算回去先上网看看测评和案例……”

他扶着方向盘,冷不丁,“我给你推荐个。”

“真的不用了,我回头自己……”

顾连洲笑,“记得你那小区楼下那小铺子吗?”

她直接给问懵了,“什么……”

“旧手机换个盆。”

旧、旧手机换盆?

司玫顿了好一会儿,唇角将扬而未扬,想笑又忍笑。

亏她惶恐不已,生顾连洲又给她寄什么贵重的东西,他竟然让她拿旧手机换盆换剪子!

车走到了十字路口,红灯亮起。

顾连洲百无禁忌地看了过来,清隽的脸上有几分波澜。他眉头舒展开了,面部肌肉有轻微向上的走势,眼底促狭而轻荡,笑她。

这一路上,傻学生未免将他想得太过小心眼。

好歹长了她七岁的年纪,他还能揣着一肚子气给她甩脸色不成?

司玫抿唇淡笑,“……还以为您在生气,原来是我肤浅了。”

顾连洲轻嗤一声,刚好红灯转绿,他又重新驶出去,汇入车流。

现在正值周五下班的晚高峰,往前开了不远一点,再贵的跑车终难逃堵在匝道上的命运。

谁也没有说话,车里静静的。

冷风往外吹,司玫揣着光洁的双臂,有点冷。

顾连洲看她一眼,解开自己的安全带,附身过去用手试出风口温度,将风调小。

顺势将她面前的储物箱拉开,拿出只白色的盒子往她手里一塞,“上回你说要修,就没寄给你,现在就拿着吧。”

他随即撤回,重新系好安全带。

司玫低头,自己手里捧着件未开封的新款iPhone。

她僵了一下,拉开储物箱,“顾老师,我不要……”

车流动了起来。

“司玫,”顾连洲踩下油门,目不斜视,“你现在把卡装上,过两天自己再去捣鼓个什么手机,我不管,你应该知道现在的人,没有移动通信工具几乎等于失联。你非要拿着个2G网似的破手机,让公司联系不上你 ,我也联系不上你,才满意?”

司玫嗫嚅:“可是,我……我激活之后,这个怎么办?”

“不想用就丢了。”

“……”

这不就是变相的,让她接受吗?

手机让人给摔了,作为恋人,顾连洲自然见不得骆钧借此纠纷缠上来。

他本身就有些许不悦,司玫不好在他情绪当头拒接,沉默了片刻,她只好拆了包装,取出SIM卡替换。

“那我下个月发了工资,给您转……”

他斜睨过来,“随你。”

往后,二人一路无话。

路况还是堵着,车辆将走将停。

司玫第一次用ios系统,她摸索得也很慢,当屏幕上亮起了语音录入,她尴尬地侧头,看了眼身旁男人紧绷的辞色,还是硬着头皮,跟着叫“Hi,Siri”。

车里,一人一机地对话

两三分钟还没完。

诚然对她过分的划清界限与执拗不满,但听见她跟着智能助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有时念急了还嘴瓢,顾连洲莫名被逗乐。

听见闷笑,司玫将手机拿离开一点,才看到屏幕下方写着可以先跳跃语音设置的提醒。

……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是有多傻啊。

一个人对着手机嘟嘟囔囔。

她迅速摁了跳过,进入主页。

身畔安静了,顾连洲睨一眼,不做声,车内再度恢复生疏、空旷的安静。

上了混凝土构筑出的高架丛林,拥堵终于情况有所减缓。

淡红色的晚霞压着天际逐渐下沉,像一层薄薄的纱,轻轻地笼罩在遥远的山峦、建筑上,丛间有鸟群斜飞。

这一霎,安静宁和。

让司玫感到思念的灵魂归壳,她悄然地抬起头来,余光看身畔的人,面色一贯白皙,衬托出眼底明显的黛青。但,他就这么确切而真实的存在于她的身边。

顿时什么慌乱的情绪都没有了,只剩平和、安宁。

——同他在一起。

一日之中的暮色落霞变幻最快,落日压到了山头那边。

天际剩下一丁点儿梦幻的紫,铁灰色的跑车循着微光的方向,下了高架去。

司玫恍恍然,发现这条路很熟悉,但去向不太对。

……这好像是,回雾大方向的路。

倏地,沿途灯光点亮,前路视野宽敞起来。

顾连洲解释:“你之前不是说,想去看奖杯吗?放雾大公寓了。”

她确实说过。

可是,可是……算了,没有可是。

她也有半个月没见过他了。即便有点晚,潜意识里,总想同他多呆一会。

六点多钟,他们从雾大教师公寓的门进去了。

超跑在静谧的校园路上相当的拉风。即便在假期时段人迹稀罕的篮球场上,也吸引来了零星的注视。

车又转了几个弯,在某幢公寓楼下停了。

因小区的年头早,停车位建设在地上,顾连洲单手扶着方向盘倒库,另一只手急不可耐,穿到中间解安全带的活扣。

车位摆正,停稳,挡风玻璃前夹竹桃枝丫乱颤。

前灯熄灭,眼前骤然黯淡。

司玫舒了口气,也低下了头,去找安全带的活扣。

这时,一双手忽而过来握住她的肩,往椅背上一摁,撞得她背部吃痛,她的心跳随之猛撞一声,少女仰起头。

在幽暗里,只对上微燃的眼一秒。

他的吻急促而粗鲁地压了下来,撬开唇齿,从她口腔中攫走呼吸。

一方狭小的天地,万籁俱寂。

喘息声、心跳、与窗外的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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