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江,进来。”病房里传来西元的一声唤。
门口的阿江丧眉搭眼地低着头,唐琛一撩眼皮:“你干什么?过来。”
阿江老老实实的又走到床前,余光斜瞟,西元正在收拾桌上的汤锅。
唐琛淡淡地命道:“看着我。”
迎着唐琛射来的目光,阿江不安地舔了舔唇。
“看见什么了?”唐琛靠在病床上,声音懒洋洋的。
“什么都没看见!”阿江的脸颊不自觉地又飞了红。
嗤,唐琛一笑,随即问道:“你多大了?”
“什么?”阿江懵懵地看着唐琛。
“我记得你比我还大两岁,是啊,也不小了……”唐琛有些感慨,忽然问:“喜欢阿香吗?”
阿江僵住:“什么?”
“什么什么的,问你喜欢阿香吗?”唐琛还是一副寡淡的口吻,西元放下手里的活计凑过来,支棱着耳朵也望着阿江。
阿江原本眉眼还算清秀,只是从小在码头混,皮肤晒得黑黑的,被唐琛这么追着问,一张脸彻底沦为酱油色,黑里透红:“我…我只是拿她当妹妹。”
唐琛盯着阿江,口吻一变,严肃起来:“你如今也跟着别人学会骗我了。”说这话时拿眼睃了下西元,西元觉得又可气又好笑。
“没有没有,先生,你不要听别人乱说。”
见阿江窘的要死,唐琛终于肯放他一马:“如果你喜欢,我就做主把阿香嫁给你,等我出了院就给你们办喜事……”
“不,先生,我不要。”
阿江的回答出乎意料,西元愣住,就连唐琛也是微微一顿,旁人不知道也就罢了,公馆里的几个谁看不出来,吾家有女初长成,阿江阿山兄弟俩的目光也总是围着阿香转,情窦初开的不止一个人。
阿江的舌头似乎活了过来,声音稳稳地:“先生,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娶阿香,因为阿山也喜欢……我不能为了个女人伤弟弟的心。”
西元忍不住道:“阿江,你都没有问过阿香究竟喜欢谁?”
阿江抬头望过来:“这不重要,父母去世的早,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他喜欢的东西我绝对不会抢。”
西元有点来气:“阿香是人不是物品,感情也不是可以让来让去的。”
唐琛的一双眼停在西元身上,含笑不语。
阿江倒是很坚决:“你说的我听不懂,也不想懂,先生,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
“阿江。”
阿江站住了脚,又成了那个寡言少语只听命做事的阿江。
唐琛沉吟着:“阿香的事就当我没说过,你不喜欢的事我也不会勉强,你们都是我从小一起长大出生入死的兄弟,鸿联社家大业大,人也多不胜数,光是在册的就好几千,还不包括那些不够资格入册的,但真正称得上生死之交的没几个,你和阿山虽然为我做事,但我从来也没把你们当下人,将来终究要各自成家自立门户的,我能为你们做的尽力去做,你们也要为自己多做一些打算,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不在了……”
“先生!”阿江刚一出声,唐琛便抬了抬手,继续道:“阿江你记住,也把我的话说给阿山听,如果我不在了,第一,不许你们为我报仇,第二,照顾好吴妈和阿香,第三,远走高飞离开唐人街,最好也离开藩市。”
“先生……”
“唐琛……”
西元哽住了喉,唐琛的话令人万分抵触,却又无从反驳与争辩。
唐琛淡淡地转移了话题:“那个叫阿鸢的伙计在哪?”
