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案子就炸了。
不知道是谁把消息漏了出去,quot;死了三年的外卖员深夜连环杀人quot;的帖子一夜之间刷遍了滨城的各大论坛和社交平台。
quot;你们看了吗?城东那个外卖员杀人案,太邪门了!quot;
quot;我听说死了四个人,都是被同一个外卖员杀的,但是四个地方相距几十公里,怎么可能?quot;
quot;那个外卖员三年前就死了啊!我认识他,人挺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quot;
quot;会不会是双胞胎啊?或者有人伪装成他?quot;
quot;拉倒吧,监控都拍到了,时间线全是乱的,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往后,这哪是正常人能做到的?quot;
quot;细思极恐……你们说,会不会是闹鬼啊?quot;
各种版本的传言满天飞,越传越邪乎。
陆星坐在电脑前,刷着网上的评论,脸色越来越黑。
quot;这群人是不是闲的?quot;他把鼠标一摔,quot;什么闹鬼,什么穿越,什么平行时空,脑子都装的什么?quot;
quot;正常。quot;许念安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慢慢吹着,quot;人对自己理解不了的事,总会倾向于用超自然来解释。quot;
quot;那也不能瞎传啊!quot;陆星急了,quot;再这么传下去,社会恐慌都要出来了。quot;
quot;慌不了。quot;陈屿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资料,quot;局里已经召开发布会了,说案件正在调查中,请大家不信谣不传谣。quot;
quot;有用吗?quot;
quot;总比没有强。quot;陈屿把资料往桌上一放,quot;说正事。剩下的三个陪审团成员,我都安排人保护起来了。quot;
quot;哪三个?quot;
quot;张建国,男,六十三岁,市中心医院的退休外科医生。quot;陈屿翻着资料,quot;刘芳,女,六十岁,以前是财政局的会计,现在退休在家带孙子。还有一个——quot;
他顿了顿,看了沈砚清一眼。
quot;沈辞,沈氏财团董事长,四十一岁。quot;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沈砚清。
quot;看我干什么。quot;沈砚清头也不抬,手里翻着尸检报告,quot;按正常流程走。该保护保护,该询问询问。quot;
quot;沈队,quot;林晚小心翼翼地说,quot;沈董那边……要不要我们亲自去一趟?quot;
quot;不用。quot;沈砚清说,quot;我已经跟他说了,他会配合的。quot;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底。
她那个哥,什么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
上次她让他多请几个保镖,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
quot;行了,说案子。quot;沈砚清合上报告,抬起头,quot;陆星,速达外卖那边查得怎么样了?quot;
quot;有点进展。quot;陆星坐回电脑前,quot;速达外卖的系统确实被黑过。quot;
quot;被黑过?quot;
quot;对。quot;陆星点头,quot;大概三个月前,有人入侵了速达的后台系统,篡改了骑手数据库。李军的账号,就是那个时候被重新激活的。quot;
quot;能查到是谁干的吗?quot;
quot;很难。quot;陆星皱眉,quot;对方技术很高,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我追了一晚上,只追到一个境外的ip地址,还是个跳板。quot;
境外。
又是境外。
伊甸基金的注册地就在境外。
quot;也就是说,quot;陈屿总结,quot;有人黑了外卖系统,激活了一个死人的账号,然后用这个账号作案?quot;
quot;应该是。quot;陆星说,quot;但是还有一个问题。quot;
