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改——

76 / 104 章 · 3,207

穆羽在后院真的住下了,不过这回沈佩没有先前心里那股酸涩劲儿。毕竟穆羽和穆凉算是故识,又早就表明自己对穆凉实在没什么兴趣。

沈佩就这么放下心来。

对于和穆羽住这么近这件事呢,穆凉倒是不乐意。毕竟那是一张和白莫太过于相似的脸了,不过他又拗不过两位“大小姐”。

当然这点变化,改变不了沈佩依旧整天往穆凉院子里跑这件事。唯一不同的,就是她如今多了一个活计,那就是要帮穆羽做各种各样的小点心。

沈佩依旧和穆凉坐在院子里抚琴,穆羽吃饱了喝足了就趴在窗前,一本正经的听他们弹的各种小调。

穆凉手生,所以都是些简单又轻快的调子,却也让人惬意极了。那双原本只会舞刀弄枪,舞文弄墨的手,如今也会拨弄琴弦了,指节又细又白,活像个姑娘家。只是掌心内,或是指侧,总有些茧子,抚琴之时一偏头便能瞧见,像一道道伤疤,标刻埋藏心底的过去。

毕竟住的近,一来二去的,沈佩和穆羽越来越熟,有一日便提议邀请穆羽一同抚琴。

穆羽长到这般年纪都没学过一天音律,自小都是和各种草药打交道,对这类事也算是好奇了,于是她也同意了。

回想去琴行当日,本来是要教穆凉学琴的,后来发现了把模样上乘的瑟,至于那把多出来的琴就一直搁置着,没想到如今居然派上了用场。

穆羽抚琴的时候总笨手笨脚的,但眼睛里却冒光似的。世家小姐才有资格习的音律,是她这样的野路子最为羡慕的了。

除此之外,穆羽借走了穆凉的木雕。原本这个物件穆凉是舍不得给谁多看一眼的,但那毕竟是穆羽,很可能是白莫的姐妹。

所以他借了。

在三个人潜心抚琴,偶尔笑闹的时候,整个金郡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件大事的第一个表征,就是沈佩所在县府的大人被革职了,调查期间牵扯出的有关奴隶买卖的大小官员、私营黑市,都被一一整改。

金郡是没有奴隶制度的。这是自会宁传出来的第一条算得上号令的话,却也只是老生常谈罢了。

只是相关人员的执行力似乎出奇的高,每日穆凉都能听见些来源广泛的流言,多是哪哪哪的哪位几朝老臣居然被郡王给查了或是斩了!

其严政程度丝毫不亚于天|朝境内,甚至还略胜一筹似的。

对此,穆凉丝毫不意外。沈佩不好直接问他,却也猜得出,当初那个被她一念之善救下来的男孩儿,已经稳妥地被穆凉搁上棋盘,发挥了自己的作用。

穆凉似乎在做什么,让人害怕的事情。

可每当她去问,“哥,你在打算做什么?”

穆凉都是

一笑报之。

那以后过了大抵有小半年,时值盛夏的时候,穆凉和穆羽都学了近半年的基础技法,已经可以负担稍难的曲子了。

沈佩固执的要穆凉弹那首《山河赋》,穆羽倒是没什么反对的,最后就选定了《山河赋》中间的部分用以合奏。

《山河赋》分上中下三篇,不是寻常所想的战前、战中、战后的分布,而是以心境为变化,从悲痛到释怀,最终的了然。

沈佩觉得这是极适合穆凉的曲子,只有腥风血雨、杀伐之中走过的人,才能领略其中韵味。

三人合奏之时,沈佩也有意着重去听穆凉的部分,好像剥离开了所有的爱恨,血仇,只有无限的清冷,和他这个人一样,一直都故意疏远他人。

不过还好,穆凉如今也放松不少,不再整日寒着脸,话也多了些。

这些事情,原本是和三个人的小天地没什么关系的。

可忘了某一日,一个护卫打扮的男人闯进后院,打断了三人难得配合得当、气势恢宏的曲调。

穆凉看那护卫欲言又止的样子,便主动提议去瞧瞧伙房里煮的果茶好了没有,穆羽也会意寻了个由头走开了,实则当然是避嫌。

穆凉百无聊赖的坐在炉火前,他对烹煮之事一窍不通,若不是这火炉将火舌悉数包裹起来,他恐怕连靠近两步都不敢。

他看炉子的时间不长,沈佩就打门口进来,神情不复往日那般欢脱,有些无精打采似的。她对穆凉虚弱一笑,然后就要伸手去端火上的泥炉子,连块手帕都未垫着。

穆凉觉得不对,便拦了下来。沈佩分明是有些疑惑的抬抬头,可接触到穆凉目光的一刹那,就突然哭了起来。

“我…我该怎么办……”沈佩一边哭一边拿袖子狼狈的擦着脸上的水迹,蹭得整张脸都通红。

穆凉甚至都没问她怎么了,只是沉默的看着她。

沈佩哭了一会儿,才止住了哭泣,可却再开口便压不住泣音,沙哑极了。“哥也知道,近来郡王殿下在整治私奴……”

