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上有个四十来岁的男子正拿着大饭铲炒栗子,铁锅里的油亮黑沙和棕色的栗子混合炒动,沙沙的声音,甄钰被吸引过去,没有回阿牛的话,走到栗子摊前,盯看翻动的大饭铲,说:“来一份。”
买栗子的人不多,等了一会儿,甄钰就买到一份刚出锅的糖炒栗子,用软纸袋装着。
打开袋子数了数,有十五个,低头数栗子期间,一个头扎羊角辫,手抓几颗栗子的小囡朝着她跑来,
阿牛提醒:“姑娘,小心。”
甄钰顿住步子,小囡没有刹住脚,直登登撞了上来,额头正碰上甄钰的膝头,一碰,自己往后摔了个四脚梢天,而手中紧握的糖炒栗子,骨碌碌向四方滚滚动。
小囡自知有错,人未起身,歉声先,popo7/39/543~0/5`4 有:“啊,对不起……”
甄钰单膝蹲下,将滚到脚边的栗子捡起交给小囡,说:“脏了,不能吃,找个地方扔了吧。” 又从袋子里拿出几颗干净的栗子送去。
指尖沾了糖变得有些粘涩,二指搓了搓,却更粘腻了,甄钰撕下一角纸袋擦指尖。
小囡以为甄钰会破口大骂,吓得她肝儿颤,不想她竟捡起栗子归还,还送了几颗新鲜的栗子,孜孜笑着接过,道:“我姆妈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说完鞠个躬,绕过甄钰跑开。
甄钰拿着剩下的栗子,说:“去墓地吗?好久没和姐姐说说话了。”
“去。”阿牛回。
每杀一个人前,甄钰情绪不稳,都爱到墓地去,或是扫松,或是与墓碑人聊天,阿牛怕甄钰有什么山高水低,总会跟着去。
日光十足时分去墓地,车夫脆快应下。过郑家木桥的时候,一群带着破烂瓜皮帽,留着寸头的小瘪三踉跄而至,约莫十人,桥不宽,几将车夫的路遮住。
车夫见多不怪,闪着脚步,寻空隙拉车。甄钰余光看见身后有人跟着她,多留意几眼,发现竟是顾微庭。
他鬼鬼
祟祟跟来做甚?甄钰不解,懊恼自己粗心,没有及时发现身后有人,正要灭了去墓地的念头,左边的一缕头发被桥上小瘪三扯住。
数十根头发被扯断,甄钰实在是疼了,捂住发疼的头皮“嘶”了一声。
听到这声痛吟,小瘪三不知有错,没脸皮哈哈大笑,见甄钰玉雪可爱,坏心思大起,手中拎着的冷饭菜汁,嘴上含着的香烟屁股,往甄钰身上浇、扔,有的举动恶心,嘴巴一张,吐出一口浊痰到地上。
小瘪三再看甄钰狼狈的模样,扮着鬼脸,状似得意,不住耻笑辱骂:
“骚精娼根。”
“骚花娘。”
小瘪三以干恶事为荣,这一带的小瘪三大多与阿牛相识,不应该会被针对,但今日的小瘪三个个是新面孔。
阿牛心头火发,想跳车与小瘪三干一架,甄钰拉住他,说:“顾二爷跟着我们,便就测试测试他的态度。”
甄钰知有人在背后捣鬼,挑去身上的发黄发臭的菜,先一步下车,径往桥边走,拉起那扯她头发的小瘪三假装一番推囊,张个眼慢,就跌下水里。
小瘪三没想到甄钰一声不响就往水里跳,阿牛也摸不透甄钰,脑筋懵懂。两个人同一时间往水里摔,水中摔出好大一阵水花,响震天空,引来路人驻足观望。两个人头在水里冒了几冒,很快头看不见了,都沉了下去。
法租界里一道稚嫩的声音说:“有人摔下去了。”
阿牛耳朵接收这道声音,才回过神,负极下水捞人,只捞了甄钰。
一同摔进水里的小瘪三,自始至终云里雾里,在水中一个着急无措,两脚频频抽筋,口鼻耳吃了水,捞上来的时候气息渺渺待毙,又无人会施救之技,便就命丧黄泉。
甄钰也吃了不少水,皮肤被冷水冻得发紫,被捞起以后偏过头,连着今早所食都吐出。
桥上的动静大,很快引来了巡捕阿三,又是在这座桥上闹事儿,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巡捕各站自家桥头,操着相同的语言,口讲手摆,相互推责任,都不想管事儿。
忽然法租界的巡捕认出了甄钰。
陶探长女儿陶呦呦颇喜这个叫甄钰的姑娘,听说她上回被公共租界的条二码子给欺负了,陶呦呦回家以后气得掼家具。
法租界管不到公共租界的事情,她也只能闹脾气发泄心中的不快,最后恃着陶家独女的身份,到巡捕房里放话,往后甄钰到法租界来不许欺负她,若有人欺负她,且就抓到巡捕房里,狠狠打一顿。
陶呦呦在家得宠,陶探长不赞一词,默许陶呦呦的无理取闹。
小瘪三今次闹事,受托于上海地皮老爷之女吕一曼。吕一曼还是咽不下饭堂里的那口气,被当众泼汤,实属伤脸。吕一曼聪明,知陶呦呦护着甄钰,偏就找公共租界的条二码子,偏就在公共闹事儿,让陶呦呦有心也帮不上忙。
就在法租界的巡捕打帐开口管这事儿的时候,小瘪三步子急速往公共租界跑。
吕一曼提醒过小瘪三,出了事儿就往公共租界跑,万不能跑去法租界。他们记着吕一曼的话,一个劲儿往公共租界跑。
公共租界的阿三个个面孔铁青,他们这处跑,那那个死去的小瘪三,还有昏迷不醒的女子,且就要归他们管了,他们好清闲不好管事儿,咒骂一声“法克”,把死去的小瘪三,还有半昏半醒的甄钰带回巡捕房。
巡捕房必须要去一趟,阿牛挥开阿三的手,自己背气甄钰往巡捕房里去。
甄钰不重,但阿牛不壮,背了几步,气喘吁吁,踝骨发软,走一步就好似要崴一下。
刚走上桥, 背上的重量瞬间消失,阿牛得以喘气,从背上接过甄钰的人是顾微庭,他接过甄钰后并不往巡捕房的方向走,惹来阿三的喝声:“混账东西,去哪里!”
顾微庭一步不停,阿三被人轻视,很是不悦,刺刺不休骂着,掏出腰中的武器,但看顾微庭的打扮不一般,掏出武器后迟迟没有动作,趾高气扬问道:“你是什么人?”
顾微庭坐上一辆黄包车,声音清冷温和,操一口地道的英文与阿三说:“上海顾家二爷,那群小瘪三,我希望你们能一个不漏,都抓进巡捕房里。”
说完巡捕阿三浑身寒颤,抖着手腕将武器收回腰间,在哪儿大眼瞪小眼,暗道:他娘的真摊上事儿了。
顾微庭吩咐车夫去最近的医院。甄钰一听去医院,心头飞上一计,蓦地睁开了眼,眼波微横,相着顾微庭的下巴,直言不讳:“顾老师,我能自己选个医院吗?最近的医院太小了,我想去大医院,听说大医院有单独大病房可以住,有沙发,有卫生间,想亲热的时候不需要避人眼,嗯......就是有些贵,顾老师心疼我还是心疼钱呢。”
顾微庭操上纯粹国语说:“你很不要脸。”
甄钰双手拍肚子,没理由唱起一段曲。
其实她在回想周姆妈住在哪个医院,一段曲儿唱完,才想起来,说:“不如就去同厢医院医院吧,也不远,车只要走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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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钰仗着自己的面皮有十尺厚,软磨硬泡,最终去了她口中说的同厢医院。
她跌到水里,浑身湿透,发梢滴水。
桥下的水肮脏无比,脚趾缝里都是一股发酸的味道,到了医院,医生拿起仪器给她做检查,边做边问:“怎么摔下去的?”
第一次看西医,甄钰两下里觉得有趣,在医学课上见不到这么多医用的大仪器,只能见到写小的器材,她眼溜向医生身后的一台大仪器,老实回话:“没站稳。”
医生摇头:“我是问脚先着水还是脑袋先着水。”
甄钰回忆:“脑袋。”
得了想要的答案,医生着手检查甄钰的脑袋和胸腹,没有外伤,只是按她这两处地方时,甄钰会说疼。医生是个洋老头,会国语,虽然带着奇奇怪怪的口音,稀疏的白发在头顶上用西洋发胶梳得一丝不苟,高挺的鼻梁上带一副老花镜,远看近看都和蔼可亲。
检查完头部胸部,他开始察其舌苔:“喝了不少脏水吧?”
甄钰点头,顾微庭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医生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写病单。写完打量顾微庭,衣履华焕,从他的装扮上看出他的经济关系相当的不错,于是说:“安全起见,先住院一段时间,观察一下。”
单子写完,交给护士,“带她去拍个爱克司光,照个肺腑。”
他诊断不明不白,甄钰嘀咕:“技止此耳。”
洋老头抬起头,并不生气,笑了:“孩子,上帝会保佑你。”
甄钰身上太脏,还臭烘烘的,护士带她去洗身,换上一套干净可身的制服。
护士见甄钰穿西洋胸罩,略吃惊说:“你是我第一个见到穿胸罩的女人,你知道吗?我们医院总有因胸疼而来看病的小姐,医院有女科,女科医生看着她们被束得畸形的胸,都不知怎么开口说才好。”引她去一间乌漆嘛黑的屋子拍了爱克司光。
听说这爱克司光往人身上一照,肺腑骨头纤毫毕现,甄钰好奇,但护士说得等上一段时间才能看到片子。
医生说要住院,护士便问她要住什么样子的病房,是要单人房间还是统房间。
甄钰巴巴地看顾微庭,顾微庭领意,要了间干净透风的独立病房,护士又问:“要头等的还是?”
顾微庭没住过院,不知医院病房还分如此多,要了头等病房。
头等病房一天要好几个洋钱,护士做个请的姿势,往上走了一楼,穿过一排排病房来到最左边的病房停住:“这里。”
甄钰却步痴立,在病房门口环视一圈,头等病房有沙发、长椅、台灯,台灯旁立着一只花瓶,插着新摘的鲜花,卫生间里白瓷浴缸,必要的地方,洋绒地毯贴地,一切齐备,没有冷森森的墓气,像个小型酒店。她放低声音,向顾微庭附耳一语:“窗明几净,适合做爱。”
顾微庭转过脸,假装没听见。
护士将人带到,嘱咐几句话,转身去忙乎。
抱了她一路,顾微庭身上也有臭味,鼻端受不住这股臭味,他说:“我回去洗个身,你先睡一会。”
甄钰到洁白的大床上睡下:“来的时候捎一碗广东菜馆里的虾粥,去姜多放葱,少油加些醋,是四马路的虾粥。”
顾微庭没说好还是不好,甄钰瞒瞒昧昧,索要他腕上的金表,捏造言语:“我怕你不回来,到时候我没钱付给医院,可就要进局里了。”
“你真的很不要脸。”顾微庭解开手上的金表,放到甄钰手中,轻轻关上病房的门离开。
甄钰收起金表,在床上躺了两个字,不躺还好,躺下再起来,胸腔隐隐作痛,不觉一阵头昏目眩。
小瘪三先一步摔到水里,她后脚摔进水里的时候与小瘪三磕碰了。后来为了不让小瘪三浮出水面,她用尽十二分力气把他控在水里,活活把他给淹死了。控人之际,关节多有扭转手上,时间往后走,疼痛慢慢上来。
甄钰袖着金表,捂住坐疼的胸腔,刬袜下床,寻得病房备好的鞋,溜出病房。
阿牛只说周姆妈住在同厢医 ※qun7/3`9/5`43~0/5`4院,住进同厢医院不在计划内,故而从头到尾,甄钰都没问阿牛周姆妈住在什么病房里。
周姆妈精神错乱,这些年赚了这么多黑心钱,不差钱这病房钱,应当不会去住那吵吵嚷嚷的统房间。甄钰凭着感觉,从独立房间开始找。她住在五楼,五楼的病房加上她,仅三间病房有人住,其它房间寂寂无声,阒无一人,而另外两间房住的人没有她要的人。
五楼没人,只能花力气往四楼去,运气太好,第一个病房就是周姆妈的病房。
从外往里头望,周姆妈正埋枕呻吟,她捂住脑袋,眉头皱气,痛得无法可施,开始咬自己的肉。照顾她的娘姨十分贴己,赶忙拿起一块木板让周姆妈咬住。甄钰欲蹈隙吓唬她,只得等到没人的时候。
拿出金表看看时间,下午一点钟,医院在公共租界里,顾微庭住在法租界,两头有段距离,来回一趟,再加上洗身那些事儿,少说要八个字,如果去四马路打包粥,差不多要一个半小时。
甄钰告诉自己要在两点钟回到病房,两点钟之前,她在四楼的走廊上来回走动,眈眈视病房,看到娘姨有事离开,眼里耀出饿狼捕杀猎物时的光。
如果可以,她今日就想取周姆妈的性命。
周姆妈在病床上
小眠,好不容易等到机会,甄钰刻不容缓,要进到周姆妈病房里,门才拉开一道缝。
平不答的,一位约莫六十龄,头上梳着如意缕,身穿浅蓝锻地打子绣花纹的老婆婆出现在身后,她伸出带着翠玉手镯的老福橘手,扼住甄钰的手腕,将她往楼上带,说:“好囡囡,那不是你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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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被一个两鬓夹些霜的老婆婆拉回自己的病房,甄钰被闪得莫名其妙。
老婆婆身上的衣裳老旧,许多地方补了又补,但齐楚有精神,额带着一副镶银玉六士眉勒,银玉两旁,用金丝线绣着端正的富贵与长寿四个字,缠了脚,穿一双与袍相同材质颜色的小脚棉鞋,走起路来,不大自然。
靠近老婆婆的时候,甄钰嗅到了她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是竹立香的味道,很浓,充斥着鼻尖,仿若身置香火缭绕的城隍庙里。
甄钰忘了挣扎,问:“你是谁?”
