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弄脏我了

28 / 123 章 · 3,443

“我…我想去吉利给你买……”

不等西元说完,唐琛已经拦住一辆奔来的黄包车,命西元上车。

西元站在雨里迟疑着:“再拦一辆吧,太挤了会弄湿你。”

唐琛皱眉:“你又啰嗦,快点给我上来。”说着,收了伞,率先钻进车里,西元左右看了看,这会雨急,街上也看不到别的黄包车,只好一低头,也钻了进去。

透过白花花的雨雾,西元飞速瞥了眼唐琛刚才撑伞出现的地方,临街的几家店铺,其中一家看着眼熟——济世堂,那是张庭威祖父名下的老字号药行。

知道阿江阿山他们在吃象拔蚌,唐琛命车夫直奔港口的小码头,黄包车原本坐一对男女还是可以的,但两个大男人就相当拥挤,包车的顶篷隔绝了外面的水世界,耳边都是油布被雨水击打时的蓬蓬声,西元尽量相让出空隙来,可彼此的大腿还是紧紧贴压着,身体也随着车身微微颠晃,分不出是他顶着唐琛,还是唐琛撞了他,互偎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迅速传递,从肩延到手臂再到大腿,唐琛的衣衫很快也湿了一片,压在一起的半边身子都不再单单属于自己。

两边挡板的缝隙聊胜于无,西元甚至有了种密不透风的错觉,在饱含雨气的潮闷中,水滴落在衣衫和粿露的肌肤上,仿佛落在炽热的炉火上,在心底嘶啦嘶啦地响,逐渐升腾的热气不断氤氲在狭窄的黄包车内,唐琛今天似乎又换了香水,充斥在所剩无几的空气里……

早已湿透的衣裤,像张浸水的薄纸,紧贴着身,却什么也遮挡不住,勾勒出每一块肌肉的走向和它们隆起的轮廓,年轻,充满活力,也很嚣张,西元紧紧夹着腿,将头扭向一旁,望着烟帘幕雨中的唐人街,无比的懊恼和沮丧,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在唐琛面前出丑,他甚至恨它的放肆与无情,怎样都不会妥协,只想着那不属于自己的体温和禸体,如饥似渴,荒漠中唯一的水源,便是身边这个充满了危险气息却又安之若素的男人。

西元抱着胳膊,浑身发着烫,右臂搭在左臂上,垂着腕,修长的手指想要遮掩来自体内那不甘回落的蓬勃玉望,他不去看唐琛,也不想去看,却能感知他每一次的呼吸,每一个不易察觉的微动,黄包车压过坑洼的路面带来的每一个震动,毫无规律,却又那么的不可操控,一颠一颤的,将他和他的身体碰撞出不该有的韵律来……

所以,当唐琛的一只手忽然探过来的时候,西元紧绷的神经本能地跳起来,仿佛下一秒他真的会跳进瓢泼的雨中,逃离这辆黄包车。

一把攥住了唐琛光滑的手腕,刚一用力,西元倏地又松开了他,唐琛也在发烫,温润的面颊淡淡的绯红,眼睛却亮得人更加无可遁藏。

“干什么?”唐琛淡淡地问,也透出点不悦:“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胳膊。”

惶惶的西元终究反应慢了半拍,唐琛已经推开他的右臂,有些强硬,抓过他的左臂,眯眼细看。

“有什么好看的?”西元想抽回胳膊,过速的心跳压不住车顶上怦然作乱的雨水声。

唐琛执拗地抓着不放:“你老捂着这边,怕是你疼又强忍着不说,要真疼了还得找大夫看看。”

“不疼,刚拆了绷带不太习惯。”西元露出左臂,任凭他端详,那上边的图案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只是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淡青的痕迹。

是以唐琛问:“这是什么?”说着,还用指尖轻轻蹭了蹭,蹭到手上,捻了捻,微蹙着眉。

“应该是颜料。”西元抓过他的手指,也蹭了蹭,可那颜料附着力极强,唐琛的指尖也变了色。

“逛了下美术店,想买点颜料练练画,可能试样品时蹭上去的,这边西洋画的颜料却没西区的好。”

西元松开了唐琛的手,又将头转向雨雾,唐琛却还在研究自己的指尖,悠然地嗔笑:“西元,你看你,搞污我了。”

西元忍住不去理他,忽又想起什么,费力地从湿贴的衣衫口袋里,翻出一块蓝丝缎的帕子,丢到唐琛身上,这还是上次在教堂做礼拜时,唐琛给他擦鼻子的那块,洗干净了一直贴身揣着,今天正好物归原主。

唐琛笑了笑,拿起帕子,托起西元的左臂,去擦那点颜料,西元想拦,又见他投来警告性的一瞥,只好任凭他一点一点的,就像平日里擦拭那些名贵的古董,小心翼翼,又带着抹赏玩之意。

西元又将头转回雨幕,也不知是唐琛的手指细腻还是手帕更柔滑,丝丝凉凉地摩挲,惹人涟漪。

温软的唇,轻轻落在发烫的手臂上。

就在西元猛然转过来的一瞬间,唐琛却将头迅速别向了他方,噙着笑,若无其事地望向渐近的港口,一艘货轮缓缓靠岸,悠长的汽笛声回荡在水天一色的苍茫里。

第二天,西元坐在阳光煦暖的早餐桌旁,嗅着阿香采来的野花香,一边剥着吴妈煮的水蛋,一边漫无目的地翻阅着报纸,公馆虽然偏僻些,但这里的报童总是天不亮就骑着车从邮局出来,将报纸投递到山脚下的转收站,阿江起的最早,晨跑的时候便帮唐琛取回来,平日里都是由阿香溜达着二三十分钟去取,只是阿香有时难免贪玩,追追林子里的鸟,采采山上的野花,回来的便迟一些。

