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铃骤响,划破俱寂的夜。
逃跑的黑衣人抄起楼道里的垃圾桶砸向身后追来的唐琛,唐琛一拳打飞,巨大的声响引来巡夜的士兵,当即吹哨报警,很快基地人影绰绰,纷至沓来的脚步充斥在基地的各个角落。
唐琛也顾不得再追,又和西元一起按原路返回地下仓库,黑衣人伤了一条腿居然也跑得无踪无影。
扒着碎石洞口正要向外爬,西元忽然停住了:“唐琛,快看。”
石块边缘,几滴新鲜的血液。
黑衣人居然是从这里逃出去的!两人抬眼望去,断断续续的血迹伸向黑黢黢的矿道。
西元微感诧异:“这人怎么知道密道?”
唐琛目光凛凛地望着矿道:“他是跟着我们进来的,追!”
头顶上方隐隐约约都是人声,整个基地都在搜索闯入者,不容分说,两人钻过洞口,沿着矿道开始连追带逃。
黑暗中看不见前方的身影,却能听见踏石而奔的脚步声,基地的人迟早会发现洞口追来,两人跑得飞快,与其是在逃不如说是抓住这个来路不明的黑衣人更令人迫切。
矿道渐渐开阔,终于看到一个瘦长的身影,步伐高低不平,这人仿佛没有痛感似的,毫不吝惜那条伤腿,奔跑的奇快,直至追到洞口,西元和唐琛眼里都冒着光,他们离他只有几米了,触手可及,西元向他脚下开了一枪,恫吓他乖乖就范,已经非常确定,这个人没带枪,唯一的武器就是那根细长的钢刺。
三个人奔到洞口,黑衣人突然转过身,月光将四下里照得雪白,他的脸上还挂着破烂的布条,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目光很冷,脸如刀刻,几乎没有多余的肉,鼻高唇薄,显得桀骜不驯,身上也如此,瘦而刚劲,像把出鞘的剑,戳在那里,锋利、挺拔。
西元举着枪:“再跑就打断你另一条腿。”
唐琛不怒自威:“你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黑衣人望着他却不答言。
西元抑制不住一股怒意,这人盯唐琛的样子令人厌恶,又对他脚下开了一枪:“回答!”
黑衣人勾了下唇角,相当的讥讽,也将手里的钢刺明晃晃地亮出来。
唐琛伸出手:“拿来。”
黑衣人缓缓地向后退了两步,从兜里掏出抢走的几页纸冲唐琛晃了晃。
唐琛捂着脖子,忽然拔出枪来,砰砰砰,冲着那人身旁连开三枪:“交出来。”
西元看了眼气势汹汹的唐琛,老虎生气了,总要让他吼几声才解恨。
子弹呼啸而过,那人却纹丝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唐琛再次举枪,那人毫不理会唐琛的威胁,转向西元,忽然间开了口,声音粗粝沙哑:“他撑不了多久了,离这里最近的医院开车的话至少也要一个小时。”
“什么?!”
唐琛和西元上前的脚步都是一顿,黑衣人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你们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追我,要么滚回车里去医院,还来得及,继而目光轻转,冷冷地看向唐琛:”“美人,你可不能死了。”
美人?!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句“美人”让对面举枪的两个人同时变了脸,尤其是唐琛,俊面铁青,正要开枪,那人忽然对着唐琛做了几个手势,唐琛绷着脸,枪口放低了寸许。
“哪个道上的?怎么知道鸿联社的暗语?”