把甄钰拉回五楼的病房,老婆婆锁上门,背门而站,眼睛盯着甄钰的眼睛,截然开口:“你姐姐要我来告诉你,不要再继续……了,她不喜欢。”
不要再继续杀人了。这话老婆婆没有明白说出,只点到为止。
甄钰右眼皮跟声跳起,回过神,嗤笑:“你莫不是江湖上那些专门骗钱胡混的人?有些东西不能乱开玩笑。”
言毕,笑容慢慢消失,但身上的栗子一片一片生起。
“我不是看骗子,我从广东来,姓成,大伙都管我叫成婆婆,手上不拿报君知,不拿圣杯,但我以帮人卜葬选吉、算命起课营生,偶尔帮那行步无影的鬼魂,传个话给家人,我也是个尴尬人。你姐姐一个月前来寻我了,给了我你的底脚,托我来劝你。我只好赶来上海,昨日才到。”
嘴里交代清楚自己的身份,成婆婆知道甄钰不相信自己说的话,还把她当赚恶心前的骗子,闭上眼睛,似在回忆什么。
意意思思又说:“你姐姐穿的很轻单,一件绿短衫,绿棉裙,头发未梳,脚下无鞋。”
忽然剔开眼睛,眼清澈无邪,抚着胸口,不胜伤感:“且她这里,少了一样东西,空洞洞的,她来寻我的时候,血凝至今还没有流尽,绿短衫成血衣,用笔在眼皮上画的痣,还未完全消失。”
甄钰眼神空洞,栗然自语,她死盯窗外,眼睛里却看不到一点东西,那日她们姐妹俩换了衣服,姐姐穿妹妹的衣服,妹妹穿姐姐的衣服,粉绿互换,还调皮似的换了身份。
成婆婆所说的绿短衫,绿棉裙,是姐姐尸体被发现时穿的衣服,亦是她的衣服,甄钰的心揪起,尤其在听到那句胸口少了一样东西的时候,心一下子和玻璃落地一样,百花粉碎。
成婆婆执起甄钰的手,帮她把袖子往上折了几折,露出那只仅拇指大,颜色淡去的蝴蝶纹身,一一行行道出口:
“甄慈姑娘,你姐姐与我说她最想要的礼物是一件蝴蝶纹粉红袄子,就和你手上的蝴蝶一样的颜色,她还想要一枝可爱的榆叶梅簪在耳边,如果可以,还想吃四马路上的糖炒栗子,和广东宵夜馆的钵仔糕。”
甄钰开始相信这通奇奇怪怪的话,啮住下唇,眼泪掌不住从眶里掉出,掉在手腕上,两脚发冷,突然软了,她猴在地上无声啜泣。
成婆婆年纪上来蹲身不便,强忍着腰痛脚酸,跟着蹲下身,翻看甄钰的掌心,顺手占了一卦,她用温和的言语稳住甄钰:
“姑娘将交恶限,及时收手的话,便能从恶限里脱出。”
“毕竟你的名字,可在妈祖庙里写着,福气用不尽。”
“只要放下仇恨,一切将会跑起来的。放下吧,你姐姐都不恨。”
甄钰破涕为笑,反袖擦去冷却在脸颊上的眼泪:“如果死的是我,我也不会恨。倒不如死的是我,成为看不见摸不着的鬼魂,须强如带着仇恨,羹里不着饭里着,一辈子坐卧不安。她很自私,抢走我的命数,硬将她的命数塞给我。”
挂钟响起,已到两点,甄钰撇下成婆婆在原地,睡在病床上横针不拈,竖线不动,闭上眼睛不言不语,状若送客。
“方才第一回见着人,便知此次劝说,是担雪填井。” 成婆婆摇摇头,喃喃自语,说泛不了甄钰,惆怅地摸起手上的翠玉手镯,脚步略斜走出病房。
人移步到门边,甄钰用上粤语,叫住她:“婆婆。”摸出顾微庭给的金表送过去,“我给你一点谢意,你帮我和姐姐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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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表索来是用来看时间的,甄钰忘了自己只是暂时占为己有,但她身上一点零碎洋钱都没有,托人做事,总要拿点钱出去,别人才乐意去做。
成婆婆没有接金表,垂下发皱的眼皮,眼皮上几根稀疏微白的睫毛,颤了又颤:“我到这个年纪,不差钱。千里迢迢来上海,只不过是因为被那位姑娘缠了许久。你的话我会告诉她,她的话,我也告诉了你,我也能卸任了。”
“我这几日都在上海,住在五马路新枝旅馆,你若反悔了就来找我,上海的脚路我不大熟,住起来畏手畏脚,我只住七日。”成婆婆强调自己会在上海住几日,带上门,曳曳然离去。
一片
寂静的走廊,想起清脆的履声,但很快,履声戛然而止。
成婆婆前脚走,顾微庭后脚来,穿着竹根青黑缎滚边贡绉长衫,京酱色摹本缎马甲,脚下一双新式靴子,两只手都提着东西,一只手提了袋衣服,里头塞着一本画本,一只手提了甄钰要的虾粥,还有各式各样的水果、饼干、罐头。
甄钰哭态未敛,怕被瞧出异样,忙把被子一拉,严严实实盖住脑袋。也是巧,顾微庭洗完澡忘了带眼镜出门,看人有些朦胧,不能将人瞧得入木三分,甄钰的异样他一掐没瞧出来。
刚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护士屈指敲门。
剥啄声起,顾微庭礼貌上前打开一条缝。
护士与他点头打个礼,说:“片子出来了。”目光斜进门缝,看看病床上盖住头的人,说,“嗯,甄小姐是不舒服吗?要不先生去一趟医生那处吧。”
顾微庭点头,关上门,跟着护士去看诊室,那位老医生眉头紧皱,举着一团近黑的片子左看右看,见顾微庭来了,拿出一只笔,用笔端指住甄钰的肩胛骨处,说:“这儿的骨头有些走作。”笔端往下移,指准手肘,“这里也是,不严重,好好吃药修养能恢复,但要不能松懈。”
拍爱克司光的仪器从西洋来,顾微庭少生病,发烧感冒都少有,他好奇那团黑乎乎的片子,眼睛往上面看了好几眼。
医生放下片子,故意顿了好一会儿,才委婉道:“如果经济允许,便就在医院住几天吧。”
住院费用高,寻常人家的经济住上一日都难,看得出顾微庭的经济不错,医生还是要试探一番。
顾微庭想起一件事情来,很快就要考试了,也不知公学那边批不批学生的病假,他顿了两秒,问:“大概多久能出院。”
“用你们这里的话来说,伤筋动骨一百日,想要彻底恢复,急不来,这几日好好休养,往后小心一些,生活上是没问题的。”医生低头写病历,“给那姑娘打只针吧,泡了冷水,不打的话只怕今晚会烧起来,我看她手指哪儿有些外伤,你拿消炎药膏,给她擦擦。”
医生耐心嘱咐,顾微庭一一记下。
一旁的护士配好药,拿起针水,来到病房。
甄钰在二人走之后去洗了把脸,隔了两个多字他们才回来,哭态已过。但到护士拿着一只针进来,她的表情变了几变,显出不悦又害怕的颜色。
顾微庭脆快地说:“衣服脱了,打针。”
甄钰伤的是左肩胛骨和左肘,顾微庭和护士说打右边手臂,护士点头,打开一瓶透明药水,准备帮甄钰打针。
甄钰呆若木鸡,久久不动,被针扎多疼,她不乐意:“我不要,我不要打针。”
“那也是你自找的。”顾微庭三两下解开制服扣子,约莫解开三颗,两只袖子就能褪到肩胛处,“自找的,不打也不行。”
小瘪三闹事开始顾微庭就看到了,甄钰如何掉进水里,一举一动,两只眼睛,加上两片镜片,看了个清清爽爽。
护士举起针头靠近,甄钰心揣小兔似,看着粗细如头发的针头扎进皮肤,随着推进,塑料管子里的水,慢慢注射到皮肤。
针扎进来的那刻肌肉酸痛,过了一会儿酸痛变成胀痛,动一下手臂,针眼四周有瘙痒之一。
针打完,甄钰脑袋迷糊,晕头转向分不清方向,晕得难受,懒洋洋躺回病床上,斜盯顾微庭带来的画本,带着几分惺忪的态度问:“顾老师会画画吗?”
72
甄钰目灼灼的视线射在画本上,顾微庭拿出画本,翻开给甄钰看,只见里头用黑墨水写着密密麻麻的算学公式,还有一些常见的算学题型。
他柔声说:“快考试了,算学课程不能落下。”
甄钰在看到算学公式的那刻,默默背过身,虾粥也不想吃了,假装闭眼睡觉。
顾微庭知她不乐意,坐到沙发,拿起一只笔,翻开崭新的一页,手腕动动,在纸上画起东西来。
笔头落纸的声音,急速又干脆。
不知是药起作用,还是沙沙沙的声音太催眠,甄钰从里掖住被角,呼吸均匀,辗转浓睡,去会周公了。
顾微庭在纸上画了又画,忽然笔头顿一下,折声说:“期末考不好的话,我就对你不客气。”
病床上的人一动不动,顾微庭走近,才发现甄钰在熟睡,睡到晚快边,接近六点的时候,胶住的眼皮慢慢剔开。
甄钰揉着惺忪睡眼支起身,病房黑漆漆的只有她一人。
走廊的灯亮然,黄色的光从门缝漏进来,日头在的时候不觉病房冷森森,日头一走,病房冷如置身墓地,甄钰想出病房透个气,却发现门打不开,原来门从外锁上了。她贴在门上乱拍乱喊:“有人吗?”
顾微庭就在不远处的公共吃烟地吃烟,隐约听见敲门声,灭了烟,吐净口中的烟雾,大踏步过去。
门一打开,甄钰便就嗅到了淡淡的烟味,鼻头一痒,打了个喷嚏。她做出嫌弃状,捂住鼻子往后退三武,说:“干嘛锁门?”
顾微庭看到她的举动,没有靠近:“你今日带着怒气而眠,我怕你气不过来,梦游,然后将我五马分尸。”
甄钰明知之而故昧
之,做出不胜委屈之状,也拐也拐走到病床坐下,岔开话题:“顾老师,你好臭,往后不要吃烟了。烟吃多了坏身子,你不想早年阳痿吧。”
“你考好了我就戒烟。”
“爱戒不戒。”甄钰骂他幼稚。
懒得和甄钰多言,顾微庭拿出中午的虾粥,隔了几个小时还是温热的,舀一碗出来。
甄钰闻到粥香方知饥饿,一连吃了 三碗,最后还吃了一个清甜的苹果。
骨头走作在右边,偏是在右边,甄钰用不惯使用左手,行动显得不利索,洗身的时候要顾微庭搭把手来脱衣服,洗完以后还得让他帮忙穿衣服。
一番下来,到八点钟甄钰才睡到床上去。
顾微庭身上的烟味不散,帮甄钰换好衣服后到卫生间里洗澡,上海人晚睡,但医院不让上海人晚睡,不到十点,护士便把走廊灯关去。
一片漆黑,地上只有月光。
顾微庭以沙发作床,他人高马大,挤在一张沙发里,显得滑稽。翻个身就容易摔到地上,所以他一动不动。
甄钰没有睡意,暗中唤顾微庭:“顾老师,我好冷。”
顾微庭对她待搭不理,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甄钰纠缠不休,沙着喉咙再接再厉挑逗:“顾老师,你上来和我一块睡吧,我好冷。”
顾微庭一个字儿都不回,甄钰气急,下床跑到沙发旁,身压住顾微庭,手摸他的胯下:“顾老师,你是不是硬了,所以不搭理我。”
性器本无欲望,但纤手一压,下一秒性器热气直喷,鼓成一团,顾微庭呻吟着推开甄钰,手却碍着她受伤,没有用上力,手心的方向也错贴在双乳上。
双乳柔软,思想不由自己做主,指关节往内屈了屈。
“顾老师色起来的时候,比较诚实。病床挺大,正常姿势做的话,不成问题。” 甄钰和块狗皮膏药一样贴在顾微庭身上,手伸进裤头里,一把捏住龟头。
她的指尖冷,龟头被冷冰冰的手指一捏滋出疼痛,顾微庭也伸手进裤头里,拉开龟头上的手,自上至下,自己撸弄醒来的性器,气吁吁道:“我自己可以解决。”
在闷热的裆里,两只手相互争夺那根性器,甄钰下手不知轻重,为了夺得主权,利爪竟去掐顾微庭的手背和小圆球。
顾微庭不得已放弃,甄钰重握性器,洋洋得意道:“顾老师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我想要。肉体上的欲望,这种事情讲究男女平等。”
话是有道理,顾微庭却说:“我没有套子,我用手帮你。”
他想用手去伺候甄钰,甄钰贪好玩,把腰臀一闪,花穴避开手指的触碰:“手指细,一根两根的进来是儿戏罢了,我今日,就要这根东西进去,顾老师对我狠一些,带套也行不带套也行,我都能受住。”于暗中脱下裤子,二指扇开湿热的花穴,对准了龟头,慢慢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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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买套。”年轻的女性受孕力强,顾微庭不敢继续,甄钰没坐到底,忙推开了她,穿戴整齐直搭直出病房。
顾微庭手放在门柄上,犹豫了一秒,最后还是没有将门锁起,拢紧身上的衣服去买避孕套。
走出医院的时候,他看着往来飞奔的黄包车,认真计算了一下,从医院到有卖新式避孕套的药店的路程,以及静安区的路程。
回静安区里拿,能快两个字,他打算回静安区。
衣下的性器蠢蠢欲插花穴,但没办法,只怪使用避孕套的避孕措施非在世人眼里卫生之道,又说阴阳不能互达,并不流行在性爱交欢里,故避孕套难买。
顾微庭招呼一辆黄包车坐上,车轮骨碌几圈,行不到一百米就遇到了正往蓝桥去的顾选斋。
顾微庭抽出去的那瞬间,甄钰空虚了好几秒,攻击顾微庭的弱点,却将自己的欲望严重化,得不偿失。
股间的热气和热流一阵一股地泄出,甄钰去浴室拿毛巾擦干净,换下制服,穿上顾微庭给她捎来的常服,常服是一件月白洒线绣直提明纱夹裤,一件鹅黄绣花茧绸夹袄,他还贴心的捎上了胸罩。
看得出来是簇新的穿起来肥肥厚厚,什么袅娜的腰肢,纤细的脚腕,一点没衬出来,没有裙子也没有薄衣,甄钰想了想,将脱下的制服反穿在身上。
制服正面是清新喂眼的蓝白条纹,反面全白,穿好后,有点像护士装扮,甄钰打算去周姆妈病房,但扣子扣上的那刻,顾微庭带着一团冷气回来了。
甄钰惊呆在病床前,提了声调问:“这么快?”这才不到五分钟,他怎么就回来了。
顾微庭眯起近视眼,借着月光打量甄钰,“半路上遇到我哥,冒碰问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避孕套,“他车上正好有,我就拿了一个。”
“顾老师不觉得,向人借这玩意儿,有些奇怪?”计划再次被岔断,甄钰彻底没了脾气,抱着双关,侧坐在床沿上。
“有一些。”顾微庭脱下身上的外衣,单着一件长袍,“但我怕你等着急了。”撩开长袍,给肿胀的性器上好套。
甄钰反穿制服,顾微庭假装没看到,推高上衣,堆至颈上,露出穿着黑色胸罩的乳儿。他也懒问她为什么穿胸罩,剥下两片胸罩,掌心罩住弹跳的
乳儿,轻车熟路地揉、按,直到听见娇喘从玉唇中发出,手才去到股间,揉、按。
清理过后的花穴清爽无水儿,经过刚刚的戏弄,水儿渐生,股间湿了一片。
甄钰当今日作了孽,脱下所有衣服,一团粉白躺在床央,顾微庭一上来,身子向上微蜷偎上去,开腿控上他的蜂腰,缝儿流出柔情蜜意,等着性器的进攻。
湿的快,前戏不必多做,顾微庭慢条斯理脱下长袍,精着腰身,上到病床上,大大掰开甄钰的两条腿,架在肩头,呼吸之间,性器尽根而入。
随着呼吸节奏的快与慢,花径也在蠕动,但甄钰自始至终,呼吸屏住,花径跟着锁紧,性器进去,紧紧容下它,没有一点空隙。顾微庭爽了个头皮发麻,如在浮云里,他抱住一只白光光的大腿,出语劝道:“太紧了,宝宝,放松些。”
哪知甄钰恶取笑,以手扣他的臀瓣,腹部用力一吸,花径锁的更紧。