阿江立即道:“从昨晚就没找到,他一直住在店里看店,昨晚跟吉老板说出去一趟,结果到现在人也没回去,我已经加派了人手在找。”
唐琛沉默了片刻,缓缓地向床头靠去:“找到了别动他,直接带到我这里来。”
“是。”
阿江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西元走到床边,握住唐琛的手,男人的手带着长期磨枪玩刀的薄茧和力度,却又生出冰肌玉骨的美,摩挲在手,不忍轻舍。
唐琛蜷了下手指,西元握得更紧了。
“唐琛,你累了,睡会吧。”
唐琛盯着病房雪白的墙壁,轻声回道:“好。”
西元叹了口气,又给他剥了一颗吉利糖,唐琛张嘴吃了,没多久,含着糖便睡着了。
阿鸢终于找到了。
尸体漂浮在码头栈桥的石柱下,像块打碎的船板,被海水冲得一荡一荡的。
派人打捞上来,所有人都呆住了,混堂口的谁没见过死人,只是眼前的这具尸体叫人看了头皮阵阵发麻,码头上空笼罩一层阴霾之气。阿江将尸体用布蒙了,直接送到仁和医院的停尸房。
唐人街警署的西警们赶到仁和医院的时候,被几个守在停尸房门口的大汉拦住了,身边的警员试图交涉:“这是乔伊警长。”
没人给警长大驾光临让路,其中一名大汉言简意赅,倒还客气:“对不起警长,还请您稍等片刻。”
乔伊冷眼看了几秒,并不与他们理论,只得在走廊里不耐烦地踱来踱去。
几十瓦的白炽灯将停尸房照得雪亮刺目,却依然驱不散死亡带来的阴冷之气。
西元缓缓地揭开遮布,呼吸一窒,唐琛走上前,望着一丝不挂的阿鸢,尸身远比普通的死者看上去更加的惨淡,泛着如霜的冷白。
一旁的法医轻声道:“失血过多加上在海水里泡了二十多个小时。”
任何人的伤口多如马蜂窝,都会流血而亡,阿鸢身上早已体无完肤,密密麻麻的都是洞眼。
面无表情地望着阿鸢,唐琛摊开一只手,法医连忙将一副白手套递过去,继续说:“伤口大小、创面基本一致,都是刺穿伤,应该是同一种利器,但是深浅不一,力度也不太一样,有的只是刺到皮肉,有的穿过了肋骨,死者生前惨遭折磨。”
法医边说边比划着:“凶器就像一根磨了尖的自行车车条,顶端十分锋利,一刺即穿,具体有多长就不得而知了。”
唐琛拨了拨翻着白茬的伤口:“我知道它有多长。”说完,摘掉手套丢在一旁,抬手去解脖颈上的绷带。
“唐先生——”
颈上的绷带很快解开,唐琛一掀贴在伤处的纱布,转向法医:“和他的伤口一样吗?”
呆若木鸡的法医缓过神来,急忙上前细看,点点头:“像,很像,不过唐先生受的伤没有完全刺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唐琛又将纱布贴了回去,西元连忙帮他把绷带重新缠好,唐琛拽起遮尸布的一角,盖上了阿鸢,似乎不愿再多看一眼,径直向外走去。
门外的乔伊警长走了过来,唐琛稍站了站:“对不起警长,耽误你时间了。”
乔伊挤出一丝笑来:“没什么唐先生,我们有的是时间。”
唐琛略一点头,擦肩而过,门口的弟兄们也都随着一并离开。
乔伊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们扬长而去的背影,轻声道:“对,不急,唐先生、小西爷,我们有的是时间。”
当晚唐琛就出了院,拿出一张西元画的画像,上边还有一根钢刺的样子,通知所有弟兄,去找这个人,不光在唐人街,整个藩市都不要放过,要活的。
吉利店老板在鸿联社门口等了一天一夜,终于见到了唐琛,泪流满面,唐琛只丢来一句:“我知道跟你没关系,但是你也应该知道今后该怎么做。”
吉老板战战兢兢地回道:“知道,今后唐先生吃的糖果都由我亲手做,亲自送到府上,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人碰。”
“不用你送,小西爷会亲自去买。”
阿鸢死了,投毒的人是不是他,不得而知,但他却被不明来历的蒙面人杀了,手段残忍,令人发指。
“唐琛,那天你在档案里都看到了什么?”
月下长廊,夜凉似水,玫瑰花架上的芬芳沁人心扉,西元一边剥着手里的蜜桔一边有意无意地问着。
唐琛美目流转,瞥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吗?”
