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关。
这处风雪地向来是严肃的, 不知多少人埋骨在此,它包容了很多外乡客,然后再将这些外乡客强行留在这里, 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这是一个很残酷的地方, 纪律严明, 十分威严。
在这种威严之下, 洛峙维持住了自己的名声, 也彻底将瑕关变成了几乎无人踏足的地方。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 这是洛峙想要看到的, 他只需要一支军队,然后养着一城可以劳作的百姓, 这日子就能过下去,这里也就能守住。
至于它背后风雪漫天的沨都, 洛峙一直都不觉得那是他应该去考虑的事情。
毕竟那个一心信任他的芗王此刻已经倒在了病榻之上,新王不会信任他, 不会重用他,接下来不管芗是谁登上王位,背后都会站着一个金盏延, 那个和他斗了一辈子的人。
之前有芗王压着,他与金盏延之间矛盾不至于上升到家国, 可如今不一样了, 如今变了天, 能勉强压制金盏延的太子衍也死了。
洛峙站在城墙之上,五月的风其实已经很温柔了,但依旧刮得旗帜乱飞, 他身边洛湘看着城墙下巡逻的军队,抿了抿唇, 没有说话。
父女两其实也有很久没有见了,只是一如洛湘所说,洛家的人皆都薄情,什么骨肉亲情,还不如功名来的实在。
他们一向都是打开天窗说亮话,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情,那就看谁背后的人多。
理这个东西,谁比谁能打谁就有理。
所以当洛峙问出那句洛禾怎么说时,洛湘实际上是有些惊讶的。
只是惊讶过后,也就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了。
她轻声道:心有大义,四处是家。
她一向比你们乖顺听话。
洛湘笑了笑,所谓的乖顺听话只不过是无可奈何之下做出的妥协罢了,但凡有更好的选择,谁乐意一直任他人摆布。
更何况洛禾这个人,偏偏还是他们几个里面想的最多的。
而能说出这句话的父亲,也只不过是不了解罢了。
洛湘突然问到:父亲之前归家时,可与小妹坐下来好好聊过?
洛峙长相粗矿,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人是个武夫,放在阵前就凭这样子,也能吓退一半敌军。
就是这样一个人,生出来的孩子却一个比一个好看,大概都是随了娘吧。
他说话时也不看人,只是遥望着北方的雪山,那山上的雪一年四季都不会融化,也很少有人去那里。
洛峙道:不曾,她不乐意见我。
谁不乐意见谁,或许还有待质疑。
洛湘没有挑白,只是道:那父亲应该见见此时的洛禾,或许你同她聊一聊之后,会有不同的想法。
你先前问话不成,却反而被她说服了?这倒是稀奇。
或许这是洛峙洛湘父女之间唯一一点默契了罢,洛湘耸耸肩: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还是洛禾说的也没错,你看那雪山万年,他也不会接纳你,你在这里坚持再久,也只不过是被风雪吞没,父亲,想好后路了么?
提起这个洛峙更加没好气了:她当时带着人二话不说就跑的时候怎么没有把后路一起给我想了?
洛湘才不与洛峙争这个,反正这种事情争来争去,也不过一个结果,芗容不下他们。
城墙之上缓缓又走来两个人影,洛湘道:她不走你也得想一个后路,承认罢父亲,你根本不是在气小妹搅局似得推波助澜。
那两个人影站定在洛峙旁边,同洛湘打了声招呼,身量较高的一个人先开了口:两位说什么呢?又要打起来了?
如果说洛峙看着洛湘没什么神态,那么对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洛峙就只剩下满腔气愤了。
他冷哼了一声:有地方倒是打起来了,也没见你守在战场上,反而跑来了我这里。
洛泽性格比起姐姐妹妹,那是不知道好了多少,他嘻嘻一笑:这不是躲清闲嘛,况且那里的战场,也不一定容得下我啊。
洛家的血性迟早要被你彻底磨掉。洛峙说话时看了一眼洛泽身边的那个男子,心中更加不畅快了:到哪里都带着付清疏这个谋士,你离了他脑子是不是也就锈了?没有他你是不是能死?