顾微庭呼吸不畅,感到花穴里的空气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形的压力,四面八方地往皮肉长成的性器上压,龟头酸麻,器身快被压软缩了。
甄钰听见头顶传来闷哼,娇音婉转,偷笑出声。顾微庭反抓臀上的手,反扣在床上,欲火盛极,挺腰胯,一口气抽上六下,说:“再这样,信不信我待会儿肏死你。”
“今晚肏死肏活,悉听尊便。”甄钰俏眼含情,无受伤的左手搂上顾微庭,咂咂地亲一个嘴。
今天登得艰难,路上塞车,不想码字了,剩下的部分下一章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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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肏不死我,等我好全了,我就反过头来,把顾老师肏死。”亲完嘴,甄钰勾唇一笑,手松开顾微庭的脖颈,整个人倒在床上。
乌发似黑墨在白色床单上散开,挺乳耸臀尖,全无羞惧之色,而肌体凝香,三月春光无限,令人骨靡。
“我折中,还是半死不活最好。”病床不大,但装下并肩躺的两人绰绰有余,顾微庭抽走甄钰脑后的枕头垫到她腰臀下,寻好一个发力的姿势,开始抽动。
时而腰间偷力,缓缓抽插,时而两臀有力,加速抽插,花穴被一根东西抽插不歇,龟头贴上花心捣、搅。抽插下,浓稠翻江倒海般流出去。
顾微庭频频偷眼看淫靡有色的交合之处,但环境黑,只依稀见到溢在股间白亮亮的春水。他忍不住俯下身,含吮上挺傲的双乳,嘴里含着乳肉,说话时字音不清:“我不该叫你baby。”
顾微庭用上平常三倍的功夫来对待今晚的性爱,不是那九浅一深的肏法,没有条理,甄钰不知他何时加快何时慢下,被弄得欲仙欲死,娇喘声溜出玉齿,水儿也是一团接一团泌出,最后连回话都没了力气,发出嘤嘤的声音回复。
花径的湿热更胜方才,水儿出的多,性器滑出来好几次,顾微庭直起腰,重新插入,这一回他慢下速度与她温存,接着自己的话说:“该叫你water baby,我才进去约莫半根烟的功夫,你下方湿得不像话。”
顾微庭如娓娓话家常那般道出情话,甄钰耳根子听热了,脊上香汗淋漓。耳根子一热,深处又有出水之意,她沉思半晌,梗脖子回道:“顾老师今日的肏法甚好,做了那么多次,今次方尝出肉棍的妙味。”
经事不多,性器尺寸稍大,穴口至花径,似一长颈花瓶,如何肏入都是窄小,顾微庭腻了当头对面的姿势,脑子思量学动物打雄快活,但考虑到甄钰右侧身子有伤,只能等下一回快活。
他睡到甄钰的右侧,亦令她侧过身。
甄钰整个人软在床上,顾微庭一推她,她就侧过去了。顾微庭头抵在甄钰的肩窝,抬起一条花白的腿,诱人缝儿裂开,指探得穴口,性器便横着插入,慢慢尽根,最后又是抵磨花心,一阵狂抽狠送。
巨大的性器横在花穴,甄钰肚子微涨,而腿开着,花房尽露,凉意与热情一并钻进体内,两下里被激得难受,但顾微庭一手挡在腿间不许她合起双腿,一旦挣扎,结在缝隙上的小珍珠便受到无情地捏弄。
柔柔软软的一团肉被捏硬,硬得充血,花穴自内至外,酸意骤增,甄钰眼儿半开半闭,花容增色,哼叫不住。最后着实消受不住顾微庭的举动,捶床求饶:“不要了,我不要了,你停下来。”
“请保持安静。”顾微庭捂住甄钰的嘴巴,“这是医院墙上写着的标语。”
冲撞过猛,床板咯吱响,欲望勃发,顾微庭完全没有停下与慢下的意思,尽平生气力抽插,直到套子不胜蛮力自行破开,不能再尽兴,他才从红嫩的肉儿里退出来。
带着一团粘稠,从花穴里抽出,套子上一片粘稠,顾微庭脱去套子,令甄钰握住套弄:“弄软它。”
往日口齿伶俐的人儿早哑了声,握紧性器,使劲套弄,套弄几下,性器颤颤跳动,小眼涌出一小阵粘糊。
顾微庭礼尚往来,指撩花瓣,挠小缝,然后刺进一翕一动的穴口做活儿。只进了一根手指。
彼此安慰,甄钰没能像顾微庭一样轻松地享受安慰,她整个身子紧绷起,偶尔玉腿乱蹬,比起性器在体内,手指在体内更加灵活,卷曲自如,又能斜向做活。
花径狭小,肉
壁的手感异常美妙,顾微庭流连其中。
甄钰怕极了也爱极顾微庭屈指的时候,指头有些指甲,刮过肉壁,即刻唤醒芳心,爽快难耐。
可手指再怎么做活儿,总有空虚感,个中滋味,难以言表。
空虚感未能满足,她只好自寻乐趣来填补,腰肢扭动,收缩肉壁,帮衬手指做活儿,不住抱怨:“顾老师,痒……”
顾微庭感应肉壁收缩不已,多送一根手指进去安慰。
甄钰只顾着享受,已忘了套弄性器,顾微庭自己也难受,上炎的欲火乱窜:“早知就拿多一个套了。”
在体内的手指是食指和中指,大指在外也闲不住去玩弄珠核,春水很快顺着手指流下,甄钰脸上燥热,呼吸不畅,眼斜溜顾微庭,诱惑道:“顾老师,插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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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微庭犹豫,只怕进去了会闹得不可开交,放弃了赤裸进到九曲回廊的念头,自己撸动解决生理问题。
甄钰不满嘟囔,不愿分享自己的病床,一脚把顾微庭踹下去,盖上被子,横罗十字,霸占病床。
臭药水的味道混上淫糜的味道,闻久了脑袋肿胀,顾微庭披上一件浴袍,打开门散去味道。嘴巴闲不住,咂咂嘴想吃烟,他摸到烟又放下,去倒一杯白滚水喝。
甄钰闹脾气,事情做完后一个字都不说,身子蜷成五尺,藏在被下睡了。
夜间天冷,睡在沙发上,没有被子授温,只会睡个咳歌打战,左右睡不着,顾微庭像清理犯罪现场一样,将病床上欢娱的痕迹抹去,帮甄钰把脏了的衣服也顺手洗了,无事可做,便拿起画本,借一抹淡月执笔写画。
次日早上五点,门口来了三个护士,拿着寒热表,说是来看情头。
顾微庭并不知护士会这么早来看病人的情头,说句稍等,拉上围帘,手忙脚乱给一丝不挂的甄钰穿衣服。甄钰四肢若无骨,塞一只袖子要费好大的劲儿,一只袖子塞完,另一只如何也塞不进去,顾微庭好声好气,叫醒甄钰:“起来,自己穿衣服。”
甄钰睡神早离开,作恶不肯睁眼,顾微庭做起阿爹面孔,带着三分威胁的口气:“不醒来是吧,待会别哭。”
甄钰只穿一只袖子,泥一样赖在床上与顾微庭较劲。
花穴闪动着,昨夜经了一场深浅不适度的事,肉眼看去较之往日偏红肿,等了一会,她没有醒来的迹象,顾微庭抓住一只乳儿,用上劲儿一捏。
这一捏甄钰疼了,咻地剔开眼,平不答的,眼泪滑过脸颊。
不为疼痛,是为委屈了才哭的。
顾微庭放开乳儿,卷起腕上的袖子帮她擦泪,加一加二地安慰:“穿衣服,护士来了,我想你只是在我面前脸皮厚,在别人哪儿脸皮极薄,所以不想全医院的人都知道,你哈拉哈张,在病床上放浪,惹来飞短流长吧?”
护士等得不耐烦,先去查其它病房,查完回来,挂钟走了两个字,相次六点。
甄钰打哭隔穿衣服,衣服穿好了眼泪还在流,顾微庭未感到自己下手有多么重,犯弗着让人哭个没完没了,怕护士笑话,搂着甄钰擦半天耳朵。
好说歹说,才将人哄得眉飞色舞,甄钰摆起架子,轻轻的,反抄顾微庭一记耳光,说:“说好了,住院期间你就是一个看管我的佣人,没有工钱,我说一,你不能说二,你敢欺我,我让你吃弗尽,衣兜兜。”
耳光打下来是一阵空气,甄钰没有用一点力气,与其说是打上来,倒不如说是贴上来,她的脾气吃软不吃硬,顾微庭谩应,开门相唤护士。
甄钰辍泣,用手背擦干眼泪,背后戗软枕,乖乖坐在床上。
护士一进来,甄钰脸色惨改,昨日白皙的脸庞今日变得黄霜霜,她香喉带哭腔,百叫之呼:“如此,我不住院就是了,我不住院了,我要回家。”眼泪又落下,“我要回家。”
护士揣摩甄钰的话,面面相觑,“怎么了?怎么了?”
甄钰脸埋进手掌里,手指与手指之间松波波,缝隙里漏出一只眼睛,而哪知眼睛管着顾微庭的方向觑。
顾微庭抱双关,静静看甄钰演戏,任她自由发挥。顾微庭沉默,甄钰得寸进尺,放下双手来,两只哭得白濛濛眼睛,左瞟右瞟,状似害怕。她扳节头,算出一日的住院费用,而后哀求苦脑告诉护士:“住院费太贵了,呜呜呜。”
只一句话,护士看顾微庭的眼神变了,检查完甄钰的情况,她们瞥一眼顾位庭,说:“有空多带她去晡太阳,恢复会快一些。”
甄钰架谎凿空骗过护士,顾微庭未能趁风收篷,尴尬地站在哪儿,抿嘴不言,护士柔声怡色安慰甄钰,走出病房后相互咬耳朵, 泼泼qun7】3 95】43 054 ,p错落错落说了许多不入耳的话:
“没想到穿得齐楚,实际还是个经济不行的人。”
“我看格挡码子模样斯文,像个暴出龙的读书人,不穿西装,还以为是哪家富家少爷呢。现在在上海,穿西装的都不是什么富人,口袋秃秃里,温大拉都拿不出手。”
“阿有介事?那现在能装的人也太多了,那姑娘伤成这样,格挡码子嘴儿薄嚣嚣,不给住院,就这人品,还不如败宅基呢。”b
r 护士一步慢一步快走远了,甄钰笑眯眯,吐舌头得意的不得了,“顾老师给我住几天呢?”
顾微庭关门落闩,扳纤似走到甄钰旁边,捏住甄钰的颈皮,切齿道:“我还真没见过像你这般泛蛮的人,我这回就让你住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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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钰后知后觉感到害怕,肩头缩起:“我就是搂白相,你干嘛当真。”
“但我是认真的。”顾微庭不给情面,扳开甄钰的领口,在粉颈上咬一口。
甄钰偏过头,嘴角往上挑,也往顾微庭脖颈上咬一口:“这几日去不了学校,只怕顾老师会沾花惹草,有个咬痕,大家就知老师是有情人的人。”
拉起顾微庭惯用的那只手,在食指上一咬,留下两排齿痕,“我又怕顾老师穿立领衣服或者贴橡皮膏遮掉咬痕,咬在手指伤遮不住,还看的清楚,除非你带翡翠扳指。”
甄钰下嘴没轻重,舌尖尝到血腥味,才肯松口。顾微庭去镜前看脖子上的咬痕,微红,比手指上的咬痕轻一些,至少没有出血。
甄钰伤势尚可,没有严重到不能动弹的地步,睡了一觉疼痛减半,但她饿了,跳下床,颠着脚步去浴室漱口洗脸,准备吃早饭。脸洗完后有点干,得擦些香乳保湿。
顾微庭日常用品简单,只带了一瓶夏士莲雪花粉,香味特浓,擦在脸上润肤色,能白一个度,甄钰嫌弃地打开盖子又嫌弃地合上,可脸干得要炸皮,嘴角咧开,皮肉都受扯,她再度打开夏士莲雪花粉,指腹轻轻刮一层上来,在脸上一点点匀开。
甄钰对镜搽雪花粉,嘴上无尽地挑剔说:“上海爱用雪花粉的都是些美少年,没想到顾老师自己加入美少年这一类人去了。白得很,香得很,难受。”
皮肤本就白皙有光,搽一层雪花粉,脸粉白闪闪的,甄钰低声惊叫,觉得自己是一只女鬼。用手帕抿掉一层,两片缺水的嘴皮子呷着杯沿,喝一口白滚水,然后翻袋子,拆开顾微庭从家中带来的饼干吃,饼干干确确,吃一块,需饮半杯水。
顾微庭一夜没睡,天泛白,困意来,不想搭理阴晴不定的甄钰,借用她的被子,精疲力尽地缩在沙发里睡觉。与生俱来的气质,就算精疲力尽,睡觉也是一位好看的人儿。
睡了两个小时,眼皮剔开,眼白里布满红血丝,眨眨眼,看到甄钰跪坐在面前,意绪无聊,嘴里咬着一枝五色铅笔,眼不回转,翻看画本。
画本前面写满算学公式与题型,翻过几页,却是用铅笔起了好几张人物头像的稿,五官线条流畅,生动有神,而发型与身行草草画一外形,简单概括,记个大概。
画本是表心纸,顾微庭刻画五官时,有的地方力气稍大,举起画本一看,能见小破洞。
不过并不妨碍甄钰辨别他画的人是谁,不就是桥上那几位寻衅滋事的小瘪三吗?甄钰拿下口中的铅笔,在指尖下转动,她对顾微庭会画画一事不吃惊、不好奇,出洋回来的人多少会画画,她只问:“顾老师为什么要画小瘪三?”
顾微庭坐起身,一面拿回铅笔,一面拿小刀削出木刨花,解释:“租界里的巡捕,好吃懒做,我要他们抓人,就算借顾家在上海的
Qベqun.7┋3`9/5┋4`3┋0`5┋4 地位,巡捕也不会尽力去抓人,最后随便抓几个来应付我。小瘪三狡猾,难抓到。将我要的人的脸画下来,巡捕自然就没有退路了。到时候”
这一段话里含有一定保护色的成分,散发着浑厚的母性,甄钰内心里有股强烈的骚动,合上画本,收起脸上的天真,形如槁木坐在地上,坦白说出心里话:“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你会后悔的,我这个人没有感情,与你做爱的时候,也没有感情,你知道我只是为了达到目的。”
顾微庭吸上一口气说:“为了某种目的压抑精神生活,牺牲身体,未必可取,但这是你的选择,任性地选择。我的选择是包容你的任性,包容任性也是在包容人性。你就当我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你的身体对我的冲击力和吸引力一日日地增加,所以选择包容,甘心被利用。但包容有度,我只希望你的目的达到后,可以脱离精神深层的孤独与悲凉,好好活一次,充满青春的与我认真地做对情人,然后做夫妻。毕竟我只敢在你面前流露先天种在心里的色性,所以这辈子你惹了我,就别想逃离,我一开始就说过。我对你还有一种男性的心态,你可以猜一猜是什么?”
顾微庭说到这里,嘴角有了笑痕,甄钰不作思考,接话:“能是什么心态,不就是征服吗?“
侦探小说里常出现福尔马林溶液,电视剧非自然死亡,有一集凶手给死者注射了福尔马林,杀人手法挺高明。甄钰在公学学医学,前几章被打了针,埋的伏笔,一直是想借鉴这种杀人手法,在头皮或者静脉里注射福尔马林。但未免让周姆妈死的太轻松了些,想让她被割腕,死在浴室里,又怕圆不回来(柯南有一集,姐姐把妹妹杀了的那一集,就是割腕死在浴室里)
周六开始准备收尾了,字数够的话,应该六七章就能将人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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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到学期末,学生忙,老师忙,次日是
周一,要回学校里去,顾微庭给甄钰备好一切,吃喝所用备上好几份。
甄钰刁难地说一句不想吃冷食冷水,也不想走远路到指定地点去热食物和装热水。
“我给你请个看护吧。”顾微庭说。
甄钰一口回绝:“难不成你想监视我?如此想征服我吗?”
