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人并不多, 吃饭时仿佛约好一般,谁都没有先开口。
饭后赵倚微主动跳下了椅子,说要同身边的侍女出去玩, 赵瑎微笑着应了。
赵倚微走的时候还调皮的朝着姬姌眨了眨眼睛, 仿佛是在说我出去玩, 不打扰你们谈正事啦。
随着赵倚微的离开, 屋中人也退出去了一大半, 几个小厮撤了餐具, 这里与其他酒肆一般, 几人没有分出高下立见,几乎算是围坐在一起。
待人走的差不多之后, 赵瑎这才看着姬姌,有些歉意的道:殿下方来赋安, 本应该先行安顿,但我有些事情实在是等不及想与殿下商议, 见谅。
这便是有要事商议,赵瑎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间的掠过洛禾,似乎是在想洛禾的身份地位, 但或许是因为姬姌带在身边的人,赵瑎并未多说什么, 反而在几次目光无意交汇之时, 朝着洛禾微微点头。
这是一个很善意的目光, 能让神经紧绷的人缓缓放下警惕,也能给一人一种下意识的好感。
最起码洛禾至此见到的诸侯王之中,赵瑎确实更合眼缘一些。
姬姌并不缺这一时的休息, 事实上自从她们来到锦的这一刻起,便一直打着十二分的精神, 有些事情,早晚都是一样的。
王陛下且说就是,我能帮上的,自然不会推辞。
那我便唐突了。赵瑎几乎是摆出了一副恳求的态度:殿下方才一路过来,可见锦气象,还请殿下不吝赐教,我要如何,才能守住这锦国的基业。
姬姌或许是没有想到赵瑎会如此问,她与洛禾互相对视了一眼,桌上姜赟一直沉默未言,或许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于是沉寂过后,姬姌叹了一口气,她道:在说此事之前,我有一问,想请教王陛下。
殿下请讲。
姬姌直言道:王陛下可想过那天子之位?
这话说的太过于直白,导致赵瑎一时之间愣了神,片刻之后,他苦笑一声:若说从未想过,那实在是有些自欺欺人,但如今几国争雄,锦国处境实在是有些尴尬
姬姌没有出生打断他的话,却在他说完之后只是坚定的又问了一句:我只问您想与不想,敢不敢去争,去拼一把。
若是一个君王连一统乱世的决心都没有,那么底下的人不管说再多也是没有用的,毕竟真正的抉择权在赵瑎身上。
而姬姌不想拖了,当初就是一拖再拖,所以在郧国才发生了那么多节外生枝的事情。
姬姌之后也一直在想,是不是她们早些离开郧国,或者不去郧国,那么有些事情就不会发生,吕靳在她心中只有一个叔父的好名声。
而有些人,也不会走到末路。
姬姌抿着唇,就看着赵瑎,她在等赵瑎的回答。
而赵瑎一时片刻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他表面看不出什么,内心却早就波涛翻涌。
两个念头在他心中反复交叠,搅得赵瑎十分犹豫。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赵瑎终于在挣扎中抬起头,他的目光先是看向了姜赟:相国如何看?
姜赟道:王陛下心有顾虑?
赵瑎点点头:相国也知道,锦国打不起,我们地小人弱,根本没有办法去争抢,若是一个不慎,那四国任何一国想要打我国,都是再方便不过之事。
非也。
洛禾听完了这番对话,终于开了口,说到国策,洛禾的语气便坚定了不少。
姜赟神色从一开始就很凝重,却在洛禾说出这句话时有了几分松动:何解?
如今天下四处分裂,芗郧卫邺虽然强大,却并无灭国之力,甚至他们都不一定有灭国之心。洛禾毫不犹豫的道,列国遍布九州,虽各有盟交,却并无实效。
看似处处燃起狼烟,却多是攻占城池,掠夺土地之举,他们不是不能举全国之力灭一国,而是不敢。
赵瑎轻轻啊了一声:不敢?
洛禾点头:敢问王陛下,若是郧卫交战,郧灭卫之后,其他国家会如何做?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假设,赵瑎略微思考,便明白了其中关键:若是郧占卫地,那么届时列国定群起而攻之。
洛禾嗯了一声,她接着道:四国势力不相上下之时,可以互相牵扯,但如若一国独大,那么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容忍。而锦,署,磬夹杂其中,尤其是锦,若芗邺要打郧卫,必定要联合这几国一起,几国竖在九州中心,引得各国眼馋,却未有一国敢真正出手,因为他们都明白,锦的位置太重要了,任何一个国家得了锦,便是相当于直面三国,随时可以在三国边境作乱,尤其是通过锦隔开的国家,届时他们定有危机,与其看着锦被争夺,还不如让锦单独出来,这样四国都会放心很多,所以王陛下,最起码眼前,其实不必太过顾虑锦国安危,除非一国有灭六国之力,否则锦不会灭国,但这只是眼下,却不是长久。
或许很多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但真正敢如此说出来的,没有几人,最起码姜赟都觉得自己做不到。
赵瑎更是被惊了一番,他看着洛禾:敢问姑娘名姓。
洛禾,芗人。
那么依洛姑娘看,我该如何?
