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和别翠皆是一愣,丝毫不觉得会宁府遭围是什么好的情况。
穆凉神色没什么变化,对他们讶异也丝毫不解释。“我们明日拜访沈府的消息一旦传出去,若他们沉不住气,带兵围了沈府也不无可能。”
小安神色有些茫然,没有理解二者之间有什么分别,只好皱眉反问,“难道明日我还要偷偷摸摸去?”
“不。”穆凉把脸扬起来些,用几乎俯视的角度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唇角微动,“冲突不可避免,若是无视伤亡,这两种情况都没有什么分别。”
“明日,让那些土匪在会宁府周边设伏吧,动静闹大些,不必多加解释。”穆凉把眉眼间的犀利掩了去,又是一副清冷的模样了。
他说的土匪,是刀疤男的队伍,小安不熟悉天/朝军队的编制,说了他也不明白,还是说土匪来的好理解些。
在会宁府周边设伏,这个举动小安都有点无法理解。若是大规模设伏惹得人尽皆知,那不是逼季府去围攻沈府吗?那个局面不是最不好的情况吗?
穆凉看出他的疑虑,“我们就选不好的这个情况。”
小安刚抬头要问为什么,别翠在旁边接口道,“是不是要……拖沈府下水?”
穆凉赞许的一笑,虽说会添些伤亡,却也直接将沈府的利益和会宁府的利益联结在一起,事半功倍。
穆凉将明天可能发生的状况一点一点掰开剖析给小安和别翠听,甚至将应对方法都做出了谋划。
只是有一点他没有解释,让那帮土匪去守会宁府,也是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毕竟明日拜访沈府,他一定会露面。若是不把刀疤男支出去,他根本不能心安。
一直说到天蒙蒙亮,穆凉才推演结束,三个人就着小安这个屋小憩片刻,就得起来迎战了。
庞安带了三个小厮,再加上穆凉,一共六个人。
庞安和别翠是乘步撵的,穆凉和三个小厮就跟在后面。刚到沈府门口,就看见两列家丁站的齐整,正中是一个健硕的中年人,正携妻儿老小候在门前。
他是沈抚,沈佩的父亲。
昨儿的宴会他在,但是一直沉默,并未开口。他人瞧着挺糙,一双眼却精明,滴滴溜溜的转个不停。就比如,一旦知道自家女儿与庞安认识,就让沈佩站他身侧了。
虽说沈佩是嫡女,本就地位崇高,但到底还是属于家眷,站在前列并不是
特别合乎规矩。
若有若无的有一丝讨好的味道。
在门口寒暄两局,沈抚就将他们请进府内落座。穆凉规矩的站在别翠身后,抬眼的时候正看见沈佩在调皮的冲他吐舌头,他回以微笑颔首。
席间,不论沈抚说些什么,庞安都对答如流,别翠亦然。
他们谈政法,谈家国,像是极为投缘似的。沈佩眼巴巴的等着他们谈完,她好去找穆凉玩,等啊等,等到头上都要长草了,三个人还是侃侃而谈。
虽说她等得心焦,其实也不过只过了小半天的功夫。
与此同时,穆凉也在等。
突然,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张的跑进来,贴在沈抚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沈抚神色巨变立马拍案起身,像是要冲到院子里似的。
别翠不紧不慢的把茶杯搁下,“发生什么事了沈大人?”
这是明知故问了。
沈抚像是这才想起府上有客人,额上青筋暴起,勉强按捺住情绪,才解释道,“府上出了些小事,我先去应付一二。”
还没等别翠再说话,门口就传来几近暴力的敲门声,一下一下的,震得耳朵生疼。
“我与您一道儿吧。”小安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抚觉得自己正在待客,居然遭遇了这样的事,像是被当面扇了一记耳光,被驳了面子。于是他愈发面色不善,叫下人打开了大门,门口正是昨日受辱的季大人。
“季大人莅临寒舍,有何赐教?”这话瞧着够恭敬,实则全是讥讽之意。
“呵。”季大人没了昨儿的落魄样,不知怎么,就像狗仗人势似的,“有人说昨儿来金郡的郡王是假扮的,我来将大胆贼人捉拿归案。”
穆凉只说了会被私兵围,却没说是因为什么。小安只猜测是为了报复,却想不到对方还大费周章的想出这么一个罪名。
血口喷人,歪曲事实。
小安猜,若是他自己应对这个事,一定会这么说的。听起来,确实有几分理亏的意思哈。
“假扮的?有何证据?”沈抚重复道。
“再糊涂的皇上,能派一个什么名气都没有的小子来做郡王吗?还有这个监御史,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
这话说的有理,毕竟郡王大多都是些王公贵族,小安这属于例外。别翠那就更不必说,是真的假扮的。
小安只是微笑。
笑的人心里发毛,季大人却只当是他解释不出什么。继而,又蹬鼻子上脸的说道,“郡王分封就靠一个狗牌一旨黄绸,只要夺了来,什么猫猫狗狗不都当得?”