“好心没好报。”顾微庭转头去商场买个电炉来,演示一遍如何用,日落黄昏带上自己的东西离开医院。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有什么事情就打给我,下了课我都会过来。”单独病房装有电铃,顾微庭离开前撕下半张表心纸,留下公学办公室里的电铃,有好几个六好几个八,念一遍就能记住。
随后把画本上写有算学公式、题型的纸张一并撕下,约莫二十张纸:“这是这学期所学的知识,我不会给你开后门,但你考不好的话,我真的会生气。”
当夜甄钰辗转反侧,伤势无大碍,但到夜间露气重的时分,骨头与肌肉没有定数作痛一番,一痛就是好几个字,有时长达一个小时。
甄钰毛巾用热水打湿,拧干水分,搭敷在肩颈与手肘处。
毛巾没有保温的神奇功能,失去水分后迅速冷下,甄钰只好又打湿、拧干,重复数来次,几乎一夜未睡,眼皮刚合上又被疼痛闹醒。
毛巾越烫,越能宽痛,与毛巾接触的皮肤见不到一块雪白的肉,都被烫红,红了以后皮肤干燥发痒,长出似斑非斑的小疙瘩,不大美观,甄钰无暇去管。
次日天大亮的辰光,疼痛骤减,甄钰脑袋沉重渐入梦中,以为能好好补一番眠,医院忽就闹哄一阵,问来查房的护士,原是周姆妈的夫主治疗无效,今日一早悄无声息眼光落地了,遗言一句未留。
甄钰重心一直在周姆妈那边,后知后觉想起来原来她的夫主也在这家医院。
护士将帘子拉开绑起,又把她的病床往阳光处推,让她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小姐要多晡日,骨头才能好的快,阳光治疗不费一温大拉呢。”
外头的太阳光直勾勾射进眼球,金色的光刺得一双一夜未合掩的眼睛发涨肿痛,眼皮剔不开,勉强剔开也看不见东西。护士一离开,甄钰跳下床将两片帘子拉得密不透光。
得知周姆妈的夫主死去,甄钰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人出事到死亡不到一周的时间,发展太快,医院里最终的死亡不是意外,她猜想阿牛又提前动手了。
下午三下钟,阿牛提着一袋新鲜的水果来看望,坐不到一刻,嘴里复吐周六早上的那番话,劝她收手,冷眼旁观。
甄钰耸耸肩膀,摊开红白相间的手心,堆出管`理Q`353595/967/7一个冷淡的笑容道:“那个小瘪三是我亲自杀死的,我的手上也不干净了,杀了一个人再杀一个人没什么区别,双手都洗不干净了。我只杀周姆妈,她是罪魁祸首,我必须亲自动手,剩下的那个参与者我想杀也杀不到,所以我让顾家来杀。不过还是要谢谢阿牛送周姆妈的夫主去见阎王。”
甄钰将之死靡它的态度摆在台面上来。
千端万绪的心事堵在心头,阿牛拿起一颗苹果削皮,削到一半,刀刃不长眼,划破食指的皮肤。
血珠子一颗颗冒出来,滴在果肉上,艳红的血色被汁水稀释成淡粉的颜色。阿牛盯伤口不动,甄钰递来帕子,他婉拒,用嘴吮慢慢吸伤口。
甄钰收回帕子,拿走阿牛手上的苹果,避开沾血处,吃了一口。有意避开吃,但果肉吃到嘴里还是有股腥味,甄钰三两下咀嚼落肚,说:“不知道当年陶呦呦吃心脏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单是吃到一点血腥味都受不了。”
将只吃了一口的苹果一抛,丢到垃圾桶里去:“煮熟了以后,应该是和吃下水一样吧。”
阿牛默不作声,也不知如何作声,等手指的血凝住,又拿起一颗苹果削。
耳听削皮的“滋滋”声,甄钰眼光速落在刀尖上,说:“事不宜迟,这几日我就会动手,虽然这样会有嫌疑,但我不想再等下去了,死在医院,没那么多讲究的。”
“但……”阿牛眉头皱起,最终没有把话说出来,他将削好的苹果均分成两半,再切成一块一块,装进白瓷碗,放上两根小竹签,方便甄钰食用。
甄钰单手接过,一只手抚平阿牛的眉头,说:“我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病人,不需要无微不至的照顾,有点矫情。”
捻起竹签子,挑一块切得四四方方的果肉送进嘴里,有几分不快:“你可以可怜我们甄家负债不得已身入堂子,靠卖皮肉为生,确实可怜,可怜的是姆妈,堂堂广东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如今在这上海里当妓女,连真名都不敢告诉别人,可怜娘姨跟着姆妈贱卖肉体,任人白相。但千万别可怜我们甄家遇到这种腌臜事,这是西方人的格局,风轻云淡地说句Ma
y god bless you,没有用。应该和我一样愤怒,一个人表现出来的可怜只会让我显得软弱无能,人一旦软弱,态度矛盾,游移不定,这不是我想要的,自要报仇开始我对自己的死亡有所期待,只要解决了这些人,事情败露,又有什么好怕的。”
甄钰说话间气色甚佳,两片脸颊红润光鲜,就连一向黯然的眼珠子也流出盈盈水光,但很快,水光干涸,红润褪去,又是一副凄然的颜色,肚皮装满委屈。委屈没人理解她内心的感受,终究自己还是孤独的。
阿牛胸腔吸满一口气,辞气变得格外愉悦,说:“阿牛知道了。”
额头前的头发许久没修剪,杂草一般遮到眼皮,阿牛嘴里吹出一口气,把头发吹起,说:“据阿牛的了解,周姆妈前几日一直问春燕楼先生,顾老爷生日宴会上姑娘有没有出现,周姆妈再确定着当日送照片吓唬她的人是鬼魂还是姑娘,春燕楼先生一口咬定姑娘在生日宴会上出现,这才使得周姆妈精神大乱。所以姑娘尽情动手,阿牛有办法让姑娘杀了人,也不会有一点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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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钰大抵能猜到阿牛会用什么办法帮她摆脱嫌疑,就和生日宴会那样,装扮成她的模样,去显眼的地方转一转。
“你后悔遇见我吗?”甄钰苦笑,她不是什么好人,利用当年的一点皮毛恩情,硬生生把阿牛拉上不轨之路。
这世上有报应论,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她杀了恶人,不过是顺应了报应论。甄钰自觉自己的思想形态有点矛盾,但就是这个理。
报仇的路上有许多难以得兼的遗憾,得到一部分就会失去或是牺牲一部分,爱情、友情、或是亲情。
坦白而言除了亲情,友情与爱情她都利用了,阿牛是友情,顾微庭是爱情。可笑的是他们都知道,却还甘愿被利用。
二人都是一头愚蠢的牛。
不知甄钰的心思如此活络,阿牛抿起嘴笑了,笑的朴实,他摇头:“阿牛没读过什么书,但阿牛常听到一句话是‘下辈子做牛做马来报答恩人’。下辈子不知道能不能遇见姑娘,就这辈子就来报答。”
甄钰鼻头和眼睛同时一酸,吸了好几口冷气才把夺眶欲出的眼泪忍住:“我没法靠自己的本事,把这些在上海里立稳根本的人全部扳到,所以不惜一切代价,傍上相当有分量的顾二爷,用肉体和美色笼络二爷的心,试图让顾家的权利到时候可以分我一羹,而后真正地去扳倒程家和陶家。享受被爱的过程,心安理得做缺心眼的事儿。我认真想过了,如果顺利走到结局,我会放下一切好好生活,假装自己有干净的,天真的百态人生,然后学着去爱你们。”
说到后头,甄钰粲然一笑,但在若干年后,她时刻后悔在阿牛面前说出这番话来。若没有这番话,事情结束的那刻是完美的,没有一点遗憾。
壁上的挂钟走向五点,五点是公学下课的时间,不出意外的话顾微庭会来一趟,甄钰躺下身子,约下杀人的时日,便是周五。确定时日,甄钰让阿牛离开,勿要再来。
阿牛意似流连,最后垂头离开,病房只剩下郁郁不快的甄钰。灯未开,音未有,是一片萧瑟气象。
窗外的晴光颜色加深了,变暗了,少了一份刺眼,太阳一点点向下沉,甄钰看着日落,睫毛簌簌自动,黑刷刷的睫毛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颗小泪珠,过了一会,泪如涌泉,无声打湿枕头。
顾微庭在日完全落下的时候来了,在楼梯拐角处看到甄钰的病房里一片漆黑,心道她莫不是又弄出什么幺蛾子了,一步跨三步台阶,奔到病房。
“甄钰!”啪”地一声,打开墙上挂灯的开关,一室亮然如昼。
甄钰偷偷哭了鼻子,躲在被里不肯出来,嗡声说:“顾老师。”
“吃东西了吗?”哭腔宛然,顾微庭给她留了脸面不扯下她的被子。
甄钰扯谎说吃了,但宽空的肚子并不买账,咕噜的响声一阵接一阵的。顾微庭难得发自内心,笑了几声:“死要面子活受罪,说吧,又为何事而哭?”
没必要装下去了,甄钰拉下被子,露出肿如桃的眼睛,红如山楂的鼻头,呜咽发声说:“骨头疼,心也疼,顾老师,我今日有些痛苦。”
顾微庭不言不语,倒来一杯加了蜂蜜和玫瑰的温水,服侍甄钰一口一口喝下。
甄钰喝了一半,肚子微微鼓起,顾微庭放下水杯,说:“人活在世界上不是在享受快乐就是在解决痛苦,成功解决痛苦就能享受快乐,而快乐与痛苦有共同性,一个是分母一个就是分子,可惜没有约性。不是算学那般Q.qun.7/39/543/0/54. 公,将分子分母同时除以一个公因数,就能约到最小,假如可以约分,或许你会活成像我一般,对世界的一切,不管是冷的还是热的,大都持以淡漠的态度。但我想快乐和痛苦的位置可以调换,这只是一个比喻,所以中间那条线是虚设的,当快乐踩在痛苦上方时,好好享受,当痛苦越上线踩住快乐,那就先把痛苦的口子完全撕裂开,解决即是缝纫伤口,也是重新获得快乐的捷径。”
说至此
,顾微庭拿起水杯,嘴唇贴着甄钰方才呷着的地方,咕噜咕噜喝一口水:“我嘴笨,这是一个荒谬的宽慰。”
“顾老师亲一亲我,或许能暂时缓解痛苦。”甄钰吞下一颗定心丸似的,慢慢坐起身子,勾着顾微庭要接吻。
顾微庭如她所愿,四唇相碰,吻了半个字。甄钰没转过气来,气喘吁吁道:“确实很荒谬,顾老师为什么不先问,我的痛苦是什么?”
顾微庭调整手腕上的手表,顿了一会儿,才回:“痛苦太抽象,用言语说出来会有局限,难以剖豁明白,不如用行动去表现。表达痛苦的方式有很多,摔东西、哭泣,极端一些是去杀人。当然我这里说的杀人不是杀无辜的人,即使再痛苦,只要杀了无辜的人,那他的痛苦就是一种讽刺,转移自己的痛苦,很没有责任心,。我知道你杀了人,但我深信你不是这种人。”
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继续写这篇,这两章对话有些多,还是埋了些伏笔在对话里。
下一章走个肉,然后三~五章解决周姆妈,以及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手速慢,可能一章会拆开来写,明天就降温了,降温后手速更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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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钰向顾微庭索了欢,她的反应比往常强烈,衣服未脱,花穴已动了情,花瓣数层,一层层绽开。
花径倍常湿濡温暖,顾微庭食指探进去的时候不禁吃一惊,问:“怎么今天反应这么大?”
甄钰双臂紧搂顾微庭,红舌忽地吐出,抵他的口角与唇缝,细细舔舐,底情挑逗:“今日甚爱顾老师。”
从两片满是谎话的唇瓣里听到爱一字可真难得,顾微庭偏头,与甄钰额贴额,顺势张口将送在嘴边的香舌含进口中,互搅互动,也捻着被撩动的性器,凑近粉缝滑动。
甄钰粉脸低垂,眼波流转,看顾微庭的昂然之物做研擦之势,不看也罢,看之有些心动,失了力气,娇喘连连躺回床上,等待插入。
她清晰地感受到有手指扇开花瓣,圆滑的龟头就着穴口,一个呼吸之间性器进入盈寸。囫囵的龟头卡进来,而龟身迟迟不送进,滋出的痒意无处可发,甄钰腰臀抬起又下沉,情穴迎去,性器趁水带滑滑进去大半,龟头直搔花心。
“等一下。”眼看要被纳到根部,顾微庭连忙掐住甄钰的腰,在甄钰疑惑的目光下,一截截抽出再极尽温柔地插入血海深处,欢磨花心。
甄钰乖乖躺着,任凭顾企.鹅qun 7】3 95】43 054微庭在粉股间乱顶乱抽。
性器一抽一插,红润极嫩的穴肉从内翻出,而春水泌得紧,一阵又一阵似乎没有止意。顾微庭两下里受用,左手做了甄钰的枕头,说:“宝宝,闭上眼睛。”
“为何?”甄钰面色红润。
顾微庭已忍不住俯下身,“让我吻吻你的痣。”痣可爱,生在甄钰的眼皮上更加可爱,赤裸相见,私处相连时,舌尖便蠢动,欲品尝那颗痣。
热气洒面,甄钰不自觉闭上眼,顾微庭嘴唇用力啄一口,舌尖才吐出,左三圈右三圈舔弄。
抽插的速度越发慢了下来,甄钰熬不住他的温存,推一推紧贴双乳的胸膛,说:“顾老师你快一些,里头痒。”
顾微庭吸溜不迭吞入口中的唾沫,右手端住毫无瑕疵的雪白乳儿,指头似撩琴弦一样,往上弹了弹乳头:“巴尔扎克说过,女人是一张精致的提琴。”
乳头敏感,甄钰浑身玉肉时颤时紧,顾微庭笑之,继续弹了几回,红艳艳的乳头波动,别有佳趣:“他说必须要了解女人颤动的琴弦,胆小的琴键,反复变化的指法。一般的男子对待女人,大多是猩猩弄提琴。嗯……我不想当大猩猩。”
甄钰听的认真,听到最后一句话“扑哧”笑出声:“我还以为顾老师废半截舌头说这么多,是想表明有多爱我,才愿意磨功夫来了解女人颤动的琴弦,胆小的琴键,反复变化的指法,原来是不想当大猩猩。”
“我的意思是当大猩猩的男人,会让女人患上歇斯底里症,对男人来说不只是丢脸。”性器在花穴里不舍分隔,挑逗甄钰的时候,顾微庭偶尔腰臀耸耸动。
“但巴尔扎克说了,大部分男人都是大猩猩,嗯,顾老师的哥哥也是大猩猩。”甄钰翻了个白眼,倒不如冷待花穴,偶尔的抽动只将她春心转炽,欲火蔓延,没有一个地方是好受的。真想开口让他和自己痛痛快快弄上一回。
不经意提到顾玄斋,顾微庭脸沉下,性器迅速胀大一圈,他撞进深处一搅,说:“他是Party Animal,比大猩猩可怕,即使某日你我毫无利用价值了,也别去招惹他。”
甄钰头偏转,两眼看别处去,顾微庭掰正她的头颅,佯做不耐烦之状:“选择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要与他打交道,我会吃醋。男人醋起来和醉酒吃春药一样,会丧失做爱的技术。”
甄钰颊鼓鼓,呼的一口热气到顾微庭脸上,放胆反问:“什么是做爱的技术?顾老师你有技术?”
八点之前,我还穿着短裤短袖乱晃,八点后,默默钻进了被子,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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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钰成功地激怒顾微庭,晚上过的并不好,数不清性器在
里头冲撞了几回,顾微庭射了第一次,休息二十分钟继续做,洗干净黏糊糊的性器,并不带上套子,让她用嘴伺候。
主动亦是被动,前几次用嘴伺候,顾微庭都由着她发挥,今日他色念迭起,按她头颅,逼她吃全根,只留圆卵在外。
甄钰两腮鼓鼓,不停反抗,无骨的舌头抵住龟头,呜呜发声,试图将它推出口中。
性器四面八方无一面是尖锐锋利的,但抵进嘴巴深处,顿化作剑箭,刺、割得她难受欲呕,舌根没了知觉。
顾微庭泌着兴奋神色,享受甄钰的变态接吻。
喉咙发紧,实在难受,甄钰一气之下不伺候了,狠掐顾微庭的腰肉,趁他吃疼之际吐出性器,说:“信不信我咬碎你。”
顾微庭子嫌不满足,深呼吸,冷静下来,大拇指指腹摩挲甄钰两片发红的嘴皮子,将灼热的性器凑到她鼻嘴间,说:“再含一下。”
甄钰抿起嘴皮,无声拒绝。
也罢,顾微庭怒气稍平,寻套带上,手指刮动花穴,准备重整旗枪。甄钰樱唇一启,两排玉齿咬住套子前的小凸起,吐到一边,觑个空子,衔住一截性器。她跟着自己的节奏,一吐一纳,只吮吸前端,手指徐摸后半截龟身。
性器公然在口中青筋暴胀,禁不住挑逗,小眼流出粘液,甄钰吃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吐出口中之物,频频吞唾沫,冲淡那一股奇怪的味道。
她以胸乳与之相触,又以粉颈香肩架住性器,头一偏,香腮压住,态度妩媚,撩起一缕秀发,发梢搔弄根部,至矣尽矣地撩拨,非情场老手的顾微庭,呆若木鸡,全然抗拒不得。
顾微庭觉乳肉柔软,粉颈温热,从中抽出,带上套子,扇开红红的肉缝,少了耐心,挨着不容丝发的花径,直刺入到底,抽插不已。甄钰娇声发颤,直到结束那刻。
次日起身,腰酸喉干,穴皮红肿,走一步路都疼,甄钰理解顾位庭说的歇斯底里症是什么个病症了,再来多几回指不定她就患上这种症状。
一瘸一拐下床洗漱,顾微庭是半夜走的,甄钰那个时候清醒未睡,玉臂伸直,抱住顾微庭,厚颜要了个吻。
顾微庭给了一个绵长的吻,半晌四唇分开之后,甄钰嫩葱似的手指擦去唇上的余唾,面带笑容,笑窝乍现,却鄙睨地看了一眼顾微庭的胯下,说:“我看见顾老师就想做爱,为了我的身体,顾老师接下来几日就不要来了。劳累过度,容易死亡。”
顾微庭溺进粉腮上一点笑窝,本拟在此处宿至甄钰出院,这么一笑,心猿意马,鬼差神使地答应下来,但要求与他通电话,留下了静安区的号码。甄钰忽然情上疏远,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顾微庭说到做到,周二开始就没来过医院,甄钰每天晚上七点按时与他通电话,第一日通电话,无非说自己今日做了什么,从一堆无趣的事情中挑出不那么无趣的事情说,比如说今日有只鸟撞到玻璃上,想来是个近视眼,暗讽顾微庭视力不佳。
第二日电话里的内容带了颜色,隔着一层金属,顾微庭呼吸加速,一喘一喘,比在床上喘的频繁,甄钰格格发笑,挂断电话,第三日、第四日亦是如此。到了周五,顾微庭中午打一通电话到医院,沙着声音问:“还打算住几日?”
