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姌笑嘻嘻的看着吕靳, 她的眸中仿佛也沾上了这洛阳的风雪,显得格外不真实。
这里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是她的家, 也是她的依仗。
有多少的恩怨情仇都被埋藏在了这里。
姬姌道:吕将军, 你当年是为了什么离开王城的, 众人一清二楚。虽说天下熙熙, 皆为利往, 天下攘攘, 皆为利来, 你为名利另投,没人可以说你不对, 但王城养育你数载,我也曾同你亲如叔侄, 你此般作为,良心可过的去?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却从一开始就将我与郧国战场隔绝开,不过就是觉得我活在郧王宫才能更好的完成你的志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所以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却也只能同你形如陌路。
吕靳认命一般的闭上了眼睛, 他回想起往事, 才发现早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殿下就已经和他拉开了距离。
姬姌此人极其看重感情,却也足够绝情。
自那以后,他说再多, 都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
他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各地奔波, 回过头到了这里,他仿佛从未看懂过这洛阳的风雪。
吕靳道:先前种种,皆都是我之过。如今殿下回了旧都,可是打算重振王旗?
姬姌道:过些时日,你会知道的。
这话说的含糊,吕靳却也知道自己不便多问了,再多的话姬姌也不会说。
但就这句,吕靳便已经下意识的以为自己猜对了,他朝着姬姌最后行了一个周礼。
那便祝殿下早日心想事成,也请殿下保重自身,此事之后若是再见,便是生死离别之际了。
姬姌摆摆手:将军亦是。
夜晚的风还在刮,这座历经千年的古都斑驳不堪,唯有点点星火阑珊,映照着无眠之人。
被火焚烧的宫殿处处疮痍,焦黑的房梁打落在地,唯独立着的柱子仿佛伸手就能推倒。
姬姌伸手按在那只剩一半的宫墙纸上,抹了一手的焦黑。
她抬脚跨过只剩地基的门槛,曾经最熟悉的地方如今已经面目全非,明堂之上什么也没有剩下
就连尸骨也没有
姬姌心中忐忑,看见这幅残景,就好像看到了当年的大火焚烧之景。
她根据记忆,慢慢的目光移到了那个高位之上,那一瞬间,王兄就好像依旧坐在明堂之上,对着她微笑。
姬姌瞬间就有些湿了眼眶。
她缓步走到那里,手指带着几分颤抖,然后放到了那焦黑的王椅之上。
与他的兄长跨越生死对视。
姬姌颤声说:兄长我回来了。
就和曾经她每次与兄长赌气离开王宫,然后又在某个时间回来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变过,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没有回她以微笑,告诉她欢迎回家的兄长了。
那个人再也不会回答她了。
姬姌便自己说着话:兄长安好。
这一年我遇到了你当年救济过兰沁兰芯,也遇到了王嫂的弟弟付公子,兰沁已经不在了,他们两个都在为如今朝野大局奔波。
至于我,我做了很多事情,走过了半边山水,也错信了人,做错了事,但好在身边有了一个可以相信,也可以依靠的人。
我与她一路相伴,将她视作知己,但我与她之间,却已经不止是知己那么简单了。
兄长,若是你在,你会如何看她呢?你应该会很喜欢她,她敢说敢做,与你一样,有着一颗仁心
我挺喜欢她的,只是上次分开是闹的有几分不快,也未曾来得及同她好好说句感谢。
兄长
姬姌轻轻的附在那个王椅之上,她声音发着抖,只是没有哭出泪来。
她说:我真的好想你啊,也好想她我对她说我只是担心她的安危,可我也是想与她共白首的,只是如今几国大军齐聚洛阳,下一步就是踏入沨都,在那以后还有好多好多危险的事情要做,我害怕我不能许给她一个未来,干脆就让彼此先自由,这样不论日后进退都有余地
王兄,你能告诉我,我究竟该如何,才能贪心的将所有东西全部揽在怀中吗?
自然是不会有人回答她的,只有寒夜的晚风不停的吹,敲打着残破的窗棂,好像有人回来了一样。
姬姌回过头,看见了一个风尘仆仆的人。
那人正冲着她笑,于是姬姌也就笑了。
我就知道,殿下回了洛阳,定是要来这里一趟的。
姬姌没站起身,只是看着洛禾朝她走来,她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洛禾走到她身边,下意识的跪了下来,同她并肩:此去一路顺遂,比我想的要简单的多,只是卫那边我并未亲自接触,只盼着他们勿要横生枝节。
姬姌道:一路辛苦了。
有殿下想我,自然不苦唔,天子是不是在听,那我说这些话,会不会不太好?
