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为提前三天住进了医院。
护士见他一直都是一个人,给他输液时问:“27床你的家属呢,你这个手术是全麻,手术之后没人照顾你肯定是不行的呀,万一手术中有什么情况,医生跟谁联系?”
陈为自己就是医生,很清楚这点,这也正是他现在考虑的问题。
他没有告诉家里,怕母亲担心,朋友吧,他又没什么非常要好的朋友,如果告诉孔宁,孔宁一定会问为什么不在他们自己医院做,一个小手术还要跑到人家附属医院,是不是有点太低估自家医院的水平了?
关于这点,陈为有自己的考虑,他不想同事领导轮着班来看他,弄得人尽皆知。
那就只有杨宗游了,想着,陈为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
实际上他们每晚都通一次电话,只不过这几天杨宗游比较忙,通话时间缩短了不少。
电话接的很快,杨宗游带着笑意问:“想我了?”
“你在忙吗?”陈为问。
“不忙,刚开完个会,准备等会儿去吃饭呢。”
这几天,杨宗游想他想得发疯,却不敢频繁跟他见面,更不敢去他那里住,薛纶的人一直在盯着他,因此他只能靠每天一通电话来纾解思念。
陈为像是思考了片刻,才略显严肃地说:“杨宗游,我可能要耽误你一些时间。”
不等他问,陈为干脆一口气说出来:“明天我要做个很小的手术,是全麻,术后需要人照顾,所以……”
杨宗游打断:“手术?什么手术?你怎么了?!”
“只是个小手术,风险几乎没有,你不用担心,术后可以恢复得很好。其实不手术也可以的,只不过……”
杨宗游脑袋里轰隆隆的,除了“手术”两个字什么都听不见,陈为为什么要手术,都全麻了只是小手术吗,更过分的是,手术前一天他才告诉自己!
“你在哪个医院?”
“附属医院。”
一个小时后,杨宗游出现在了附属医院的病房里。
他沉着一张脸,看上去不高兴:“这么大的事到现在才跟我说。陈为,咱俩之前怎么说的?不许撒谎,不许——”
“不许隐瞒,我知道。”陈为坐在病床上,药水还没滴完,“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其实在江市我就打算告诉你,只不过正好被电话打断了,瑞迟去世对你打击很大,我就先……”
杨宗游心疼地握住他的手,陈为不用上镜,但肉眼看起来比他见过的许多人都要瘦,脸上好不容易长出来的那点肉,不知何时又凹了下去。
陈为看出他的担心:“只是一个良性肿瘤的切除,瘤体只有豌豆大小,这种手术我给别人做过很多次,风险很低,你不要太担心。”
“什么时候发现的?”
“几个月前。”
杨宗游蹙眉,音量不自觉提高:“几个月了,你都没有告诉我?!”
“是良性的,可以控制,我是最近才决定做手术切掉的。”陈为自知理亏,但他确实不愿意这种时候让杨宗游分心,“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说话时,他的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服软和撒娇,听得杨宗游心软软的。
心疼都来不及,哪儿还顾得上生气啊。
护士进来拔针,见病房里多出来一个高大帅哥,忍不住问:“这是?”
陈为刚想说朋友,就听见杨宗游先他一步:“家属。”
“是哥哥吧?你们家基因真好,一家子都又高又帅的。”她边拔针边对陈为说,“你哥哥长得有点像个明星呢。”
“是吗?”他偷偷看了眼杨宗游,“好多人这么说过。”
“叫……叫什么来着,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前两天还跟着我女儿看过他的电视剧呢。”护士跟他闲聊着,“看你们兄弟俩感情挺好,有个哥哥是不是很幸福?”
陈为笑得眼睛弯起来:“是啊,很幸福。”
护士念叨着说,还是有个兄弟姐妹好,有事能相互照应着,可惜现在人都不愿意生孩子了,别说二胎,一胎生的都少了,他们医院妇产科每年生育率直线下降……
等护士走了,陈为看见杨宗游坐在床尾,眼里盈满笑意。
“你笑什么?”
杨宗游直勾勾盯着他,眼神能拉出丝:“我是你哥哥?”
陈为有点不好意思:“护士说的嘛,总不能说……”
是爱人吧。
他们现在也算不上爱人,该说的说了,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聊过人生,聊过未来,聊过死亡,唯独没聊过他们的关系。
杨宗游一直没提复合的事,他也便没提。
陈为以前觉得关系很重要,现在反而觉得有时候没那么重要了,彼此心里有对方就足够。
病房是双人病房,只不过另一床空着,没住人,杨宗游就更肆无忌惮:“那你叫声哥哥听听?”
陈为不愿意,主要是害臊,把脸转过去不看他:“你少占我便宜。”
“怎么是占便宜,我本来就比你大,哪怕大一天也是大。”杨宗游占便宜占得理直气壮,“老公都叫过了,哥哥叫不出口?”
