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熟悉。
庞大人也不管什么尊卑,只管抬起头来。
这脸更熟悉。
庞大人似乎像是要躲什么洪水猛兽似的,拼命向后挣扎,直至一下跌坐在地上。
庞微做男装和女装打扮出入很大,他又极少穿起男装,所以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人和庞微的男装打扮几乎一模一样。
但庞大人熟悉,整个庞家都熟悉。好歹是夙夜相处的公子,怎么会不认得他的脸。
许多大着胆子抬起头来的家仆都是震惊模样,他们自当是不了解小安与庞家的那些恩怨秘史,只是觉得可能是那个声称已经死了的庞微又回来了罢了。
细细碎碎的,人群中传来一两声“庞微”。
被刻意压低着,传到庞安耳朵里的时候都是气声居多了。他笑意更深,向前逼近庞大人,“我可不是什么庞微,庞大人说,是吗?”
后者一边剧烈摇头,一边连滚带爬的往后撤,双目通红,沧桑满布的脸上几乎有泪要掉下来。
小安的神情一分一分冷下去,笑容里都带着丝寒意。庞大人已经认出他是小安,并非庞微。所以他恶意出言讥讽嘲弄,就是想看他落魄狼狈的样子。
那个一向高高在上的,主宰了他命运的男人,其实也不过只是一个干干瘦瘦的老头罢了。他应该称之为“爹”,却叫了他许多年“老爷”。他应该姓庞,作为嫡子,结交挚友,却因为眼前这个人,而颠覆一切,连个像样的姓都没有。
他恨,他不该把和庞家的关系搞僵,可他忍不住。
他也理应如此的,可这个人,已经再也没有能力伤害自己了,甚至他要依附自己而活。小安不知道,是不是从庞大人的眼睛里看出一丝怯弱和愧疚,但他心软了。
那终究是他父亲。
他起身,理了理褶皱的袖口,转头面向那个被冷汗汗湿的人,“本王是什么人,季大人知道了吗?”
说实话,不知道。但他这口气
,好像把一切说的理所应当似的。又一次,季大人被搁进一个进退维谷的境界中了。
他只好抹了把额上的汗,闭口不答,然而气势已经不服当初那般嚣张。
小安知道,季大人一旦退让,则证明他怕了。
“不知这位季大人是否还有怨怼?”别翠眉目微动,她本就站在石阶之上,此刻更颇有一副睥睨之态。
“诶——”小安手一挥,拦在别翠身前,“季大人为人机警,那是好事。监御史大人就给本王一分薄面,不要再追究此事了,如何?”
季大人一愣,他可不觉得这个郡王是会平白替自己说话的人。转念一想,即刻明了,这是施恩与他,一份人情。
别翠不置可否的唇角微动,脸上虽是带笑,却伴着一声冷哼。放任下面的人不知所措,心惊肉跳了好一会儿后,她才不经意似的说道,“看季府这架势,今儿围了沈府,明儿就敢去围会宁府,后儿个,怕是就轮到紫禁城了吧。”
这话里意思明显,就是摆明了要削去他季府私兵的。
“更何况,这事儿就这么了了,沈大人也不能同意吧。”说着,别翠冲沈抚略躬身,让后者顿时没了主意,也不知该不该死咬此事不放,只好顺着她微微颔首。
“如此说来,此事难办。”小安做苦恼状,似是有些费解。
季大人咬着牙,狠下心去,“季府今日内便遣散私兵,登门向沈大人赔罪。”
四两拨千斤就是这么来的,别翠的话不多,却轻而易举的把沈府和季府的梁子结下,如此,三方势力相互制衡,庞安自可在上方坐享其成。
穆凉最不担心的就是手下的各方势力不能齐心,恰恰就是因为他们彼此怀疑、彼此制约,他才能愈发确信,没有哪一方势力敢突然举旗造反。
唯有这样才安稳。
小安派人将失魂落魄的庞家人护送回庞府,一出闹剧草草收场。沈抚见识了眼前两人的手段,愈发觉得这两人惹不得。
一个赏,一个罚。小安和别翠之间,像是也存在着某种相互制约的关系,他们合作,互不冒犯,甚至不过多交流。就是一个面子,也不屑于轻卖。
沈抚也看出他们今日登门拜访,并非偶然,更并非善类。比起说这二人如何狡诈,却不如说,所有的事,人和人群的反应全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可怖。
他有意再请二人回府中一叙,但小安只是在门口与沈抚寒暄两局,就提议回府。
沈抚不好拦,于是往前送了送一行人。半天没说话的沈佩跑上来,“这位姐姐,我能不能借穆生一会?”