洛禾说完,郑重其事的将头看向眼前,她说:天子安好,如今九州局势大好,火光重新燃起,四处生机,无数人都在期盼天明,请天子安心。
姬姌在一旁只感到心中一暖。
她学着洛禾的模样,也跪在了这里:兄长,若是不嫌,便为我们做个见证,我想同她继续走下去,只是若日后有什么风险,你也看着她点,不许让她为我如何,我也学的铁石心肠一点,只求生时,不计死后。
洛禾的目光瞬间就移向了姬姌。
姬姌一笑,顺手牵住了她沾满风霜的手:若不是她今日来了,我本还是要考虑些时日的,只是我们已经说好,等这场仗打完以后,这里便就要让给锦王做国都了,所以还是在此时定下来的好。
若我心有牵挂,或许不会那么拼命,也会想着要留一条命给我所爱之人,王兄,天下太大了,人心难测,能遇到一个真心之人不易,我不想再将这颗心分给别人了,你一定会理解我的,是吧。
姬姌拉了洛禾一把,两人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朝着昔日明堂上的天子亡魂拜了三拜。
两人缓缓起身,姬姌牵着洛禾的手:王兄不反对便是答应了,那我带着人先走了,就不打扰你安眠,待他日得胜归来,你且看着这天下如何一统罢。
风微凉,洛禾的指尖尽是姬姌身上的体温,暖意弥漫。
她被姬姌牵着走,迎面遇上几个不知是哪国的士兵,总之见到姬姌,也都面色各异的跑了。
姬姌道:就如同我说的一般,原本是想着得胜归来之后再决定的,但是你走的这三个多月,我才发现我真的好想你,洛禾,你我之间方才就算是拜过高堂了,若是你我有了牵绊,会不会更加珍惜这条命一点?
洛禾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一瞬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一路辗转,她方到洛阳,便什么也来不及考量,先四处找到了姬姌,然后就被姬姌拉着拜了一个高堂。
可实在是太好不过,也是在是太突然,突然到让她久久难以平静。
昔日万家灯火,如今只剩空巷。
这座城没有了赖以生存的百姓,只剩下无奈的空寂。
姬姌随手推开了一家空店,油灯未燃,屋中是陈朽的腐败气。
但好在味道并不重,这家店主人想必是个有远见的,收拾好屋子早早的逃路去了,所以还是整洁的。
就着夜色,姬姌拉着洛禾走了进去,然后将门一关,任谁也不会知道这里还有两个人。
月光透过窗棂打落,天色并不明亮。
姬姌将人轻轻的按在墙上,伸手抱住了洛禾。
两颗心紧紧的贴在一起,只感到无比的炽热。
贴在耳边的呼吸声让彼此显得更加局促,洛禾脑中炸了一串串烟花之后,缓缓地回抱住了姬姌。
这个狭小的空间,一点动静都能放大数倍,心跳声仿佛就在耳边回荡。
洛禾愣愣的说:殿下我们这是,在一起了么?
姬姌要比洛禾高半个头,她的下巴此刻却搭在洛禾肩上,闻言她点点头:开心吗?我总觉得有些事情是可以缓缓的,但你走之后的这些时日,我突然后悔了。
洛禾问她:后悔,什么?
姬姌道:后悔没有早点给你一个承诺,如果你在出行之中出了意外,那么那日的不欢而散,便是我们最后一次交心,这种回忆,你让我怎么心安?
盛安,我也后悔。洛禾抱着她,声音有些哽咽。
她可以理解姬姌的想法,也有自己的想法,但时到今日,她突然就觉得,自己在姬姌心中的份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
这样的人,让她怎么能不心动?
洛禾笑道:但我又觉得,这样的安排真好,我想不到比这更好的了。
姬姌抱着洛禾的手紧了紧:我看过你那本书中的描红是《隰桑》,是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曰忘之洛禾,如今还需要只记在心里,烦恼哪天能忘掉吗?
洛禾轻轻摇头:我自见殿下的第一眼起,便已经忘不掉了,那以后再见殿下,就算前方是火海,我也是要闯的。
洛禾口中说的初见,姬姌事到如今依旧没有想起来,只是再见,便是芗王宫那日,她喃喃道:所以你便带着我跑了。
是啊。
月缓缓东移,屋中两人相拥,稍高的那位缓缓低头,吻上了另一位的唇。
洛阳古都,仿若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