quot;什么问题?quot;
quot;账号是激活了,但是接单、取餐、送餐这些操作,总得有人来做吧?quot;陆星说,quot;我查了李军这个账号近三个月的接单记录——他每天都在接单,每天都有送餐记录,跟正常骑手一模一样。quot;
每天都在接单。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
quot;也就是说,quot;沈砚清说,quot;有人一直在用李军的身份跑外卖?quot;
quot;应该是。quot;陆星点头,quot;而且这个人跑得还挺勤快,一天三四十单,比很多正常骑手都多。quot;
quot;能定位到这个人吗?quot;
quot;不行。quot;陆星摇头,quot;他用的手机是黑号,sim卡没有实名,每次上线的ip都不一样。而且他从不走线下渠道,所有操作都是在线上完成的,连工资都是打到一个空壳账户里。quot;
这个人,就像一个幽灵。
用着死人的身份,活在系统里。
quot;有没有可能,quot;许念安忽然开口,quot;不止一个人?quot;
所有人都看向她。
quot;什么意思?quot;陈屿问。
quot;我的意思是,quot;许念安放下杯子,quot;如果不是一个人在用李军的账号,而是很多人呢?quot;
很多人。
陆星愣了一下。
quot;对啊!quot;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quot;我怎么没想到!如果有好几个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骑着一样的车,用同一个账号——quot;
quot;那监控里拍到的,就不是同一个人。quot;沈砚清接过话,quot;而是好几个长得不一样、但穿着打扮一模一样的人。quot;
所以目击者看到的quot;外卖员quot;都差不多。
所以监控里的时间线对不上。
因为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人。
他们穿着同样的黄色外卖服,戴着同样的头盔,骑着同样的电动车。
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不同的地方。
制造出quot;一个人同时出现在多个地方quot;的假象。
quot;可是……quot;林晚皱眉,quot;目击者描述的长相,不都差不多吗?如果是不同的人,长相应该不一样吧?quot;
quot;头盔。quot;沈砚清说,quot;外卖头盔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只能看到下半张脸。如果再戴个口罩——quot;
quot;就分辨不出来了。quot;陈屿点头。
quot;那ai换脸呢?quot;周扬忽然问,quot;之前不是说d会用ai换脸吗?会不会他们用了什么高科技,让自己看起来跟李军一模一样?quot;
quot;有可能。quot;陆星说,quot;但是在现实中实时ai换脸,技术难度很高。除非……他们戴了某种面具。quot;
面具。
沈砚清想起了马国强脸上那道淡淡的红印。
像被什么薄的东西扫过。
如果是一张面具呢?
一张人皮面具。
薄薄的一层,贴在脸上。
如果死者在幻觉中,拼命想把脸上的quot;面具quot;抓下来——
指甲缝里就会留下自己的皮肤组织。
quot;林语初。quot;沈砚清转过头,quot;你之前在死者指甲缝里发现的皮肤组织,确定是他们自己的吗?quot;
quot;确定。quot;林语初点头,quot;dna比对过了,都是他们自己的。quot;
quot;面具呢?quot;沈砚清问,quot;有没有可能,他们脸上本来贴了什么东西,后来被他们自己抓掉了?quot;
林语初愣了一下。
quot;你这么一说……quot;她沉吟道,quot;马国强的脸上确实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像是被指甲抓的。我之前以为是他挣扎的时候自己挠的。但如果是在抓脸上的什么东西——quot;
quot;也说得通。quot;沈砚清说。
quot;可是现场没有找到面具啊。quot;林晚说,quot;四个现场都搜过了,没有发现类似面具的东西。quot;
quot;被凶手拿走了。quot;陈屿说,quot;或者——被死者自己毁掉了。quot;
毁掉?
怎么毁?