唐琛今天起的有些早,穿着丝绒睡袍也不系带子,敞着怀,四处找报纸,喊了几声阿香,吴妈连忙跑出来,说阿香取报纸还没回来。

唐琛忽然发起脾气来,声量也比往日高了,说他不在这里也就算了,可他在的时候,都要按规矩来,阿香这样子,只怪吴妈平时没有管束好她……

他嚷得凶,吴妈一声不吭,却把楼上的西元吵醒了,急忙披上衣出来,唐琛看到他,方才作罢。

西元怔了半响,还是头一次看见唐琛无所顾忌的冲人发火,和他往日里阴沉不语、冷冷淡淡的样子截然相反,表情生动,瞪着漂亮的眼眶,声音也脆亮,抑扬顿挫,软糯的粤语变成了糖炒栗子,嘎啦嘎啦的,任谁都能听出一股子烦躁。

偏这时阿香捧着把野花回来了,夹着报纸还在摆弄手里的花,唐琛刚要发作,楼上的西元忽然大声唤道:“阿香,麻烦你上来帮我换下床单。”

唐琛插着腰,转头向楼上看去,鼓了鼓腮帮子。

“哦,好的,我这就来。”阿香应着,将报纸塞给唐琛,又冲他笑着晃晃手里的花:“好看吗?特意为先生采的。”

唐琛抿着唇,看了看阿香和她手里的花,然后抬起头来,又瞪了眼楼上的西元,这才径直往餐厅去了。

阿香捧着花,小狗似的颠颠地跟着他。

西元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打了个哈欠,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楼下,阿江阿山都没在,昨天在码头碰了面,见两人都湿了身,阿山直怪西元:“没有车你就跟在黄包车跑好了,为什么要同先生一起坐?”

阿江飞快地打了弟弟一巴掌,嫌他多话。

果然,唐琛也嗔责地:“阿山——”

昨天下了一夜的雨,唐琛留在了公馆,西元没精打采地陪他吃过晚饭便回了房没再出来,唐琛也始终不作声,两人倒像是结了仇的冤家。

一夜的辗转随着窗外的雨,直闹到天灰亮,方才偃旗息鼓,倦鸟归巢,可心却依然无法平静,越发的纷乱,西元忽然很想躲进被子里放声大吼,那抹恼羞渐成了一股恨意,恨这样的雨夜,恨这栋公馆,恨自己,也恨唐琛,即便孤单在这间客房里,他依然喘不过气来,那逼仄的、狭小的、密不透风的窒息感,还是不肯放过他,热火朝天的执拗着,折磨着他的身体,也啃噬着他的心灵。

在一声声充满了压抑和痛苦的申吟中,却获得了难得的一丝慰藉,他甚至漠然地与它对望,像是一位严厉的长辈,谴责它的莽撞和贪婪,没有餍足的时候,它却反抗地抖擞着、顶撞着,西元最后只好顺着它的意思,却依然带着那些恨,发泄在它身上,看着它激昂地吐露着秘而不宣的心声,在最后的绽放中,渐渐恢复了最初蛰伏的模样,乖顺且温柔。

西元颓然地松了开它,摸着它的柔软和湿滑,就像在安抚一个刚刚哭泣过的孩子,泪点斑斑,污了掌心,污了床,也污了心,那声音犹似在耳边笑成气息:你看你,搞污我了。

西元想,自己迟早会发疯的。

晃荡着下楼去用早餐,唐琛还没吃完,见他下来,也不理睬,继续切着盘中的烤香肠,一段一段的,切的极其认真和细致,每一段都像丈量过似的齐整。

西元剥着水蛋,翻看被他丢在一旁的报纸,只翻了几版,便定住了,藩市早报的一则新闻是由记者苏姗妮撰写的:唐人街昨天午夜又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是一家刺青店的老板,被人用刺青针扎进喉管,杀死在自己的店中,报案的是名烟花女,没有揽到客人,喝了酒跌跌撞撞地想找个地方避雨,恰好走到刺青店门口,发现门半掩着,便晕晕乎乎地闯了进去……

因为昨夜雨下的很大,命案现场都是水迹,受到惊吓的女人又撞翻了许多东西,警方很难再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苏姗妮还配了一张照片,西元依稀记得那间布帘遮挡的内室,矮小的店主此时就躺在那张简陋的板凳床上,他仰面向上,怒瞪着双眼,两手紧握垂在床边,一副不甘心的样子,喉咙里戳着一管尖锐的刺青针,流出的颜料和鲜血混成一片深色的乌青,也弄污了他的白色领口。

耳边有人在说话,清冷而淡漠:“要不要尝尝我的烤肠?配上鱼子酱,很好吃的。”

西元缓缓地从报纸上抬起头来,望向对面的唐琛,他的眼中居然也难得的有几缕夙夜无寐的血色,仿佛晶莹剔透的宝石一不小心跌进了胭脂盒中。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