洛泽长袍底下的手不安分的在付清疏腿上瞎摸,听着他爹的嘲讽,他是一点羞愧的神色都没有,反而还以此为荣一般:谁让我笨呢,要是没有清疏,我说不定真的要死在战场上。
洛峙再次被自己的不孝子气到了,他一脚踹过去:事情摆不平就知道滚到我这里躲清闲,我看边城你也不用守了,早些回去种田,还能为我将士提供些粮草。
洛泽被措不及防的踹了一脚,干脆拉着付清疏躲到了洛湘身旁:那不成,我还想等着那边打完了看看褚回有多狼狈呢。
洛峙每次和洛泽说完话,都能气的少吃两碗饭,他就此打住话头,继续与洛湘道:她自作主张害得我陷入危局,倒是我的问题了?
洛湘眯着眼睛:自然不是,但优柔寡断,这就不对了啊。
洛峙被不孝子气完,又被洛湘气了一遭,干脆道:行于乱世,当光明磊落,我毕竟守着芗的要塞。
洛湘无奈的摇摇头,喃喃道:有些话说出来诓骗别人就行了,怎么到头来将自己也骗在里面了呢?
然后她朝着洛峙道:这瑕关留给父亲的,不多了。
战友情谊,君臣至交,还有这洛峙守了大半辈子的关隘,到了现在,还能剩下多少呢?
瑕关毕竟不是洛峙的,它属于芗,守多少年都不是他的,这就是一件十分残酷的事实。
那雪山在光照之下反射出粼粼波光,洛峙闭了闭眼:我明白了。
洛湘道:那么父亲想好了去哪里吗?
洛峙想过,却一直没有做出选择,不然他现在也不会站在瑕关的城墙上了。
这个时候,洛泽插话道:两位是不是提到了洛禾?还说她现在到了锦国,如果不出意外,或许也快到瑕关了。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看向了洛泽,洛湘似是有些惊讶的问:她来瑕关干什么?
洛泽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总不能是特意过来气人的,或许是想劝说父亲去锦呢?
洛峙又是一声冷哼:异想天开。
洛湘却呀了一声:好事啊,决定这不又来了。
洛峙:你这是什么意思?
洛湘说的十分干脆:因为女儿带着杀了太子衍的凶手离开,所以被逼的在芗待不下去,因为女儿带着周公主诚心邀请,所以顺势就投了锦国,这不是个大好的机会,甚至借口都有了,反正是为了女儿,谁也不能说什么。
洛峙脸色变了变,看了一眼城墙之下,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将这一双儿女都踹下去。
洛泽又拉着付清疏躲远了一点。
洛湘却和没看到洛峙神色一样:要我说不管锦国怎么样,反正越差的地方说不定能给越高的尊荣,不然去了郧和吕靳抢位置么?又或是去了卫国和张检抢?
洛峙被洛湘带偏了,不由的道:我的能力是抢不过他们不成?
话说完之后洛峙才想到,自己为什么要和他们抢?
他看着洛湘,差点一巴掌拍上去,最后还是忍住了:你真的觉得锦是个好地方?
洛湘没有肯定回答洛峙的问题,只是道:如今没有好地方了,之前最有希望北下一统的芗,如今已经死在了内乱之中,
金盏延能多守芗几年不亡国就已经很不错了,总不能将所有希望寄予一个废物身上。
反正听说锦国繁花似锦,无数好风光都在那处地方,要是真的天下没救的话,那还不如找个好地方安度晚年呢是不是?
周围响起了嘶的一声,洛泽有些颤巍巍的靠着付清疏,然后看一眼自家长姐,又看一眼自家父亲,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付清疏身上,小声道:你说长姐是不是想被父亲踹下楼了?
付清疏声音带着几分温柔,说的话却并不温柔:我觉得除了你,洛将军应该不会随意踹人。
洛泽嘤了一声。
洛峙脸色很黑,黑到下一刻就要甩袖子走人的那种,最后还是忍了,毕竟洛湘在他这里大胆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平缓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再次开口:我记得你与洛禾关系并没有那么好。
洛湘嗯了一声:但谁不想看到天下一统,盛世安康呢?
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或者两个小姑娘身上,简直是荒谬至极。
曾经也有人将希望寄托在周天子身上,寄托在芗王身上,甚至寄托在你身上,
只是到了如今,这天下依旧是这个烂样子,所以希望这个东西,给谁其实都不重要,或者说,不应该单独的只给一个人。
毕竟有的人擅长治理,有的人擅长进攻,而有的人擅长诡计,要是将这群人全部集在一起,说不定会有好结果呢。
洛峙沉默之后,缓缓道:所以一开始,就是你想去锦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