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沨都的夜很是静谧, 风雪也是少有的消停,那是一个满月,
姚鹭抱着还在襁褓中的洛禾, 身旁四岁的洛泽手里拿着一把小木剑, 正东奔西跑的扑萤火虫, 而那年洛湘九岁。
她生得早, 在洛峙与姚鹭身边待的也久, 有些道理在很早之前就懂了。
所以她并不会抱怨满心报国的洛峙为什么今日又没有陪伴在母亲身边, 一如姚鹭习惯了一样, 她也习惯了,父亲不在, 还有她陪着母亲。
只是那日仿佛有些不同,因为平常总是笑着的姚鹭那天神色很差, 差到她怀里的洛禾都仿佛感受到了,小小的婴儿本来看着二哥欢笑, 到了最后却只是眨着眼睛盯着姚鹭看。
姚鹭先是逗了洛禾一会,然后让人将洛禾抱走了,紧接着洛泽也被下人带走, 洛湘便觉得有事要发生了。
实际上那个时候她能理解的也没有太多,只知道母亲不开心。
姚鹭遣退了所有下人, 招手让洛湘坐在了她身边, 拉着她的手叹了一会气, 这才道:湘儿,这些年你一直很懂事,懂事到让我觉得你不像个孩子, 而是长成了一个大人。
大人是什么呢?九岁的洛湘只觉得是可以做很多很多不能做的事情了,可她还没有意识到, 姚鹭接下来要说的,是足以让她刻骨铭心一辈子的话。
那时姚鹭垂着眼眸,在她的大女儿面前轻声道:可是娘的身子快要撑不住了。
于是一个母亲临到末时,将所有的期盼全部说给了只有九岁的女儿。
你听娘说,娘与你父亲纠缠至深,爱恨缠绵到了最后皆已经不作数,等娘走后不过黄土一捧,这些感情或许也会随之埋葬,
可娘深知,洛家的人皆都薄情,尤其是子嗣这块,所以在我身后,你父亲不一定会对你们很好,若是你爹抛弃了你们,你们一定要好好的活,不要担心。
娘只是不放心你的弟弟妹妹,那个时候,你帮娘照顾他们一二,好不好?
女人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落到洛湘耳中却有千斤重。
这本不应该是一个少女应该承受的,但洛湘听进去了,并且她沉思了一会,然后似乎是不明白一般的看着自己的母亲,想问问什么她要走,但最后却没有问出声。
反而不知是为何,就好像冥冥之中为了应证那句洛家的人皆薄情一般,她张嘴,却说道:娘你忘了吗,我也是洛家的人
要是如你所说,洛家的人皆都薄情,那么我也是一样的,为什么要将这么重的任务交给我?
你就不怕我也如同父亲一般,抛弃了所有人吗?
姚鹭只是露出一个苍白的笑:你也是娘的女儿,其实没关系,你先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这不是你的义务,只是娘撑不到看着你们都长大的时候了,是娘的错,如今就当做是娘的一个私心,泽儿他什么都不懂,禾儿又太小,娘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湘儿,娘希望你们都能过得好,不要活的太累,好吗?
好吗?
那时的风好像吹到了现在,洛湘看着低处皆与爱人站在一处的弟弟妹妹,喃喃道了句:不好。
不是她们过得不好,相反我觉得她们现在过的应该很开心,只是他们都开心于我没有一丝关系。
我没有帮到他们。
甚至选择了逃避。
是他们自己,在这条极为困难的路上,走出了属于他们的样子。
娘,你也可以瞑目了。
虽然其实小妹现在也不算好,不过她比我们谁都更出息,因为她的梦想,是让天下人皆都过得好。
只要有这样的心思,不论走到最后的结局是什么,都不会有遗憾了,
城墙之下,姬姌浅笑:那么就此说好了。
不知道两人交谈了什么,此时付清疏眸中闪过一丝少年气:好。
此时洛泽从城墙上下来,两个人默契的止住了话,洛泽上来揽着付清疏的肩,十分熟稔的开口:长姐今日要走,稍后可能会有家宴,殿下要来凑热闹吗?