小安笑意不减,“那依季大人的意思,是觉得一定要天/朝人来统领金人的金郡才好吗?”
这话一语双关,一方面给季大人设了个套,让他答是或否,都不合情理。另一方面,则表明,他是金人。
可大金没有任何一个名门望族里,能找到庞安这个人。
“你是金朝人?可不是什么犄角旮旯里的老鼠都配称为人——”
“说起来,自打回来,还没见过我庞家人,季大人可知他们在何处吗?”庞安像是没听见季大人的话似的,自顾自的掸了两下衣袖,反问道。
这话一出,一片哗然。
因为庞家长子算是个风云人物,且前些日子客死他乡,带着庞家都上了风口浪尖。季大人沉默着,没再咄咄逼人。他在思考,庞安是庞家人的可能性。
他不是惹不起庞家,毕竟他如今连郡王都敢惹,也不差那一个世家。只是庞安若真的有法子证明自己与庞家的关系,那他的借口就不再成立。就算他勉强斩杀庞安自立为王,也就是个反叛的乱臣贼子……
他还没想出一个回怼庞安的法子,人群中就传来了不怕死的声音。
“庞家?还有脸提?要不是他们家那不阴不阳的儿子,大金能让天/朝这么容易就攻陷了?”
季大人赶紧出声附和,他方才忘了,如今庞家风评亦不好,庞安想借庞家的事,也有可能弄巧成拙。
可还没高兴一会儿,别翠就抬高了下巴,面容倨傲,“这是对我天/朝有何不满?”
所有人立马噤声。
不敢不满,就算不满也不敢说啊。敏感时期,谁要出这个头,都是要被杀鸡儆猴的。如今季大人也顿生退意,他觉得自己似乎让人当了出头鸟。
昨夜那些散了会还特意登门拜访,大
放厥词,大肆辱骂郡王的那些人,如今一句话也未说。一个个头要低进怀里,龟缩在他身后,一副卑微的模样。
季大人知道,自己被一时冲动脑热给害了。昨日的种种不断回放,他一生都自大狂傲,从不向哪家低头,如今却让一个半大小子和一个小丫头折腾到颜面尽失,晚节不保。
饶是谁,也受不了这般打压。但,他如今就是退,都无处可退了。冷汗几乎浸了衣裳,额上的汗顺着颊侧直往下滑。他的眼神不断往自己身后瞟,明白自己让人算计,只想看看是谁躲在他身后窃笑。
他设想的挺好,却蠢。他原以为,对庞安不满的人很多,只要说他的郡王是假的,大家就会信,就会群起而攻之,那他就可以取而代之。毕竟就算小安辩解,天/朝路途远,他只要一口咬定从未听说即可。
千不该,万不该。一听探子说庞安正与沈府接触,他就坐立难安。
却忘了,庞安是天/朝分封的郡王,就算是要取代,也顶多只能将他架空,却不敢伤他性命。他输就输在,不知道他居然是金人,且有世家为证。
人算,不如天算。
小安静默一会儿,估摸着这些人都被晾的心思紧张,算计时候差不多了,才又开口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庞府的大功臣们请上来?”
季大人咬咬牙,又一次听着小安的命令,敢怒不敢言。
带来那几位“阶下囚”的时候,季大人脸色不善,庞府的人更是个个蓬头垢面。自庞微死后,庞家大势已去,许多原本与庞家有利益往来,关系也尚可的世家纷纷倒戈,背弃了原本的结盟关系。
这还不算,甚至还更有甚者,借着机会,窜动风向,将他们□□起来,投入大牢。其中辛酸苦楚,正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起初他们也是不肯轻易伏法认罪的,可一直也没有人就去救。他们在牢里也听说,大金国破,庞微带走的私兵一去不回,庞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这会被急着带出,庞家已经自觉大限将至,有哪里管什么面容憔悴与否。
他们被压着跪倒,从家主到女眷家仆,依次排列,俨然一副等死的模样。
小安一步一步走到家主身前,缓缓蹲在他身前。
唇齿微启,刻意压低却又清晰的字一个一个的传出来。
“庞大人,您还认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