攘外必先安内。
洛禾道:锦国需要改变,不是一人两人去改,而是举国上下都应该改,在那之后,无非是合纵连横,继而再拉扯强国,之后逐个击破。
还是太过冒险。姜赟道,锦现在不足以征战几国,也不足以取信各国,强国不会看上锦,如果有意联合,定是存了其他意图,先破强国,再转头打锦,届时锦捞不到任何好处,反而是将弱点露出来给他们打。
的确。对于姜赟的质疑,洛禾不仅没有受挫,反而更加有了动力。
算起来,这是一路而来,唯一一个认真听进去了自己所说,并认真分析商讨之人。
就如此,洛禾便觉得自己这一趟锦国来的不亏。
她道:乱世之中,武力可收复故土,但换不来人心,最需要的,还是信义,然而最缺的,也是信义,出尔反尔之人比比皆是,互相盟誓之人翻脸如同翻书,所以我们必须拿出让他们翻不了脸的办法,这便需要交给游士,更要交给王陛下。
姜赟似乎是更加存疑:便任由游士一张嘴说的天花乱坠,但交兵之时,还需见真刀剑,届时如何?
有人要动,便有人要保,自有人比我们更加头疼,一张嘴四处纷说,人心之间禁不起挑拨,今日我和你打他,明日我和他打你,不过是看谁比谁会说,谁给谁更多。
洛禾道:更何况我们并非打不起,有人有兵,有战略,便能打。
锦国无良将之才,上将军年迈,已经下不了榻了。
乱世从不缺将才,只是缺识才之人罢了。洛禾看了一眼姬姌,接着道,况且这里也有良将,姌殿下,能战么?
姬姌道:若君所需,臣必迎战。
姜赟的确被眼前这个大放厥词的后辈惊到了,他目光在洛禾与姬姌身上周旋,却还是有些犹豫:这
姬姌轻轻一笑:相国如何想,先说来。
姜赟长叹一声:如今危局,殿下若是搅在其中,九死一生。
可我已在其中了。姬姌看着窗外鸟雀,她道,我从出生开始,就已经是其中之人,若要让我此刻脱离所有,我反而不习惯了。
姜太傅,你曾说家国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我是王室公主,你要我如何看着天下乱局而置身事外,那样的我对不起王兄教诲,日后若是下了地狱,也无颜面对天下万民。
又是一声长叹,姜赟道:一封书信相邀,本是想让殿下来锦过几天安稳日子,但如若殿下已经想好了,那便去做好了。
锦王听明白了其中意思,眼神之中有着错愕:可是让殿下为锦征战,这如何使得
使得。姜赟神情突然轻松了不少,他道,是我们都忘了,殿下从来不是笼中雀,她是九天翱翔的鹰,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给她一片展翅翱翔的天空,而不是一个华美精巧的雀笼。
甚至我们都不用道谢,因为在她心中,这是她应做的。
不是帮忙,殿下也不是为了锦,她是为了这九州不再生乱,所以哪怕扶持一个新的国家彻底代替周王朝,她也做得出来。
这份大义,已经难得了。
洛禾一拍手:那么问题回归开始,王陛下可有称霸天下之心。
赵瑎抬眸看着背光的少女:可有把握?
不敢说十成。洛禾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但我必当竭尽所学。
这是一个莫须有的保障,能唬住人一时,但若是要真得赵瑎信任,还需要她有一番实事。
赵瑎道:你确实足够了解当下局势,但了解不代表精通,这天下棋局,一步踏错,可能万劫不复,孤王谨慎半生,战战兢兢,无数次梦到祖宗基业尽付我手,实在是怕了。
洛禾知道赵瑎说的没错,了解并不代表精通,自己必须拿出足够说服赵瑎的东西,而不是如今的纸上空谈。
但赵瑎最后的话却戳到了洛禾心中,让她皱了皱眉,言语不由的重了一些:可是王陛下,在场四人,有一人比你更有资格说这些话。
八百年周王朝,最终倒在憬天子手中,倒在姬姌手中,姬姌不怕么?
四国围攻之时,姬姌怕了么?退了么?
这几乎是冒犯,赵瑎声音也大了几分:就是因为如此,孤王才更怕,周王室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洛阳如今就是一座死城,但孤王的锦不一样,锦国百万人,孤王如何敢用他们的性命冒险?!
所以王陛下,怕就有用么?提到姬姌身上,洛禾更加止不住了,她与赵瑎继续辩驳,锦不是世外桃源,它的地势处于棋盘正中,而不是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你现在龟缩自保维持来的太平能有几年?
五年?十年?二十年?你有多少时间等他国打过来?如此坐以待毙,难不成来日等他国一统之时,你再双手呈上国印,然后俯首称臣,这样你觉得新的天子就能给你一个平安,让你继续躲在锦国之中做一个安乐的诸侯王了么?
洛禾话说的越来越冒犯,但场上其他人却都没有拦着她,姬姌只是淡着神色,仿佛洛禾说什么就是什么,若是不行,她大有带着洛禾离开之势。
而姜赟身子紧绷,却也并未出声。
赵瑎更是被惊得说不出来话。
于是(w)(l)场上洛禾便更加口无遮拦,不知死活:不会的王陛下,新的天子不论是谁,都不会再容得下你了,新朝若立,旧政当改,这天下都是仇敌,哪来的朋友啊。况且若是我登天子位,吸取周天子的教训,我定不会继续分封诸侯,而是会彻底收回权柄,将大权紧握在自己手中,那个时候,以前的诸侯王,我一个都不会留。你觉得今天芗强大,但谁知道明天会不会是郧占了一头,后天又会不会是卫更强,到了最后更会不会是邺登顶至尊,没有人可以未雨绸缪,你猜不到九州局势,难不成你要四处送礼,各国交好?这种人我更不会留了,墙头草啊,才是最可怕的,你到底是如何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做就可以享受一辈子的安稳呢?这乱世逐鹿,强则强,弱者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