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浪鱼饭

29 / 123 章 · 3,952

离港口没多远的地方,聚集着七八家鱼档,清晨是一天中最热闹的开始,各家餐馆的伙计、主妇、厨娘,提筐拎篮的,挑挑拣拣,将最新鲜的鱼虾海产买回去,各家鱼档每日里从港口渔船补充的鲜货也不尽相同,虽然也会因为抢生意偶有摩擦,但大多都是汕岛同乡,也秉持着一定之规,纷争大了,便会有同乡会的会长出来主持公道。

会长黎叔也是一家鱼档的老板,勤快热情,经常拿着网子亲自为主顾挑选海鲜,还会按着他们的要求剖洗干净,也不缺斤短两,用他的话来说:童叟无欺,生意方能兴隆。

吴妈刚从车里下来,黎叔老远见了,便操着浓重的汕岛口音高声问道:“吴嫂,又来买鱼啊,今天来点什么?”虽然这里的人都知道唐先生吃的鱼大多是从他这里买的,但他还是将声音放的很大。

吴妈拿眼睃着水箱里各种游来游去的鱼,问有没有新鲜的巴浪?

黎叔立即说,今早刚卸的船,正好有巴浪鱼,最新鲜不过的,还问吴妈,唐先生今天是不是又想吃巴浪鱼饭了?

吴妈只是笑笑,算是认同。

两人正说着,西元也跟进鱼档,难得今天唐琛叫他开车,先把人送到鸿联社总社,再带着吴妈来鱼档买鱼,唐琛口刁,不喜吃剩的,食材也都要最新鲜的才好。

“先生要点什么?”黎叔一边帮吴妈挑鱼,一边招呼着西元。

吴妈介绍:“这是阿元,唐先生的司机,以后如果他来买鱼,你心里要有数的。”

黎叔连忙笑道:“有数,有数。”

西元见他们彼此交汇了下目光,便走开了,池里的鱼很多,贵贱分开,几十元上百元的都有,巴浪鱼算便宜的,即便如此,黎叔也挑选最大最好的,精心处理,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阿宝就这么没了……可惜啊。”黎叔低声说。

吴妈叹息:“是啊,可惜。”

“这个新来的看上去倒不错。”

“是啊,阿元也很讨先生喜欢。”

寥寥数语,还是飘进了西元的耳朵里。

黎叔扭脸对一名小伙计喊道:“蛙崽,把我给唐先生的黄鱼拿来。”

吴妈忙道:“不要了,先生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黎叔不容分说:“诶,这是我特意留给唐先生的……”

哗啦啦,小伙计因为跑的急了些,身上的防水围裙支棱棱地刮翻一个水箱,连鱼带水泼洒了一地,十几条马鲛鱼在水洼洼的地面上蹦跶着,小伙计顿时慌了神,手里拎着老板要的黄鱼,又顾着去捡地上的鱼,手忙脚乱。

黎叔哎呀一声,忙接过那几条黄鱼,怪他笨手笨脚。

西元赶过来,蹲着同他一起收拾地上的鱼,黎叔慌的:“阿元,不要啦,怎么劳烦你呢。”

西元笑道:“没关系,举手之劳。”

黎叔又训斥了几声蛙崽,吴妈催他快杀鱼,她还要赶着去菜市买菜,回去晚了可不行。

黎叔刀速飞快,继续收拾那几条黄鱼。

西元一边捡鱼一边去看蛙崽颈上的刺青,不大,却一目了然,鸟头鱼身。

这时又听吴妈轻声问:“这孩子瞅着眼生,新来的伙计?看上去没多大。”

黎叔叹了口气:“是啦,才十三岁,没有父母,他哥哥大飞欠了赌债跑路了,我见他可怜就留在这里帮忙,都是同乡嘛,总要照应一下啦。”

许是听见哥哥大飞的名字,蛙崽向那边看了一眼,有点难过地又继续低头捡鱼,西元帮他将水箱重新抬回原位放好,孩子喃喃地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西元温和地一笑,仿着汕岛的口音,蹩脚的有点滑稽,蛙崽被他逗的笑了下。

西元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问他:“这是你们汕岛那边的图腾吗?”

