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禾一语成谶, 卫国横生了一个大枝节。
当几万铁骑踏破沨都最后的防线平城时,一名卫国的士兵摘下头盔,卫国之人皆抱拳行礼。
那人正是卫王钟靖。
看到他的那一刻, 姬姌只觉得头疼。
卫王要是想来, 他们自是欢迎, 但若是偷偷摸摸的混进来, 那谁都会怀疑的他的用意。
大军在平城稍作休整, 只待第二日踏破沨都城门。
本是一路顺遂, 可谁知明明只是最后一战, 卫王却与几位将军起了一点小小的纠纷。
卫王提出,金盏延如何与他无关, 芗国的战利品他也可以全部舍弃不要,但入城之后芗国百姓的安排, 必须由他负责。
姬姌第一个提出了质疑:此战只是讨伐,芗王如今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我们的目标只是金盏延,与百姓无关。
卫王三十有二,长得肥头大耳, 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义正言辞的道:公主说的轻松,那不知攻破沨都之后, 芗国要归于谁治理, 我卫国距离芗国隔了半个九州, 要是什么好处都不给,我何必来凑这份热闹。
姬姌与他对峙:芗仍旧是自治,只是铲除了金盏延, 扶持一个傀儡上位,日后芗便彻底失去了南下的可能, 对于任何一国来说,这都是板上钉钉的好处。
卫王便不提这个,只是反问道:此次破沨都,百姓总要有人安抚,交给我又如何?难不成殿下是想要民心,日后好重新举起王旗延续王室?
姬姌冷笑一声:卫王未免操心的太多了。
卫王眯着眼睛,一脸让人恶心的笑意:殿下既然找了名头将我们聚集在了这里,最起码要真诚待人一些,总之现在还没有到沨都,要是有什么说不清楚,那大家不如就这么散了。
姬姌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明白卫王是故意在这里表明身份的了。
平城往下就是瑕关,再往下就是锦国,卫王嘴上说着散了,但实际上确实在用锦国来威胁姬姌。
毕竟卫王要想回到卫国,便是要路过锦国的。
姬姌突然有些后悔这次联合了卫国一起,但若是没有卫国,他们确实不会这么轻松。
邺国坐视不理,将自己隔绝在了西方,仿佛听不到外面一丝风吹草动。
联合卫是一件十分困难,并且没有选择的办法。
姬姌道:民依旧是芗的民,我不知卫王如此,是不是有别的意图。
张检在一旁幽幽劝道:殿下啊,何必闹得如此难看,不过是一城的百姓而已,大家都看着,能有什么问题,最主要的还是芗的行政大权,实在没必要在这里伤了和气。
洛峙哼道:我们的目标只是芗王宫的那几位,与百姓何干?
自然与百姓无关。卫王道,我也是累了,只是想着能做点什么,却也没有什么大志向,只要我们说好了,待我助各位踏破城门,我们便兵分两路,接下来你们要做的事情与我无关,也请各位不要在乎我所做之事,如此便可。
若是再说下去,怕就没什么必要了,在这里争论何必呢,殿下巾帼之志,也没必要同我在这种小节之上计较。
姬姌皱着眉头,下意识的觉得卫王没有什么好意。
但到了如今,也算是都说开了,姬姌必须要为大局考虑。
况且卫王说的也挑不出来什么大错,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卫王到底要做什么。
只好甩了甩袖子,将这场争论截止:都好好休息罢,明日一早,一举拿下沨都。
是夜,洛禾与姬姌在账外漫步,姬姌将今日之事尽数说给洛禾,洛禾也是皱了皱眉。
但事到如今已经成为定数,便只能如此下去,也无更改的道理。
更不能让卫王直接掉头回了卫国,那样沿途遭殃的只能是锦国。
洛禾拉着姬姌的手,轻声道:明日我不跟你们去王宫,你派几个人保护我,我去偷偷看看卫王要做什么。
姬姌听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多加小心。
洛禾点点头,笑道:我会的。
次日,十万军队踏过沨都城门,卫王就如他自己之前所说,一进门就离了队。
姬姌带着一群人马直冲芗王宫。
或许金盏延知道自己死到临头,早早的令人打开了宫门,芗国的几个肱股之臣手拿国玺,已经等候在了宫门之前,唯独少了金盏延的身影。
姬姌心生诧异,只听芗国廷尉声泪俱下:我等早知今日局势,已经无力回天,如今开门献降,望殿下与各位将军善待我芗国百姓。
洛峙出声问道:金盏延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不见他身影?