别翠愣了一下,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部分,她有些慌张的去找穆凉的眼睛,想从他眼睛里得到回答。
可穆凉的眼睛低垂着,颇一副谦卑的模样。
别翠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去与穆凉对视,是很不合情理的。她赶紧调整状态,放软声音,“沈姑娘请便。”
沈佩听了拉起穆凉就跑,穆凉有些无奈的任她拉着,迈大步子跟着。
走出好一阵,沈佩向后望望,空无一人,又左右看看,都是空空如也。最后她撒开穆凉的胳膊,喊了一句,“小黑!”
从屋檐上闪下一个人,稳稳当当的落在她面前。
沈佩有些头痛的挥了挥手,“你回府去吧,不必再跟着我了。”
小黑不说话,也不动,只是余光瞥着穆凉的一举一动。穆凉不闪不躲,正正当当的让他看,甚至微微颔首。
“去吧去吧。”沈佩又拉起穆凉的胳膊,往前迈了两步,小黑也立刻向前跟了一步。
沈佩有点急了,又回来,推了两下小黑,“不要再跟着我了!”
没推动。
小黑安静的和她僵持了一会,退让道,“我会藏好的。”
言下之意,是不会打扰她与穆凉,不会叫她发现碍眼。
沈佩不依,执意要他回去。
穆凉在隔了两步远的位置看着,双手都揣在袖带里,本就羸弱的身体更显得萧索。不知道是不是风太大了,他觉得眼睛里有点热。
这场面有多熟悉?
小黑像另一个他,同样不善言辞,同样卑微又痛苦的守护着主子。不痛到心死,都不肯轻易撒开手。
他有点不忍,拦下正挥拳捶打小黑的沈佩,面带微笑,“无妨。”
这拳头又小又轻,打在身上不够看。可是心疼,比千
刀万剐都疼。
沈佩见穆凉都在拦她,也不好再执意赶小黑走,只是有些懊恼的叹了口气,又揽过穆凉的胳膊。
往出走了几步,穆凉听见身后的气息敛了些,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小黑是依言藏起来跟着他们了。
两个人就这么揽着穿过几条街,远远地能看见稍稍热闹些的地方。
穆凉脚步一滞,沈佩不解的仰起头,解释道,“今儿这条街上的店重新开业,附近有好些好玩的小玩意呢。你初来乍到,还没见过金郡的市集吧?”
穆凉不为所动,不动声色的抽出沈佩怀里的自己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恭敬道,“再往前,沈姑娘要与在下保持距离。”
沈佩皱起眉,似是有些不满。她知道穆凉是替两个人考虑,她身为沈府嫡女,一举一动都好些人看着,是应该万事小心的。
可穆凉着急跟她撇清关系,又让她隐约有点不舒服。
“无碍的,反正都是些平民……”
“礼仪尊卑不是做与人看,是用以自律的。”穆凉低头打断她的话,口气虽然恭敬,却带着分不容置疑,“况且,穆生是监御史的人,望沈姑娘自重。”
这话一出口,穆凉就觉得似是有些说重了。但他与沈府的交往主要还是通过沈抚,怎么也不能与他的女儿有什么不该有的瓜葛。
可还没来得及抬起头去看沈佩的表情,穆凉就听见一声惊呼,紧接着觉得胸口一疼,喉间一甜,一口血就涌了出来。
躲在暗处的小黑似乎是听见了方才这句重话,在穆凉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就对他动上手了。狠狠一脚揣在穆凉胸口,似乎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总之后者被踹的撞上身后的墙,跌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穆凉连咳了好几声,呛的胸前的衣裳上全是血。他苦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命,怎么到哪都挨打。
沈佩甚至没有心思训斥去小黑,只顾着把穆凉抱在怀里,用衣袖去擦他脸上的血。口中不断叫他的名字,声音里都带了点哭腔。
穆凉只知道小黑长得就壮,又是一副有功夫傍身的模样,但没想到他一出手就这么重。脑中止不住的胡思乱想,不知道肋骨会不会断,不知道小黑什么心情,不知道会不会引起骚动,会不会让那个刀疤男看见他的脸,。
其实他很想笑笑跟沈佩说他没事,可刚一开口,喉间的血就往外涌。
他不知道自己居然有这么多血能流,心里只有一个感觉,死在这也太丢人了吧。
沈佩的眼泪掉在他脸上,他费力的眼皮,喉咙间有个细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吐出两个字。之后他眼前一黑,也不知道那两个字,沈佩听到没有。
他说,“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