西元浅谈一笑:“你认为我这个级别的能接触到杰克上校锁在手边的档案吗?”
唐琛不置可否:“是不能,你有没有听过火鸟计划?”
“火鸟计划?”西元皱了下眉,印象中从未听杰克上校提起过。
“顾先生不知道?”
“不知道。”
“真的?”
“唐先生不信我?”
唐琛吸了口烟,半垂眼帘:“顾先生多心了,我看的太匆忙,只看到个名字,就被那个王八蛋抢走了。”说到王八蛋,唐琛淡然的口吻透出一抹狠戾。
“火鸟计划……会跟许澜清的死有关吗?”西元沉吟着:“蒙面人虽然跟着我们进了基地,但他好像也在查什么,不是单纯来杀我们的,要想杀早就在矿道里动手了,何必惊动基地里的人。”
唐琛望着天上皎皎的明月,半晌才道:“我没杀他是因为他懂得鸿联社的暗语,道上的人都会有自己本帮派的暗语,这个一般外人不知道,他杀阿鸢似乎另有目的,到底是阿鸢自己干的还是背后有人指使,得另查。”
西元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唐琛弹了弹手中的香烟,烟灰飘落,西元的目光随之落下:“不管怎么说阿鸢是受尽折磨才死的,蒙面人不会无缘无故折磨他,除非是变态。”
浮云追月,唐琛的神情也忽明忽暗:“嗯,他在严刑逼供,想从阿鸢嘴里挖出他想要的东西。”
西元点点头:“如果真是阿鸢下毒害你,当天晚上跑路是正常的,结果却落在了……”说到这里,忽然坐直了身,神色微变:“是他!”
唐琛射来目光,西元急速地回忆着:“我那天去买糖果,出门的时候有人撞了我一下,没错,眼神我记得,就是这个蒙面人。”
唐琛的声音低沉缓慢:“那他本来就是冲着阿鸢去的。”
“吉老板也说之前从没见过这个客人,他随手买了包糖就走了,没多久阿鸢也说出去一趟。”
“他和那个混蛋一伙的?事成之后,杀人灭口?”唐琛不知怎地摇了摇头,否决了自己这个判断:“糖里下毒不像此人的风格。”
西元思忖着:“要是一伙的,他为什么还审阿鸢?第二天就跟着我们去了基地。”
唐琛忽然冷笑:“他去基地只有一个目的。”
“什么?”
“跟我们一样!”
西元一怔:“你是说,他也再查许澜清的死?”
唐琛眸光骤敛:“查这件事的可能不光是我们。”
“还会有谁?”
“许家。”唐琛沉声道:“我送许澜清回欧洲,许家的人关了我三天,我答应他们一定查出事情的真相,给许家一个交代,他们才放我回来,许家的人我基本都见过,从不知道有这么个人,但我相信,许家不会指望着我给他们什么交代,一定会派自己人来查,这个拿钢刺的人会不会就是许家派来的,现在还不好说。”
“如果他真的是许家派来的人,那和阿鸢投毒又有什么关系?”
唐琛将烟捻灭在水晶烟缸里:“只有抓住这个混蛋我们才知道。”
西元将手里的蜜桔一瓣一瓣摆在白玉瓷盘中,转着圈摆出盛开的样子,怔怔地望着,红白错落,分外好看,只是没有心情品尝。
唐琛微微探身张开嘴,西元拿起一瓣放进他嘴里,唐琛眉宇轻蹙,酸甜口的,夜晚的蟋蟀在草丛里叫得卖力,西元的声音却轻不可闻:“就算阿鸢要杀你,也是为了给他哥哥报仇,现在连他也死了,不知将来又有谁给他报仇呢……”
月亮终于躲进了云端里,唐琛的脸色暗沉沉的看不清了,玫瑰花架下静悄悄的,唐琛不讲话,西元也没吱声。
咔地一声轻响,唐琛又点燃了一支烟,声音随烟而起,缥缥缈缈:“西元,你想说什么?”
西元只把目光投向疏朗的夜空,月朗星稀,朦胧而淡薄,此时的男人也很平静:“我想知道阿谭究竟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