黑衣人漠然地收起那几页纸,转身闪进旁边的树林,唐琛和西元继续追过去,只跑了几步,唐琛就落在后边,似乎是跑不动了,西元回身想拉他一把,唐琛却站住了,捂着脖子瞪着西元,那双美目罕见地流露出一抹难以置信。
西元连忙掀开他的手细看,白皙的脖颈一片殷红,被刺破的地方还在渗血,不仅染红了衣领,就连肩头和胸口也都是血迹斑斑,犹如朵朵红梅,开的极艳却又触目惊心。
“妈的!”唐琛低骂,甩开西元,摇摇晃晃的还要再追。
“别追了,你在流血。”西元一把抱住他,心突突乱跳,唐琛的脸白得瘆人,荒郊野岭中黑衣人不知逃向何方,除了夜风习习和夜枭怪叫,再也听不到半点动静。
基地的警报还在彻响,他们一定会派车沿路追寻,扶着唐琛回到车里,车身几乎飞了出去,怕引来追兵也不敢开大灯,好在今晚月色明亮,西元猛踩油门,颠簸中不时地看向歪在副驾上的唐琛,血色映衬下脸色愈发的惨白。
“看路,我还不想死在交通事故里。” 唐琛放开脖颈,看了看满手的血:“混蛋,别叫我再遇见,老子剁下他的脖子泡酒喝。”攥着衣袖用力一扯,却没扯动,唐琛的唇灰色如土,那只撕扯衣袖的手也软软地垂了下来。
“唐琛!”一边穿行在黑暗的荒原,一边急切地唤着,西元的眼睛似乎也被唐琛的血染成了红色。
唐琛的声音听上去微弱:“西元,这孙子好像碰到我动脉了,刚才没事的,可能跑…跑的太快了……”
“草!”西元将油门踩到极限,在最后相搏的一刻,唐琛终究是落了下风,那人精准地擦过他的血管,估算好了时间,唐琛的动脉终于崩开了,他们早已别无选择。
唐琛捂着脖子痛苦地呼吸,血从指缝中流出,寒眸里的星光开始渐渐涣散。
“唐琛!别他妈睡!”西元大吼了几声,然而唐琛的眼皮却熬不住地往一处粘合。
西元连撕带咬扯下自己的衣服,堵在唐琛的颈上,紧紧地按住伤口:“唐琛,坚持住,我们马上就进市区了!”
车子继续在无垠的旷野上狂奔,随着一分一秒的流失,唐琛的血也在一点点耗尽,西元的心慌作一团,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模糊了所有,狠狠地抹了一把,颤声道:“唐琛,睁开眼,你他妈的给我听清楚,我不许你死,许澜清的仇还没有报,伤你的人还没拿来下酒,鸿联社的弟兄们还都指望着你……”
“好吵……”一双美目疲惫不堪地合上了。
车轮在躲避不及的石头上狠狠的一颠,唐琛丝毫没有反应,西元极力把稳方向盘,慌跳的心忽然一静,如果我和他就这样翻车一起死了,也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西元拼命摇了摇头,不,不能死,谁都不能死。
西元吸了吸鼻子,商量的口吻听起来有点可笑:“唐琛,你想不想睡我?”
眼皮抖了抖,紧闭的双眼又打开了一条缝隙。
西元再接再励:“只要你不睡,我就让妳睡,随便你怎样都可以!”
嗤——
唐琛忽然笑了,引来一阵咳,面白如雪,却依然微睁双眼努力看清西元的样子,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泥土,西元又变成了泥猴。
垂下的手臂又缓缓地抬起,冰凉的手覆在緊按伤口的手上,西元的手总是这么的暖。
“西元,下雪了,你还有糖吗?”
“有,有!”西元慌忙答着,一边按着他的脖子一边茫然地寻找,哪里有什么吉利糖,最后一包毒死了一只獒犬。
“有糖的,有的,你等着,马上给你……”胡乱地撒着谎,西元从来没有这样恨过自己,他连这点小小要求的都不能满足唐琛。
唐琛的声音轻不可闻:“好,西元,我等着。”
白色轿车冲破第一抹乍现的曙光,消失在黑里透红的地平线上。
一大束吉利糖花束盛开在春末夏初的荼蘼香里,阳光也偏心,照在花心里,映得玻璃糖纸像洒满了碎钻,晶晶亮亮又五彩斑斓,将病房的床边勾勒出一隅梦幻,有个人也在梦幻里,却很真实,趴在床边,歪着脸,口水渗到唇角,脸上的泥渍也没洗净,晕着酣睡中的一点潮红。
被子里的脚稍微动了动,看似睡意正浓的人却十分警醒,立即睁开了眼,沙哑的声音里透着惊喜:“唐琛,你醒了?”