quot;不对。quot;沈砚清摇头,quot;如果是幻觉驱使他们自杀,那现场应该没有人。面具怎么会不见?quot;
没人说话。
这个问题,谁也答不上来。
quot;先放一放。quot;沈砚清说,quot;陆星,你继续查速达外卖的系统,重点查李军这个账号近三个月的所有行动轨迹。我要知道他每天去哪儿、接了哪些单、见过什么人。quot;
quot;明白。quot;
quot;陈屿,你去查一下,近三个月来,有没有跟李军长得像的人,在滨城活动。quot;沈砚清说,quot;尤其是四个案发现场附近的监控,一帧一帧地查。只要是穿黄色外卖服、戴黄色头盔的,全部标出来。quot;
quot;好。quot;
quot;林语初,你继续做毒理分析。quot;沈砚清转向她,quot;我要知道致幻剂的具体成分,以及它是怎么进入死者体内的。是吸入、口服、还是皮肤接触?quot;
quot;好。quot;
quot;许念安,你跟我来。quot;沈砚清站起来,quot;我们去见见剩下的三个陪审团成员。quot;
——
第一个见的是张建国。
市中心医院退休的外科医生,今年六十三岁,身体还很硬朗,退休后还在一家私立医院坐诊。
他家住在医院家属院,三楼。
林晚和周扬已经提前到了,在他家门口守着。
quot;沈队。quot;林晚迎上来,quot;张医生在家,已经跟他说过了。quot;
沈砚清点了点头,敲门。
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头站在门口,戴着一副老花镜,上下打量着沈砚清。
quot;你就是沈队长?quot;
quot;张医生,您好。quot;沈砚清掏出证件,quot;市局刑侦支队,沈砚清。这位是许念安。quot;
quot;进来吧。quot;张建国侧身让他们进屋。
房子不大,但很整洁。客厅的墙上挂着很多奖状,还有一张老照片,是张建国年轻时穿白大褂的样子。
quot;坐。quot;张建国给两人倒了茶,坐在对面的沙发上,quot;你们来,是为了7·15那个案子吧?quot;
quot;您知道?quot;
quot;新闻都播了。quot;张建国叹了口气,quot;马国强、赵慧兰、孙富贵、李淑芬……四个都死了?quot;
quot;是。quot;沈砚清点头,quot;所以我们来,一是想了解一下当年案子的情况,二是——想保护您的安全。quot;
quot;保护我?quot;张建国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quot;我有什么好保护的。我当年投的是有罪票。quot;
沈砚清看着他。
quot;您怎么知道自己是安全的?quot;
张建国愣了一下。
quot;什么意思?quot;
quot;凶手杀了四个投无罪票的,不代表她就不会杀投有罪票的。quot;沈砚清说,quot;在她眼里,你们所有人,都是当年那场审判的参与者。quot;
张建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quot;你说得对。quot;他低下头,quot;当年的事……我们办得不干净。quot;
quot;什么意思?quot;
quot;那个案子,我总觉得有问题。quot;张建国说,声音很低,quot;所有证据都指向陈伟民,动机、时间、物证,全对上了。但是太顺了,顺得不像真的。quot;
quot;哪里不对?quot;许念安问。
张建国抬起头,看着窗外。
quot;因为那四个人反水了。quot;他说,quot;马国强、赵慧兰、孙富贵、李淑芬——他们四个,一开始都说证据不足,不能定罪。结果到最后投票的时候,全改了口,全投了有罪。quot;
quot;您知道他们为什么改口吗?quot;
quot;我不知道。quot;张建国摇头,quot;但是我猜也能猜得到。有人做了工作。至于是谁,我不敢说。quot;
quot;您怀疑谁?quot;沈砚清问。
张建国看了她一眼。
quot;有。quot;他说,quot;宣判前一周,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给我五十万,让我投无罪。quot;
quot;您怎么说?quot;
quot;我骂了他一顿,挂了。quot;张建国说,quot;我是个医生,救了一辈子人。让我帮一个杀人犯脱罪?我做不到。quot;
他说得很平静。
但沈砚清能听出里面的底气。
quot;那您之后,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quot;她问,quot;比如被人威胁、跟踪之类的?quot;
quot;没有。quot;张建国摇头,quot;挂了那个电话之后,就再也没人找过我了。大概是知道我油盐不进吧。quot;
沈砚清点了点头。
quot;张医生,quot;她说,quot;接下来这几天,我们会派人保护您。请您尽量不要出门,如果一定要出门,提前跟我们的人说一声。quot;
quot;知道了。quot;张建国点头,quot;麻烦你们了。quot;
quot;应该的。quot;
从张家出来,两人又去了刘芳家。