洛禾还没有下来,姬姌与洛泽并不熟,只能客气的道:你们的家宴,我怕是不方便。
洛泽笑着道:家宴而已,清疏都不知道随我去了多少次了,况且就不算小妹那里,你与清疏也算是有那么些关系,左右都是家人。
或许在他们几个人之中,能将这句左右都是家人挂在嘴边的只有洛泽了。
姬姌不知道要如何说,只能笑笑。
待洛禾下来时,洛泽已经带着付清疏离开,洛禾走到姬姌身边:搞定了一部分,接下来就看殿下与公子朔的了。
来时洛禾就想好了,此番劝说定然不能由洛禾提,总归洛峙对洛禾成见颇深,干脆就反其道而行之,打的洛峙措手不及。
一把亲情刀插在洛峙心头,按照洛峙的习性,不可能不在意,不论是何种在意,只要打乱洛峙的一部分思绪,接下来的事情,由姬姌和赵朔来说会合适的多。
姬姌点了点头,两人一同向着来时的车架走去。
走了一会,姬姌还是问出了她的疑惑:你与洛峙提情意,真的有用?
自然没有。洛禾神秘的一笑,笑容中却埋藏这几分很难察觉的苦涩,她道:他从里不是会被情意左右的人,就算他爱我母亲,但只要母亲一走,这些情意也就到此结束了。
能左右他的不是这些,而是到了现在,他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来骗自己背弃旧主,不论是母亲,还是我,亦或是殿下,都是这个理由。
姬姌皱了一下眉头,或许见过兄嫂挚爱的她并不理解为什么爱人走了,就什么也没有了,那么这份爱到底是不是真的?
只是她没有继续纠结这个:但我听闻其他几国也都有使者前来,洛峙真的会选择锦吗?
他必须会。
洛禾看着前方,心中划过无数想法。
洛峙去锦这件事情牵扯甚大,甚至洛禾在来前与赵瑎有过保证,只有将洛峙弄到锦国,她才有与赵瑎商量的余地。
所以他必须会。
洛泽所说的家宴实际上并不存在,因为洛湘走的很快,当然就算洛湘不走,这顿家宴也不会有。
晚间用完饭之后,洛禾几人去见了洛峙。
他们去之后发现一向不喜欢插手这种事情的洛泽居然也在,这倒是稀奇,洛禾与洛泽打了个照面,也没有继续多想。
见人来齐,洛泽直接开门见山的道:锦国如今有争的把握了?
此刻情形,寒暄是寒暄不了一点的,既然洛峙切入正题,他们也就没有必要多说什么。
姬姌直接站出来,她与洛峙对视,直接道:不瞒将军,实际上并没有,锦国现在差的还有很多,只不过这个把握,我想也不可能是一瞬间就有的,还是需要所有人一同努力。
洛峙眯着眼睛:如此,我想殿下是要白跑这一趟了。
姬姌道:将军是需要一个借口,还是一个理由?
姌殿下这是何意?
若是需要一个借口,那么十分简单,我现在在这里,洛禾在这里,将军需要的借口已经有了。
屋中挂着一张地形图,姬姌靠近了那图一些,继而道:若是需要一个理由,那么我愿意与将军详聊一下如今局势,以及让将军来锦的好处。
洛峙盯着这个年轻的殿下,仿佛在她眉眼中看到了当年尚天子的模样,那是一个让洛峙佩服的天子,也是一个让洛峙觉得势均力敌的对手。
比起与洛禾计较那些所谓的儿女情长,洛峙显然是更乐意在军事上发光发热。
他哼了一声:那么就请殿下赐教。
姬姌抬头看着那张偌大的图,她手指着图上郧芗交界的地方:我一路而来,却也一直关注此处战况,听闻吕靳用兵如神,打的褚回连连败退,这一战,想必到头来定是要割地赔偿。
不过褚回想赢也不难,只是看将军想不想再助芗打赢这场仗了。
或许你可以先说出来听听,至于想不想,与我们今日所讨论的一切都没有关系。
听着此番话,姬姌心中已经明了,洛峙并不想出手,但不代表他不想知道姬姌所说的方法。
这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姬姌接着道:吕靳熟读兵书,打过无数次仗,早就对寻常兵法烂熟于心,那么想要同他打,最重要的反而是出奇制胜,
他有傲气,是好事,但太傲了,分不清自己的身份,就不是好事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需得提前布置一番,褚回既然性子急,便可借势故意露出破绽引吕靳上套,诱敌深入,然后分割瓦解。
姬姌手指点着那份地图,图上锦与郧的地势在姬姌眼前浮现,姬姌一笑:将军很久没有打仗了罢,毕竟金盏延是个文臣说客,与他斗,将军肯定斗得十分憋屈,不如就借此施展拳脚,只是要看将军如何安排了。
洛峙看着她手指的地方,几乎是很快就明白了姬姌的意思,但他还是问了一句:如何安排?
姬姌笑道:将军若是不想帮褚回,那么不如趁机在锦郧交界处添点乱子,毕竟我想将军就算帮芗,到头来也是捞不到什么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