“诶,你……!”
他简直口无遮拦,吓得陈为赶紧往门口瞥了眼,病房隔音差得要死,万一被别人听见!
他脸皮比纸薄,一下子从里到外烧透了:“我还生着病呢,你别欺负我了。”
“就一声。”杨宗游走到他面前,言行恶劣,“我想听。”
陈为巴不得回到两个小时前,叫他过来照顾自己简直是个错误的选择!
实在拗不过杨宗游,陈为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得很低,发出微弱的一声“哥哥”。
杨宗游满意了,浑身毛孔都散发着舒服,顺手把床帘一拉,挑着他的下巴亲上去。
这是在医院,他简直疯了,随时有人会进来,陈为脑袋乱作一团,还没来得及推开他,这个短暂的吻已经结束,杨宗游主动放开了他。
很短的一个吻,短得有点不符合杨宗游的秉性,陈为摸着嘴唇,竟感到意犹未尽。
晚些时候,护士进来交代手术注意事项,并让他去医生办公室签风险知情书。
杨宗游一听就有点着急:“风险?还有风险?”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的,没人能保证手术百分百成功,哪怕是小小的阑尾割除,这只是每个手术前的正常流程。”
陈为显得淡定多了,因为通常他是让病人来签字的那个,只不过现在角色对调了。
“那会有什么风险?”
“不一定会留下后遗症,就算有,也很小。”陈为这个病人反过来安慰他,“选择手术是因为我已经出现了一些症状,有可能会影响到工作生活,跟这个相比,后遗症真的不重要。”
杨宗游问:“什么症状?”
“耳鸣。”陈为坦白,“第一次出现耳鸣,是我们分手那天,其实你走之前说的话,我没听见。”
杨宗游后知后觉:“所以你才会带着银行卡来找我?”
“嗯。我以为那是你给我的……分手费。”
原来那么早之前,陈为就出现症状了。他还逼着他分开,在首映礼上说那么绝情的话,原来那时候陈为已经生病了。
千言万语哽在心头,杨宗游低声道:“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当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开始我以为是那段时间压力太大,所以去看了心理医生,你知道我吃的那个药,就是心理医生给开的。”
可能是明天即将手术,陈为对他再没有隐瞒,全盘托出。
杨宗游让他学会坦诚,不仅是对彼此坦诚,更是对自己坦诚。他看清了自己的内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知道应该珍惜什么。
不过有件事他很困惑:“对了,我一直都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吃药的?”
“啊?”杨宗游没想到回旋镖打到自己身上,“我知道吗?”
“嗯,你说你知道的,在江市医院停车场。”陈为提醒他,“你也要对我坦诚。”
好吧,事已至此,只能老实交代了。
“我说了你别生气啊。”他提前打预防针。
“我不生气。”
杨宗游:“我通过摄像头看到了。”
陈为立刻皱起眉:“你监视我??”
杨宗游赶紧解释:“你听我说,最开始我就是想看看噜噜,结果你天天穿件浴袍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我哪儿受得了啊,就有时候忍不住偷看几眼。”
噜噜,有时候,几眼……已经尽可能最小化了他的罪行。
陈为这才顿悟,难怪摄像头好像坏了又没坏,还不让修,原来都是阴谋啊!
手术定在明早八点半,最早的一场。
晚上,陈为躺在病床上还是感到了焦虑,毕竟人生第一场手术,还是颅内手术,就算是医生也不能免于恐惧。
“杨宗游。”陈为叫了他一声。
杨宗游躺在另一张病床上,正难以入眠:“嗯?”
陈为决定说一些本来永远都不打算告诉他的话。
“其实你去帕岛那次,我很想跟你一起去的。”深夜,病房里寂静无声,“后来出境申请没有批下来,我还想着,或许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
陈为有点遗憾地说,“可对你来说,好像任何地方都代替不了帕岛,所以跟谁一起去,看上去也就无所谓。”
“不是的。”
杨宗游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其实这件事一直都是他心里的遗憾。
当时他是做好了跟陈为一起去的准备,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陈为出不了境,正好温瑞迟要去帕岛采风,为那部关于潜水的片子做准备,并恳请他出镜,看看实际海底的拍摄效果如何。
他知道温瑞迟这几年一直在筹备这个片子,出于他们之间的情谊,他便答应了。
他并不是故意要爽陈为的约。当时他有长达一个多月的假期,想着从帕岛回来以后,再陪陈为好好玩,但回来后他提出了很多旅行方案,陈为都说科室太忙请不下来假。
杨宗游只好作罢。
陈为转过头,在黑暗里注视着他:“其实你飞帕岛那天,我的出境申请批下来了。”
杨宗游把来龙去脉跟他解释了一遍,而后说,“陈为,不是谁都可以,是当时瑞迟请我帮忙,我才跟他一起去的,回来以后我想好好陪你的。”
“你对我来说,意义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