蛙崽困惑地望着西元。

西元换了个说法:“你们汕岛人为什么喜欢纹这个?”

蛙崽明白过来:“是鸟生,我们出海打渔的保护神。”

“鸟生……真的能保护吗?”

“不知道,反正现在不用出海打渔,我只是卖鱼。”蛙崽神色有些黯然,小孩子对祖宗敬畏的东西总是可信可不信的,何况境遇不太好的时候,保护神也只是个传说。

吴妈拎着黎叔收拾好的鱼,说了声:“阿元,我们走了。”几条廉价的巴浪鱼不抵一条大黄鱼的鱼尾,黎叔的买卖做得又亏又高兴,高声与吴妈西元道别,托她给唐先生问好。

蛙崽也目送唐先生的人离去,神情恍恍惚惚的,黎叔见他发呆,又哇啦哇啦教训起来,叫他做事机灵些。

去菜市的路上,西元提起蛙崽这么小就在鱼档里帮忙,吴妈也忍不住说他哥哥大飞,鱼档赚来的钱都输光了,欠了一屁股债,把弟弟丢下自己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真是可怜。

西元又问:“大飞算是青龙堂的人吗?”

吴妈说他起初是跟着白老大的,因为烂赌误过事,白老大便将他打发到唐先生手下,因他是汕岛人,唐先生就让他在鱼档这边帮黎叔的忙,还替他还清了那些赌债,可大飞安分日子没过几天又赌上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哟。

把吴妈送到菜市,西元说要给唐先生去买些吉利糖果,两人约好见面的时候,便分开了。

西元将车开回鱼档附近,找个不碍眼的地方泊好,在码头的垃圾箱附近,抽出了一支烟,刚抽了两口,便见到蛙崽拎着一袋垃圾缩头缩脑地走来,四处寻摸,西元从一个破箱子后边探出身,冲他招了招手。

蛙崽见了,紧赶几步,两人闪进垃圾箱后,嗅着难闻的气味,蛙崽怯怯地问:“你…真的知道我哥哥在哪?”

捡鱼的时候这个人悄俏对他说,有可能知道大飞的下落,找个理由不要让黎叔知道,一会来垃圾箱这里碰面。

西元沉声说:“我遇到过一个大腿上刺着鸟生图案的人……”

蛙崽忽然激动起来,不停地点头:“对,那是我哥哥,他之前打架被人一刀捅在腿上,他嫌那伤疤难看,便刺了个鸟生刺在那里。”又问西元:“你在哪里见过哥哥,为什么他不回来找我?”说到这里,蛙崽的喉头有些哽咽,眼圈也红了。

西元沉吟着,不得不诓骗他:“他暂时回不来……”

蛙崽急急地问:“坐船走的?去欧洲了?”

西元只好顺着他的意思点了下头。

蛙崽又高兴又难过:“活着就好,我以为……他说要和贵哥做完事就去欧洲躲两年再回来接我,怎么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西元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你哥哥托我转交给你的,你先收好。”

蛙崽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边几枚银币,足够过些日子,又不禁落下泪来,抬眼望向西元:“你是唐先生的司机,可我从来没有听哥哥提到过你,他为什么让你来找我,自己不来?”