甄钰漫不经心,手里头转动水果刀,回道:“住到周日。今日周五,顾老师要过来吗?但我要告诉你哦,我红娘娘来了,全是血,顾老师来医院了也不能和我做爱,除非顾老师想浴血奋战。主要是我怕我忍不住要和 顾老师浴血奋战,反正您也不觉得红娘娘肮脏,带上套子,关了灯,都一样。”
电话那头的顾微庭沉默许久:“我这周要回顾家一趟。甄钰,你知道你姆妈……”话久久没有说完整。
甄钰不明:“我姆妈她怎么了?”
过了许久,顾微庭才回话,但换了一个话题:“我和孟校长说好了,下学期不当老师了,要回京城去,甄钰,你随我去京城,上学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帮你办好。”
甄钰心一沉,“唼喋”一声模拟接吻的声音,学他岔开话题:“就这样吧,周日我会出院,顾老师记得来帮我付钱,拜拜。”
查资料发现,民国避孕套和现在的避孕套,差不多:今之洋货肆或药房中,尝售有二物。一曰“风流如意袋”,系以柔薄之皮为之,宿娼时蒙于淫具,以免霉毒侵入精管。因能防制花柳病也,故亦名“保险套”。更有一种附有肉刺者,可增女子之欢情。但于用之者终嫌隔靴搔痒耳。囊底有小圆球,中空,适当马眼,可洩精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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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钰略谦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便挂上电话,忽然腹部里两刀绞杀一样疼,股间一股湿热,雍雍然踱去浴室撩裙检查,裙底有红团,浅红色的,和栗子一样大。
一个谎言,却把红娘娘给唤来了。
“法克。”甄钰长叹了一口气,也骂一句脏话。
手头上没有准备卫生带,她用力吸住腹部,翻出四条素净的兴布手帕,叠成卫生带的形状,裹住阴部。索性是第一日来,出血量少,更换一次,勉勉强强能挨过今晚,随随便便。
顾微庭买来的电炉就是个摆设,放在桌上短短几天,表面
积一层黑灰。
红娘娘来手足厥冷,再饮不得凉水,甄钰擦去灰尘,在玻璃炉具中注入凉水,凭着记忆插电使用,扭开下边红色的机捩。不到五分钟,水开了,盖上的小孔冒着烫人的蒸汽水,具底咕噜咕噜冒起小水泡。
她好奇心盛,嫩凉的食指搭在外壁上,被烫了个激灵,不一会儿,皮上也因灼热而烙出一颗燎浆泡。
指上如葡萄紫的燎浆泡,隐隐作疼,甄钰狠狠掐破它,里头流出来的脓水,蹭在衣服上。她倒出一杯白滚水放凉,却没有摁下机捩让电炉停止工作,拔出吹毛可断的水果刀,找出昨夜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注射器,一并丢到炉具里去煮。
她昨夜悄悄溜出医院,到洋药房去买了一品杀菌药水,付账时看到药房最里的一个玻璃柜上,摆满了蓝玻璃瓶的药水,外边上了一个银锁。
去年的医学课上,何之钧说过,如今用蓝玻璃瓶装的药水是毒药,普通人不能轻易买到,需由医生的处方才能买,且这个医生一定是洋医生。
给人体注射大量的杀菌药水,死亡是必定的,注射毒药到身体里或许会更痛苦一些,甄钰蠢蠢欲动,但去找洋医生开药方,定要被问东问西一番,仔细一想,注射毒药容易被看出来,还是保险一些,注射杀菌药水。
水果刀与注射器在水里翻滚,喷着杯壁,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杀人的心思渐渐上炎,难消的忿恨,凝固在心头。
甄钰从枕头底下拿出买来的杀菌药水,举起来晃几晃,说:“先打只针,再用刀划一刀,最后用热水温暖那具冰冷而又肮脏的尸体。”
她把药水宝贝似地收到胸前,闭上眼睛,面向让人窒息的晴光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沾满臭药水的空气:“又是死在水里,水无痕,什么痕迹都能被冲散去呢,将无作有很容易,将有作无,才是真本事”
周姆妈的夫主死的突然,冰冷的尸体从医院推回公馆,按照丧事的规矩放七天才能入土。娘姨不敢将此事告诉寝疾不起,气息奄奄的周姆妈。
但周姆妈三不时一头哭,一头笑,问是不是有人死了,原因是她在梦中看见了一群尖嘴乌鸦,一只挨着一只啃食她的心脏,吃得满嘴是血。哭笑到极点,她头一偏,衉血半升在白瓷地板上,又问为何周遭站了这么多穿白衣服的女人。
娘姨不停打寒噤。
周姆妈这一问,医生每天都给她注射一只镇定剂。镇定剂流进身体里,她能安静睡上一觉,半夜不会醒来。晚上十点打,第二日十点钟才醒。
如此娘姨也不留在医院陪同,甄钰觑到这个空隙,得意得不行。本在苦恼如何将娘姨引走,不让人心影进到周姆妈病房,思来想去,只思扮成护士进去。
现在倒好,只要在走廊灯灭去,寂寂无声之际闪进病房里头就好了。
补:关于“蓝玻璃瓶”里头是毒药,以及要洋医生开处方才能买到,是从晚清《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读到的。晚清,四舍五入等于民国初期吧。
明天周五,想了想还是断更一天,因为实习发工资了,可以浪了。看波妞,吃火锅。
新年就不那么血腥了。这章删掉了一些描写尸体段落,会在后面几张补上这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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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钰喝了很多白滚水,一杯接一杯,浅浅地喝,似乎喝水可以缓和肚内的疼痛。
八下钟的时候吃一碗淋上排骨汤的糜饭饱腹,吃完继续喝水,直喝到十下钟周姆妈打上镇定剂,她才换了一身不惹眼也不喂眼的白色行头,将秀发挽成一条大辫子拖在脑后,不点铅华,带上工具,或是袖在袖子里,或是插在腰间,鹅行鸭步下楼梯去。
进周姆妈病房前,她警惕地先打开一条门缝,门吱呀一声,但里头没有人声,再打开几分,顿一下,娘姨的声音传来:“是谁?”
“护士,看看情况。”甄钰笑自己着忙几分,笑自己坐不住不多等一会儿再来,但只要人能死成,也不枉费这一片心机。
甄钰打叠精神,大摇大摆走进去。
病床在临窗的位置,周姆妈心无二用在梦中,穿着簇新的制服,头发用凝刨花梳得一丝不起,看来在医院里落了殷勤。不过丰腴的两颊肉眼可见消瘦了,颧骨凸出,一条一条皱纹陷在皮上,看似滴水不能消瘦的状态。
周姆妈脸色苍白,不见往日的红润,老老的两张嘴皮子,洒了一层面粉似,白燥的起浮皮,鼻头与下颌生有十余点黑点。娘姨眉头不展,拿出一瓶脱漆的雪花粉,挖出一团在手上,帮周姆妈糊脸皮。
周姆妈沉在梦中无知觉,甄钰假装自己是护士,摇之唤之,余光去看娘姨,娘姨唧唧哝哝的,正在浴室洗去多余的雪花粉,湿哒哒的手在衣服上擦干净,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姆妈无大碍吧?”
甄钰点头说无大碍,先一步离开病房,躲在上一层楼的拐角处,等娘姨离开。
有了护士的话,娘姨欢喜无限,放下心,收拾好东西,八字式的脚一步步离开医院,回公馆去。
娘姨不知的是,今晚病房里的人即将平白死去,就算阎王爷来说方便,她亦不会临时手软。
人一离开,甄钰舔着嘴皮子重入病房,直搭直摸黑到浴室里,开
灯放水。她在浴缸里放满半缸热水,伸手试探一番,指尖指甲皆红,烫得可以趁汤推。
甄钰将带来的工具放在洗手台上,折步到病床,从床上推起周姆妈,横拖倒拽,把一个近一米七的妇人,一口气拖到浴室里,无情摔进热水中。
脸朝水里摔,梳得一丝不起的头发如墨散开。
鼻腔吃了一团倍常的热水,虽无生命之虞,周姆妈因惊吓而又疼痛中醒来,在水里乱舞了一阵,方知手要搭在缸沿上,她吃力翻过身,见甄钰站在自己面前,只看一眼,朦胧的眼光便不敢与之相射,管到地面去了。
甄钰两颊赤热似抹腮红,咧开嘴角,装出一个甜净的笑容,声口散漫:“周姆妈,侬猜猜我是哪个?”
周姆妈眼睛一眨不眨,似在思考,气若游丝,有些拙嘴笨腮的回话:“侬是甄慈伐。”浑身湿透,蓝白制服甚薄,湿了水,隐约可见里头暗红色的肚兜。
甄钰暗暗惊疑,口中不语,心里刚要夸周姆妈聪慧,脑袋没有糊涂,忽然她把头低到腔子里,一个眨眼,头往缸沿上撞,绷冬绷冬磕响头,磕了七八个方才停止,两眼通红射向甄钰,态度大掉:“不,侬是甄慈个姐姐甄钰!”
“不是,我是甄慈。”甄钰蹲在浴缸前,伸手一攮,将周姆妈攮了个敦坐。
她闭上眼睛,眼皮合上,不觉泪从眼角滑落,垂下双颊。
周姆妈攒一攒眉儿,手背擦着眼睛,看眼泪滑动。甄钰手指先戤住额头,略停几秒,而后指尖慢慢往右下角移,移到眼皮的痣上:“侬看看,这是什么?”
这两天陪姐姐去找房子了,明天正常更新了,字数会多一些。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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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姆妈看着那颗痣陷入沉思,拿手去擦眼皮上的痣,竟擦不去,恐惧感如潮涌海啸一般兜面扑来:“不可能……啊……”
甄钰睁开眼睛,宠溺地端住周姆妈发凉的脸颊,笑说:“我与姐姐为同卵姐妹,长得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我眼皮有痣,姐姐没有。有痣的叫甄慈,无痣的叫甄钰。甄慈是妈祖的干女儿,甄钰不是。甄慈穿绿衣,甄钰穿粉衣。甄慈文静,甄钰好动。这些事情不是秘密,认得我们甄家姐妹的都知道。但没人知道,当年死的是姐姐甄钰,不是妹妹甄慈,也就是说与你儿子配骨的人是甄钰,不是你们想要的那位捡到照片的甄慈。”
“不可能……不可能……你想做什么?”周姆妈吓得魂不附体,冷汗直流,蜷缩在浴缸里,已感不到热水的温度,她的心是凉的,两腿亦如垂冰,没有知觉。
“上海这个地方,神鬼之渊薮,亦是恶人之渊薮。换个角度想一想,上海里多我一个恶人不算多,少一个不算少,既然甄慈活下来了,焉能留你们的狗命。”甄钰将声调拔高一分,骨头发力,想掐周姆妈的脸。转念一想当初扇自己一巴掌留下的痕迹,被顾微庭看出了端倪,她怕会留下让人心影的痕迹,讪讪松了手,垂在股旁。
腿蹲得发麻,甄钰轻裘缓带地站起来,活络一番:“要说如果当年死的是我,你们呢能快活一辈子,没人追究这件惨事。当年即使我与姐姐互换身份,你们不要伪造遗书,我也不会起疑。什么因病发得不到救治而死,笑话,那天被我阿爸带走的人是姐姐,健康的,活泼的甄钰,不是那个因捡了死人照片,引水入墙的 妹妹甄慈。”她转几步到洗手台,拿起针头针筒,单手擘开消毒药水的瓶盖,开始给针筒注满药水。
周姆妈回想当晚甄粤带来的那个小囡囡,梳上两条大花辫,文静可怜,从头至踵是一片绿色,大冬天的穿一件葱绿的春罗衫,洒线绣蜜绿裙,绿到心里,一眨眼,右眼皮上的痣便看个清爽,与她通个姓名。
她语言流畅,道自己叫甄慈。
万分确定以后眼前的囡囡是甄慈,他们才敢下手。只不过被疯癫的甄粤查出了一丝不对劲,出了点岔子。
周姆妈的儿子因恶疾缠身,年纪轻轻两眼一闭,便入了黄土。周姆妈常梦见儿子,儿子道自己未恭喜,在地府里做个孤魂野鬼的,口袋里又无钱,好生无趣。
时常做着这个奇怪的梦,久而久之周姆妈开始恍惚,口流涎沫,渐渐难分清所谓的现实与梦境,一到夜间疲惫不能任何动作,直挺挺躺在床上,似乎手脚与头,被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给绑缚住了。
周姆妈的夫主,地地道道的吴人,姓关,名啸家,他越看周姆妈的脸色越不对劲,心下开始害怕,宛比蚂蚁走在热锅上,急得游回磨转,便花重金给她请了个有名的看香头。
看香头者能帮人看病,能走阴差,还能关亡。
吴俗尚鬼,有病有事必延巫来,这些做时账生意的人,在吴地里有一些地位。就如粤地里的神婆一样,俗话说神婆与看香头者所言,勿作过耳秋风。
关啸家所请的看香头,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张,人称张师娘,穿一件浅驼色大镶边斜襟花卉袍,橘黄缎地龙凤呈祥马面裙,又梳一个大背头,露出光溜溜的额头,脑后盘个大发髻,斜插一支银点翠簪子,挈一个破旧的竹编篮,脸上滴粉不施,呈满面风霜之色。远远看着有些敦敦实实,穿着鲜艳之服全不显得结灵即溜
虽无不是十相具
足的师娘,但那双眸子非是白果眼儿,清亮如明镜,能照人面孔。
这些与阴物打交道的人光降家门,得备上许多礼,关啸家早先备好一个黄白包,人刚跨过门槛,取出黄白包呈上。黄白包收与不收,要看情况。张师娘感到迎面一阵阴风打到脸上,暂时拒绝收红包。
关啸家接一连二与张师娘折腰做礼,虚嘴掠舌糖食许久,张师娘见多了这种场面,不动声色道:“你付银子我做事,不必这般待我,我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打交道,其实也是趁口饭吃,寿长但智不能永久,这般待我,我会折寿。”
关啸家面上堆下笑睑,引张师娘到屋里头,娘姨殷勤有余,搬来一张真皮四腿椅,装模作样拂去灰尘,请张师娘就坐。
张师娘腰臀扭扭,款款坐下,兰花指一翘,娘姨识色,点来一只手卷烟。她凑上嘴吸一口,久久不吐掉嘴里头的白雾,略停慧眼在壁上那张已经暍色的遗像,不凉不酸地说:“他近日有来过呢,记得要给他烧些顺溜纸。”
说完未关严的窗子,透进一股冷飕飕的风,手上的烟燃烧的速度大大加快,张师娘阴笑一声,走到窗前,弹去多余的烟灰,冬冬敲动窗沿,说:“这窗子不该朝这里。”又走到浴室去,用清香无比的牡丹水洗净两根手指,也不拭去水珠,开始给周姆妈搭脉搏。
壁上的遗像,是周姆妈的儿子,穿着白衣黑裤,面首稚嫩,估摸不到十八岁。
周姆妈话家常一般,娓娓道出梦中之事,不隐不瞒。张师娘听后,手指离开周姆妈的手腕,指尖弹一弹,似是在弹去粘在皮肤上的腌臜物。诡异极了。
她故作沉吟,问道:“要关亡吗?光亡可与侬个孩子对话,但要花不少温大拉。”
周姆妈疑神疑鬼,对张师娘嫌好道歹,拗过脖颈,与一旁静悄悄观看的关啸家说:“这些做妖帐和做时帐个没什么区别,都爱胡言乱语,阿拉勿要拿钱塞狗洞。”
张师娘一笑置之,用清亮有感情的朗声,似唱似说:“勿要道出这些大不敬个话,实实虚虚,虚虚实实,日矬西时,侬一试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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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亡能通后半生的路子,与我钱,我非是独吞,要与阎王、阴兵一九分。我一他们九。”张师娘笑了,不慌不忙,扫开喉咙,眼睛半合,忽然唱起一段小曲卖关子:
“摸骨头相面、捉牙虫、调水碗、剪花样、扒龟算命呀~咿呀~走阴差~”
声音够甜够软,她从袖口里掏出一只白兰花压在右鬓边,一只栀子花压在左鬓边:“栀子花~白兰花~往头上压一压~”
关啸家低声与周姆妈讲道理,劝周姆妈关一关:“都说关亡婆全是靠讨口气糊弄人钱财,阿拉除了死亡时辰和生成八字,多余话不说,也叮嘱公馆的娘姨不许卖春,不如试一试?”