那廷尉看见洛峙,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话题就被一个人接了过去。
家父昨夜被歹人所害,如今尸体还在府内祠堂之前未来得及收敛,若是诸位有兴趣,可移步我府中祠堂一看。
说话的正是全身缟素的金鹊。
她垂着头,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数倍,发丝都是凌乱的。
闻言,姬姌心中突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但到了这个时候,金盏延已死,芗国权柄移交,怎么说都应该是好事。
只是为什么金盏延会死在这个时候,会死在自己府中祠堂之中,杀他之人究竟是何用心?
如今一切不明,便只能归于芗国内乱。
姬姌一声叹息,一直听闻金盏延如何,却没想到,如今第一次见面,他便已经开不了口。
姬姌下了马,走到了金鹊身前:你果然还活着。
金鹊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红肿的不成样子,想来金盏延之死对她打击极大。
她道:我倒宁愿自己早些死了。
你是个惜命的人,能让你说出这种话,莫非是有什么意外之事?
金鹊突然笑出了声,她笑的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
姬姌就看着她笑,心中情绪十分复杂。
金鹊笑了好长时间,然后她说:洛姐姐没跟着你过来?你把她放在哪里了?芗国没有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可要小心些了。
姬姌没有说话,金鹊便又道:我要回家了,殿下,你要同我去看看吗?
姬姌想了想,与洛峙交接了一下,让洛峙同吕靳带着人进去清点东西,她便跟着金鹊往金盏延的府中走去。
祠堂内燃着数盏油灯,金鹊走进去,跪在了金盏延的尸体之前。
金盏延心口有血,脸上俱是惊讶的神色,就好像对杀他的人很是意外。
如此,只能是一个金盏延都意想不到的人对他下了死手。
姬姌看着十分虔诚的金鹊,心道,该不会是她动的手罢。
金鹊好像能知道姬姌在想什么似的,她低低的说:不是我,我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个程度,我的所有都系在他身上,他死了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姬姌走到她身边,看着金盏延的尸体,她问到:所以你其实知道是谁下的手?
金鹊沉默了一瞬,然后道:我知道,但我不想告诉你。
姬姌道:就算你说出来,我或许可以为你报仇,你也不想?
金鹊朝着金盏延的地方磕了三个头,然后她直起身子,朝着姬姌摇了摇头:不想。这一切只不过是父亲信错了人,也是我信错了人,与旁人都没有关系,可说到底,是父亲欠他的,所以就不存在报仇一说。
而且姌殿下,你怎么可能是那种会为了我报仇之人呢,你只不过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想知道你这一路而来发生的所有诡异之事,顺遂之事的真相,我为什么要满足你的心思。
诡异之事,顺遂之事
姬姌突然就想到了很多东西,她道:这其中果然有你们的手笔。
金鹊又笑了,她笑着道:其实我们也没做什么大事,反正你也没死成我真是恨你啊,你为什么命这么大呢?不论如何都杀不了你,可真是让我们头疼。
姬姌烦躁的踹了金鹊一脚:你们背后的人到底是谁?那个人杀了你父亲,你还将他保护起来,金鹊,你对得起你父亲对你的养育之恩吗?
金鹊被踹到在地上,她笑着说:你有什么资格教育我?反正你尽管往前走就是了,不想让你舒坦的人迟早会出来的,你在这里问我是是没有什么用的。
她慢慢从地上爬到了金盏延的身边,然后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飞快的插入了自己的心窝。
金鹊脸上带着笑颜:就让有些事情彻底埋没,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殿下,洛禾对你可真好啊,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可真羡慕啊
话没说完,金鹊就彻底咽了气。
她做了那么多事情,从济阳城外一路跟到江阴,曾做了无数件错事,无数次从死亡之中逃脱,最后却死在了自己父亲的尸体之前,用一把匕首,了断了一切。
然后带走了姬姌最想知道的,事情的真相。
姬姌心中疑云遍布,到底是为什么,是发生了什么变故,让金鹊选择了这样的路?
是谁在背后搅弄风云,拨动命运的齿轮?
这棋局之上,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多了个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