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心可诛

89 / 104 章 · 3,745

战事起来的很快。

彼时天|朝颠覆金郡的统治,将所有的战将和王室全部关押拘禁。

此时,却是卷土重来的金郡略胜一筹,天|朝战事节节败退。

战线拖的不长,可金郡的队伍像是一支尖锐的利剑,或是毫无退路可言的凶猛野兽,只顾近乎残暴的撕开一个突破口,然后横冲直撞的涌进来。

破釜沉舟是毫无应对之法的。

更何况作为护国将军,肖程被白莫强行扣押京中寸步不离。

没花多长的时间,庞安率领的金军再一次涌入了京城之内,这一次却不再是为了什么荒诞的协助,而是单纯的报复。

他们一路杀来,佛挡杀佛,神挡杀神。战势不颓,则且战且胜,愈战愈勇。

白莫以不宜打扰皇上为由,搪塞了几度要求白柏出来主持大局的大臣。后来实在瞒不住了,她便谎称前线吃紧的事已经上报给白柏。

白柏整日在皇陵中,御林军接到的指令是,不找到傅杞的尸首便不必回报,于是他与外界的联系就只剩下负责送吃送喝的小德子一个人。

至于这一个人,他跟了白柏好些年,本是不肯轻易背弃白柏的。不论白莫如何威逼利诱,他都不为所动,执意要将一切告诉白柏。

直到白莫搬出傅杞来吓他。小德子是亲眼目睹过白柏是怎么从傅杞的死讯中走出来的,那是近乎自残的方式,才逼得自己能打起精神佯装做全然不在意。

他是真的怕,再来一次白柏会禁受不住,直接痴了或是癫了。

最后他咬着牙,嗓音尖细对白莫怒目而视,骂道,“其心可诛。”

随后便走了,白莫通过后续的反应,判断出他大抵是瞒着白柏了的,起码没有将真相全都告诉他。

如此,穆凉的胜局初定。

穆凉是亲自带着一队人闯入皇陵的,那时候整个皇陵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散落着几个未洗的碟子,里面残留的菜样单调极了。

穆凉让身后的人停下待命,自己放轻脚步往前走直到走到棺椁前,他愣了片刻,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这个时候,棺椁还是开着的,但不论是棺盖还是棺身,都没有半点灰尘,干净的不像话。

再往里看,则就能看见白柏那颗灰白的脑袋。他蓬头垢面,没有半分华贵之气。

他整个人侧躺在棺材里,小心的蜷缩着,让自己只占了半个身位。

穆凉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摁在自己脸上,避免自己笑出声。白柏身旁空着的另外半边,就像是给傅杞留着。

太可笑了。

一代薄情寡义,苛政之人,难道居然也是有感情的?也会为了所谓区区一眼惊鸿,而了误终身?

穆凉只觉得荒唐又可笑,他把手指握在腰间的佩剑上,又轻又缓慢的抽出剑,一声轻响,寒光乍现。

他用力把剑插进污渍斑斑的棺木里,剑刃向下斜着一压,另一端就卡进棺壁。

白柏的脖子就被限制在棺壁、棺底,和剑刃之间圈围出的三角区域里。

穆凉的动作算不上轻,所以这会儿白柏已经醒了。皇陵中本就昏暗,他又整个人都在穆凉投下的阴影中,一双眸子更显漆黑深沉。

穆凉面带讥讽的笑起来,松开手中剑,往后退了两步和人拉开距离,也将自己的脸暴露在烛光下。

白柏的脸上霎时闪过好些复杂的情绪,却惟独没有惊讶或是震惊。

他先前紧绷蜷缩的身子,在剑刃的寒光之下反倒放松下来,他动了动僵硬发麻的脚腕,感受着血液慢慢回流带来的丝丝痛麻。

白柏闭着眼,嗓音平稳,“你来了。”

穆凉抱臂看他,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穆凉下意识摇摇头,似乎是有些忘了,只是掌心那处贯穿伤,事到如今都比别处颜色要浅些。

此刻隐隐作疼。

他攥紧手掌,复又松开,重复了几次,才下定决心似的背过身去,对着待命的下人指了指白柏所在的棺木,声音冷静极了。

“带回去。”

下完了命令,穆凉抖了抖身上的衣裳,把恢弘气派的披风抖得整齐,小心的把眸中的一点犹豫掩了干净。

他面朝皇陵,神色庄重的欠了欠身表示尊敬,随后转过身去,双手悠然的背在身后,嗓音带笑。

“烧了。”

随后便一步一步的带头往门口走,阳光一丝一缕的从皇陵的出口泄露进来,消减了旧不透风带来的压抑。

走出这个门,他就是乱臣贼子。

他就是谋逆。

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缘由和苦衷,只会看到一个谋反的罪名黑压压的在他身上,一生都未必能摆脱。

就如同当年他打那么多胜仗,没有人会去想他付出了什么,只会觉得理应如此。

只能看见结果的愚民,也注定只能祈求上位者施舍下来的一点善意。是□□还是体恤,全看天意。

可此刻充斥内心的不是悲天悯人,而是及其快意。他总算不是再让人揉圆搓扁随意肆虐的穆凉,总算有了一点点可以站在白莫身边的资本。

穆凉一边走,一边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前。胸腔里蓬勃跳动的器官,一下一下,有力极了。指尖叩在前襟,坚硬的盔甲下面藏着他无比柔软的一处净土。