周姆妈将信将疑,最后应了,等到太阳落山,将近无嘈杂声际,将儿子死去的时辰如实写在纸上,随上五个温大拉递过去,请张师娘关一关亡。
张师娘一并接过,温大拉随手放进竹篮,又从里头翻出一个掺了香水味的绢头包,从绢头包里拿出一枚西洋珐琅的鼻烟壶,琢磨半天,才把瓶盖打开放在鼻下闻着。
壶口靠鼻太近,腔管一吸一呼,鼻尖沾了里头的粉末,和一块发红的虎皮斑似贴在肤上。
关啸家心道奇怪鼻烟壶里头的粉末是红色的,但他不敢多嘴去问话。
张师娘不在意抹去鼻尖上的粉,另一只手掐算时辰,道:“关亡之事说起来古怪蹊跷,待会勿要以为我是疯婆娘,也勿被吓到,且当我是侬个亡人,则情问,不需要顾忌什么,但勿要靠近我,勿要触碰我,只有半炷香的时辰,香竟,不能出言作挽留。”
周姆妈如坐针毡,张师娘悠闲闻鼻烟壶,下死眼盯挂钟,八下钟过五十分,接近九下钟的辰光,她放下鼻烟壶,打开窗户,彻底打开挂在臂上的竹篮,拿出一个小型象牙观音像、一个象牙玉皇大帝像,一个小型金香炉,合关啸家溜眼色:“几,椅子。”
关啸家转头和叫惠兰的娘姨溜眼色,惠兰搬来一张半旧不新的酸枝木,雕刻着八仙过海的三足香几和一只海棠形绣墩,朝窗摆放。
张师娘见得几上有一层均匀可见的浮尘,修剪圆润的手指指去,道:“擦擦。”
惠兰很会小殷勤,二话不说打湿毛巾来擦去浮尘,张师娘满意了,把观音像、玉皇大帝象像、金香炉井然有序摆放在桌沿,点燃一根香烟插进香炉内,屁股往绣墩上一坐,坐姿微驼。
从侧面看去,张师娘背上的肉鼓鼓似山峰,周姆妈见之又啧啧对关啸家道:“不灵光,不灵光。”
“还没开始,怎就不灵光了。” 关啸家疑惑反问
周姆妈指着张师娘的背部:“阿曾听过一句话,‘手脚黏赘者,定是鸢肩局背’,仔细想想,沪上有头有脸个老爷,哪个不是背挺挺,就连不要脸皮个赤佬都是背挺挺,这婆子鸢肩局背如此,一眼就知是江湖骗子。”
“钱都给了,看看情况。”关啸家回道。
香烟烧热之速,似乎不由风的强弱来定,只见一根烟燃烧之速好比闪电,烟袅的浓浓似清晨白雾,一根香烟,却把人的视线迷糊
住,奇怪的是,烟的味道并不呛人,亦不熏人双目,扑上面来,有一丝丝凉意。
张师娘抬袖子遮烟雾,道:“因病而去,年纪轻轻的倒是有些可怜。”
惠兰娘姨惊呼:“说个可是因恶疾而去的少爷。”
张师娘回:“是。”
搁下这句话,张师娘重新点上一根,嘴里念念有词,而后用倒出鼻烟壶的粉末,围着供桌画了一个不规则的红圈儿,曼声道出关亡的规矩:“香竟以后,要对我鞠三躬,是送魂之意。”
关啸家道句知道,话毕,张师娘眼皮垂垂合上,往香几上一趴,荣荣汪汪的钟声响起时,她缓慢地伸了个懒腰,眼睛一白一黑上下交替,钟声停止,道:“亡人步月而来。”
顿了一会儿,眉头一皱,道:“哎呀呀~奇怪,亡人来了俩,一头戴朱红大呢帽,嘴里镶金牙,元青宁绸袍,宝蓝哈喇褂,尚留满清辫,气盖昂昂少只腿,自通身份,曾乃苏州快班,打番过苏州贪腐个青天大老爷;一戴西洋圆顶帽,短发齐眉削角脸,笑涡浅浅身材美,不满七尺身,搀扶单腿人,远远招手儿,腕里绑红绳,一语不言。问二人是谁?”
周姆妈呆看之间,不住用手肘去撞关啸家,示意他开口答话。关啸家胜得周姆妈三分胆,且偏头咳嗽润嗓子,且回忆张师娘说的话,道:“前者我阿爸,后者乃我儿。”
张师娘打上一个呵欠,问:“不想来了俩,要关谁?”
周姆妈心焦闷极,听了张师娘方才所描述的亡人样貌,又因张师娘入门以来未曾有机会讨口气,如今有些相信了这等事情,欲关儿子,而关啸家抢先一步开口:“关我阿爸。”
张师娘向前一弯腰,似是魂魄离身,又浑身一抖,似亡魂附身,突然之间做出许多奇怪的动作,也换了一个口气,狠拍大腿,骂道:“孽障!见着阿爸,还不磕头。”
张师娘腔调和动作与过世的阿爸一般无二,二人看得分明,关啸家的脚底急急窜出一股阴气,拉住周姆妈,退一武跪到地上去,如捣蒜对着张师娘叩了三下头。
张师娘身体摇摇摆摆,却道:“还差两个,要磕五响头,这叫五香豆。”
城隍庙里的五香豆,又硬又咸,掉在地上嘎嘣响,和磕头声似,便就有了去城隍庙上香,要磕五响头的道理。
二人连忙加磕两个响头,张师娘做出捋髯之举:“来来来,今日关我何事?”
关啸家撇一眼香,还不到一个字,便烧了半折去,他赶忙问正经事情:“阿爸,主婆三不时梦亡儿,精神恍惚,怎么回事?”
张师娘滔滔不绝,往胸口砸了几拳,嘴里吐出好长一段话:“怪就怪伊,照看我个病孙不周,害我孙一命呜呼,无妻无儿,早早入了土,这不就来梦里抱怨。想得此事,我个心好比被刀割,可怜我病孙。”
张师娘说着头一偏,往一处空地上下一7]3 95]4]3 05]4独.家.整.理
点头,自言自语:“没错伐?我个孙子?”
静默三秒,头转向关啸家:“就是如此。”
亡儿总归是自己的骨血,周姆妈心头一阵心酸,险些儿流下泪来,道:“是我不好,当日忘了给儿饮药,竟害得他血如泉涌从口出,血止就去了。”
亡儿乃是关啸家的精,回忆当日之事,不禁眼眶湿润。二人在地上饱成一团,额头贴额头,大哭起来。
张师娘微微剔开一只眼皮看光景,见得二人陷入亡儿之痛中,不着痕迹,嘴角往上勾:“勿要着急,勿要着急,弥补就是,辰光不早,我也该回去了,途中要给阴差点钱,我腿少一只,孙又有疾,想租个车回去,要拿一些钱给我和病孙在阴间所费才是。”
85
关亡这事儿,自古以来都是骗人的把戏,能骗得那些迷信之人,还能骗得那些对亡人有所内疚之人。
原来张师娘与公馆里的惠兰娘姨早已经窜通好。周姆妈因噩梦缠身,精神不佳,关啸家便拿出一笔银子让惠兰去请一位看香头的来。
那些看香头的没有一个摊铺,也不把家当铺子,神出鬼没的,头带乌绒勒,提着一个竹编篮子,篮子里什么都有,整日价脚跟不定,在巷弄里徘徊,口喊“捉牙虫~调水碗~”,和个能说会道的卖婆似。
惠兰在一条生有杂草的巷弄遇到了张师娘,三言二语道清原因,张师娘哂笑,飞了一眼惠兰的衣着打扮,齐齐楚楚,有些富贵的气息,不是掉盏子的低搭下人,惠兰拖着一条及肩的辫子,二色丝绳扎发梢,上身是累缎鱼肚白衫,黑湖绉面的背心,下面是散管鸡皮绉裤,一双苏式绣花鞋,便问:“大户人家?”
这声口不似沪人,惠兰下意识点头,反问:“侬是哪里人?”
7]3 95]4]3 05]4独.家.整.理
“哪里人不打紧,本事顶呱呱就是了。”张师娘登时起了歪心思,与她咬耳朵,“侬晓得我不但看病,还关亡,可知关亡要花多少银子,只要到时候我提出关亡来……”
这般这般,那般那般,叽叽咕咕说了一堆,惠兰是个贪钱的,非但没拒绝当张师
娘的里人,还狮子大开口,那所得的银子要对半分。张师娘想了想那笔可观的银子,咬牙应了。
惠兰娘姨今年四十岁,晓得关公馆有多少阴人,也记得阴人生前的样貌,被金钱所迷惑,便与张师娘卖春。
这卖春或是讨口气是这一行当赚银子的关键,有了惠蓝这个大里人,张师娘自信十足,约定后日亲上公馆看香头。
……
周姆妈哭完,香已竟,她匆忙起身送魂,曲下腰,对张师娘鞠三躬。
张师娘做出些丑态,抖抖身子,而后打哈欠、伸懒腰,两眼朦胧,四肢无力,走几步脚软一次。盈盈走到窗边,打开壁上的开关,亮了风,身子半依墙上纳凉,状从梦中醒来,道:“关亡,累得慌,让亡人之魂上多几次身,只怕我这具老骨头吃不消,往后……”
说至此,改说为唱:“还是帮人捉牙虫、剪花样,弃了那调水碗、走阴差与关亡,咿呀~咿呀~”
外头来了一阵狂风,满地的落瓣落叶,而树枝上全无一朵一页,光秃秃的。
惠兰陪小心,去厨房烧一壶咖啡,温一盘洋点心送上。
咖啡的味道苦艳艳,易伤薄胃,经过喉管,和吃了药丸沾在喉咙一样越吞水味道越浓,洋人的饮料一点都不美味,张师娘心里这般想,看着壶口浮着的热气,摇了摇头。
惠兰寻得一包砂糖加入,砂糖沉在湖底,她那滚水涤了一涤金制长勺,甩干长勺上的水,伸进深棕色的液体里顺时针搅动,说:“张师娘好灵光,竟道出关大老爷少了只腿。且一次就关着了,我听说啊有许多不上亡的,忒不灵光。”
她将掺了砂糖的咖啡送过去,张师娘接过,先浅浅呷一口,舌头在口腔里卷一卷试味道。糖加了许多,压住了苦味,不像是咖啡了,味道有点似融化成液体冰忌廉,张师娘一口咖啡,一口点心,悠闲地吃喝起来。
周姆妈惦记弥补一事,关啸家惦记给阿爸烧钱之事,重金请来张师娘本是为看主婆疾病,但关了亡,需得重金请去,这关了亡以后,他们后半生的路子,简单来说张师娘掌握了一半,不敢吝啬,赶紧包了一包的温大拉,塞进张师娘竹篮子里。
那包东西放进篮子里,沉甸甸有一定的份量,张师娘心里掂量,与卖春的惠兰娘姨对半分,自己也不亏,狠狠赚了一笔。
道句辰光不早,拾掇自己的东西要走。
张师娘临走之前,周姆妈闪身遮住她的路:“方才张师娘说,弥补即可。那要如何弥补才是?”
