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

42 / 104 章 · 3,207

这话白莫虽然已经枯等了好几日,真的等来了就愈发的不急了

“活着吗?”她问。

那人也回了句活着。

她应了声,让他退下了,脚下的方向倒是没改,仍是走进房间。她接连换了好几件衣裳,明黄色赤红色藕粉色,平日常穿的不常穿的,隆重与否的,几乎挨个试了个遍。

最后倒是选定了一件儿灰褐色的,瞧着人都显老了几岁。白莫盯着铜镜里的自己,不自觉的笑起来,却不知道因何而笑。

时至半夜,白莫才起轿往宫里赶,早就过了宵禁时刻,整个京城都空荡荡的,只有轿夫慢悠悠的走着。白莫搓了搓发冷的胳膊,白天的时候还不觉得,入了夜就显得又潮又冷了。

皇宫之内倒是灯火通明,前殿都不亮,只有皇上的养心殿亮着。没用任何人通报,白莫径直就走进屋内,里屋外头跪着一排太医,似乎大半个太医院的人都在此处了。

白莫扫了一眼,有一丝忧虑,若不是皇上出了事,平常是不需要这么大的阵仗的。但白柏平素就足够小心,近日她又安排了死士在他周遭,大概出不了什么大事。

都是些瞬息之间头脑飞过的思虑,只一推开门,白莫一颗心就安定下来。先前担忧的白柏只穿着深衣坐在床上,一个御医正跪在他身侧,忙着些什么。

白莫往前走了两步,那御医抬了一下头,是张熟悉的脸。当今太医院中资历最老,医术最高明的祝御医,先前对白莫也多有帮衬,白莫冲他点了一下头,后者也赶紧颔首。

这会儿白莫刚瞧见,他正给白柏受伤的小腿包扎,明黄色的深衣上割开了挺长的一道口子,不过看来闪躲得还算及时,只留了短短的一道刀口。

“皇宫里这是遭了贼?”白莫看着身上好几道伤口,颇为狼狈的白柏,有些冷淡得开口调笑道。

白柏疼得龇牙咧嘴,出口的话半分埋怨,半分撒娇,“皇姐不是早猜到了,还不告诉朕,叫人白白挨了这些刀。”

白莫被他逗笑,双眼在有些杂乱的宫中四处搜索了一下,果不其然又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不过这人倒是颇为狼狈了,他穿的是夜行衣,胸口前面有明显的湿痕。不过最让人瞧着不忍的,倒是他左手的掌心,被一把不长的匕首钉穿在巨柱上,一溜血顺着苍白细瘦,

连形状都有些诡异的的手腕蜿蜒而下,流进黑色的窄袖里。

他低着头,不是那种费力的局促的喘息,而是一下一下,沉重的喘息,几乎让人觉察不到他胸口的起伏。白莫能看见他脸颊一侧有明显的红肿,像是为了证实她脑中所想似的,她朝着被几个死士团团围住的人慢慢走过去。

她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人上去抬起了那人的脸。

白莫勾起嘴角,冷哼一声。穆凉——

她毫不意外,穆凉既然想杀白柏,就一定会来。他要做的事,就一定要想方设法的做到,所以他的行为简直太好猜了。

所以白莫才要加派人手,否则也很难把穆凉留住。

这会儿白柏身上的伤都包扎完了,他让御医退下,一屋子所有的闲杂人等,一个都不许留。

他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有点邀功的意味,“他伤了朕,朕气不过,就稍微教训了一下,皇姐不会介意吧?”

死士方才也一并被赶了出去,穆凉的脸没个支撑,就又低下头去,像死了似的毫无气息。他脸两侧都红肿的可怕,动手的人把那些巴掌全都齐整的打在脸颊与耳后脖颈交接的地方,现在恐怕说话都疼,可不是区区教训了一下那么简单。

但白莫一丝一毫都没有心疼的意思,神情冰冷极了。

“为什么要来杀白柏?”她又问了一次。

如果说上回穆凉坦白,她仍可以瞒着白柏,这回倒是坦坦荡荡的在白柏面前了,不管出于什么缘由,那都是欺君犯上之罪,轻饶不得。

穆凉把脑袋使劲儿往上扬,后脑挨着那根巨柱,慢慢的喘息着,似乎并不急着辩解。

他这副样子真的惹人厌极了。

白莫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打在他红肿的颈侧,疼得他瑟缩了一下。

三个人都沉默着,过了会儿穆凉却自顾自的笑起来,唇角费力的扬得老高,喉咙里发出气声似的喘息,“白莫,你又和他一伙儿,骗了我……”

那像一句控诉,埋怨,甚至像一个沾酸的丈夫,可那样的口气绝不该出现在剑拔弩张的此刻。可白莫的心底,却像是被拨弄了一根线,惊扰了几乎冰封的眼底,暗波涌动得几要破体而出似的。