一块小小的玉佩,随着他走动,一下一下的撞在胸甲上,发出微弱又清脆的声响。

他吃了好一阵子穆羽开的药,身体恢复了不少,如今又可以策马扬鞭,停滞了许久的身子每一处都叫嚣着想要驰骋一番。

他慢慢悠悠的走在京城的大路上,飘着细雨本就民生萧索,更不必说此刻铁骑金戈之声不绝于耳。

雨水冲刷着流经大半皇城的鲜血,扬起的土味盖过了血气,轰鸣声盖过了哀嚎。

细雨之中被遮掩的厮杀已经持续了很久,远远的,穆凉能听见震天的呼喝声,那是决出胜局之后的呐喊。

可他仍是慢慢悠悠的走,在他身后,带着一队兵马。

如同每一次得胜归来一样,他永远不紧不慢,目不斜视,心中所想也只有从战地带回来的花会不会谢。

可此刻,军队规格大不一样,心境也大不相同。非要说的话,他身后跟着跟了百十来个金军士兵,马却只有两匹,在缓慢的拉着一个囚车。

宽大的木桩,除了能限制犯人的自由以外,丝毫起不到视线遮挡的作用,所以每个人都能看见,湿漉漉的囚车里,装着一个衣衫不整,冠发蓬乱之人。

犯人大多都是这样的,快死的人,是顾及不得什么模样的。可若是有心去看,则可以看出,这人身上的衣裳虽然单薄凌乱,却也是名贵的料子。若有好事者再去看脸,则就能发现其中关窍。

这人长发花白蓬乱,可脸却还算年轻,眉眼皆是淡然的藏在长发中间,可发上之冠和手上的指环,无一不向人昭示着尊贵的身份。

只要有人把消息传出去,那定有人能猜出犯人的身份。年纪轻轻,头发花白,多是些日理万机之人吧。

穆凉唇角带笑,可眸色冰冷到极点,让他整张脸都显得怪异又残忍。他带队走的这样慢,就是有意要让这城里的百姓都瞧瞧,他们的帝王,已经沦为阶下囚了。

如今的京城,该变天了。

穆凉绕着京城走了两圈,哪怕是少年心性的时候,他头一回打了胜仗的时候,也没有如今这般耀武扬威的架势。

唯一略有些不满的,大概就是白柏在囚车里始终一动不动,无喜无悲。

太可惜了,少了一出人间喜剧。

穆凉把白柏丢进大牢,任由他像一团破布一样被丢来丢去,最后缩在阴冷的牢笼一角。

只可惜,白柏那张脸多年如一日的阴柔俊美,只是隐约褪去了少年心性,活的不再彰显喜怒了。穆凉懒得奚落一个失去战意的俘虏,只是叫人落了锁。

刚准备离开,白柏却开了口。

“傅杞呢?”

穆凉几不可察的勾唇一笑,然后又原路折回,靠在栏杆上似笑非笑的看着落魄的帝王。

白柏头也没抬,只是反复问,“傅杞呢?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穆凉喉见溢出些讥讽的笑意,可面上却不显,只是玩味的晾着白柏。直到白柏叹了口气,脑袋摇了摇,似乎是放弃了问询,身体缩得更紧了些。

穆凉难得想大发慈悲的告诉他,也算断了他个念想。这时候却突然有人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孩,说是从白柏私宅里搜出来的。

白柏在听见婴孩吵闹的时候就已经抬起了头,神情里透着一丝不易捕捉的惊恐。

穆凉看他这副模样,若有所思的停住了动作,突然又面容诡异的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十分古怪的笑来。

实在是好笑极了。

“你这是……应验了那句瓜瓞绵延?”口气是前所未有的尖刻。如果说他先前尚且对私自动了傅杞的遗体略有歉疚,现在则连那点歉疚都没有了,只剩下对白柏装出这副痴情人模样的不耻。他们姓白的一个两个……全都是一个模样。

白柏没有辨白,只是又颓然的低下头去。

“……这个孩子……”抱着孩子的人有些为难的问道。

穆凉没有理会,自顾自的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脸上带着阴毒狠戾。“留在他这里自生自灭吧。”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出阴冷的地牢。

也就错过了接过孩子的白柏,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慈爱,口中呢喃,“你会后悔的……”

按着穆凉先前的规划,小安会负责接收皇宫,特意错开了肖程。

他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又有些认死理,武力是不可能征服他的。所以得从别的方面入手。

只是皇宫……唯一让人有些放心不下的,就是前些日子白莫一直住在宫里,美名曰是替白柏协管政务。

可明里暗里的她也给了穆凉不少帮助,这才让谋反进行的如此顺利。

但是同样,非要算的话,她和小安也有些仇,不知道小安会不会对她怎么样。

先前定制计划的时候,本没有想到白莫会混迹在皇宫里,后来得到消息后,白柏又一直派人封锁城门,穆凉也就一直没有机会和小安见面再商议。

况且,就算有机会,穆凉也的确找不出第二个有能力领兵攻入皇宫的人。

想到白莫,穆凉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了几分,马匹似乎是收到指引一般,长嘶一声,总算也难得大踏步的跑动起来。

穆凉神色冷峻,可心思却懊恼极了,眉头也不易察觉的微微皱了起来。悔不当初,方才实在不该为了一时痛快,浪费了那么长时间在白柏身上。大抵是让鬼神迷了志,才会分不清轻重缓急。

穆凉咬紧牙关,策马奔腾。马蹄的声响徘徊在皇宫内外,他目光里染了一丝焦急,局促的四处张望着。

这一刻,全部心思都被白莫占满了,甚至要溢出来一般,涨的胸口有些疼。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