刘芳六十岁,退休会计,老伴去世了,一个人带孙子。儿子儿媳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她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
沈砚清爬到六楼的时候,微微喘了口气。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还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quot;你们是……quot;
quot;刘阿姨,您好。quot;沈砚清掏出证件,quot;市局刑侦支队的,我姓沈。quot;
quot;警察?quot;刘芳的脸色一下子白了,quot;是不是……是不是马大姐他们的事?quot;
quot;是。quot;沈砚清点头,quot;我们能进去说吗?quot;
quot;进来吧进来吧。quot;刘芳赶紧把他们让进屋。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堆着很多玩具,小男孩一进屋就跑去玩积木了。
quot;坐,坐。quot;刘芳给他们倒水,手有点抖,quot;警察同志,你们……你们是来保护我的吗?quot;
quot;是。quot;沈砚清说,quot;接下来几天,我们会安排人在您家附近守着。您尽量不要出门,有什么事就跟我们的人说。quot;
quot;好好好。quot;刘芳连连点头,quot;我不出门,我绝对不出门。quot;
她看起来很害怕。
身体一直在抖。
quot;刘阿姨,quot;沈砚清看着她,quot;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关于十年前那个案子的。quot;
刘芳的脸更白了。
quot;十年前……quot;她喃喃道,quot;都过去十年了……quot;
quot;您当年,为什么投无罪票?quot;
刘芳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quot;我……我……quot;她结结巴巴的,quot;我就是觉得……证据不足……quot;
quot;是吗?quot;沈砚清看着她,quot;可是我听说,陪审团讨论的时候,您一开始是说陈伟民有罪的。quot;
刘芳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quot;刘阿姨,quot;沈砚清的语气软了一点,quot;现在已经死了四个人了。如果您知道什么,最好告诉我们。只有找到凶手,您才能真正安全。quot;
刘芳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男孩玩积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quot;我……我也是没办法啊……quot;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哭腔,quot;他们威胁我儿子……quot;
沈砚清和许念安对视了一眼。
quot;谁威胁您儿子?quot;
quot;我不知道。quot;刘芳摇头,眼泪掉了下来,quot;有一天我儿子下班回来,鼻青脸肿的。他说有人堵他,让我跟他说,让我在法庭上老实点。quot;
quot;他们怎么说的?quot;
quot;他们说……quot;刘芳擦了擦眼泪,quot;他们说,知道我在陪审那个案子。让我投无罪。不然的话,就让我儿子缺胳膊少腿。quot;
quot;您报警了吗?quot;
quot;报了,但是没用。quot;刘芳摇头,quot;警察问我儿子是谁打的,他说天黑没看清。也没有证据,就不了了之了。quot;
quot;所以您就改了主意?quot;
quot;我能怎么办啊!quot;刘芳哭出了声,quot;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了!quot;
小男孩听到奶奶哭,放下积木跑过来,拽着刘芳的衣角。
quot;奶奶不哭……quot;
刘芳一把抱住孙子,哭得更厉害了。
沈砚清看着这祖孙俩,心里堵得慌。
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责怪刘芳吗?
好像也不能全怪她。
可是因为她的那一票,一个杀人犯逍遥法外了十年。
这到底是谁的错?
quot;刘阿姨,quot;沈砚清最终只是说,quot;您放心,我们会保护好您和您孙子的。quot;
从刘芳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两人坐在车里,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许念安才开口。
quot;四个投无罪票的,一个被威胁,三个被收买。quot;她轻声说,quot;那这场审判,从一开始就是假的。quot;
沈砚清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当年的判决有问题。
可是她没有证据。
她什么都做不了。
quot;走吧。quot;她说,声音有点哑,quot;还有一个人要见。quot;
还有一个——沈辞。
她亲哥。