若不是白柏灼灼的目光在身后看着,她一定先退缩了。

穆凉咬咬牙,不怕疼似的动了动被钉在巨柱上的手掌。故意折磨自己似的,用那只受伤的手,把那匕首从巨柱上面生拔下来。

他的掌心全是血,他把匕首从手掌上取下来,泄愤似的往前扔去,叮咣的一通响。那被生生捅穿的手掌血肉模糊,从伤口处都能看见断裂的骨骼。

白莫愈发心软,几乎在这房间里待不下去,她把目光从穆凉受伤的手上挪开,试图找点什么别的地方,好将目光存放。可就在目光闪躲间,她看见穆凉另一只手的手指以诡异的程度弯折着。

她下意识往后撤一步,目光微怔。抓穆凉是她的意思,就凭那些酒囊饭袋一般的御林军,他根本来去自如。所以她加派人手,派了天星阁的死士来。可她也叮嘱过,不要伤他。

如今他被伤成这样,身上全是脏污血迹,她并不认为那会是死士抗命的结果。相反,她有些恼怒,穆凉尚是她的人,哪怕犯了天大的错,也轮不到白柏来动私刑。

穆凉神情倒是寡淡极了,仿佛伤的不是他似的。他前后翻看了两眼自己的手掌,将掌心黏腻的血迹在夜行衣上蹭了好几下,一挤压就有更多的血冒出来,他重复着擦拭的动作,粗鲁又呆滞。

白莫几乎要忍不住去拦他,可自尊又不肯。

这时候门外似乎有一阵骚动,白莫和白柏都寻声去看,一个宫人敲了敲门,还没等白柏说可可以进,就慌乱的喊道,“祝御医薨了——”

这回连穆凉反复摩擦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白柏倒是反常的镇静,他清了清嗓子,“带下去厚葬吧。记得给祝家去信,家属安置明日再议。”

白莫隐约觉得这其间有事在瞒她,可又不知该问谁好,于是愈发茫然起来。白柏瞧着怎么像毫不意外似的,穆凉又怎么对一个御医的事如此上心,她一点思绪都没有。她拼命联想,当初替穆凉医治眼盲的是他,可那是任何一个大夫的本分,不至于让穆凉念着他的恩情。

于白柏的反应就更令人起疑。一时之间,思绪乱得几乎让她发疯。

穆凉不合时宜的笑起来,白莫慌乱中捡起地上全是血的匕首,双手攥着,指着穆凉。

“你为什么想杀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了,她的声音嘶哑极了。

穆凉被她这样的反应惊住,笑容也停滞一刻,随即又忍不住似的复又笑起来。

但这回,他没再沉默不语

了。

他的声音里全是笑意,还不是冷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你怎么不去问问白柏,我为什么想杀他?”

白莫转过身子不可置信的看向白柏,后者摊开手,做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于是白莫又茫然的把匕首对着穆凉,整个身体都颤抖着。

如果说前一刻,她承认,不管是宫变那日,还是如今,她和白柏一起算计自己的枕边之人,是她不对。但现在,她拿不准,究竟谁才是被蒙在鼓里那一个。

“当初若不是白柏,你早就死了!”

穆凉仍笑着,喉咙特别痒,抑制不住的想咳,可他又执意花力气去笑,于是整个人狼狈又滑稽。

“你问问他,当初我为何眼盲?”

“你再问他,到底在你身边安插了多少人?”

白莫手里的匕首握不住似的跌落在地,脚步也虚软极了,才后撤一步,就瘫软跌坐。

她突然明白了,祝御医为什么会死……

一定是他当初在医治之时,将白柏导致穆凉眼盲的事,吐露了给了穆凉,却瞒着白莫。其实本是无心之言,但是一旦穆凉来找白柏复仇,与穆凉接触过的知情者屈指可数,他更难辞其咎……

而白柏,自始至终都知道,穆凉想来杀他的缘由。

“可他……到底曾救了你的命……”白莫咬着牙辩解道。

“所以原本,我不想亲手杀他的。”穆凉挑眉看向那个始作俑者,丝毫不觉自己言语中有什么失礼的地方。

白莫被他这话惹恼,又被白柏那样重的心机给震慑着,脑子里的念头不受控制的胡乱思索,比如,白柏当初为何要害穆凉?事情越想越多,越想越乱,反倒是她最为狼狈了。

“你有没有想过,他早就知道先皇后姜氏人在吐蕃?”

“你是不是还不知道,那位刑部尚书折磨我的法子,也全是你那位人畜无害的弟弟指使的?”

白柏一步一步踱过来,脸上笑吟吟的,“穆将军可莫要血口喷人呀。”

“信不信随你了。我也只不过是要将那些刑罚在他身上试上一试罢了,他就全盘托出了,当日穆某心慈赏他一死,如今却死无对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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