西元吸了口气,索性将谎言进行到底:“走得太匆忙,你也知道他做的事有点危险,也不想连累你,我是唐先生的人,跟你哥哥之前也算有几分交情,帮点小忙而已,不算什么。”

蛙崽终于深信不疑,把小布包贴身收好,还拍了拍。

西元将烟掐灭,随口道:“他跟贵哥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你也不用太担心。”

蛙崽脸上顿时一层隐忧:“贵哥那人怎么行,吃喝瓢赌什么都沾,我哥哥当初就是他带着染上赌的。”

“我刚跟唐先生没多久,对这个贵哥不是太了解。”西元不动声色地说。

蛙崽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西元孤陋寡闻了:“这个贵哥原先也是个帮主,还算有过脸面,后来睡了白老大的女人,被执行了家法,白老大废了他那里,把他赶出了鸿联社……”

蛙崽毕竟是个孩子,羞于出口那些字,又说:“后来他就在唐人街里瞎混,还跟我哥哥借过钱,没有一次还的,我哥哥这次说要和他一起做件事,我就一直担心,也不知道去了欧洲又能怎样,还不是什么都听贵哥的……”

“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事吗?”

“不知道,我哥哥什么都没跟我说,只是说能赚大钱。”蛙崽又摸了摸身上的布包:“看来是赚到大钱了。”

“那他有没有说过为谁做事呢?”

蛙崽摇了摇头。

“还有谁知道你哥哥腿上有刺青的事?”

蛙崽想了下:“除了刺青店的人,应该没有了,可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总穿着裤子,也不常去浴池洗澡,就算去了也不打紧,我们汕岛人身上纹鸟生,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阿元哥,我哥哥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接我吗?”蛙崽眼巴巴地盯着西元。

西元摸了摸他的头,沉声说:“不好说,不过你安心在黎叔的鱼档里做事,我总要来给唐先生买鱼的,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偷偷跟我说,我尽量帮你,但是我跟你之间的事,包括你哥哥的事千万不要再跟别人说了,任何人都不能说,知道吗?”

蛙崽拼命地点头。

西元找了家公用电话,打给苏姗妮:“看来,法医先生并没有什么都跟苏姗妮小姐说,还得麻烦苏姗妮再请这位法医吃顿便饭了。”

晚饭果然是巴浪鱼饭,唐琛似乎真的很爱吃,连饭都多添了一碗。

西元却不怎么喜欢这个味道,蘸着吴妈调制的酱料,又咸又腥,唐琛却笑说,小时候穷的快要饿死了,多亏了一碗巴浪鱼饭他才活了下来。说着,又看向闷头吃饭的西元,补了一句:“一枚银币可以买十碗这样的饭。”

西元心不在焉地说:“都有银币了,干嘛还吃巴浪鱼饭?”

唐琛却不再吱声了,只是淡淡地白了西元一眼。

西元也觉得哪里冒犯了他,自己从小家境虽算不上富足,但也从未挨过饿,唐琛过的那些苦日子,他终究是没有经历过的,不禁自嘲:“看来,我也犯了何不食肉糜的罪过。”

唐琛两眼幽幽地望着他:“恐怕不止一条罪过呢。”

唐琛起身离开餐厅,西元抿了抿唇,满嘴的鱼腥味。

唐琛回到房间就再也没出来,西元也有些索然无味地回了房,躺在床上,回放着白日里的一幕幕,不禁沉沉地叹了口气。

睡到半夜,入梦正酣的时刻,忽听一声响,好似什么东西破裂,伴随而来的是更为尖锐的嘶喊声,是女人的。

西元急忙跳下床,鞋都来不及穿,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到处充斥着女人撕裂般的叫喊:“唐琛,你这个混蛋,啊——放开我,你就是个怪物——”

一个女人从唐琛的屋里往外跑,唐琛追出来,想要抓她回房间,可女人还在拼命喊叫,似乎发了狂,两手不顾一切地去抓他,修长的指甲擦过唐琛躲闪的脸,留下一道血痕。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唐琛、女人、西元,彼此看着,仿佛都被定住了。

女人穿着西式套装,一身黑,头上黑色的帽檐上垂下黑色的面网,但依然遮不住一张过于苍白消瘦的脸,发髻散乱,垂在耳畔,空瞪着一双黑洞洞的眼,看着西元,犹如遇到了洪水猛兽,愕然中升出一抹恐惧,渐渐地,流露出濒死前那抹真正的绝望。

而西元,也如同见到了真正的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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