穆凉点点头,示意沈佩坐下说,伸手拿起一个茶杯。

“与私奴有关的,无一不是严惩不贷。方才来的是我沈府的人,他说这件事……竟然也跟父亲有关……”

穆凉原本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原本不大的茶杯瞬间就漫溢了出来。沈抚这个人应当一向小心谨慎,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疏忽?莫说沈府那么大的地方,光是家仆除了比私奴地位高上一些,其余的根本没什么两样,是没有要买卖私奴的必要的。

那毕竟不是个暴利手段……况且沈抚这个人聪明,就算真的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应付小安这样的半吊子也应当是绰绰有余的。

“府上真有这样的勾当?”穆凉拧眉,声音也像是出了神。

沈佩一听到这话,哭的就更厉害了。且委屈全堵在喉间,让她说不出话来,只有不住的摇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哭着说,“本没有父亲什么事的,可叔父的仕途因父亲而起,如今叔父牵涉其中,父亲便难逃其咎了……”

穆凉略一沉吟,觉得这件事背后有鬼。沈佩得出这番话固然是无错的,金郡近来的确是对此事严惩不贷,苛责到了一定境界。只要是稍有牵涉的人,便革职调查。可如今……

其一,这件事是沈佩叔父所做,与沈抚并没有直接关系。至于其二……

如今小安大权初握,沈府更是作为其第一股力量,如同左膀右臂。就算再傻,也不可能在此刻选择做出如此自断后路之事。

所以沈府既然无事,沈佩又何必如此惊慌。除非……

穆凉觉得喉咙有些紧,“你的消息……是哪里得来的?”

沈佩这会儿也止住了哭腔,她只是太过惶恐,有些不知所措罢了。“哪里有什么得来,郡王殿下已经下令将父亲大人收监,命他好生反省……”

沈佩双眼无措的盯着穆凉,只希望能得到一点提示。她一个姑娘家,又从未牵涉政治斗争之中,纯白的像一朵雏菊。细细算来,她能做的实在屈指可数。

穆凉被她这种期待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只能别开目光。他方才已经做出了揣测,在这时候动沈府,如果不是庞安小子傻的无药可救,要自暴自弃了,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庞安想把他逼出来。

目的更是简单明了极了,就是想要他帮忙对付天|朝。

穆凉不否认,如果

在不被白柏发现的情况下,他是愿意替金郡谋划的。但他也同样担心,在利益的驱使之下,庞安也会逐渐失去原本的善良。

他对庞安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不打没有准备的仗”。其间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要庞安好生准备着,等到时机成熟了,穆凉是愿意帮他的。

穆凉之所以决定要走,就是要留给小安一定自由的空间,顺便也想看看他什么时候能理解穆凉话里的意思。

穆凉送了个用来开刀的县府大人过去,小安便顺水行舟的将事情发酵到这么大,明显是在向穆凉邀功了。

小安定是猜出沈佩一定与穆凉在一块,更是知道沈家出了事,不远万里也会去通报给那位备受宠爱的沈小姐。

所以如今他拿沈府的安危来逼穆凉提前现身了。

穆凉无意识的摇摇头,时机尚不成熟,庞安如此急着将他逼出来,他实在算不上情愿。而且近来遇见的人……虽说也有些遭人厌烦之辈,可见的人越多,就越发反感征战了。

他从前活在军中,总觉得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了。可如今看多了那些受战争疾苦困扰的百姓,就愈发觉得,战争给人们只会带来痛苦离别。

“沈姑娘信我不信?”穆凉十指搅在一起,双目炯炯,不再逃避沈佩的询问的眼神。

“自然是信的。”沈佩拳头握得很紧,少女仍显稚嫩的脸上带着丝丝英气。

“行。”穆凉笑起来,有些安慰意味的揉了揉沈佩的头,“听我的,回去洗把脸好好睡上一觉,过两日漂漂亮亮的回会宁去。”

沈佩将信将疑的扬起哭的有些红肿的脸,扁扁嘴想说些什么,可又想起方才才说过“相信穆凉”,有些欲言又止。

“其余的,临行前我自会讲与你,这样可好?”

沈佩眨眨眼,将不听话的眼泪憋了回去,乖巧的点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转身走出屋去。

穆凉瞧着她的样子又禁不住苦笑起来,又不是让她去赴死,怎么颇有点壮士断腕的意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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