唐琛抬手摸了摸脖子,缠着好几层绷带,转动有些费力,虽然输了大量的血,脸色依然苍白,清雅素淡的连血管都隐约可见,西元想着将来寻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按着唐琛现在的模样雕刻成像,定是精美绝伦的。
“饿了吧?吴妈给你煲了参汤,喝一点。”西元柔声劝着,眼里的光也暖得人酥软。
唐琛笑了下,只是看着虚弱,目光定在吉利糖花束上。
“先喝汤,再吃糖。”西元眼巴巴地端着碗。
唐琛难得的听话,任凭西元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将参汤小心翼翼地喂入口中,墨黑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西元。
西元举着勺子送到他唇边,停住了:“看什么?”
“你还好吗?”
这是唐琛醒来后的第一句话,西元怔了怔,随即笑了:“怎么倒问起我来?”
“你还好吗?”唐琛又问了一遍,很平静,很专注。
西元敛笑,望着唐琛,回答的也很平淡:“你在流血而我却无能为力的时候,不好,现在你醒了,好一些。”
眸光交织,病房里安静了许久,唐琛重又开口:“洗洗脸,别人看了会笑话小西爷的。”
从花束里抽出一块桃子味的糖果,西元剥了,递到唐琛的嘴边:“唐先生不笑话就行了。”
唐琛静静地含着糖,丝丝惬意中有了种满足,打量了眼病房:“你直接把我送到仁和医院的?”
西元淡而化之:“没有,你失血过多,没有时间赶回唐人街了,我只好在西藩区就近找了家医院,先给你止了血,又怕基地的人连夜搜查,趁护士不注意顺了他们一袋血,一边输血一边往唐人街赶,毕竟自己的地盘安全些,到了仁和医院血库里的血又不够,就通知阿江找了不少青龙堂的弟兄,你现在的身体里至少流着十几个人的血。”
昨晚的惊心动魄化作三言两语,唐琛听了半晌无言,望着透明的细管中缓缓输送的血液,喃喃道:“终究还是自己的兄弟血浓于水。”继而看向西元:“你也输了?”
摩挲着手里的糖纸,西元垂下眼帘:“没有,我们的血型并不匹配。”
唐琛低眉浅笑:“哦,是么。”
西元的声音更轻了,手里的糖纸几乎揉碎:“我们不只是兄弟。”
唐琛望过来,西元的泥脸红红白白的:“是…爱人。”
唐琛扶着脖子微微向上坐了坐:“你说什么?”
飞速地瞟了一眼,西元压着嗓子又重复一遍:“爱人。”
“大点声,蚊子放屁都比你响。”
西元抿着唇不再吱声,见唐琛似笑非笑的,也明白他是故意的,随即将身圧过去,一只胳膊撑在他的枕边,望着神情淡然的唐琛,将手里的糖纸糊在他的嘴上,隔着糖纸又落下唇:“lover,唐!”
唐琛冷眉冷眼地:“我听不懂英文。”
唇上的热气隔着糖纸传送过来,西元的粤家话并不标准却很清晰悦耳:“我钟意你,我们是爱人,这次听懂了,唐先生?”
病房的门忽然开了,阿江呆立在门口。
“草!”
房门瞬间撞上,身后的阿山和弟兄们被一股脑地推出来,一头雾水地问:“唐先生醒了没有?为什么不让进?是啊,干嘛推我们?我好像看见小西爷了……”
阿江低声喝道:“都给我安静点,这里是医院,以为是在自家码头啊!”
阿山探头探脑地问:“哥,唐先生他…没事吧?”
阿江不知何故羞愤愤地:“没事,好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