篮中有银,张师娘满面生花,敷衍回道:“缺什么就弥补什么,缺钱烧顺溜纸,缺衣物就烧衣物。”说完,她让惠兰引她出公馆。
“缺什么就弥补什么……”周姆妈嘀咕张师娘所言,忽然眼睛瞪得滴溜圆,“方才阿爸说孙儿未娶妻,我记得在梦中,儿常道自己未恭喜便入了土,很是遗憾,这……这是要给他配骨才成。”
关亡这事儿写得有点长了,但还挺开心,后面几章就开始写甄慈了,最近有些疲倦,字数时多时少,明天如果字数少的话,我就和着后天的章节一起发吧。
86
因被骗术迷了两眼,蒙了良心,周姆妈自此做出差三错四,欲寻个八字合得来的囡囡给自己亡儿配骨。
关啸家格外激动,出言阻止:“做他人囡囡不着,完成自己心愿之事勿能做。哪个囡囡肯来配骨,不是自愿成殓配骨的,是平白造一场孽,不可,不可。”
关啸家道出此言,本是打拦头雷周姆妈去干那丧尽天良的事儿。周姆妈却会错了意,手指轻轻摸着搽了凝刨花的鬓角,恍然大悟,微微而笑道:“你说的对,给儿配骨的人得找年龄小,心智未开的,已长成人的自然不乐意,还易滋事。”
周姆妈微驼脊背,两手吞在袖中在公馆里走来走去,关啸家跌脚解释:“不是,我是说配骨之事太残忍,上海这地方洋人多,洋思想不经意影响上海人,配骨的事情被外人洋人知道了,人家的嘴巴里,都不知道怎么嚼我们的舌根,闲话多起来,我们往后在上海里没有大红日子了,堂子都开不起。”
“小心谨慎些,哪有人会知道。”周姆妈反驳,哪管三七二十一,着魔了一般,就是要配骨,“不配骨,阿爸和儿子怎会保佑堂子蒸蒸日上。”
当晚又她梦又亡儿,次日眼睛一睁开,推醒尚在梦里的关啸家,紧打慢敲,要他去找那些知识未成熟,却与自己亡儿生辰八字合得来的囡囡,死的也可以。
两个死人来配骨,即使事情败露,闲话能少一些。
但不论是寻死的囡囡来配骨还是活的囡囡来配骨,关啸家都不愿,只托言寻不到,周姆妈只索去寻张师娘。
张师娘神出鬼没,只在巷弄里徘徊,那天张师娘在法租界里帮陶探长的囡囡陶呦呦捉牙虫。
陶呦呦这
囡囡身体极差,打从在娘胎就有西子病,齿生以后又长了牙虫,杭好杭歹的身体,好在陶家家底殷实,是一块肥肉,不愁无银看病吃药。
捉完牙虫,陶探长给了不少报酬,想着法租界不如公馆租界热闹,张师娘拖拖栖栖回公共租界,去那些马路里摆洒,走到四马路,刚喊出“捉牙虫”三个字,就与周姆妈打了个照面
不变的装扮,周姆妈一眼就认出来了张师娘。出于礼貌,周姆妈破费请她到一旁的茶楼一叙。
周姆妈点了几道地道菜打底儿,请张师娘用筷。
菜过五味,酒罢一壶,张师娘打了个饱嗝儿,周姆妈轮眼看周遭,三米之内无旁人在,不藏阄,娓娓道出来意。
得知周姆妈的来意,张师娘冷汗狂下,脸色渐渐发白,忽然觉得方才饮的茶水又酸又苦,吞咽一口唾沫,梗着赤脖道:“配骨啊……也不是不可以,但……这种事情容易败露了,败露总亏没有好处,除非对方囡囡的父母同意配骨。”
周姆妈从腰包里掏出温大拉送过去:“不知张师娘能否帮忙,寻个八字合得来的囡囡来与我亡儿配骨。”
张师娘斜觑那包沉甸甸的温大拉,搔着下巴迟疑,最终翘起小拇指收下了,夹着阿谀的口气,道:“配骨不需八字合得来,有缘就成。”
她起身离座,坐到周姆妈右肩头,抿着两片油光的唇,沉吟再沉吟,无移时,才道:“明日与我一张关公子生前之照,我帮你寻个有缘的人。”
……
周姆妈回到公馆,翻箱倒柜找出一张亡儿生前的照片,放进信封中,下午五下钟的辰光,差娘姨带着照片到巷弄里转一转,若能遇上张师娘,便把照片送上去。
娘姨运气当头,出公馆走了几米,张师娘斜刺里走来,她步子匆匆,一下子就与娘姨拉开了距离。
“张师娘稍停脚步。” 娘姨启唇叫停张师娘,促忙促急冲上去,气没掇上来,先递过信封。
十二月出头,天说冷不冷,说暖也不暖,张师娘吐出一口寡气,仍不能控制乱抖的手指,接过信封,寄声娘姨,静待消息。
张师娘拿得照片,凭着记忆,用红墨水,工工整整地写下关公子的忌辰,就放于城隍庙的井旁草堆中。
城隍庙人来人往,一张照片落在井旁并不起眼。
若是将照片放在公共租界或是法租界,七打八是被小瘪三、赤佬拾去糟蹋了,只能远离租界,放在县城里,但县城也杂乱,三教qun7】3 95】43 054九流汇合之处的城隍庙里大抵算得上是最佳选择。
为何城隍庙是最佳选择,原是每日一早,便有人来城隍庙挑头堂水,来挑头堂水的人家中不富贵,不是工钱少得可怜的学徒,就是还没用上自来水的人家。
找人配骨不是上得了台面的事儿,万不可拣有头发的抓,只能找那无权无势之人来操控,若可寻得无根无绊的女子,自是最好。
张师娘每日太阳向西面沉下去的时候,就去城隍庙里放照片,次日三更起身,去城隍庙瞧动静,两眼直勾勾,瞅谁拾得这张照片。谁捡得这张照片便是那位要与亡人配骨的可怜人。
一连十天,那些来挑头堂水的人,来匆匆,去匆匆,根本无暇去管一旁的照片,直到第十八天,才有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面怕重的囡囡,乖巧地猴在地上,将照片拾了起来。
87
甄家有一对对姐妹花,一个叫甄慈,一个叫甄钰,一般无二的模样,在她们四岁出头是时候,甄粤离开广东,带上一家老小来到令人纸醉金迷的上海。
广东人好茶,起初干的是茶行,并将潮汕的擂茶带入上海,但上海人不好茶,做了一段时日毫无起色,便就干起酒行来。
在酒行里干得如火如荼,好景不长,酒水出了问题,喝死了洋人和一个巡捕。经会审公廨核明,发下提审甄粤的传票,一声令下,巡捕房派出七八个身穿号衣,腰挟警棍的巡捕,出界到县城去捕人。
不过当时甄粤在张园里与同乡商讨酒水一事,巡捕抓人省了不少力气。
在上海这个地方淘金,华人遇到事情会在张园里组织同乡商讨,广东人与宁波人在上海的商界里可是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两个地方的人喜结成帮,出门在外,老乡有难,个个讲义气,到张园里出谋划策,无一人袖手敷衍。
但喝死的是洋人,同乡也是爱莫能助。
甄粤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气叹了再叹,忧心如焚,用粤语重复说一句话:“酒水怎么可能有问题呢。”
这时,有人开口接话了,带着一口潮汕腔的粤语,说:“上海这地方人吃人,酒行是一块肥肉,没准是被人给害了。想要在上海永无后患,还是要往‘黑’、‘亨’那头靠,非亨非黑在上海里呆着,还不如一介巡捕,吃白食 7]3 95]4]3 05]4独.家.整.理,看白戏,无法无天,好生自在叻
。”
“若真是被人害了,只怕害我之人是黑或亨,我一世里老老实实做生意,希望老天开眼,帮我渡难关,都说成家立业,还是立业再成家才好。”甄粤话有重声,说完饮一口自家酿造的酒。
“自古以来多少人被冤枉死,成了牺牲品,老天都没开过眼睛,信老天爷不如信有钱人。”那人又说话了。
“不是这样讲法,不做亏心事,遇到困难,总有光明那日。”甄粤略把紧绷的身子松一松,摇手反驳,还良言教导了对方一番,口中的温酒经喉,人群里发出“呵”的一声,租界的巡捕气势汹汹来了,双眉倒竖,拨开人群,二话不说带走甄粤,送入号房里。
巡捕是洋人,不通华语,甄粤进到里头话都没说一句,先讨得巡捕的一阵毒打,近一百大板下去,饶是铮铮铁骨的军人都吃不消。
甄粤遭了一百打棍,几天里米水未进,荷枷行动,可怜无比。
夫主进了号房,历一昼一夜未出,小宝弟心焦,放心不下,当了些首饰,拿着银子去巡捕房里打听里头的消息。
用银子换出来的消息,让小宝弟痛苦欲绝。
于是乎,这华人在号房里受虐待一事被传了出来,一传十,十传百,就弄得满沪华人皆知了。消息可怖可恨,不少广东人激愤罢工,上那工部局里讨个说法。
时值法领事拟出银五十万两,剥夺宁波人的四明公所。四明公所是什么地方,可是宁波人在上海里的义冢。
而法领事竟要与宁波人争夺这处地址,刚亦不吐,柔亦不茹的宁波人怒不可遏,纷纷反抗起来,罢工的罢工,游街的游街。
两股力量一起反抗,那上海滩真成了上海瘫,华人不肯干事儿了,吃亏的是那些在上海里的洋人,租界内部不得不后退一步,放了甄粤,也不敢虎视眈眈盯住四明公所了。
甄粤从号房里回来,碍着华人的力量,租界不敢再找甄粤的麻烦,但甄粤的酒行是再也干不下去,酒行倒闭,欠了一屁股的债,金钱的黑洞永远也补不完,还了一笔又有一笔,甄粤也因债务一事,精神垂垂错乱。
那时小宝弟不到三十岁,甄家姐妹知家中生意糟糕头顶,收敛了性子,尤其是甄钰,不再活脱如兔了。
甄钰与甄慈常去城隍庙,听庙里的人说每日三更以后,从城隍庙里的义井里挑出来的头十桶水最纯净,叫头堂水,可消灾阻难,甄慈便想挑一桶头堂水回家。
不期捡得一张死人的照片,满脸失色,头堂水没打成,还引水入墙,生了一场大病,在床上躺了十来天,两耳不曾闻外头之事。
甄慈躺在床上第七天的时候,周姆妈到甄家去,拿出一笔钱财,欲以钱换人。用行话来说,就是要贩猪仔了。
那一笔钱可不少,能暂解决燃眉之急,甄粤虽走投无路,但还能清醒思考,周姆妈好说歹说:“侬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囡囡,我给侬银子,带走一个囡囡走,侬可还有一个囡囡在身边。但侬不让我带走一个,看这情况,两个囡囡都不能好好生活。”
甄粤看着那笔银子,满腹猜疑,打一口别扭的苏白,问:“侬要我个囡囡做什么?”
周姆妈皮笑肉不笑,眼皮往地上一垂,半明半白与他解释,道:“这两个囡囡乖巧,尤其叫甄慈的囡囡,眼大脸波俏,我有个儿子,在京城里头养病,勿要担心,只是身体弱,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想讨吃喜的囡囡送过去,陪他说话拔闷,说个几年,能成他媳妇儿。我找人算过一卦,就侬的囡囡最有缘了,据说甄慈被什么妈什么祖认了,又是广东人,能生,没准能给我生个大胖子,等侬生意好起来,就去京城里头看她。”
二人的对话被躲在角落里头的甄钰听了个碧波清爽,最后阿爸一口顺从,口头定好了时日,她的心凉了半截。
说这么好听,可不就是书中所说的童养媳吗?
甄钰恨恨的想,欲告诉姆妈这件事情,姆妈最疼甄慈,不可能会拿她去换钱。可念头一转,周姆妈给的银子对甄家来说至关重要,没了这笔银子,甄家几十口人都不会有好日子过,失去一个人来换来稳定的生活,也不是坏事儿。
甄钰辗转难眠思考了整整一夜,决定到约定的时日,与甄慈换身份,替她去京城当那童养媳。
她机灵,遇到事情可不会像甄慈那样,只会像菜花摇动无计可施,等有机会她就会逃回上海躲起来。
宁波人那事是真,广东人那事是编
刚回到家,先写一章
88
都说甄慈的病不是什么大病,但就是迟迟没有好转,她气色很不好,躺在床上,一会儿肚子疼,一会儿呕吐,吃了不少药,越吃越严重,一到乌黑的地面直接天际,能见灼灼星辰的时辰,就开始说起胡话。
姆妈只好去药肆买了瓶诸葛行军散来,一日吃两次,药作用在肚内,又以汤肉将息,眨眼而已,甄慈便稍有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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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诸葛行军散一方面保命治疾,一方面能去秽恶,看甄慈服药后的情况,果真不假。
吃了三天,甄慈不再胡言乱语,也不再一睡不醒,姆
妈趁她清醒时问了话:“怎么那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回来还脸色发白?遇到什么事儿了?”
病了太久,甄慈的记忆有些许模糊,翕动两片嘴唇,长长地嗯了一声,扭头望向窗外如偃盖的大树,时钟整整走了一个字后才说:“去挑头堂水了,但是没挑成,因为捡到了一张照片,死人的照片,很可怕,就去采了一些草去晦气。”
家乡里的老人总说地上的照片不能捡,一捡必定有难,后知后觉感到害怕,甄慈泪光满面,钻进姆妈怀里寻求安慰:“姆妈,小慈有点怕。”她的本声是甜美的,但因病而沙哑,在安安静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一丝软弱。
姆妈泰然自若,张臂回抱形质柔脆的姑娘,一轻一重,摸上她薄薄的背,说:“都过去了,不怕不怕,姆妈帮小慈把衣服都洗了,去晦气。”
……
姐姐甄钰在学堂上课,时针指向三,还没到放学的时间,有了姆妈的安慰,甄慈心安定了不少。
一个人无聊无趣,她拿起课本来看,旷了十来天的课,功课落下一大截,前段时间学的英文单词,记不起半个来。
甄慈心有余而力不足,骨头懒,书看了几页,十行一目地看,神态是失常的,写了什么内容完全不知,只知头沉沉欲裂,脑浆要喷薄而出,赶忙弃书躺下,闭上眼睛休息,打个哈欠,在床上随意扭扭转转,疏散懒散多日的筋骨。
临近年底,烟火爆竹响个不停,甄慈在这些劈里啪啦的嘈杂声中沉沉入睡。
睡神完全罩上来的时候,甄慈想起来今日是周日,是学堂放假之日,所以姐姐去哪儿了?
甄钰执着去粉碎恶人的阴谋,到药肆里去买安神药,药肆的老板看她年龄小,以为在恶作剧,死活不肯卖药,嘴脸也是刻薄得不通人情:“去去去,斤许来重的囡囡有什么烦恼要靠吃安神药睡觉,笑掉大牙哦。”
甄钰鼻头一红装可怜,粉泪挂腮边,捻着鼻子说:“是姆妈晚上睡不好,要我买些安神药,可侬弗肯卖给我,坏人。”鼻子一吸一抽的。
老板一听是为自家母亲买药,换了一副和蔼的嘴脸,笑夸她懂事,洗干净手,从玻璃柜里取出两颗圆溜溜的药丸,用一张干净的桑皮纸,叠成小袋,然后把药放了进面,封好盖子送过去:“洋人说这玩意儿吃了对人没有害处反而有帮助,能无梦睡眠,但是药三分毒,少吃些总是好的。”
甄钰从容自若接过,拿出钱付过去。老板找了零,还给了她一颗粉色的糖果。
看着眉睫前的糖皱起了眉毛,甄钰接过来,问:“只有一颗吗?”
老板“哟呵”一声,说:“这可是东洋产的糖,樱花味的,死贵死贵的,我只有一颗了。”
“那我不要了,只有一颗,不够分。” 甄钰皱皱粉鼻,把糖还了回去,收好小袋子,礼貌道一句谢谢,匆匆回家。
……
这日是周姆妈要带走甄慈的日子。
甄慈一点没察觉危险一点点在靠近,吃饱睡睡饱了吃,悠闲无比。甄钰从药肆里回来,哓哓喊醒甄慈,不动声色地哄甄慈吃下安神药,并借玩捉迷藏互换身份,最后被甄粤错当成甄慈带走。
甄粤倒曳着甄钰到关公馆。只没想到这一去,就变成了断线鹞子。
周姆妈见人来,步儿悠悠走来,心有暗室的她,老粉嘴里唾味四溅,问了好一通话。
甄钰心里格格地,努力藏好马脚,平日活变的她变得文静少言,慢吞吞报上名字,把眼皮一眨,让刚刚点在眼皮上的痣露出来。
痣生长的位置让痣成了个稀稀罕儿,能证出身份来,周姆妈见眉开眼笑,没辨出眼前的人是个假批子,复笑眯眯给了甄粤一笔银子。甄粤离开之前,不敢看甄钰一眼,只道往后回来看她,而后卷怀银子,一个趔趄往外就跑。
情知鬻女换银不对,但还是昧着良心做了这等事,甄粤想,只要解决了钩肠债,以后定要东山再起,把女换回来。
他离开关公馆,却是没走远,在一旁兜圈子,手上的银子是一团烫山芋,手腕频频发抖,
兜圈子的时候,甄粤见到一些装扮奇怪的人鱼贯走进关公馆,有穿着道袍的,有穿白裙的,男男女女挨肩走,进去又出来,嘴里说着话,竖起耳朵一听,捕捉到“配骨”的字眼。
周姆妈与张师娘精心策划的事儿,不期就从这些人嘴里放笼了。
又听甄钰凄惨的哭喊声从公馆里传出来,跟着是周姆妈带水带浆的警告,甄粤大惊失色,意识到自己受骗,张智归身,悔意丛生,扔了手上的银子,似无头苍蝇,往公馆里冲。
甄钰四肢被人摁住,换上了一身熨得平平整整,簇簇的可身大红喜服,一领绣罗云肩,腰系金钱垛,
脚只着了袜,脸上抹了一层比雪还白的粉,无一点血色。打扮成神头鬼脸,就成那死了的阴人一样,而公馆里的角落里堆着经蟠、纸马等物品。
阴间物品与阴人的打扮,果真是要这是要玄坛菩了甄钰,送到泥土里去配骨。
甄粤气了个发昏第十一章,一个一个帮住那些摁住甄钰的人,发狠往地上摔,通红了眼骂道:“臭婆娘,竟在我身上掉鬼!”
差些得手的周姆妈看到甄粤的出现,心慌慌,倒是萌出收手的念头。话说的好,打墙也是动土,收手只会惊得众人,张师娘别有肺肠,抓一把周姆妈的手,说:“此时收手,这等腌臜的事情是瞒不住了,下一刻就会落褒贬。”
这话弄得周姆妈杀鸡抹脖,进退两难,忽然门铃疯狂响起,张师娘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道:“陶家人来了。”
顺便把陶家的事也合在里头写了吧。
在大纲里定姐姐所遭遇的事情时,很轻松的,真正写章节的时候犹豫又犹豫。喜欢看悲剧,也想写悲剧,但写起来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杀了一个人,角色的生命由创作者来赋予,最后却要亲手杀了她,心头时不时涌上一股愧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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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家人?周姆妈疑惑地看向张师娘。
张师娘合严了窗户,心莫名发虚,看了一眼那个才五尺身长的甄钰,叹着气去开门,请陶家人进来。
陶家的囡囡天生有心疾,中、西医一起看,但不论是中西,医生都不能妙手回春。前些时候他们请了个看香头的,看香头的摸着胸口说:“只要吃一颗健康的所以然便能瘥。”
不便明说是心脏,看香头的用“所以然”来代替。
上海的妓女有“四大金刚”,那时候的“四大金刚”个个是书寓的先生,琴棋书画件件精通,不轻易与人点蜡烛,不像现在的“四大金刚”,虽有一技之长,却整日价想爬上高枝儿。可谓是掉价了,掉价生意兴旺,也是四马路的病态。大亨有“四豪之门”,从前的“四豪之门”与如今的“四豪之门”没甚区别,还是那顾、程、陶和吕。
丝绸大亨顾荣金出道最早,有着泼天的财富与势力,其父顾一清早前在上海以贩枪烟立稳了根本。
父亲顾一清眼光落地没多久,顾荣金盆洗手,不再涉枪、烟,退一步与这些人倾力结交,但“黑”或“亨”,这些人都是惟务奢侈,天生少份良心。
陶家表面上是开伞行,其实是在遮人耳目,恃着大当家陶符是法租界的探长,背地里干些黑心勾当,私贩鸦片烟,包庇奸夷,码头上的洋人和华人大多是他们的线人,势力庞大,从来不消去管外间的飞短流常。
挖人心脏并且食用,比配骨 ——|Q~群|*7/3`9/543~0/5`4一事残忍许多,暂且不说有没有效,陶家人毅然要尝试,酩子里放出消息来。
就在张师娘帮陶呦呦捉牙虫的那天下午放出了一则含糊的消息:“戊己庚来,吾少不得千金‘言身寸’。”
一时间,奔着金钱上门的人鱼贯而来,但都失望而归。要无疾的心脏,必不能是风中之烛,也不能是带疾之人,这就有些棘手了,上哪儿去寻一颗健康无疾的心脏,只能在健康的活人身上现取。
张师娘本意是找个早已身死的人敷衍配骨之事,但凑四合六的好处找上门,她首鼠两端,不知是找一个死人还是找一个活人好。
找死人只能得到一笔钱,找活人能得到两笔钱,接过娘姨送来的照片的时候张师娘还在犹豫,当照片接过手,无法掌握的欲望,伸出利爪,一把将她拉进金钱的深渊里。
常言食在口头,钱在手头,金钱这种香勃勃的东西不该嫌多。
张师娘本就是一个在油锅里还要捞出花来的人,收好照片,飞风到法租界,将周姆妈配骨一事报知陶家:“她要我寻个人帮亡儿配骨,俗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陶探长在租界里是何等样的身份,还是小心些好,莫被人抓了手脖子,心脏到时候挖那个配骨之人的就好,这样即使有人追究,也追究不到陶探长的身上。”
……
张师娘瞒着周姆妈与陶家有了私盐私醋,甄慈拾得照片,张师娘惊喜万分,蹑手蹑脚跟她回家,看她走进一块匾牌写着一个“甄”字,心里有了底,向邻里打听她的身份,掌握了一切信息,她高兴得眼角带上晶莹的泪花。
哟呵,还是个家道中落的囡囡,这老天爷可不是在帮人做恶吗?一个要配骨,一个要那所以然,死一人成全两家人,看来老天也觉得值。张师娘忙翻黄历,择一个周堂日来成鬼婚。
张师娘让陶符在配骨当日稍晚些过来,来时要把身份隐藏,她便可胡诌一通“无心之人到了阴间好受控制,故而请人来挖心脏”。谁知计划出了岔子,让周姆妈有收手的念头。
张师娘算得上是罪魁祸首,一旦收手,甄粤把这事抖出去,她还有命吗?水中捞月还丧了性命,不值得,急得无法,只能搬出陶家,和盘托出见不得光的勾当。
晓信前后,周姆妈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陶符与她同流合污,不啻是多了一个靠山,往后要是出了事儿,他定
会伸出援助之手。
陶符没有亲自出马,而是派了几个手下过去,他们要将甄钰带走,带到陶公馆先取心脏,再把无心之人送回来给周姆妈亡儿配骨。
公馆里全是周姆妈与陶家的人,甄粤寻无路可逃走,抱紧怀里怯生生的甄钰,朝那些不怀好意靠近来的人哼儿哈儿。
周姆妈笑了笑看向甄粤,道:“这般倒是好,可是事情发展成这般,要如何是好?”
陶符派来的几个手下,大眼瞪小眼,也不知如何是好,当中一个年老的,决定回陶公馆询问陶符。
陶符与上海开药肆、医院的何大当家何金,饮茶聊天,两人皆穿旧时的两上领白熟罗衫。
听得此事,陶符那张孤拐脸,放出一个怕势势的阴哂。
张师娘说的没错,打墙也是动土,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从一个人死变成两个人死,他漫不经心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最后才说:“杀大的不杀小的,不要惹太多麻烦,伪装成自杀最好了,小的带回来,现取所以然来,活着取所以然比较健康。”
何金脸色发白,倒吸一口寡气,颤声道:“死着取可省许多麻烦,活着取,人很痛苦,那所以然未必健康。”
他抖似筛糠,手心全是冷汗,打开药箱,配出一瓶药水,用玻璃瓶装起来,又拿出两只针筒,“要伪装成自杀的话,不能留那些惹眼的外伤,将这针水注射进去,他们就会死亡,都是无辜之人,就让他们没有痛苦的死去吧。”
何金是学医之人,开着救死扶伤的药肆医院,有割股之心,但被陶符抓了手脖子。陶符客客气气“打合”他,一家老小受了威胁,何金无奈从也。
何金有个儿子,叫何之钧,明年要出洋学西医,为人正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金忧他知晓这件事情以后会与他闹个不可开交,且到报社里揭发这种丑陋的事情,便提前一年送他出洋。
但没人想到何之钧出洋回来后到公学里当了老师,竟与活下来的甄慈有了交集,也没想何之钧所传授的知识,会意外让甄慈知道自己阿爸“自缢”的真相。
陶符眯起眼睛,睨了何金一眼,“不信任”三个字写在了脸上:“可勿要使个脱空在我身上。”
何金扬起一个惨白的笑容,站起来,却因害怕,连打几个旺壮。
他抖着手腕拿起一杆象牙京八寸,装上烟草,取灯点燃,大大吸一口,吐出几圈烟雾后,沙着声音要陶府放意:“我是医生,但也参与了此事,如今也不能拔短梯,你出事儿了,我也会死得很惨,所以我不会害你。”
言外之意,想要手暗不透风,便最好听他的建议。
我对配角有点不上心,何之均后面变成了何之钧,嗯……罢了改成何之钧吧。
“戊己庚来,少不得千金‘言身寸’。”
戊己庚:是“辛”的歇后语,“辛”是“心”的谐音。当初在避乖龙也有用的。
言身寸:为谢字的隐语(=酬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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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符听了何金的建议。
伪装成自杀,死亡之地不能太惹眼,陶符的手下将他们带往县城的一处老屋,注射了药物。
药物进入身体里,不到一刻,二人安安静静,绝了最后一缕呼吸。
甄钰在气绝前,一颗晶莹的珠泪挂在眼角,口里低低念道:“一个名字决定祸福,但还好是不利腮的我。”
何金在看到尸体之后又提了建议:“这二人是广东人,广东人与宁波人过于团结,只怕小囡囡没有囫囵的器官,家属会疑,疑之必有人查,不如造份遗书,也让家属见一面,亲眼确定身无外伤是自杀的。近来天冷,尸体不易腐烂,心脏迟些取也是没有什么不好。”
留下的东西越多,越容易被人看出破绽来。何金知道自己要取的那颗心脏,其主是个小囡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那具冰冷的尸体时心突突乱抽。
才那么小,生得花白蓬蓬的,定然是父母的掌上珠,他顿有怜悯之心,决定留些破绽,私心不愿让外人被瞒得寂笃笃的。
又说:“将尸体装成自缢吧,吊起来,这样更能让人信服。”
陶符汪气汪声,有满肚皮的不快,为了大局,不情不愿照着何金所言来做。
何金尽可能留下破绽,但还是敌不过天算,就在二人尸体被发现以后,先是政府新制纷出,接着是顾家主母惨遭顾荣金娶的姨太太污蔑,黑天白日里总受千万人的口舌,她想不开,投井而亡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焦点都放在顾家身上,无一家报社报导甄家之事,连报屁股都是顾主母投井的新闻。
顾主母的父亲顾汝生,乃是名声普普的广州道台,得知消息,愤然至沪,在顾家大闹了一场。而在京城念书的顾二爷顾微庭,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黑色西服,亦回到沪上。
在那之后顾家又闹出了一条人命,污蔑顾家主母的那位姨太太从楼梯上,和车轮一样骨碌骨碌滚下来,脑袋完全着地,后脑勺破了几个口子,血流满地不止,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死僵了。
顾家对外界说楼梯太滑而发生意外,也有娘姨说看见顾二爷推了姨太太,姨太太身体失重才从楼梯上滚
下来丢了性命。
但因这娘姨是那姨太太身边人,说的话可信度不高,最后娘姨也因偷窃顾家古董被送进了号房里吃棍子去了。
甄钰的心脏是在甄家人领走尸体,穿寿衣以后取的,寿衣穿上,大红被褥一盖,装进棺材那刻都不能掀开,无人知被褥下的尸体,缺失了一颗心脏。
……
明明那日分辨得很清楚了,为何还是出了差池?眼睛前头的甄钰如见鬼魂,周姆妈大掉态度,坐在浴缸里极声喊叫,底发力气喊叫,那生满皱纹的脖子、额角坟起一根根青筋,历历可见。
甄钰脸嘴角向左边微微翘起,嘴角有笑痕,却在脸上寻不到一点笑容,拿起针,抓过周姆妈的手腕,用最快的速度寻着血管,往里头就打药。
打尽最后一滴药水,甄钰眼角发红,频频眨眼,让眼泪滚回腔内,那颗心碎已久的心,在看见周姆妈受苦的时稍微愈合了一分。
“没想到吧,死的人是甄钰,不是甄慈,甄慈是一个能长能大的福气人。可是你们当初为什么不好好确认一下呢,这么多双眼睛,怎么个个都没认出来?” 甄钰脸色开朗,舒舒徐徐说道,说到后面,冷笑不住。
一群瞎眼的连裆码子,都得死。那个张师娘是拿到了一笔银子,享受一昼富裕的生活,便被陶符灭了口。
张师娘带着未花完的银子,到地府里去了,若是没死,定要亲手将她大卸八块。
药水全部打进身体深处,周姆妈才记得反抗,鼓篷篷的胸脯,随呼吸一起一伏,她失声痛哭,使径儿捏住手腕,试图遮拦药水的流动,针孔痒几几,利爪搔抓,不管如何,搔抓出红痕,也未能抓去痒意。
她两眼下泪,低声求饶。
药物已经在作用了,脑袋昏冬冬的,周姆妈的面貌走形走状,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说话都显得吃力。
甄钰举起一把明晃晃的小刀,举在壁灯下看,忽然改了主意,不想亲手放血,白费力气了。
她佯装后悔,愁眉苦脸地把刀递与周姆妈,拖着尾腔说:“哎呀,说起来您不是祸首,让您死去,我大有罪过,这样吧,医学老师与我说,药物打错了,只要在针眼处深深地划一刀,划出血来,药水就会随血流出。”
周姆妈拿着刀犹豫,甄钰极力怂恿,声音放轻柔了说道:“割吧,只要流出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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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响着甄钰轻柔若水的话语,周姆妈手中握着的刀有了温度,往手腕上一划,二划,三划,划出殷红的血痕。
一直默默在肌肤下流动的鲜血,呼吸到外界的空气,一个劲儿往外冒,缘腕而流,滴在雪白的瓷砖上,红白分明,不能融为一体,格外刺眼。
看到血液,甄钰感觉自己从母亲湿热的阴道里重新出生了。
身体一点点从阴道里挤出来,有人剪断那条重要的纽带,将她放在白色的床上。
她获得自由,能感知温暖,懂得饥饿,周遭满是爱的呼唤,让她以为这个世界是光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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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床上,她像一只冬天负日的小猫,挥舞着四肢,肆意呼吸,渴望一双干燥温暖手抚过柔软的肌肤。
忽然鼻尖闻到血腥味,从恍惚的幻想里醒来,那种感觉很差劲,就如刚接触到清晰有爱的世界,下一刻便被告知要去接受死亡。
死亡,不是重新回到母亲的子宫里。
周姆妈割得很深,流出来的血液颜色渐渐变深了些,伤口也慢慢凝固了,甄钰指尖试一下水温,还是烫的,她抓着周姆妈的手,放进浴缸里。而她的双手在抓周姆妈的手腕时,沾了不少血。
热水加快血流速度,顿时一缸见底的清水,变成了淡粉色。
周姆妈呼吸弱得仅有一丝,翻起一双白眼,头扬着,歪歪地靠在缸沿上。甄钰嘴角带三分讥嘲,扶正她的头颅,拿出口袋里的手表看一眼时间,不早了,她不做勾留,留下那把割腕的刀,三两下收拾了工具,一并藏在口袋里。
夜间的医院安静得能听见街上汽车驶过的声音,病房与走廊一盏灯未开,甄钰借月色看路,回到病房。
推开病房门那刻甄钰吓了一跳,她看见了一点红光白烟,重睫一视,病床前多了一个高而挺的身影,黑漆漆的,没有开灯,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
顾微庭看见甄钰回来,啪嗒一声打开壁上的开关,亮起灯,沉声一问:“这么晚,去哪儿了?”
手上的血没有洗干净,指甲缝里,一条条的指纹下,都有鲜血,甄钰这才发觉,不着痕迹地藏起手,不想袖口也有血迹,她替自己捏了一把汗,眼神闪躲,支吾言词:“心烦,去外头走了一圈。”
顾微庭鼻梁上架一副新配的金丝眼镜,一身极时式的西服,下边一条西装裤,上面是一件硬领的洁白衬衫,松了两颗扣子,脸上估摸擦了雪花粉,在灯下站着,皮肤白皙耀光,眼睛半眯起
,做出惺忪的睡态。
那阵耀出的光闪灼到眼帘上,甄钰看呆,原地不动。
他攒一攒眉毛,掐了嘴头上的烟,走过去拽出甄钰藏在袖子下的一只手,举起来看了又看,看到血迹,淡定自若:“又杀人了。”
拖着甄钰到浴室,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白色的帕子,沾上一点热水,半声不做,给她细细擦去残留在手上的血。
稍微靠进顾微庭就能闻到烟味,刺鼻的烟味混着清醒的肥皂味,甄钰紧张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别看手上的血迹不多,但白色的帕子在擦完一只手后,寻不到一点洁白处,顾微庭花了好多力气才把十指擦干净:“你还要杀谁?你可以告诉我,我帮你一把,尽快解决你的仇恨,但……我有要求。”
见顾微庭如此淡定,甄钰也不紧张了,脑筋极活泼,反先问:“顾老师先说要求。”
“随我去京城。”
“不可能!”甄钰想也不想拒绝了,一股怒气不知从哪里来,她勉强按捺住怒气,说,“顾老师要回京城过快活日子,便自己去,不要带上我。”
顾微庭做出有十二分为难的样子,眉头皱着,似在思索什么。
甄钰看着他觉得奇怪:“到底怎么了?”
他碰上甄钰的额头,掠起散乱的刘海儿,向她耳边低声道:“你姆妈怀孕了,你不随我去京城,我们就要变成兄妹。”
…………
看柯南,我对里头的杀人手法最怕的就是割喉割腕了,刀子剌过皮肤的感觉真的是,太痛了,看电视剧,我最怕看到的场景就是手握住刀的场景。
慢性疼痛的死亡,是我无法忍受的,很害怕那种感觉。对死亡的那刻有期待,但对过程没有一丝期待。
真正的甄钰,倒也有原型,原型的甄钰,她想着自己是姐姐,而父母重男轻女,所以所有的委屈自己扛,扛了很多委屈自己的事情,也挺疼她自己的弟弟,偶尔替弟弟背锅。奇怪的是,与她相处的那几年里我好像一点也感受不到她的不满意。
如果我是那个姐姐,我应该会黑化。
写姐姐甄钰这个角色的时候想了好多种设定,最初的黑化设定,只写了一半便不能进行下去。这个世界还是多一点爱意好,即使是在小说中。
这本作品其实想仿《海上花列传》来写,偏写妓院生活。我对晚清上海妓院颇有兴趣,写这本书之前也一直研究这方面的东西:7/39/543/0/54〗 ,妓女的服装、市井的用语、堂子的规矩,我能挖的都挖出来了,没想到写了那么多还没写到妓院生活。
这本作品写了十九万字,才写了一半而已,里头所出现的小人物都有自己的故事,大多还没写到。
开文的时候确实很开心,后来也确实是疲倦,对自己失望了,渐渐地也没有那股劲儿,惶恐不更新的时候那几个愿意与我互动的读者会失望,但我也疲倦,做不了日更。
我不知道要怎么说那种感觉,第二个阶段写完了。当年的事情基本已经写了出来,只差阿牛的事情和顾老师耳朵的事情没交代。
后半部分的剧情就是甄钰甩了顾老师,顾老师因为甄钰有些黑化了,第三个阶段的甄钰并没有像前面那样,轻轻松松杀人……一想到还要写二十来万字,确实是会害怕。
不知后面要写还是不写,我疲倦害怕这个过程,,或许过段时间我会重新来写,也或许不会。
但不管如何,谢谢一直投猪与我互动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